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州。
宴山,后山,一块难得的平地上,几间平房错落着靠在山壁前。
雪还在下。
平房前圈出一块小院,院角那棵老柿子树早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托着几团雪,偶尔有山风掠过,枝头微微一颤,抖落一小撮雪末。
小院正中摆了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纵横十九道棋盘线,棋子落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两个人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一个是黑脸汉子,坐在石凳上犹如一座山,周身气势沉凝到了极致,仿佛连雪花都不敢往他身上落。另一个是消瘦老者,身形单薄得像是秋风里的一截枯竹,脊背却挺得笔直,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淳岳峙的气度。
石桌上的棋局已经杀到了中盘,黑白两条大龙绞缠在一起,谁都没有退路。
消瘦老者将一粒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清脆而笃定。
他擡起眼皮,嘴角挂着几分调侃:
“最近听闻贵寨之中并不安宁,大家在为招安还是不招安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桌椅都快拍散架了。”他顿了顿,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边缘:
“可宋寨主却一直躲在这里,跟我这个垂暮之人下棋喝酒。这也未免太过抽身事外了吧?”这消瘦老者,正是“盗圣”燕孤鸿。
武林中活着的传奇,轻功独步天下,一品境界的绝顶高手。
光听这些名头,谁都会以为他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枭雄人物。
可真见了面才发现,他跟村头晒太阳下棋的老头子也没什么两样。
黑脸汉子自然便是梁进。
他听了燕孤鸿这番话,黑黝黝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一笑,也从棋篓里拈起一粒黑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棋盘上。
落子的瞬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棋局,仿佛燕孤鸿说的那些山寨纷争,还不如这一局棋的走势来得要紧。
他没有回答燕孤鸿的问题,反而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前辈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够进入一品?”
燕孤鸿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问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好像不是在问“什么时候能进入一品”,而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雪”一样。
可偏偏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梁进。
燕孤鸿当年从神蚓体内盗出红色魂玉,依靠魂玉中那股接近于神明的浩瀚之力,消弭了祸害长州数年的大旱。
那一场甘霖落下的时候,干裂的大地冒起了白烟,枯死的禾苗在泥水里重新擡起芽尖,百姓跪在雨里又哭又笑。
如今一年多过去,长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些背井离乡逃荒的人家扛着包袱拖儿带女,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
宴山寨里大多数都是长州本土人,亲眼见了这番光景,自然也都滋生了思乡之情。
于是梁进顺应民意,带着人马重返宴山,回到了这座当初落草的起点。
思乡之情是满足了,可朝廷那纸招安的文书还摆在案头,印泥鲜红得扎眼。
山寨里两派人吵得面红耳赤,一股人要招安,说是兄弟们总不能当一辈子山贼;另一股人宁死不降,说朝廷靠不住,招安就是送死。
双方争执不下,几乎快要到了拍桌子翻脸的地步。
可梁进这个寨主,反而像是稳坐钓鱼,对手下人的争吵充耳不闻,整日不是在密室中修炼,就是跟燕孤鸿下棋。
这份淡定,就连燕孤鸿这种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觉得费解。
燕孤鸿将思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棋盘上,继续落下一子,缓缓说道:
“二品进入一品,最难的便是寻找机缘。”
“天下不知多少高手被困在二品巅峰,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便是因为那份机缘实在太过虚无缥缈。”他擡起头,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梁进,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郑重:
“而宋寨主绝非常人。”
“短短时间之内,就已经从默默无闻跻身二品巅峰。并且,又已在更短的时间内,寻得了突破一品的机缘。”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棋盘,像是在为自己的判断加一个注脚:
“若是宋寨主闭关突破,老夫料定一两年之内,必将踏入一品。”
他说得平静,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毫无悬念的事。
可没有人知道他说这番话时内心的震撼有多深。
燕孤鸿和梁进相处这一年多来,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一一下棋、饮酒、闲谈、讨论武学。
以他一品武者的眼力,本不该看漏任何东西。
可他偏偏没有发现梁进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冲入二品巅峰的,更没有发现他是如何寻到那份机缘的。仿佛有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替他将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他从未见梁进离开宴山去寻找过什么机缘,也从未见他布置任何寻访机缘的计划,反而像是机缘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主动找上了梁进。
燕孤鸿活了这把年纪,跻身一品之列已多年,阅人无数,看遍兴衰,眼力之毒辣连他自己都不敢妄自菲薄。
寻得机缘之人,与寻常武者之间有一种极微妙的不同一一那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像是宝剑淬火之后发出的那一声微鸣,像是花苞绽开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燕孤鸿在梁进身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这个人已经摸到了那扇门,得到了机缘。
可他从未见过梁进这样的奇人。
一切都顺遂得过了分,顺遂到让燕孤鸿这种见惯了世事无常的老人都不由得暗暗心惊。
仿佛天生气运加身,命中注定不凡。
别人终其一生拚尽全力都碰不到的东西,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手里。
燕孤鸿这辈子见过的天才何止百千,可像梁进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梁进听了他这番话,既不谦逊推辞,也不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淡然从容,像是在听人说起一件自己早就了然于胸的小事。
他拈起一粒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落子的手稳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将话题轻巧地转了个方向:“前辈多年前就已经是一品武者,请问前辈一一在一品武者的眼中,宴山寨价值几何?”
燕孤鸿擡起眼,目光在梁进那张波澜不惊的黑脸上停了片刻。
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不轻不重地拂过棋盘上空,也不知道是在感叹梁进的通透,还是在感叹自己当年也曾有过类似的念头。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答道:
“没多少价值。”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可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蔑,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捏起一粒白子悬在半空,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然后才将棋子按下:“若是换作是我,这个寨主之位白送给我当,我都瞧不上眼。”
一品和二品,听起来不过相差一个数字,可这其中的差距,有天有地,有云有泥。
二品武者是人中龙凤,放眼江湖,也算是名动一方的顶尖好手。
可一品不一样。
一品武者,是站在武道之巅的存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一批活人。
他们可以超然物外,不必受世俗规则的约束,哪怕王法也奈何不了他们。
他们甚至可以主宰天下形势,决定王朝兴衰。
这样的人若是想要权势,那必然是滔天的权、倾国的势。
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过有一品武者甘愿去当一个山贼头子的一一那不是笑话,那是荒唐。
宴山寨除去梁进之外,确实已经没有多少价值了。
当初山寨里那几个能打的三品武者一尹雷凌、孟广,坟头的草都已经长得老高了。
木山青武功虽高,但她是为了梁进才留在宴山寨的,跟山寨本身没有半分感情。
剩下的人里头,最厉害的也不过是四品境界。
四品,在寻常江湖里已经算是好手,可在燕孤鸿这种一品武者的眼中,和蚂蚁没有区别。
一品武者只要愿意打出自己的旗号,开宗立派也好,组建势力也罢,天下的强者自会争先恐后地前来投奔。
哪怕是最差的局面,所得到的也远胜宴山寨这样一个偏居一隅的草莽山寨。
梁进听了,也不恼,只是将指尖夹着的那粒黑子稳稳当当地按在了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何必为一个宴山寨操太多心呢?”
梁进手中的势力共有好几股。
宴山寨在这些势力里,可以说是最鸡肋的那一个。
论人多势大,比不上太平道,太平道的信徒遍布数州,振臂一呼便是万头攒动。
论地盘大小,比不上西漠,西漠虽然荒凉却是铁板一块,进退有据。
论资源掌控,比不上天下会加上铁蛟帮再加上黑旗帮的联盟,那才叫财源滚滚、日进斗金。论底蕴,也比不上未来十有八九会落进他口袋的化龙门,前朝余孽几百年的家底,岂是一个土匪山寨能比的?
最初他来宴山寨,也不过是打算扩充【九空无界】的名录,同时用宴山寨的势力在旱灾中救护那些濒死的灾民而已。
现在旱灾已经解了,宴山寨里能拉进【九空无界】的人也都拉完了。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用的也都用完了。
如果这个时候还要把过多精力和心血耗在宴山寨的发展上头,那他就是在用一个鸡肋拖累自己真正的脚步。
“我还留在这里,不过是和这里有些缘分而已。”
梁进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擡眼看了看石桌对面那位枯瘦的老人,又补充了一句:
“山寨的未来,就随缘吧。”
燕孤鸿听完,沉默了。
梁进已经寻到了机缘,注定是要踏入一品境界的人。
一个注定要站在武道之巅的人。
一个还未进入一品就已经拥有了击败一品实力的怪胎。
宴山寨对他来说,无论是招安成功也好,招安失败也好,甚至整个山寨覆灭了也好,都比不上他踏入一品这件大事的分量。
那些山寨里吵翻了天的争执,在他看来大概就像是一群蚂蚁在为哪块面包屑归谁而打架,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燕孤鸿活了这把年纪,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于是他笑了笑,不再提这件事。
从一品武者的嘴巴里讨论一个土匪山寨的前途,确实有些可笑了,像个富翁蹲在路边帮乞丐数铜板。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平房里传了出来:
“饭好了!快来吃饭了!”
那声音清脆鲜活,像是把这片白茫茫冷飕飕的冬日雪景撕开了一道带热气的口子。
只见一间平房的门帘被掀开,一股白腾腾的热气从屋里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随即从白雾中走出一个女子。
她双眸犹如一泓秋水,清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她长得十分漂亮,不是那种娇弱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英气的、利落的漂亮。
身着一袭紫色劲装,腰带一勒,勾勒出她矫健挺拔的身姿,长发只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走起路来发梢在风中一荡一荡,飒爽利落。
正是燕三娘。
燕三娘笑盈盈地走到石桌旁,伸出手在棋盘上方拍了两下:
“快,先去吃了饭再来下。”
“大冷天的,饭菜冷得快。”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天然的亲近,全然没有在一品武者和山寨寨主面前该有的拘谨。燕孤鸿看着孙女,那张饱经风霜的瘦脸上,眼底忽然涌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慈爱。
可那片慈爱之下,却压着一层沉沉的不舍。
上一次使用红色魂玉带来的损伤太大了。
他的生机在使用红色魂玉的过程中被几乎抽了个干净,原本以为就此撒手人寰,所幸梁进拿出了那份疗伤圣药,将他这条残命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残破病痛一扫而空,重获了一具不痛不痒的健康之躯。可即便如此,燕孤鸿却比谁都清楚,药能治得了伤病,却挽不回寿元。
他的大限,恐怕就在这一两年了。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不是症状,而是身体深处某盏灯在慢慢变暗,油已将近,芯已渐短,光虽还亮着,可谁都知道它撑不了太久。
他自己早就看淡了生死,也懒得再折腾折腾,不再过问世事,就这么找个安静地方隐居了此残生,倒也不算亏。
可他也有放不下的人。
燕三娘。
他老了,快死了,可以走得心安理得。
可三娘还年轻,武功还没到家,阅历还没攒够,心性也还没磨到能独自抵挡风雨的程度。
若是他儿子还活着,他何至于操这份心?
可儿子死了,死在那场他自己至今都不愿去回想的变故里。
所以他必须在闭眼之前,为孙女找到一个能托付的依靠。
所幸,他找到了一一梁进。
此人如今名声还未大显,在江湖上不过是众多山寨寨主中的一个,可燕孤鸿的眼力不是吃素的。这份潜力太大了,大到燕孤鸿每每思及都不由得暗暗心惊。
不需要十年,甚至不需要五年,这天下顶尖人物的行列里,必然有这个黑脸汉子的位置。
如果能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让此人承下自己的人情,照拂三娘几分,那他就可以安心闭眼了。正是为了这个,燕孤鸿才带着燕三娘留在了宴山寨中。
不仅仅是为了在这一年间和梁进拉近感情,也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一一个能让梁进结结实实欠下他人情的机会。
他这把老骨头虽然活不长了,可一个一品武者在活着的时候,价值依然无可估量。
只要能把这份价值用在刀刃上,换成梁进对三娘的一份承诺,他这一生就算没白活。
“宋寨主,先吃饭吧。”
燕孤鸿收起眼底的情绪,重新换上了那副恬淡闲适的笑脸,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末。
梁进也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篓里,正要随燕孤鸿一同起身去吃饭。
可就在这时一
一片巨大的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小院。
天光被一瞬间吞噬了一大半,小院里的雪地在阴影的覆盖下陡然暗了下去。
“唳!!!”
一声啼鸣穿透了漫天飞雪,穿云裂石,直透九霄。
那声啼鸣在群山之间反复回荡,震得远处松林里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惊起林间一群不知名的飞鸟四散而逃。
梁进和燕孤鸿同时擡起头来。
一个庞然巨物正穿过密密层层的飞雪,朝着这座小院迅速而来。
那是一头巨雕,大得骇人。
它的双翼完全展开时足有四丈有余,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动都卷起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遭山道上的积雪搅得漫天炸开,雪沫混着枯叶碎石呼啸四散。
那些平日里看着参天的古松,在它的翼展之下不过像是几株随手就能拔起的杂草。
它通体漆黑如墨,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羽,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边缘锋利如刀刃,在飞雪中隐隐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它的喙弯曲如钩,漆黑锂亮,仿佛能轻易洞穿金石;爪子更加粗壮有力,趾甲如黑玉匕首,寒光慑人!头顶生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肉瘤,鲜艳如血。一双鹰眼金黄璀璨,顾盼之间,神光湛湛,威武不可方物!
巨雕神骏异常,可是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洪荒远古的……邪异与霸道!
巨雕俯冲而下,双翼卷起的气流如惊涛骇浪般朝四面八方拍去。
小院四周那道用竹篱围成的矮墙被气浪震得哢嚓作响,远处几株枯树的枝丫更是直接断裂,碎木横飞。可唯独那一方小小的院落之中,却是风平浪静。
一片雪花都没有被吹乱,落在石桌上的棋盘纹丝不动,棋子安安稳稳地立在原处,仿佛外界的世界和这座小院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若仔细看去,才会发现小院上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内力护罩。
那护罩透明如琉璃,却又坚韧如山壁,将一切狂风骤雪都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有梁进和燕孤鸿这两大绝顶高手坐在这里,区区气浪又算得了什么。
巨雕稳稳地落在院子外的那块空地上,两只巨爪没入雪中,将地面踩出两个深深的凹坑。
它收起双翼,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爹!”
“盗圣爷爷!”
“三娘姐姐!”
伴随着清脆得能掐出水来的叫声,巨雕背上那副鞍具尚未停稳,一个小小的人影已经像一只灵巧的山猫一样从鞍上跳了下来。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精致得像是被技艺最高的画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绮衣裙,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可裙摆上却毫不心疼地沾着泥点和雪渍,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爱讲究的主儿。
她几步跳进院子里,动作洒脱不羁,轻盈得像一阵风,全无半分大家闺秀该有的“淑女仪态”。尤其那双眼睛一一乌黑发亮,转动的时候透着股野性十足的灵动,看人的目光直直的不闪不躲,像是山野里一头还没学会怕人的小狼。
燕孤鸿看到这个小姑娘,眼角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皱纹不由得齐齐弯了起来,笑得格外舒展:“原来是小玉来了。”
对于小玉这个丫头,他是真喜欢。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劲,不服管,不认输,想笑就大声笑,想跑就撒腿跑,跟她相处不需要费任何心思。小玉几个箭步就跳进了院子,速度快得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小脚印。
她径直冲到梁进面前,仰着脑袋,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两团被冷风刮出来的红晕。
她张嘴就是一句:
“爹,那个当官的太监又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