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灰白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间筛落下来,洒在宴山漫山遍野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清冷而柔和的光晕。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白逸推开书房的门,屋内的蜡烛刚刚熄了不久。
几名山寨中读过书的书生刚结束了一整夜的工作,正打算趴在桌案上歇息片刻,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便又慌忙撑起身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朝白逸行礼。
他们一个个眼底乌青,面色蜡黄,显然已经通宵达旦地熬了整整一夜,此刻面上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疲倦。
白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归纳整理完了?”
书生们点点头,将一本厚厚的手抄册子双手捧起,恭敬地呈了上来。
白逸接过册子,拖了把椅子在书桌边坐下,随手端起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抿了一口,借着晨光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这些,都是那些从阴狐宝库中开出的武者的详细信息经过归纳整理之后的最终结果,每一个人的朝代、籍贯、师门、境界、擅使兵刃乃至特殊技艺都已分门别类地誉写在上头。
这份册子最终要呈给梁进过目,所以白逸必须先亲自查验一遍,确保不出任何纰漏。
白逸在江湖上的绰号是“白衣文士”,这诨名可不是白来的。
他不同于山寨中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粗莽汉子,自幼饱读诗书,又兼修文武,处理起这些文牍卷册来简直得心应手。
他翻看了一阵,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似乎整体上还算满意,便端起茶盏打算再喝一口。可他的手刚举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嗯?”
他放下茶盏俯下身,将脸凑近了册子,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又往前面翻了几页,再往后面翻了几页,来来回回地比对。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书页在指下哗哗作响,眉头也拧得越来越紧。
最终,他擡起头来看向那几个正紧张兮兮地站在原地的书生,将手中的册子啪地往桌上一拍,声音沉沉地压了下来:
“那些上古先民统计不清,尚可理解。”
“但是连本朝和前朝的统计都出现错误,这还敢说不是你们失职?!”
他将册子摊开,手指重重地点在纸面上,语气里的怒气一节一节地往上拔:
“阴狐每隔十年从人世抓走一人送入宝库收藏,这一点基本已经确定无误。”
“最近被抓的一个人,是九年前在建州被抓。”
“那么我大干朝从开国至今,被阴狐抓走的人数,应该是整整五个人。”
“这册子上,怎么少了一个人?”
他将册子又往前翻了数页,手指戳在另一处:
“还有,大虞国祚两百三十一年,十年一人,被阴狐抓走之人应该是二十三人。”
“而这册子上,为何多了一人?”
他将册子重重摔在桌上,书脊撞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几个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肩膀都缩了起来。
白逸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你们归纳,就给我归纳出这个结果来?”
“拿回去,重新校对!”
书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只剩下白逸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巡山哨兵的脚步声。
最终,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书生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
“启禀白爷,这个问题我们确实也发现了。”
“但是……但是这也不能全怪我们。”
他擡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宽恕的时间:“那阴狐宝库之中有些人,来自偏远蛮荒地区,不归王化,自己都说不清被抓时是哪一年,甚至有的人连自己所身处的朝代都不知晓。”
“我们或是向他居住地附近同朝代的人请教,或是通过他口中所述说的大事来推算年份,又或是通过语言相通的人群互相印证,多番比对之后才能大致判断出他的朝代和被捉走的时间。”
“这样一层一层地推测下来,难免会有偏差。统计之中偶尔出现一两个人对不上,也并非没有可能………
白逸听到这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那个开口的书生。
他只在乎结果,可不在乎什么过程。
这些人花了整整一夜,交上来的东西却是数字都对不拢的错账,理由说得再漂亮也是废纸一叠。那书生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缩了缩脖子,声音又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白逸见他那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更是烦躁,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说!”
书生被他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激灵,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开口说道:
“还有可能就是一有人或许出于某种目的,故意隐藏了自己的朝代和年份。”
“毕竞我们统计其身份、地区和朝代这些信息,既没办法跑到古代去实地求证,也没有任何原始文牍可以对照,基本上全都只能依据他们自己口中说出的只言片语。”
“如果有人事先便打定主意要混淆视听,对我们说了假话……那实在是……很容易蒙混过去的。”白逸闻言,眉头猛地一蹙。
他的手指停在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一行名字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将这条线索和另外几条零碎的信息拚在一起反复推敲。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翻开册子,目光在一个又一个人名和信息上缓缓移动,越翻越深,眉头也越锁越紧。
最终,他合上册子,站起身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不容置喙:
“不管如何,你们给我把所有信息全部再核实一遍。”
“核对完了,再拿来给我看。”
书生们闻言,一个个面上浮起了苦涩至极的表情。
他们忙碌了整整一夜,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可是上头既然下了死命令,他们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咬着牙重新在书桌边坐下,将那堆积如山的原始笔录重新来对。
另一边。
阴狐宝库众人聚集之地上,已经到了发放早饭的时刻。
天色虽然刚亮不久,但平地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大群大群的人排成了几列歪歪扭扭的长队,端着粗瓷碗,缓缓朝山贼们搭起的发饭窝棚挪动。窝棚上方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几口大铁锅里煮着稠稠的米粥,旁边的蒸笼里摞着粗面馍馍,伙夫们正手忙脚乱地往排队人的碗里舀粥夹馍。
领到了饭的人便三三两两地寻了块干燥些的地方席地而坐,就着晨风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宴山寨的山贼、缉事厂的缇骑和三大门派的弟子分别守在场地边缘,三方人马各自占据一角,彼此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共同看守着这群来自各个朝代的神选者。
赵保负着双手,不紧不慢地在场中踱着步子。
他今日未着那身玄黑缎面的官袍,只穿了件深色的便衣,可那张白皙无须、阴柔俊美的面孔在人群中依然格外扎眼。
他在场中慢慢穿行,目光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着,脚步却渐渐地、不着痕迹地朝着人群之中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靠了过去。
那里坐着一个正在端着粗瓷碗吃粥的老者,身边还围着几个相熟的同朝代武者,正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赵保走到近前,随意地撩起衣袍下摆,在离老者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周围一些人认出他是昨日那个在寨门口声色俱厉的年轻官员,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把屁股底下的石头往远处蹭了蹭。
但也有一些人根本不在乎,继续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着粥。
赵保也没有看那个老者,目光似乎只是在环视四周,嘴唇却已经无声地动了。
他已运起内力,将声音凝成一道极细极锐的丝线,通过传音入密的功夫精准无误地送入了那名老者的耳中。
在场数百人,除了老者和赵保自己,谁也听不见这一句话:
“太祖当年横扫天下,世人都以为他仅凭天下仅有的一品境界便镇压了一切强敌。”
“但是这世上,不为人知的一品强者依然存在,想要单单依靠一人之力创立大干,北御黑龙国,西拒斯哈哩国,内平十八路反王一一饶是太祖武功盖世,那是远远不够的。”
赵保的声音平稳而淡漠,像是在念一段褪了色的旧史:
“世人不知,当年太祖还得诸多绝世高手相助,方能成就大业。”
他传音入密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连盗圣燕孤鸿都看不透境界的和善老者。
那老者此刻正端着粥碗,坐在一群武者中间,碗里的粥已经喝了一半,面上挂着那一贯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的温和笑意。
他一边和旁边的人唠着家常,一边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赵保的声音。
赵保将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望向远处山脊上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继续传音入密道:
“当年风云际会,英雄辈出。连如今朝堂上那位擎天巨柱、镇国公牧苍龙,在当年也不过是一员跟在老将身后冲锋陷阵的年轻小将而已。”
“真正跟随太祖皇帝荡平寰宇、扫清六合的,有三大高手。”
“只可惜大干创立之后,那三大高手都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仿佛有人刻意要将他们从历史中一笔抹去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三大高手之中,首当其冲的乃是幽寰族大祭司一一姬一双。姐弟二人骨肉相连,共用一体,也共用一名。”
“传闻之中他们掌握着能令人死而复生的异术,但因为其容貌形体过于惊世骇俗,故而一直身居幕后,鲜为人知。”
“大干创立之后,朝廷便开始系统性地抹去二人曾经存在过的一切信息,销毁文书,清洗族人。世人早已将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但世人不知的是,这姐弟二人,浑身骨骼被人一根一根打断抽走,又被灌入了一种遇光即焚的奇毒,生生囚禁在葬龙岭地底那片永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他们竟然就那样苟延残喘了几十年,直到前些年才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话音落下,那名老者手中的筷子忽然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顿挫极短,短到旁边的人只觉得他夹咸菜的手微微停了停,便又恢复了正常。
可他那张一贯和善可亲的面孔上,眉梢却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几乎来不及捕捉的惊色。
这是赵保说了这么多话之后,他第一次终于有所动容。
赵保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继续传音入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念一份归档封存多年的旧卷:
“其次,便是六扇门初代捕神一一傅骏。世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二品武者,只是办案手段高明些罢了。殊不知他早已成功突破一品,并且正是他以一己之力压制住了当年尚在鼎盛时期的万佛寺,威慑了整个蠢蠢欲动的武林,平息了大干创立之初那场几乎要将新朝撕碎的动荡。”
“在朝廷留存的记载之中,傅骏是以七十高龄寿终正寝,谥号追封,葬礼风光,灵位供在六扇门的忠烈祠里。”
“可谁又能够想得到,他根本不是寿终正寝的。他其实是死在了当年那场九渊岩牢的剧变之中,死得无声无息。至今他的尸骸还被留在那座废弃了的秘密天牢最深处。”
老者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了。
他虽然还在和周围的人一脸和蔼地聊着天,可那笑容的边缘已经有些不自然地发紧。
赵保仿佛根本没有看他的脸,只是依旧将目光投在远处那几座被积雪覆盖的山峰上,似乎在漫不经心地欣赏着晨光中的山景。
可他的传音入密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发沉了下去:
“还有一人。便是缉事厂第一任厂公一一辛弈。”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故意将语速放到了最慢:
“正是此人,令轩源派那位已经过世的上一任掌门心服口服,最终促成了轩源派与朝廷数百年不破的同盟。此人在位时期行事极低调,深居皇宫大内,从不抛头露面,也从不参与朝堂争斗。”
“在皇庭记载之中,辛弈七十四岁时因病去世,赐祭葬,一切都有条有档,干干净净。”
赵保忽然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将视线平投向前方,语气陡然一转:
“但在缉事厂从未对外开封的绝密档案之中,记载的却是另一件事。辛弈,不是病死的。他是失踪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失踪,不是死于朝堂内斗,不是死于外敌行刺,更不是死于皇命赐死。而是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从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之中凭空消失了。”
“太祖震怒,下令普天之下追查他的下落,甚至给出了封侯的悬赏,四方州府闻风而动,快马跑死了不知多少匹。可整整查了数年,竟连他的一丝踪迹都没有找到。”
“甚至到了最后,太祖为了逼辛弈现身,下令将辛弈的九族亲眷陆续诛灭,一批一批地拉到午门外斩首。每杀一批,太祖就命人在天下张贴一次告示,要他出来。”
“可辛弈始终不曾现过身。一个人,宁可看着自己满门老幼被屠尽,也不肯回来。”
赵保说到这里,终于将头缓缓地转了过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老者的身上:
“有人说,他因为掌握了皇室之中某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所以心生畏惧,逃往海外了。也有人说,当年九渊岩牢剧变之中,他其实是成功活着离开了,但却从那里拿走了一件不该拿的东西,所以畏罪潜逃了。甚至还有人说,他是从葬龙岭上获得了一门残躯补全之术,所以一”
赵保的话还没说完,那老者突然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膝盖撞翻了放在面前的粥碗,粗瓷碗在冻硬的泥地上弹了一下,米粥洒了一地,沿着地面的裂纹缓缓泅开。
那几个原本正跟他聊得热络的同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擡头看着他,面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他们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和气得像是邻居老伯的人,怎么正聊着天就突然站起来了。更让他们心头隐隐发慌的是……这个老人此刻身上的气息变了。
他虽然还是那张脸,可不知为何,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让这些靠近他的人从心底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仿佛他们一直当成同伴的这位老好人,皮囊底下藏着的,是某种他们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存在。
而赵保,却只是缓缓地转过头,仰起脸,平静地迎上了老者那双正居高临下、森冷如冰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面上没有惊慌,没有惧色,甚至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没有消失。
然后,他的耳边也响起了老者同样通过传音入密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方才和人聊天时的温润和善,而是沙哑沉狠:
“小太监!你好大的胆子!”
“我虽不知当今皇家是什么情况,但就凭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将是皇家所不能容。”“若是传出去一个字,你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赵保却浑然不惧。
他慢慢地、从容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擡手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和尘土,然后擡起眼,用一种平淡至极的语气传音回去:
“辛弈前辈,你失踪了几十年。几十年里,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所以大家也都安心了。”
“但如今你突然又活了,又完好无损地呈现在了世人面前。大家对你,都很担心。”
“你如今活着,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会让很多人提心吊胆,会让很多人开始翻过去的旧账。”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极轻,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皇上已经传下密旨,让我务必带你回去。”
这名老者,或者说辛弈,在听到这话之后,眼底的杀意一闪即逝。
那杀意来得极快极烈,连他身周几步之内原本还在茫然张望的几个同伴,都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寒意,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可赵保却已经从容地转过身去,负手而立,将后背毫无防备地亮给了身后那个曾经屠过无数人、又一手建立起缉事厂这架庞大黑暗机器的初代厂公。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段话轻飘飘地传了回去:
“如今的大干,早已物是人非,非您当年呕心沥血之江山。如今的朝堂,也早已没有了前辈的位置。”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
晨风将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撩起,在满地的碎雪末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辛弈前辈,我们并非敌人。或许……我们还能够成为盟友。”
“如果辛弈前辈有兴趣,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辛弈看着赵保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一阵之后,于是不顾周围人关心的询问,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