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看着玉玲珑,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
他的眼睛在暴雨中依然清亮,稳稳地对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道:
“门主,信我。”
“我有保命的办法,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很认真。
可玉玲珑哪里肯信?
饲神殒命丹是什么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吃下去的人,半刻钟之内必死无疑。
现在梁进跟她说他有保命的办法?
她只当这是哄她、骗她、让她松手的借口。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她就越觉得心慌。
她张开嘴,又要阻止。
可梁进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看到玉玲珑嘴唇翕动的那一瞬,看到她的喉咙里又有话要涌上来,他不再给她说出来的机会,陡然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玉玲珑被他猛地拉了过去,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梁进粗壮的双臂收拢过来,像是两道合拢的铁箍,将玉玲珑柔软的躯牢牢地圈在怀中。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空白了一拍一一那些焦急的、恐惧的、想要嘶喊的话,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给堵了回去。
然后梁进的声音落在了她的耳边:
“门主,如有得罪之处,离开这里之后属下甘愿受罚。”
他顿了顿,呼出的热气拂过她湿透的鬓发:
“但是现在,还请门主信我一次!”
“我保证,一定不会让门主失望!”
说完,他松开了手臂。
玉玲珑被他放开之后悬在半空,她从方才那个短暂而滚烫的怀抱里拽回了冰冷的世界。
她怔怔地看着梁进。
然后她猛地扬起了手。
那动作带着一股被逼到极点的、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的怒意,手掌劈开雨幕,朝梁进的脸上扇去。梁进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脸微微侧着,等着她扇下来。
玉玲珑的手落到了半途。
她的凤目里闪过一丝不忍那不忍来得很快,快到她自己的手还没到他的脸,心就先软了。
她的手腕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转了方向,那只积蓄了所有愤怒和恐惧的手掌,最终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结实犹如岩石的胸膛上。
那一下没有任何内力,只是一个普通人用尽全力的一扇,拍在梁进胸膛厚实的肌肉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这点力度对于梁进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雄霸!”
玉玲珑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
她瞪着他,那双平日里冷厉骄傲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要滴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在暴雨中发着抖:
“你如果骗我,你如果死了……那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会永远恨你!”
梁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掌心摊开,让那颗漆黑如墨的饲神殒命丹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仰头,将丹药塞入了口中。
丹药入腹的那一瞬间,梁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一股恐怖的力量在他的丹田中炸开,不是缓慢的释放,不是温和的扩散,而是一种暴烈的、蛮不讲理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内部撕成碎片的爆发。
他体内的四种神力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疯狂地涌动起来,不受控制地膨胀,一倍,两倍,三倍,还在往上蹿。
经脉被撑到了极限,骨骼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下面破体而出。
饶是梁进的肉身强悍到了足以硬撼一品武者的程度,此刻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灌得太满的皮囊,随时都会从内部炸开。
而这还只是刚刚吸收了药效的皮毛而已。
如果他将全部药效彻底吸纳,他毫不怀疑一一这具身体真的会被撕成碎片。
饲神殒命丹所赋予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是凡人之躯所无法承受的。
他不敢再等了。
神念一动,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那一列列的奖励栏中,只有一个还亮着,安安静静地悬在最末尾的位置,等待着领取。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一千个门派任务,可获得特殊奖励:一刻钟内不死之身。】
梁进毫不犹豫,伸手点了下去。
领取的那一刹那,一股奇异的变化在他体内蔓延开来。
那不是力量的增长,不是伤口的愈合,不是任何一种他曾经体验过的感觉。
而是一种“固定”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锁死了。
皮肤、血肉、骨骼、经脉、内脏,每一丝每一寸都被某种超越了规则的力量牢牢地固定在了此刻的状态之中。
无论外力如何摧残,无论内部的能量如何狂暴地撕扯,这个状态都不会改变分毫。
疾病侵蚀不了,毒性腐蚀不了,刀刃切割不了,拳头轰击不了,连神力本身也无法反噬。
这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饲神殒命丹的药效还在他体内狂啸,神力还在疯狂暴涨,成倍成倍地往上翻。
可此刻,这些足以将一个人从细胞层面撕成碎片的力量,已经伤不到他了。
它们被困在了这具被锁死的躯壳之中,像是狂暴的洪流撞上了一座永不溃堤的坝。
玉玲珑一直悬在他身边。
她不敢碰他,不敢出声打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他分心。可她忍不住了。
她看到他吞下丹药之后浑身绷紧的那一瞬,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指甲掐进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雄霸,你感觉现在怎么样?”
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担忧,沙哑而急促。
梁进此刻的感觉很复杂。
腹中像是烧着一团火,那火焰已经烧到了最旺处,滚烫、灼烈,几乎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点燃。而他体内的神力也已经积蓄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隐隐心惊的程度一那力量像是一头被锁在笼中的巨兽,咆哮着,冲撞着,疯狂地想要找一道缝隙冲出去。
“门主,我们飞高一点。”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压抑一一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着体内那股快要破体而出的力量,不让它提前释放。
释放的时机只有一次,必须用在对的地方。
他一边向上飞去,一边回头叮嘱:
“等一会如果我打开了离开这里的通道,一旦我让你走,你就立刻走!”
玉玲珑跟在他身后,她听了他的话,没有点头,反而把下巴微微扬了起来,那是一个倔强的、不服管的弧度:
“要走一起走!”
“如果走不了,那就都留下!”
她飞到了他的身侧,和他并着肩,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幽香。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一一不会独走,不会丢下他,无论如何。
梁进看了她一眼。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眼眶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抖的,可眼神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崩溃的哀求,而是一种把命押上桌的孤勇。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很快飞到了高空。
云层在这里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头顶,浓黑的云团翻滚着,像是煮沸了的墨汁。
闪电在云层的缝隙间蠢蠢欲动,明明暗暗地吞吐着白光,像是随时会劈落下来。
玉玲珑擡头看了一眼那些蠢动的雷电,默默地将内力运转到了极致,在两人头顶上方撑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怕梁进现在这样的状态,哪怕是被一道天雷擦到,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此刻的梁进,腹中的灼热已经烧到了极致。
药效被身体彻底吸收了,体内的神力也攀升到了最高点一一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个微微的回落,那是盛极而衰的先兆。
不能再等了。
巅峰就是此刻。
他正要出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海面上的一丝异动。他猛地转头,朝下方望去。
只见无数黑影正在漆黑的海水中飞速穿梭,像是成百上千条梭形的暗流,划开水面。
是那些鲛人。
它们不知何时又聚拢了过来,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在海面下拖出一道道惨白的尾迹。
而它们的目标一一是那片海滩。
海滩上,那些登岛的武者还沉浸在幻境之中。
他们东倒西歪地站在沙滩上,有的跪着,有的靠着礁石,有的直挺挺地戳在那里,被暴雨浇得像一群被遗弃的石像。
他们的目光是空的,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死神正从海水中朝他们逼近。
“也该让他们清醒了。”
梁进在心里说道。
他要走了,而这些人在他走后必定会遭到鲛人的屠杀。
他不欠他们的,但既然能顺手一为,也没必要见死不救。
他闭上了眼睛。
天宫幻影的运转方式与寻常武功截然不同,它不用内力,不用招式,用的是精神力。
他的识海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一圈无形的涟漪从他的眉心扩散出去,无声无息地扫过整片海滩。
海滩上,那些呆滞的目光开始有了变化。
有人眨了眨眼,有人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有人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双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的意识正在从幻境的泥沼中慢慢浮上来。
梁进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已经醒了,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转过头,看向玉玲珑:
“门主,准备好。”
玉玲珑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内力又加厚了几分,挡在他头顶的天雷之前。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却极稳,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好了的人,等着骰子落定。梁进不再犹豫。
他将体内所有的雷击果神力尽数释放。
“劈哢!!!!!!”
那道声音已经不是雷声了。
雷声是有起伏的,有闷响有回音,可这一声没有一一它是一声纯粹的、撕裂天地的爆鸣,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
雷电从梁进的身体中狂涌而出,那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他根本无力去控制。
狂暴的电光离开他的身体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束缚,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疯狂地绽开。
在他的周围,天和地都消失了。
无数道闪电交交错错地蔓延出去,粗的如巨蟒,细的如游蛇,在一瞬间编织成了一张覆盖三百里的巨大电网。
那电网从他的身体向外疯狂扩张,刺穿了云层,劈开了雨幕,延伸到了海面,延伸到了沙滩,延伸到了忘归岛的上空,仿佛要把整个海天都笼罩在它的光芒之下。
天地在这一刻变得雪亮。
“这力量………”
梁进站在电网的正中心,感受着雷击果神力从他体内疯狂倾泻而出,像是有一条大江从他的血脉中奔腾而过。
他曾无数次使用过雷击果的力量,但从未有一次像此时这般恐怖,恐怖到犹如传说中的仙术神术一样。那种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人”,而是一尊掌控雷霆的神明。
他的心口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澎湃,这是对这种恐怖力量的震撼,也是一种能够比肩神明的刺激和爽!而这恐怖的力量,真的在起作用。
梁进清楚地感知到,在他雷电所覆盖的范围之内,那层将忘归岛与外界隔绝的无形壁垒正在被撕碎。不是打开一个缺口,不是破开一道缝隙,而是被这无差别的雷电之网碾过去,大块大块地粉碎。通往正常时空的通道被撕开了,而且不是一小片,是三百里范围内的全面洞开。
一切都不可见,在肉眼之中四周的景致没有任何变化,可是他的神力不会骗他。
那些雷电消失的部分,那些被虚空吞没的电弧,都是破开时空的铁证。
“这就是神的力量?!”
他感受着那能够轻易撕裂时空的伟力,心头震撼之余,一股滚烫的渴望也从心底升了起来。有朝一日,他也想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一步。
可也就在这一瞬。
忘归岛的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也被这恐怖的力量所惊扰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被惊扰的、缓缓苏醒过来的气息。
梁进的感知比他的意识更快地捕捉到了那股气息一一深沉、古老、庞大到令人窒息,像是一整片沉睡的海床忽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数百道视线从忘归岛的深处投射了过来。
梁进的后背骤然绷紧。
他感觉到了那些视线一不是一道,不是两道,而是数百道。
它们属于同一个存在。
那东西似乎有很多只眼睛,多到能够同时将目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梁进感觉得到,玉玲珑感觉得到,海滩上那些刚从幻境中清醒过来的人也在同时间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冷冷地盯住了。
伴随着视线而来的,是一股精神力。
那精神力极其微弱,细若游丝,轻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若是从前的梁进,那个还没有尝试修炼元神的梁进,他根本不会察觉到这股精神力的存在。它会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识海,像是一滴无色的毒液滴入了深井。
可如今他不一样了。
他的感知变得足够敏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精神力的每一次脉动和每一寸侵袭。
他立刻集中精神,将自己的识海封住,奋力将那来自于未知存在的诡异精神力抵挡在外。
他不太担心自己和玉玲珑。
以他们两人的境界,注定要冲击一品,迟早要修魂炼神,这种程度的精神侵袭,抵挡得住。可那些还没有抵达二品巅峰、还没有开始追寻一品机缘的普通武者呢?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股精神力侵蚀,日后日日夜夜惊惧难安,噩梦不断,幻觉丛生,甚至严重者会神智崩溃而死。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梁进的心头掠过一阵寒意:
“仅仅看了一眼,就能带来这么可怕的精神侵袭……是神兽吗?”
他的警惕已经拉到了最高。
也是在这一刻,空间撕裂的连锁反应终于波及到了大海。
三百里的时空被撕碎,汪洋之水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归属,向着另一个时空疯狂倒灌。海面上陡然涌起了一堵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海浪一一那不是寻常的浪头,而是一整片海域被时空的落差吸起来,形成了一座移动的水山。
那巨浪以碾碎一切的气势冲向海滩,将那些刚刚从迷茫中醒来、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武者们,无情地卷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惨叫和嘶喊被浪声吞没。
疯狂的水流裹挟着人群朝时空裂缝中灌去,有人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有人在海水中被呛到窒息。还有不少人被穿梭在水下的鲛人拖住了脚踝,拉入了墨黑的海底。
只有少数运气足够好的人,被水流恰好冲入了某一道时空缝隙,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之中。
梁进的目光在这些混乱之中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他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那个人……像极了郑蛟骨。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郑蛟骨,那人的脸要年轻得多。
他似乎是刚刚从海滩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刚捡起的短刀一一那短刀的形状和纹路,梁进隔着雨幕也认了出来,像极了之前被冥龙尾巴扫飞的那另一把剖鲸刃。
他想再看清楚一点。
可还没等他定睛,那人连同那柄刀就已经被海水卷了起来,像一片落叶一样被抛入了一道时空裂缝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诡异的是………
梁进的余光扫过远方的海面,雨幕和夜幕交织的最深处,那片波涛汹涌的黑暗之中,竟然隐隐约约地出现了船只的轮廓。
不止一条,是好几条,船帆在暴风中鼓成了饱满的弧线,桅杆摇摇欲坠,剪影在电光中一闪一灭。那是什么船?
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梁进的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断了。
不能深究。
不是时候。
因为他体内的雷击果神力,已经快要释放完了。
那种力量从巅峰滑落的感觉清晰得可怕,像是决堤的洪水正在收束,像是沸腾的岩浆正在冷却。一旦神力彻底耗尽,被他强行撕开的时空裂缝就会在瞬间愈合,那些通往正常世界的通道将重新关闭。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门主,我们快走!”
梁进一把抓住了玉玲珑的手。
他朝前方迈出一步。
只是一步。
因为时空裂缝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一步之遥。
他不需要飞行,不需要冲刺,只需要踏过那道肉眼看不到的、却已经被雷电撕开的边界。
一步。
梁进和玉玲珑的身影,在迈出那一步之后,凭空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那笼罩了三百里海天的巨大电网,在他们消失的同一瞬间也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像是被人一口吹灭的烛火。
天地重新被黑暗吞没,只剩下倾盆的暴雨,翻涌的巨浪,以及海面上那些在浪涛中摇摇欲坠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