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宴山寨都迅速行动了起来。
宴山方圆十里之内,被蓖子梳头似的清了一个遍。
一切闲杂人等,都被尽数清除。
巡山的队伍从早到晚不停,火把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沿着山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
山寨上下,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刀出鞘,弓上弦,箭楼里备足了浸过火油的弩箭,寨墙上每隔五步便立着一个裹着厚袄的哨兵,嗬出的白气连成了片。
对于大部分山贼来说,他们并不清楚做这些究竞是为了什么。
但他们看到宴山寨那几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核心头目,此刻一个个眼底放光、面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期待模样,便也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
而且是好事,不是打仗拚命的好事。
既然不是打仗,那便没什么好慌的,众人都心安理得地守在自己的哨位上。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在这密不透风的紧张氛围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第三天。
后山。
那块平地在三天之内已经被重新开拓修整过了,原本散乱的碎石被清走,坑洼被填平,边缘的杂木被砍倒,腾出了一大片规整的空地,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空旷而肃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末斜斜地从铅灰色的天穹上筛下来,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山近树全被吞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里。
小院中,梁进、李雪晴和燕孤鸿坐在火炉边。
炉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嘟地沸腾着,白汽从壶嘴里一股一股地喷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三人面前各放着一盏热茶,茶汤碧绿澄澈,几碟点心摆在一旁,芝麻饼、桂花糕、炸得金黄的糖油果子,都是些顶饱的家常点心。
小院外,小玉和神雕还在玩。
神雕正懒洋洋地趴在雪地上,任由小玉在它翅膀上堆雪人。
这个小丫头一点都不贪吃,只是贪玩。
除了他们,后山再无闲杂人等。
任何人不被允许踏入后山半步,这是梁进下的死命令,由雷震亲自带人守在山腰的卡口上执行。又过了一阵,梁进擡头看了看天色。
灰白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中,在漫天的雪幕后只显出模糊的一团光晕,不太亮,却恰好是午时。他放下茶盏,拍了拍手指上沾的饼屑,淡淡道:
“时辰差不多了。”
“我该开始了。”
他站起身来。
李雪晴也跟着起身,她的动作比他更快,站起来的瞬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了抱他。
那个拥抱很短,却极紧,她的手臂箍在他宽厚的背上,手指扣进他衣料的褶皱里。
燕孤鸿干咳一声,微微扭过头去。
梁进低头看着李雪晴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
“没事的,不就使用一块魂玉而已。”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过分担忧的孩子。
他松开她,走出了小院。
燕孤鸿和李雪晴留在院中,并肩站在那棵老柿子树下,隔着那道矮矮的竹篱,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平地中央。
红色魂玉使用过程中,旁人不能靠近,这是燕孤鸿反复叮嘱过的。
那东西的力量太过诡异,多一个人在旁边,便多一分不可预知的风险。
梁进走出院子之后,经过神雕和小玉身边。
小玉正趴在神雕背上用雪团子砸神雕的脑袋,见梁进走过来,她手里刚搓好的雪球停在半空,神雕也擡起头,那对金黄色的鹰眼直直地看向梁进。
“一边玩去,我要开始了。”
梁进摆了摆手。
小玉没有撒娇也没有磨蹭,利落地从神雕背上滑下来,昂声道:
“爹你放心,我们会在天上帮你盯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一边说着,一边灵活地爬上了神雕背上的鞍具。
神雕也撑起了四只翅膀,主翼微展,新生的小翼高频震动,掀起一阵细碎的雪雾,它已经蓄势待发。梁进看了一眼正在调整方向准备起飞的神雕,又补了一句:
“别在这片空地上方飞,飞远点,附近盘旋就行。”
上一次燕孤鸿使用红色魂玉的时候,一股可怕的力量直冲云霄,连云层都被捅了个窟窿。
如果神雕和小玉正好飞在正上方,搞不好要被那股力量波及。
梁进可不想自己在底下拚命,头顶上还得操心两个家伙掉下来。
“知道了!”
小玉高声应着。
她已经稳稳骑坐在鞍上,神雕的黑羽自动缠绕上她的双脚,将她牢牢固定。
下一瞬,神雕四翼齐振,猛地拔地而起,在漫天的飞雪中迅速缩成了一个小黑点,随即连黑点也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中,只余下小玉隐隐约约的兴奋叫声消散在风里。
梁进收回目光,走向平地的正中心。
他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吱作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站定了,白雪覆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毕竟是第一次使用红色魂玉,嘴上对李雪晴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真的一点不紧张,那是假的。他不再耽搁,手腕一翻。
红色魂玉凭空出现在他的掌中。
红光,立刻绽放开来了。
这片白茫茫的世界,在光芒亮起的那一瞬间,雪花不再是白的,它们在红光穿透的瞬间变成了红色,像是从天上往下飘的不是雪,是凝固了的血屑。
空气本身也被染红了,呼吸之间全是红蒙蒙的雾,整个世界的边界都在这铺天盖地的红里变得不真实。松枝、小院、竹篱……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鲜血在看。
在远处护法的燕孤鸿和李雪晴,他们的衣袍被染红了,面孔被染红了。
那光芒的源头,就在梁进的掌中。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球形玉石,此时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猩红流光。
红色魂玉的表面浮雕着一头异兽,那异兽的形态随着流光的变化而不断改变着阴影和轮廓,时而清晰可辨,时而模糊似幻。
它似狐非狐;似豹非豹。
它的身后生着九条尾巴一一不是寻常走兽那种毛茸茸的尾,而是九条光滑、纤细、如蛇如鳗的长尾,每一条都以一种极其复杂的姿态盘绕纠缠着,将整块魂玉环绕在其中。
那九条尾巴的姿态并不对称,也不重复,每一条都扭曲在不同的角度,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诡异感。
梁进低头,注视着魂玉上那头栩栩如生的异兽。
“这就是阴狐吗?”
他的声音在漫天红灯下显得极轻极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古老的存在发问:
“让我来看看,你的宝库之中,究竟容纳了些什么藏品吧。”
他右手托举魂玉,将那块泛着猩红光芒的石头举过了头顶。
然后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开始按照燕孤鸿所传授的法门运转内力。
内力如同百川归海,从丹田深处被唤醒,沿着经脉一路奔涌,化作一道道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气流,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的劳宫穴涌出,注入那块红色的魂玉之中。
魂玉表面的红光在接受到内力的一刹那,像是被投喂了鲜血的饥饿活物一般,猛地颤动了一下。起初只是光芒流转的速度加快了,像是湍急的溪流取代了静止的湖泊;随即亮度开始节节攀升一一从温润到璀璨,从璀璨到刺目,从小院里的众人习惯了的那种深沉的红,变成了让人不敢直视的灼灼猩光。红光越来越盛,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将整座后山都映成了一座在雪夜中熊熊燃烧的火山口!梁进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嗯?”
盗圣说的那种情况,还是在他身上出现了,分毫不差。
刚开始的时候,是他主动将内力渡入魂玉,虽然量大得惊人,但掌控权还在他手里。
可到了现在,主动权已经不在他这里了。
红色魂玉不再是被动地接收内力,而是开始疯狂地、主动地抽取他体内的一切。
他体内的内力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骨髓深处往外猛拔,经脉被强行撑开,丹田像一只被倒提起来的皮囊往外倾泻。
他能听见自己经脉中内力奔涌时发出的低啸声。
很快,他的身形开始微微摇晃。
他托举魂玉的那条手臂,衣袖之下的肌肉在剧烈震颤,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脸色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可怖,是一种被抽空了血液的惨白,是内力急剧消耗、濒临透支的征兆。
很快。
他的内力,已经被抽干了!
然后,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魂玉的底部,那些原本应该坚硬无比的玉石表面,竟开始软化了。
不是被高温熔化,而是像活着的东西一样主动地变形,延伸出了数条细长柔软的触须。
它们从魂玉底部探出,蜿蜒蠕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沿着梁进的手腕攀爬而上,紧紧地缠绕住了他的腕关节、掌骨、每一根手指。
它们生怕他松手,生怕这个输送生命力的源头从自己嘴里溜走。
梁进的内力已经被抽干了。
可红色魂玉的汲取并没有停止。
它的胃口远不止于此。
它开始汲取更深层的东西一一生命力。
梁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被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从五脏六腑中往外抽。
那不是疼痛,但比疼痛更可怕,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浸出来的寒冷和枯萎。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膝盖猛地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雪地之上。
可他托举魂玉的那只手,却依然高高举过头顶,稳如磐石。
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而是因为魂玉的触须将他的手锁得太紧太紧,就算他想放,也放不开了。小院中。
李雪晴看到梁进双膝砸进雪地的那一瞬,整张脸的血色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踩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几乎就要冲出院子。
“别过去。”
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燕孤鸿的手枯瘦却稳得像铁铸的栏杆,横在李雪晴身前纹丝不动。
老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跪在雪地里的梁进:
“你现在过去,只会害了他。”
他停顿了一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缓缓补了一句:
“宋寨主肉身强悍无匹,他的生命力远胜常人,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口中道理说得稳当,可燕孤鸿袖中攥紧的那只枯瘦的手,骨节已经捏得发白了。
红色魂玉本身就不是凡物。
燕孤鸿这一辈子活到了这把年纪,红色魂玉也就只使用过那么一次,那一次几乎要了他的老命。他的那点经验,未必适用于另一块来路不同、封印不同、力量属性也不相同的红色魂玉。
李雪晴咬着牙,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她没有再往前迈一步,可她的目光却像是用铁钩钉在了梁进身上一样,一分一毫都不曾挪开。她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摆,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掌心。
她看着梁进的气息在飞速萎靡,看着他的肩膀往下垮,看着他的脊背在微微佝偻。
他的皮肤开始发皱,皱纹密布。
他的头发在变白,一整片一整片地从发根往上褪色,黑发变成了灰白,灰白又变成了干枯的白。他整个人就跪在那里,像是被光影加速了的朽木,在一盏茶的功夫里经历了本该用十年二十年才会走完的衰老。
那情形看起来,似乎比当初燕孤鸿使用红色魂玉时还要严重。
不过这也正常。
燕孤鸿是什么人?
跻身一品多年,内功深厚到一身内力如汪洋大海。
而梁进如今不过二品巅峰,内力总量远不如一品高手。
红色魂玉吸干了他的内力之后远远不够,自然对他的生命力下手更狠,榨取更多,补足那个永不知饱的无底窟窿。
这甚至让梁进自己的心里也开始隐隐有些发毛了,不能不担忧起来。
他下意识地咬紧了牙:
“不会真的被这玩意儿抽到死吧?”
正当梁进气息萎靡到了极致,已经准备要动用后手的那一刻一
红色魂玉,似乎终于吸饱了。
它从前所未有的餍足中停下了汲取。
缠绕在梁进手腕上的红色触须瞬间缩了回去。
那些晶莹剔透的红色须状物迅速干瘪、硬化,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重新融入了魂玉底部,变回了坚硬冰冷的原有材质。
魂玉本身散发出的红光也在这一瞬间猛地向内一缩,不是消散,是凝聚。
所有的光线都被收敛到了玉石的核心,亮度却拔高到了一个让人无法直视的极致,仿佛在这片后山的正中央,有人点亮了一颗真正的赤色星辰。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响彻天地。
红色魂玉之上,一道红色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那光柱通体猩红刺目,边缘处泛着灼热的暗金色涟漪。
它从梁进掌中的魂玉上射出,笔直地向上刺去。
然而,就在光柱冲起大约三丈高的地方一一它仿佛撞上了某种无形的阻碍。
不是云,不是天,不是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
光柱的顶端像是刺进了某一个不存在的屏障,发出一声沉闷的啸音,然后被迫止住了去势。这和燕孤鸿当日使用红色魂玉时的景象完全不同一一那一日,盗圣手中的红色光柱仿佛要捅破天穹,一路高歌猛进,势不可挡。
而梁进手中这道光柱,却像是被什么存在牢牢按住了一般,困在了三丈的高度。
被阻碍的红色光柱没有消散,而是开始沿着那层无形的屏障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它像是一盆泼在透明玻璃上的红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水平方向扩散、铺展、渗透,在两三个呼吸之间便形成了一片硕大无朋的红色光幕,将整座后山都笼罩在一片猩红的天幕之下。
众人擡起头,看着那悬于头顶三丈高处的红色光河,没有人出声。
燕孤鸿和李雪晴的面孔被那红光映得明灭不定,他们的眼中除了敬畏,还有一丝对这未知且强大力量的深切忌惮。
梁进也在仰头看着。
他的身体还跪在雪地里,气息依然虚弱,可他的目光却亮得惊人。
在他的注视之下,那道红色光柱的底部开始和魂玉断开。
它完全脱离了红色魂玉的控制,化为一整片独立的、悬浮于高处的血红天幕,缓缓地蠕动着,翻转着,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物。
而梁进手中的魂玉,在这一刻也彻底褪去了所有的光泽,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灰色石头,表面粗糙,分量轻飘,再也没有半分力量的残余。
梁进顾不上多看魂玉一眼,迅速翻手从道具栏中取出符水和【延寿膏】。
符水入喉,一股暖流瞬时涌向四肢百骸,将受损的身躯迅速修复。
【延寿膏】入腹,药效在丹田炸开,化作一股滚烫的生机洪流,沿着经脉疯狂奔涌。
梁进只感觉自己被红色魂玉掠夺走的生命力正在被这股药力迅速填补回来。
他皮肤上的皱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平、拉紧、恢复弹性;那些白得干枯的头发从根部往上重新变回乌黑发亮。
他感到自己那副几乎被掏空的躯壳里又有了温度,心脏的搏动又变得有力,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膝盖,终于缓缓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符水和【延寿膏】的双重作用之下,他的生机和身体都基本无碍了。
可内力却不会这么快恢复一一丹田里空空如也,经脉中无气可运。
想要将所有内力都补回来,需要不少时间。
这确实是他最虚弱的时候,虚弱到他甚至不愿意去想如果一个二品高手此刻杀到眼前,他该怎么抵挡。可梁进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因为头顶上那片红光正在发生变化。
那片猩红色的光幕在缓缓地蠕动。
它的表面泛起了层层涟漪,像是一片倒悬在头顶的血湖。
梁进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打开了。
“阴狐宝库,终于要开启了!”
“让我好好看看,阴狐的收藏品到底是什么?”
梁进的眼底不由得浮现出了浓浓的期待。
这个耗费了他一身内力、又差点榨干他小半条命的宝库,究竟能给他吐出什么好东西来?
下一瞬。
那片悬在半空中的红色光幕猛地坠落下来!
不是飘落,不是自由下落,而是凶狠地、没有丝毫预兆地轰然砸落。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连燕孤鸿都来不及出声示警,快到梁进下意识地猛然把双手护在了身前。红光坠地。
寂静无声。
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威压、所有的诡异力量,都在触地的那一刹那瞬间消散,一丝都不剩,像是被大地一口吞了个干净。
天地之间,又恢复了白茫茫的一片。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松枝上的积雪还在簌簌地落。
银灰色的天光重新落在了这片后山平地上,四野寂然。
可这寂静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很快,梁进就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只是风雪声了。
还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有衣料摩擦的湣窣声,有低沉的呼吸声,有压抑的咳嗽声,有金属与皮革轻轻碰撞的声响。
梁进惊诧地擡起头来。
他的瞳孔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猛地震颤了一下,那张坚毅的黑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这……”
“这就是阴狐的……收藏品?”
他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他的所有想象和预料:
“怎么……会这样?”
他的四周,整片后山平地,站满了人。
不是十个,不是几十个,不是一两百个,而是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他目力所及范围内每一寸空地的人。梁进,就置身于这些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