第906章 诱拐门主
夜风,甚是喧嚣。
海浪在冥龙身下轻轻起伏,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大海在梦呓。
月光铺满了龙背,也铺满了整片海面,天地之间静得只剩下风声、浪声、和两个人之间那段还没有被填满的沉默。
梁进静静坐着,没有催促。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脊背微躬,像一座被月光镀上了银边的铁塔。
他在等。
他知道玉玲珑的话还没有说完。
玉玲珑微微沉默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裙摆,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在嘴里含着什么烫嘴的东西,想吐出来又怕烫着自己。
也不知是在纠结,还是在尴尬。
过了一阵,她才终于重新开口。
那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像是在月光里被漂洗过一样,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那个……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梁进心中大致了然。
他知道,今夜是个机会。
这个机会,他可不能错过了。
于是他正了正神色,将那张丑陋凶恶的脸摆出了最认真的表情,沉声说道:
“门主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其实属下在看到门主的第一眼,就已经不可自拔。”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铿锵。
换了别的女子,听到这样的赞美,就算不羞红了脸,也该微微垂下眼帘。
可玉玲珑闻言,却转过头来,一脸意外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羞涩,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困惑:
“你真是这样想的?”
梁进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瞬时明白过来一一刚才那番话没能获得玉玲珑的信任。
否则她此时不该一脸奇怪,而应该一脸羞涩。
梁进面不改色,干脆利落地改了口:
“当然是假的。”
玉玲珑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精彩的变化,从困惑到愣住,从愣住到恼羞成怒。
她擡起手,啪地一下打在梁进粗壮得像石柱一样的胳膊上,打完一下不解气,又打了一下。那声音清脆,像是拍在一块石头上。
“我现在很认真的,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她的语气里带着埋怨,可埋怨底下压着的却是一种被戏弄了的委屈。
她是真的在认真,她好不容易把那些话问出口,他却跟她开玩笑?
梁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底。
他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挪了挪,朝玉玲珑靠了过去。
距离很近,近到他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
玉玲珑看着他忽然靠近,身子本能地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擡起眼看着他,像是等着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听梁进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字正腔圆的腔调,而是更随意的、更接近私底下聊天时的语气:
“那我说实话吧。”
“其实,我刚进化龙门,看到门主的时候,感觉很一般。只觉得门主除了漂亮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一个黄毛小丫头,就当一个门派的门主,真的能行吗?”
玉玲珑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她的面上浮起愤懑,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啊!你竞然是这样想的!”
她面上虽然不悦,可她那双凤目之中却明明亮起了好奇,期待,还有一种被人用真话砸过来时才会有的、又疼又想继续听下去的兴奋。
现在梁进居然敢当着她的面说“感觉很一般”,还敢说她是“黄毛小丫头”一一这话无礼到了极点,可不知怎么的,她一点都不想打断他。
梁进自然看懂了这种期待。
他悬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早就清楚一件事。
许多身居高位的女子,尤其是美貌与权势并存的那些,她们在渴望爱情的同时,心底深处总有另一种恐惧一她们怕别人爱上的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别人幻想中的自己。
怕那些人迷恋的不过是她们的脸,不过是她们的身份,不过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被神化了的形象。所以当他用最俗套的话去夸她的时候,她不信。
可现在,他要向她证明的是:他了然的,是真实的她。
于是他继续说道:
“但是慢慢的,我发现门主虽然身居高位,却……高处不胜寒,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玉玲珑的心中不禁连连点头。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那些年里独自坐在门主宝座上往下看的时候,底下乌压压一片人头,却没有一个人能懂她那种冷。可她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这话是不是适用于每一个上位者?
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来敷衍她?
她正这么想着,梁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果你以为我要同情你,那你就错了。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讨厌你!”
玉玲珑闻言,惊讶地张开嘴巴,完全忘了要合上。
她设想过无数种梁进接下来会说的话一一他可能会继续夸她,可能会委婉地表达好感,也可能会岔开话题。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说讨厌自己。
这个词她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脑子卡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可她的心中却又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讨厌自己?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敬畏她,讨好她,说得都是一些好听恭维的话。
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说得每一句话都像是被仔细筛过一样,好听,客气,滴水不漏,却也毫无温度听多了,只让她对这些话极度的反感,认定这都是言不由衷的假话。
但如今,梁进竟然敢说讨厌自己?
这简直太无礼了!!
可是,玉玲珑却觉得,这才是真心话。
她特别想要听真话。
梁进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知道自己踩对了点。
他继续说道:
“因为我发现,你居然在利用我。你想要利用我来搞垮化龙门。”
“刚开始我还觉得,你是对我信任,所以才会在各种奇葩的事情上无条件支持我。那个时候我还挺感激你的,觉得遇到了一个好的门主。”
“但是当我看穿之后,我才觉得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有心机,这么会耍手段?以至于整个化龙门上下,都被你给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
玉玲珑听到这里,心中乐得想笑。
她被他说成“有心机”“耍手段”,可不知怎么的,这些话从梁进嘴里说出来,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一种被人看穿了把戏的快意。
是啊,她就是耍了手段,就是利用了所有人,而这个男人把她的小聪明看得一清二楚。
那种被人识破却不被指责的感觉,莫名地让她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可她的面上却偏要摆出一副愤怒的模样。
她把眉头蹙起来,把嘴唇抿起来,用刻意压出来的冷厉语气说道:
“你……你居然说我耍心机?我生气了!”
梁进却不理会她这纸糊的生气,只是将视线转向了天边那轮明月,声音也不自觉地沉了几分:“但是慢慢的,我发现你人挺好的。”
玉玲珑面上的“怒容”微微一滞。
“虽然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底层疾苦,难以靠近。但其实,那是因为没有人懂你。”
梁进的声音在海风和浪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当我第一次带着你离开化龙岛的时候,我才看到了真实的你。你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喜欢逛街,喜欢购物,也喜欢玩。”
“你也渴望有人能够陪伴,有人了解你,有人带着你去做一些打破规矩的事情,有人带着你去看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停了一息。
“这个时候,我忽然不讨厌你了,甚至……还有些同情你。我忽然觉得,你被关了这么久,真的……很可怜。”
玉玲珑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那些戒备的、审视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读懂之后才会出现的润泽。
她虽然沉默,可她在心里疯狂地点头一一她就是这样的人!
被关在化龙岛上那么多年,她就是想要有人带她出去,带她去看这个世界,带她去做那些“不合规矩”的事。
梁进,他果然是懂自己的。
梁进的声音还在继续:
“并且,你很善良。”
“尤其东海和朝廷水师的决战之中,我看到了你对弟子们的悲悯,也看到了你面对战争时的脆弱,看到了你的无助和迷茫。这些,都是善良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但同时,我也看到了你的坚强。”
“看到了你同敌人激战,看到了你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率领着所有人一同对抗敌人。这让我对你的看法又有了不少改变,我开始欣赏你,觉得你并不只是那个脆弱无助的小姑娘,你也可以做出很多了不起的事情。”
玉玲珑听到这里,心忽然有些乱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梁进说得那样好。
那天海战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表现得糟透了,觉得自己配不上门主这个位置。
可现在梁进说她坚强,说她了不起。
而那些事,确实是她做过的,不是编的,不是夸的,是事实。
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一些好的特质,是自己都没能发现的,但是已经被梁进洞悉了?
梁进转过头来,正正地看着玉玲珑的眼睛。
月光在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打出了深浅不一的阴影,可他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而让我对你的看法发生彻底扭转的,还是这一次忘归岛之行。”
“其实这一次,我能够和你单独出来,我心中其实很高兴。因为这样,我能够多了解你,多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玉玲珑的脸,捕捉着她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只要她眉头皱一下,睫毛垂一下,嘴角抿一下,他就会立刻转换话题,把这份试探藏回安全线之内。玉玲珑没有皱眉。
没有垂眼。也没有抿嘴。
她只是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把目光投向了海面上被月光铺满的那一片碎银。
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着红,那红在月光下不容易被察觉,但梁进看到了。
于是他继续说道:
“忘归岛上,经历了……一切。看到你那么难受,其实我的心里也很难过。看到你失去了依靠,我更是心痛。”
“所以……我想要做你的依靠,我想要能够守护你一辈子。”
说完了。
月凉如水,夜风轻拂,梁进的额角却有一层细密的汗。
他满心忐忑地看着玉玲珑。
能不能打动这个女人,就看这一次了。
玉玲珑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了柔和的阴影里。
可她的心中,早已汹涌难安。
这是头一次。
头一次有人以平等的身份,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向她倾诉真心。
不是下属的效忠,不是臣子的表奏,不是那些经过层层包装的、客客气气的漂亮话。
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坐在她旁边,把她从头到脚说了一遍一一说她好的,说她不好的,说他讨厌过她,又说他心疼她。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真到她这个听惯了假话的人,一听就知道是真话。
而梁进的这番话,让她很是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也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细。
她更没有想到,自己原来在他眼里是这样一点一点地从一个“黄毛小丫头”变成现在的样子的。不是因为一张脸,不是因为一个门主的身份,而是因为一件一件的事,一天一天的日子。
她不反感。
甚至,心里涌起了一阵甜意。
那甜意很淡,不汹涌,也不滚烫,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尖上滴了一滴蜂蜜,慢慢地在上面泅开,把那些苦涩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甜。
这个结果,却是她心中隐隐期待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光头恶汉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好感。
但她知道,这一次从忘归岛回来之后,她终于确定了一一她害怕失去这个人。
以前,玉玲珑从未经历过失去疼爱自己的人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所以她不觉得有什么人值得她去珍惜,也不觉得有什么人走了她会难过。
但是忘归岛上,她经历了。
她经历了失而复得,又经历了得而复失。
她眼睁睁地看着爹娘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看着他们的遗体被黑风吹散,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
那种被生生从心口剜走一块肉的痛,她到现在想起来还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她也终于知道了,对于疼爱自己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
否则谁知道,这人会不会什么时候就突然离开了?
她相信梁进的话是真心话。
自从他毫不犹豫地把那颗饲神殒命丹吞下去,用自己的命去赌她一个离开的机会时,她就知道了这个男人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
那一刻,她的心就被深深地感动了。
她嘴上骂他,手上打他,说会恨他一辈子一一可她心里越骂越怕,越打越空,越说恨越是在说:你不要死。
这几天,她放下了门主的身份,跟他一起吃,一起喝,一起在深海里像两条鱼一样撒欢。
她试过了,试过跟这个男人相处是什么感觉。
感觉,非常好。
她真的非常开心。
开心到她一度忘了自己还要回去,还要闭关,还要面对那个冷冰冰的化龙岛。
她也非常想要和梁进能够继续相处下去。
不是门主和长老的相处,不是上峰和下属的相处,就是像这几天一样,两个人,并肩坐着,喝酒吃鱼,说一些有的没有的闲话,偶尔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她才在今夜说出那些话,也是想要知道梁进的心意。
现在,她知道了。
于是她擡起头来,把脸上的表情重新端好,板着脸,用一种门主对下属吩咐任务的口吻说道:“我累了,我想睡觉了。”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
骂自己为什么这么傲娇。
明明心里想说的不是这些,明明她想要把这几天的感动和欢喜都说出来,想要让这个人知道他没有被辜负。
可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干巴巴的话。
她总是这样。
她讨厌自己这样。
习惯端着架子,习惯把人往外推。
不清楚梁进想法的时候,她还能温柔一点,还能主动去拽他的衣角,还能把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可现在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了,她反而条件反射似的把架子又端了起来,像是被人碰了触角的蜗牛,本能地往壳里一缩。
她甚至有些担忧,担忧梁进会误会她的意思,以为她是在拒绝他。
可她刚才明明没有拒绝啊,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种事情她没有经历过,没有练习过,没有学过。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被人表白了应该怎么办,听到动听的话应该怎么回应,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应该怎么说出口。
她躺在了冥龙背上,闭起眼睛假装睡觉。、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耳膜里咚咚的鼓声。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手指紧张地抠着自己的掌心,心里忐忑难安。
她已经后悔了,明明说好要珍惜身边疼爱自己的人,怎么突然之间自己就变成那个样子了?就在她闭着眼睛快要把自己的掌心抠破的时候,她忽然感党到一只大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那只手很大,骨节粗粝,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石,可是落在她头上的力道却轻得不能再轻。它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笨拙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然后梁进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好睡吧,我会一直在的。”
玉玲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他没有生气啊。
原来他听得懂。
她刚才说了那么冷淡的话,他却还是听出了她藏在话底下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听到梁进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细心:
“我帮你把脚上的水擦干了,免得着凉。”
跟着,玉玲珑感觉到一只大手轻轻地托起了她的脚。
她的脚从海水里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湿着,上面还挂着几滴没干透的海水,被夜风一吹凉丝丝的。那只大手托着她的脚踝,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托着的不是一只脚,而是一件一碰就会碎的瓷器。然后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覆了上来,从她的脚背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每一个脚趾缝都没有漏掉。那大手很暖。
毛巾是干的,可他的手更暖,那股温度隔着毛巾传过来,从她的脚背一路暖到了她的小腿,又从小腿一路暖到了她的心口。
玉玲珑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睁眼。
她假装睡着,任由梁进擦着,贪婪地享受着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
他外表那么粗犷,那么凶,那么丑。
可他一直那么温柔,那么细心。
给她做鱼吃的时候会一根一根地挑刺,跟她说话的时候会先看她心情好不好,她睡着他去抓鱼会先把衣角撕下来让她攥着。
现在连她脚上的水他都要帮她擦干,怕她着凉。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哭,又觉得自己好像想笑。
她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
她却不知道,此时的梁进已经有些失神。
他手里握着玉玲珑的脚,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微凉滑腻的触感。
在月光下,那只脚白得近乎透明,脚背的皮肤细腻得像是一层薄薄的羊脂玉,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筋。
她的脚踝很细很细,细得他用拇指和食指就能轻轻圈住。
五根脚趾圆润可爱,趾甲是淡淡的粉色,像五片小小的贝壳。
脚底触手柔嫩,带着一层极淡的粉色,那是从未被地面磨砺过的、只属于这双从小养尊处优的脚的专属印记。
梁进以前始终无法理解那些所谓的“足控”。
他总觉得脚丫子有什么好喜欢的,踩在地上走路的东西,能美到哪里去?
可此刻,当他的手掌托着玉玲珑的脚,当他的指腹擦过她脚背上那层光滑得几乎抓不住的皮肤时,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玉足”。
这确实是一只艺术品。
它的每一道弧线都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的,脚踝的弧度,脚背的坡度,趾尖的曲线,没有一处不精致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
他的指腹按在她脚底的淡粉色嫩肉上时,那触感软得让他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他也才惊觉,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的脚,能勾起人的欲望。
一股燥热从他的小腹蹿了上来。
梁进在心中暗骂一声,匆匆用毛巾把那只脚擦了两下,就赶快放下来,把自己微微后仰了一些,让视线从那双脚上移开。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邪念。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这个女人弄得起了反应。
不过玉玲珑在外貌上真是挑不出一丝毛病,连一双脚都能好看成这个样子。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急。
他花了这么多天,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从值得信任的人到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进度他很满意,甚至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如果因为一时邪念就对她做出什么让她厌恶的举动,那这一路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刚才他摸了她的头,又摸了她的脚一尤其是脚,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地方。
她既没有缩,也没有踹他,甚至连一句嘴上的抗拒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弄。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她心里其实是能接纳他的,对他的防备已经降到了一个很低很低的位置。
梁进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条柔软的毯子,展开来,贴心地给玉玲珑盖上。
毯子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脚踝,把她整个身体都裹在了温暖的绒布里。
然后他就盘腿坐在她身旁,将杂念一道一道地排出脑海,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内力。
第二天。
当第一缕晨光从海平面上透出来的时候,化龙岛的轮廓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梁进和玉玲珑并肩站在冥龙背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化龙岛。
晨风把玉玲珑的长发吹得向后飘起,她伸手拢了拢,拢住了又松开,任由它继续飘。
她的目光停在那座岛上,看着那些熟悉的码头、熟悉的楼阁、熟悉的巡岛弟子的身影。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又红了。
“等回去之后……我又成了门主,你又成了长老。”
她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我们恐怕难以再像这几天一样,这样开心地玩,这样无所顾虑地说心里话……”
这几天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梁进带她下海,给她做吃的,陪她说话,让她能暂时甩掉身上那件写着“门主”二字的沉重枷锁,只当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
可是,开心的日子总是那么短。
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座她必须回去的岛就已经到了眼前。
很快,她又要面对那个牢笼了。
那间面朝大海却四面高墙的书房,那张冷冰冰的门主座椅,那些盯着她一举一动的长老,那些等着她完成复国大业的遗老遗少。
甚至她还要去闭关一一个人待在漆黑的密室之中,四壁都是冷硬的石头,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给她擦脚,没有人给她烤鱼排。
她将在那片死寂之中重新面对忘归岛上所有的悲痛和难过。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格外害怕,也格外排斥。
梁进看着她眼角泛起的红,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安慰她。
可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可不能让玉玲珑真的回去闭长关。
闭关一年半载,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时间太长了,长得足以让很多热乎的东西凉透。
更何况他这张脸实在是太丑了点,隔了那么长时间见不到面,谁知道她的心意会不会变?
他必须趁热打铁。
最好的办法,就是拐走玉玲珑,让她处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于是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玉玲珑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被他粗粝滚烫的大手整个包裹住,她没有缩。
“玲珑,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玉玲珑惊讶地擡起头看向他。
梁进叫她“玲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和不容置喙。
她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梁进却在这时候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将她脸颊上被风吹乱的一缕秀发捋到了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时,她的耳尖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你如今刚经历丧亲之痛,如果这个时候让你一个人闭关,我担心你会走火入魔。”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里带着一层沉甸甸的担忧:
“只有我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所以我们不能回化龙门,否则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家伙,是不会让我靠近你的。”
玉玲珑听到这里,心中升起了浓浓的暖意。
她何尝不知道,冲击一品的过程格外关键,必须要心如止水才行。
可她才经历了那么多痛彻心扉的事,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她只要一想到闭关室那四面冷冰冰的石壁,就会没来由地心慌气短,浑身不舒服。
那种被关押被束缚的感觉,是她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可她还是决定了,强行闭关,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
因为只有进入一品,她才能彻底脱离这个囚笼。
她也想通过这种近乎自残自虐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抗争。
她并不觉得会有谁心疼自己。那些长老?
他们巴不得她早点进入一品好去完成复国大业,谁会管她是不是痛苦,是不是害怕,是不是一个人蹲在漆黑的密室里抱着膝盖掉眼泪。
可现在,梁进心心疼她。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梁进紧紧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
“我带你去陆地上,我给你找一个闭关的地方。”
“那地方一定会漂漂亮亮的,能让你喜欢,也能够让你安心。”
“最重要的是,我会一直守在外头。我会每天都让你听得见我的声音,让你知道我在,也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不用胡思乱想。”
玉玲珑的眼睛明亮了起来。
梁进说的这些,正是她最渴望的东西。
她早就厌倦了化龙岛,那座岛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让她窒息。
一回到那里她就会应激,心慌、烦躁、喘不上气。
可如果梁进真的能做到他说的那样,那这次闭关,也许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她会开心的。
“可是……”
玉玲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眉头又拧了起来。
她想到了那些长老,想到了门规,想到了那些她扛了这么多年的责任。
她还没说完,梁进粗糙且指节粗大的手指,已经轻轻地按在了她柔软的红唇上。
那一下几乎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可那触感太过直接一一他的指腹粗粝,她的嘴唇柔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碰在一起的瞬间,玉玲珑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这个举动,实在太逾越礼制了。
她浑身不自然,本能地想往后退一步,想把他那只手拍开。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梁进已经自己缩回了手指,自然而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或冒犯,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一时情急无意中碰到的,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玲珑,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没办法反驳的笃定:
“你就尽管安心闭关,化龙门的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去跟那些老顽固交涉,他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谁让他们打不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柔得和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完全不搭:
“你闭关期间,我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陪着你。”
玉玲珑看着他,方才心中那一丝抗拒,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这个男人强势的时候像一座山,谁也推不动;温柔的时候又像一条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很享受这种关心和照顾。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点得很重,像是做了某个郑重的决定。
曾经,她偷偷跟着梁进趁夜逃离过化龙岛。
那一次是暗中反抗,天不亮又偷偷跑回来,像是做贼一样。
那么今天,她要做一件不一样的事。
她要跟着梁进,勇敢地明着反抗一次。
梁进当即拍了拍脚下的冥龙,手掌拍在龙鳞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喂,神龙,我们要去别的地方,去你以前带我们去过的陆地。”
“你是要跟我们一起走,还是自己回化龙岛?”
冥龙闻言,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
它一扭那颗巨大的龙头,尾巴在海面上猛地甩了一下,激起一道雪白的扇形水帘。
然后它载着两人,干脆利落地调转了方向,朝陆地的方向游去。
梁进一直故意握着玉玲珑的手没有松开。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越来越暖,从最开始的微微僵硬,到后来渐渐地放松下来,手指一点一点地嵌入了他的指缝之间。
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等到了陆地,用天下会的势力安排一个合适的闭关场所,把玉玲珑妥妥帖帖地安顿好,隔绝她和化龙门的所有联系。
那样的话,她在闭关期间就只听得见他的声音,只感受得到他的关怀,他攻略下她的把握就更大了。一旦拿下玉玲珑,整个化龙门和那些前朝遗老遗少的势力,都将成为她的嫁妆一一也就是他的势力。到那时候,他手中所能掌握的资源和人马将会大增,很多之前办不到的事情,就都能办了。所以他已经想好了。
自己这具分身接下来什么都不干,除了日常修炼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处理好玉玲珑的问题。这才是关键。
而玉玲珑站在他身边,看着化龙岛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海天线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灰点。
她的心口涌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种是慌张,她竞然真的就这么走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安排任何事务,像一个不负责任的逃兵。
另一种则是违抗规矩的激动和兴奋,那种把束缚了自己二十年的锁链一把扯断的痛快,让她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她不由得回握住梁进的大手。
那只手粗糙、滚烫、有力,像是能把所有她害怕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可在晨光里却格外分明。
她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海岛,在心里悄悄地说了一声再见。
然后她转过头,迎着海风,看向前方陆地的方向,对即将到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