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梁进就曾在九空无界中制造假象,让太平道在长州的教众一个个深信自己亲眼目睹了真神中黄太乙降世,从此变得虔诚无比,死心塌地。
如今,他一样可以如法炮制。
之前他心v怀疑虑,没有将这些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武者贸然拉入九空无界,可眼下这么多天过去了,这些武者一切正常,既没有表现异状。
那么,也到时候了。
他意念一动,当即开启了【九空无界】!
九空无界。
天空还是那片一成不变的、令人窒息的诡异血红。
大地依然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边际,寸草不生,了无生气。
数百名武者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荒凉之中,人群东一簇西一簇地散落着,彼此之间隔着几步到几十步不等的距离。
他们能看清彼此的面容,能听到彼此的声音,能互相说话交流。
惊诧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炸开的,从各个方向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天前我们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一片雪地里,落进一个山贼窝,怎么三天后又莫名来到这鬼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能回家吗?我还能回到自己的朝代吗?我不想待在这种鬼地方啊!”
“该死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玩弄我们?有种的出来啊!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充斥在武者们心中的,只有浓浓的不解和惊骇。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过去三天里已经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被一条红色尾巴从天上卷到了一个陌生时代”的事实,可眼下这第二次毫无征兆的时空转移,把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脆弱的心理防线再次砸得粉碎。
这种被未知力量反复摆布、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带给他们的不只是震撼,还有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有人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有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有人茫然地转着圈四处张望,像是想从这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中找到一扇并不存在的门。
而他们却并不知晓,就在他们头顶极高极高的地方,梁进正以一种漠然的、俯瞰人间的上帝视角,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片场景是他单独开辟出来的,干净、空旷、没有枉死城那些日复一日厮杀。
这里只有天,只有地,只有这几百个犹如被抛进陌生笼中的困兽一般的武者。
他没有急着现身。
他很清楚,用语言沟通始终是最大的问题。
这些武者来自无数个不同的朝代,口音、措辞、语言结构彼此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就算他站到他们面前喊破嗓子,能听懂的人恐怕都凑不齐一桌。
但梁进已经想到了办法。
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可以用影像来表达。
画面不需要翻译,所有人都能看懂。
他心念一动,这片场景便开始发生了变化。
血色天穹之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动静极大极缓,像是有什么沉睡在云层深处的巨物正在缓缓苏醒。
所有还在争吵、嘶吼、抱头蹲地的武者,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那股笼罩下来的阴影摄住了。他们不由自主地擡起头来,然后瞳孔齐齐一缩。
只见九条红色的、没有一丝毛发、通体光滑如同巨蛇的尾巴,正从血红色的天穹之中缓缓垂落下来。它们太大了,大到每一根的直径都足以横跨半座城池,大到从云层中延伸出来的时候,仿佛整片天空都在为它们让路。
那种光滑而冰冷的猩红,和他们记忆中那条把自己从故乡卷走的尾巴一模一样。
整个场面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恐慌像是一盆泼进滚油的冷水,哗地一下蔓延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天!那红色尾巴又出现了!我们又要被它卷走了吗?”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是神明?还是妖魔?”
“它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我?我做了什么事惹到了这种东西?我要回家啊!”人群瞬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有人运起全身功力,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拔出刀剑摆出了决死一战的架势。
有人吓得面无人色,东躲西藏,恨不得在地上找条裂缝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还有人什么也顾不上了,撒腿就朝荒野深处狂奔,明知道这片血色大地可能根本就没有尽头,可他们还是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够远,就能躲过那些尾巴的纠缠。
数百个武者,数百种反应,恐惧将这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门派的陌生人拧成了同一种狼狈。梁进居高临下,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那些奔走、嘶吼、拔刀、跪倒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小得像一群被掀了巢穴的蚂蚁。
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受,一种此前从未如此清晰地在心头浮现过的感受:
“当神明,原来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一念之间,玩弄世人于股掌。”
不需要现身,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在天穹之上垂落几道影子,便能让数百个桀骜不驯的武者或跪或逃或战栗。
只可惜,他只能在这个精神空间内为所欲为,没办法在现实世界中复刻这一切。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投向了这片人群之中最受他关注的三个人。
那个初入一品境界的铠甲男子,此刻正稳稳地站在原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周身战意犹如实质般爆发开来。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圆心朝四周荡去,将几个离他太近的武者硬生生推开了好几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住天穹中某一条正在缓缓摆动的红尾,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正面迎战的准备。
那个连燕孤鸿都看不透境界的温和老者,此刻则混在人群中随波逐流。
他没有像铠甲男子那样爆发出冲天的战意,也没有像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一样抱头鼠窜,只是跟着人流的方向移动,步伐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恐惧,却紧紧蹙着眉头,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在四处飞快地扫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知寻找操纵这一切的幕后之人,还是寻找这片诡异空间的破绽,亦或者寻找任何一丝可以用来脱身的蛛丝马迹。
至于那个面戴黄金面具的女人一
梁进的眉头忽然微微一动。
她依然盘腿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连衣角都没有被周围的混乱带起一丝波澜。整个人的姿态和她三天前坐在山崖边雪地上时一模一样。
而那些身披兽皮、身着缯单衣的上古先民们,原本已经在九尾出现的瞬间吓得四散奔逃,可当他们看到黄金面具女人如此镇定之后,竟纷纷停下脚步,重新回到她的身边,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对着天穹中的九尾顶礼膜拜。
不过梁进此刻也顾不上细究她。
他要开始自己的计划了。
他心念再动,这片场景的变化再度升级。
天穹中那九条巨大的红尾忽然齐齐张开,像是九条被无形之手展开的绸缎,从尖端同时绽放出一片夺目的光华。
那光华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某种古老神圣感的淡金色,从九尾的尖端同时进发,在血红色的天穹之上铺展开来,眨眼之间便形成了一片长达数百里的巨大光幕,宛如一张将整个天穹都覆盖住的巨大画卷。
光幕之中,隐隐有影像浮现出来。
那些影像一开始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然后迅速变得清晰
漫天的风雪,一片被厚雪覆盖的平地,远处隐约可见几间平房和一棵光秃秃的老柿子树。
一个黑脸汉子正独自站在雪地中央,肩头落满了积雪,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被吹散。
看到这一幕,人群中很快就有人认了出来:
“那、那是宋江!我听那些山贼说过,这个黑脸汉子就是他们的寨主,叫什么“及时雨’宋江!”“他站的那片地,就是我们之前出现的地方!那片后山平地!难道……是那宋江把我们弄过去的?”影像继续推进。
黑脸汉子擡起头,望向漫天飞雪的天穹。
风雪之中,九条红色的长尾缓缓从云层深处延伸出来,环绕在黑脸汉子的周围。
那九条红尾在黑脸汉子的周身缓缓游荡,像是在绕着他进行某种奇特的、神秘的仪式。
黑脸汉子在九尾环绕之中跪了下去,单膝触地,头却昂着,嘴巴不停地张合,仿佛在和那九条红尾说着什么。
那九条红尾微微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时而停顿,时而轻晃,仿佛真的在对他做出回应。
片刻之后,其中一条红尾从群尾中脱离出来,尾尖卷着一物,缓缓放到黑脸汉子的面前。
那是一块泛着猩红流光的球形玉石,表面浮雕着一头似狐非狐、后生九尾的异兽。
正是红色魂玉。
随后,九条红尾不再停留,缓缓缩回漫天风雪之中,越升越高,越变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灰白的天幕深处。
黑脸汉子站起身来,双手托着魂玉,朝九尾消失的方向遥遥一拜。
众人看到这里,哪里还能平静得下来:
“难道……这黑脸汉子和那红色的尾巴是一伙的?”
“没错!那红色尾巴每次出现,都是把我们这些无辜的人给卷走,可为什么偏偏没有卷走这黑脸汉子,反而还赏了他一个红色的玉石?”
“那红色尾巴到底想干什么?可惜为什么只看得到影像,却没有声音?如果能听得到声音,或许我们就能知道那宋江到底跟它说了些什么!”
画面继续。
黑脸汉子将红色魂玉高高举过头顶,魂玉上红光乍放,一道粗如手臂的红色光柱冲天而起。可那光柱只冲到了三丈左右的高度,便仿佛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被硬生生地阻住了去势。紧跟着,被阻碍的红色光柱开始朝四周疯狂蔓延,形成了一片硕大无朋的红色光幕,将整座后山都笼罩其中。
黑脸汉子的身形开始摇摇欲坠,他的皮肤在迅速发皱,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下一刻,漫天红光陡然从空中砸落地面,猩红褪尽,天地重新恢复了白茫茫的一片。
而在那片雪地之上,凭空就出现了上千号人。
那些人茫然无措地站在风雪之中,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有的张着嘴似乎在大声喊着什么……
那正是他们自己,三天前刚刚被从各自的时空中丢到这片雪地上时的情形。
黑脸汉子单膝跪在人群中,似乎在高声呼喊,紧跟着一群手持刀斧的山贼从平地边缘蜂拥而至。众人看到这里,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那些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影像钉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是我们刚来时的情形!原来我们就是这样来到这里的!”
“果然是那宋江将我们带到这里的!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从大夏朝,从大周朝,从那么多个不同的朝代把我们同时弄到这大干朝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又没有得罪过他们!”
就在众人不解和愤怒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时候,画面再度变化。
这一次,那片冰天雪地的后山雪地上已经多出了许多帐篷和木棚,篝火成堆,炊烟袅袅。
黑脸汉子带着几个山贼头目站在人群中央,似乎在开口说着什么。
他的神情庄重而诚恳,一边说一边朝周围的武者们伸出手,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许诺。
很快,画面中有了回应。
大批大批的武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在黑脸汉子面前屈膝跪拜,姿态恭敬而虔诚。
黑脸汉子一一将他们扶起,面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可人群中也有人双手抱胸,冷眼旁观;有人转身离开,头也不回;有人冲着黑脸汉子指指点点,似乎在唾骂什么。
随后画面节奏骤然加快,像是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记载着未来的书页。
黑脸汉子率领着那些选择跟随他的武者四处征战,攻城池,破山寨,灭强敌,旌旗蔽日,刀光如练。每一战之后,他的势力便膨胀一圈,那些跟随他的武者也一个个封官拜将,穿上了锦袍,住进了大宅,妻妾成群,金银满仓,得到了他们在各自的朝代里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
而另一边,那些当初没有选择跟随黑脸汉子的武者,却一个接一个地落得极为凄惨的下场。有的横尸街头无人收殓,有的病死在漏雨的破庙中无人问津,有的被人追杀至穷途末路最终跳崖自尽。画面上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倒下的那一刻,人群中便会有对应的惊骇目光投射过去一一那是他们认出了自己。
画面最后一次跳跃。
黑脸汉子已经变成了一名白发苍苍的垂暮老者,当年跟随他的那些武者也全都白发如雪,满脸风霜。他们再次聚集在了那片宴山后山的平地上,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天穹中,九条红色长尾再度降临,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分开垂落,而是彼此交缠盘旋,组成了一道直通天际的巨大阶梯。
那阶梯通体猩红,从地面一路向上延伸,穿透云层,穿透天穹,阶面上流转着金色的微光。而在阶梯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雕刻着无数上古异兽的青铜天宫之门正缓缓开启,门缝中倾泻出的金光如瀑布般洒落,将整片雪地都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色。
黑脸汉子回身朝所有跟随者伸出手,面上带着淡然而笃定的笑意,然后率先踏上了那道红色天梯。他的身后,那些白发苍苍的跟随者们相互搀扶着,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步伐虽老迈却异常坚定。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没入天宫之门,那扇青铜巨门缓缓合拢,金光消散,天梯崩塌成漫天的红色光点,洒落人间。
画面至此彻底消失,天穹中那片巨大的光幕无声地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尘,随风散入血红色的天际。整片荒野陷入了长达数息的绝对安静。
然后,像是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人群轰地炸开了:
“难道是说一那九条尾巴是天上的神明?那个宋江,是神明在人世间的使者?他将会引领我们进入天宫成仙?”
“好像只有跟随宋江的人,才能获得登天成仙的机会!那些没有跟随宋江的人,你们看到没有,全都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这算什么?是预兆吗?刚才我们看到的一切,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吗?”
“我要跟随宋江!我不要像那景象中一样凄惨死去,我要踩着天梯到天上去,我要当仙人!”一时之间,在场的大部分人不再恐惧,不再逃跑。
他们纷纷跪倒在那片冰冷坚硬的暗红色土地上,朝着天穹中那九条依旧静静垂悬的巨大红尾顶礼膜拜。他们已经接二连三地见识了这红色长尾的不可思议,能跨越不知多少朝代把他们卷到这里,能制造覆盖整座后山的猩红光幕,能凭空变出上千号人,还能制造出眼前的一切一一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对抗的力量了。
面对这种力量,除了选择膜拜,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也有些人仍旧不肯跪。
那个铠甲男子依然站得笔直,双手抱胸,眉头紧拧,面上的表情不是倔强,而是一种在拚命思索和判断的深沉。
那个温和老者也没有跪,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天穹中那些正在缓缓消散的红色光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即便是这些不肯屈膝的人,他们的面上也分明写着惊疑不定。
影像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并不比那些已经跪下的人少半分。
梁进仍在天穹之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事情的走向,正沿着他所铺设的轨道稳稳地朝前推进。
他刚才做出这一切的灵感,说起来还来自于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女人。
她靠着几根干枯的着草,在地上摆出一些奇异的图案,便能让一群上古先民在她面前虔诚跪拜。既然她能用筮卜做到,那梁进就来个更大的,更直接的。
他在九空无界之中,直接编造了一段“未来画面”,从他们的过去演到他们可能拥有的美好未来一一入世征战,封官拜将,最后登天成仙。
这些武者本就是阴狐从不同时空里抓来的惊弓之鸟,亲眼见识过阴狐的恐怖力量,又莫名被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心中那根弦早已绷到了极限。
人一旦脆弱到了极点,便会本能地渴望“圣人”、“明君”乃至“神明”的引领,然后将所有的希望和信仰全都寄托在其身上。
梁进要走的,正是太平道那条老路一一将自己塑造成那个能引领他们走向光明的神使,从而将他们尽数收入麾下。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他的目光从那些虔诚跪拜的人群身上一一扫过,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戴黄金面具的女人。
他想要看看这个女人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保持镇定。
九尾降临,天启影像,满场数百人跪倒膜拜,她还能无动于衷吗?
可他只看了一眼,心中便陡然一惊:
“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