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鸢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力,死死咬紧牙关,试图对抗那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的黑暗与虚弱,强行吊住胸中那一口摇摇欲坠的生气。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被强行抽离的“神蚓之力”不仅带走了借来的力量,更如同抽走了她的生命本源,留下了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躯壳。
她必须趁着意识尚未彻底沉沦,将那个关乎一个孩子一生执念的秘密,说出来。
“听我说......”
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嘶哑地开口,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肺叶艰难的抽动:
“那一年...... 在官道士......“
然而,她的话才刚起头。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却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强行撬开了她紧咬的牙关。
“先别急着交代遗言。”
梁进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柳鸢愕然,虚弱地睁大眼睛,只模糊看到一个瓷瓶的轮廓在眼前晃动。
下一刻,一些符水和疗伤药,被不由分说地塞入了她的口中。
“把这些药吞下去。”
“梁进的语气不容置疑:
”只要你还没死,我还真就不信救不活你了!”
别的不说,梁进对于自己手中这些疗伤圣药充满了信心。
这些药毕竟可是系统出品,只要人还没死,梁进都相信可以将其救回来。
虽然柳鸢这种什么神蚓造成的伤势他第一次接触,但他相信只要是伤,系统出品的药都能解决。 “咳咳! 咳咳咳! “
药力化开的暖流过于汹涌,呛得柳鸢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也因此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她一边咳,一边艰难地摇头,眼中满是不信与绝望:
“没...... 没用的。 你不懂...... 那“神蚓断躯'的力量强行抽离...... 已经损及根本...... 我的五脏六腑、经脉窍穴早已千疮百孔,药石罔效,无力回天了......“
她喘息着,试图重新凝聚起说话的气力,眼中流露出一丝急切:
”别白费力气了,趁着我现在还能说得出话...... 让我把知道的告诉那孩子,我不希望她...... 一辈子活在......
话说到这里,柳鸢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充满死气的眸子,骤然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嗯? 我的身体怎会......“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几股滑入腹中的暖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甘泉,在她枯竭破损的经脉之中奔流起来!
所过之处,原本的剧痛与麻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缓解、消退!
一股蓬勃的、崭新的生机,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从她身体最深处不可抑制地涌现出来!
原本说话时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此刻竟然变得顺畅了不少,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已不再那么飘忽。 这种变化是如此迅猛而真实,以至于柳鸢几乎是下意识地、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然后,是手臂。
接着,她竟然用双臂撑地,在梁进略微惊讶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
站定之后,她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原本滞涩混乱的气息,开始沿着熟悉的路径自行运转起来,虽然还很微弱,却无比顺畅,再无之前那种即将溃散的征兆。
“我...... 我真的...... 没事了? “
柳鸢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手掌上之前战斗留下的擦伤,此刻竟然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结痂、愈合!
这简直超越了“疗伤”的范畴,近乎是“逆转生死”的神迹!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重新恢复神采的美目,死死盯住梁进,眼中充满了惊诧、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能够有如此起死回生、重塑生机奇效的药。 即便是皇宫大内、顶尖宗门,也必然是镇派之宝,价值连城,甚至...... 无价! “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
”你就这样...... 毫不犹豫地用在我身上了? 用在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甚至从立场上...... 可能还是敌人的人身上? “
柳鸢完全无法理解。
这黑脸汉子先是阻拦悲空和万上楼杀她,此刻又不惜动用如此堪称逆天的神药救她性命。
他图什么?
梁进看着柳鸢从濒死到重生,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看着柳鸢依旧困惑的眼神,补充道:
“你不必把这份人情记在我头上。”
“要谢,就去谢那个四处寻找你,担心你安危,甚至不惜动用关系,托人帮忙照拂你的......”朋友'吧。”
“朋友”二字,梁进稍稍加重了语气。
柳鸢闻言,娇躯猛地一颤。
那个人......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个看似沉默寡言,则重情重义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没错,那个人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当年在定风城中郜鸿哲重伤濒死,也是那个人拿出疗伤神药,帮在所有人看起来一文不值的郜鸿哲捡回了一条性命。
如今这一幕,何其相似!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柳鸢的鼻尖和眼眶,强烈的感动与愧疚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个人...... 他果然从未忘记过昔日的情谊,即便自己已经身陷泥潭,走上了一条可能无法回头的路,他依然在暗中伸出援手。
她再次看向梁进,这个黑脸汉子沉稳的气质,处事不惊的态度,还有那份为了承诺不惜代价的作风...... 不知为何,竞隐隐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有了一丝模糊的重叠。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压下。
就在此时,一个阴冷怨毒的声音再次刺破了短暂的宁静。
“你将这妖女都给救活了?!”
万上楼指着柳鸢,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不安而变得尖利:
“还说你和这些妖邪不是一伙的?! 悲空大师,你看清楚了吗? 直到现在,你还要犹豫吗?! “悲空的目光同样凝重无比。
但他老成持重,并未像万上楼那般冲动。
他浑身真气暗自提聚,僧袍微微鼓荡,却并未立刻动手,而是沉声开口,语气试图保持一种中立的“公道”:
“阿弥陀佛。”
“这位施主不惜耗费如此珍贵的灵药救活此女,想必...... 是为了从她口中得知某些重要的讯息吧? 此女身涉邪祟,知晓秘密,其价值确实值得施主下此本钱。 “
他微微一顿,目光看向梁进,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
”待施主问出想要知道的事情之后...... 想必,会将此女交由我等处置,以正视听吧? “
”毕竟,此地黑店害人,背后恐有更大阴谋。 此女乃关键人证,交由我万佛寺带回,以佛法净化其魔性,再细细审问同谋,方能斩草除根,为民除害。 “
”万佛寺乃武林正道魁首之一,必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悲空这番话,试图争取主动权。
万上楼闻言,立刻领会了悲空的意思,也急忙接口,声音带着官家特有的居高临下与威胁:“悲空大师所言极是! 不过,本官要纠正一点一一涉及人命大案、邪教妖人,此乃朝廷管辖范围! “”我乃缉事厂大档头,代表朝廷王法! 理应由本官将此妖女押解回京,投入诏狱,细细审讯,挖出其背后所有同党,一网打尽! “
他目光扫过梁进和柳鸢,语气转厉:
”尔等皆是大干子民,当知王法森严! 对抗官府,包庇钦犯,形同谋逆! 若不想落得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就最好乖乖听从本官安排,将此妖女交出! “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以”武林正道“、”天下公义“相压,一个以”朝廷王法“、”身家性命“相胁,配合默契,试图用大义和权势迫使梁进就范。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对付普通江湖客甚至一些宗门,往往无往不利。
然而,他们今日面对的,却并非可以被轻易唬住之人。
梁进只是将略带讥讽的目光投向两人,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柳鸢嘴角也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满是不屑。
就连小玉,也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这两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嗬。”
梁进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他缓缓踏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悲空与万上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两人心头:“人,我不会交。 “
”不仅不交,从今往后,她的安危,我保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
“你们自诩正道,自命官家,想要拿大帽子压人,拿王法吓人......”
梁进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股无形无质、却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恐怖杀气,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轰然从他挺拔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不服气,那就尽管来试试。”
“谁动·......”
他最后三个字,吐音极慢,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与决绝:
“谁,死。”
随着恐怖杀气爆发!
刹那间,以梁进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温度急剧下降!
地上的尘埃不再飘动,夜风似乎也被这凛冽的杀意冻结!
悲空与万上楼,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那杀气之浓烈、之纯粹、之冰冷,这得是亲手终结了多少生命,经历了多少尸山血海的修罗场,才能凝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杀气?!
两人只在当年边境抵抗敌国入侵的惨烈战场上,从几位百战余生的老将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黑脸汉子...... 他到底是谁?!
手下究竟有多少亡魂?!
万上楼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