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裂痕(改)

王国血脉无主之剑第 782 / 787 章13,387 字

“仪容不整,请殿下谅解。”

希莱的起居室里,米兰达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地把染血的毛巾丢进地上的铜盆,任由热水泛起一圈暗红的涟漪。

北境女剑士只穿着行军内衬,松松垮垮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王室卫队夏装外套。她的腹部、肩膀、手臂,乃至剪开裤腿露出的膝盖与小腿,几乎全都缠满了绷带,药味浓重。

茶几上堆着凌乱的药瓶与绷带,脚边是卸下的甲胄与兵器。

两名女仆收拾餐具离开时,无声交换了一个隐晦又讥讽的口型:“北方佬。”

泰尔斯看在眼里,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多说什么。

“你就在这儿裹伤、换药、吃喝拉撒,而他们没意见?”

他捡起地上的一只皮护臂,看着上面的裂痕,顺势朝卧室里间望去:

垂着纱帘的大床边,属于凯文迪尔的家庭重聚正在进行:詹恩和费德里科一坐一站,沉默无言,一脸沉稳的阿什福德管家守在一旁,小声汇报着小姐的病况。

透过纱帘,泰尔斯隐约看见希莱躺在床上,目缠绷带,昏迷不醒。

“当然有意见。”

米兰达打了个呵欠,向希莱卧室的方向努努嘴:

“阿什福德管家已经第三次提醒我,他们其实有多余的客房、换衣间、休息室和盥洗室了”

“那你还……”

“我告诉他,王子殿下告诉我的原话是‘寸步不离’。”

泰尔斯一愣:

“我说过这话吗?”

“说过什么?”

“额,‘寸步不离’?”

“刚刚不就说过了?”

泰尔斯一时语塞。

“而且他们谁都没见过那个刺客,”米兰达表情一沉,目光落在椅旁的佩剑“鹰翔”上,“没面对过那把反弯刀。”

“所以,我必须在这儿——寸步不离。”

泰尔斯看着她的表情,皱起眉头。

“卡西恩骑士就守在门外,包括塞舌尔和翡翠军团也能……”

“敌人能摸进坑道,就说明翡翠城的人已不可靠,”米兰达冷冷道,“这里,必须有你的人。”

翡翠城……不可靠……

泰尔斯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对了,D.D醒了,没死,也没变成吸血鬼。”

米兰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样,哥洛佛就不用愤懑捶墙了——捶得关节都出血了。

“那就好,须知,王室卫队减员可是大事。”

减员……

泰尔斯不去想这个词,只是晃晃捡起来的护臂:

“那你呢?这边怎么样了?”

“如你所见,她还没醒。”

米兰达压低声音,瞥了卧室一眼,:

“医生们来了几次,对她的病情或伤情很疑惑,但阿什福德管家却毫不意外——镇定得过头了……至于南岸公爵,他……我从没看过他这个样子……”

泰尔斯转头看向卧室。

只见詹恩面色灰败,憔悴枯槁,只是麻木地守在床边,像一具靠意志支撑的空壳。

费德则站在一边,死死盯着他的堂兄,胸中似有万千计较。

“说实话,如果他现在因健康问题倒下,那不是什么好事。”米兰达补充道。

但是……

“但我问的是你,米拉,”王子举起皮护臂,指了指上面的创痕,认真道,“你还好吗?”

米兰达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按住腹部的绷带,勉强笑笑:

“当然。”

没死。

还能喘气。

至于伤痛么……努力挣起来挥几下剑,也不是不行。

泰尔斯看着满身伤痕又一脸疲乏的米拉,抿了抿嘴。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极境刺客手底死里逃生之后,还能不受一点影响的。

“我知道你因希莱的事有些自责,但你也是人,需要休息——”

“她不适合你。”

这话来得太快,泰尔斯不由一怔。

“希莱不是王子妃乃至王后的好人选,无论是性格、经历、喜好、身份,还是她所卷进的风波,抑或藏在她身上的秘密,”米兰达神色复杂地盯着卧室里的垂帘,捂着腹部,摇头转移话题,“那姑娘都不适合。”

不是好人选?

“从什么时候起……”

反应过来的泰尔斯轻挑眉头,无奈嗤声:

“你变成王室的婚姻顾问了?”

“大概是从我收到那封‘配种不’的时候起,”米兰达目光犀利,说出口的话却让泰尔斯尴尬不已,“一门糟糕的婚姻毁掉两个人,至于一门糟糕的王室婚姻……毁掉无数人。”

毁掉两个人……毁掉无数人……

话是这么没错……

但真要用到自己身上嘛……

泰尔斯面色微变:

“额,谢谢,米拉,我会记住你专业有效、经验丰富、内容充实更毫不多余的婚姻咨询建议……”

“如果你真心疼那姑娘的境遇,想对得起她对你的信任,”米兰达看着自己手上的黑手套,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尖酸话语,“那你就会同意:希莱不应该沦为筹码和工具,不该像我们一样,在泥潭里蹉跎。”

这话说得,好像那姑娘有多清白无辜……

泰尔斯正要反驳,却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

“等等,你叫她什么?”

“希莱——怎么了?”

希莱……

希莱哦……

王子眯起眼睛:

“你们俩……现在成好闺蜜了?”

“没到那份上。”

女剑士耐人寻味地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毫不在意地搓了搓手套:

“只是有过同一个相亲对象,一起在背地里嫌弃过他罢了。”

泰尔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那么,咳咳,总之,米拉,你做得很好……”

背地里的部份除外。

王子挠挠头,赧然道:

“我,我会跟托尔交待的,让他安排人来替你的岗……”

“还不行,不是时候。”

米兰达面色一肃,低声道:

“她在坑道给我的那双‘眼睛’,几个小时前失效了,我没法再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了。”

泰尔斯神色一变:“那你岂不是……”

“但是反弯刀还不知道这点——我守在这里,至少还有震慑的作用。”

但也就只剩震慑了。

泰尔斯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剑士,面上不显,却在心底叹息。

不对,很多时候,也许震慑就够了。

他心底的声音寻思道:

毕竟,这世上的大多数冲突矛盾,真正能让人撕破脸皮,真刀真枪硬碰硬的,还是少数。

更多的时候,解决问题,是利用震慑带来的恐惧、懦弱、退缩和妥协而达成的。

“关于你在坑道的经历,还有希莱的‘眼睛’……你没告诉过别人吧?”

泰尔斯谨慎地道。

“没有。无论阿什福德还是医生仆役,无论谁想要套话,我就装痛,然后拆绷带换药,逼他们不得不离开。”

泰尔斯无奈地瞥她一眼。

米兰达浑然不觉,只是谨慎地望了一眼卧室:

“只有怀亚……我是说从龙霄城时就跟着你的那个怀亚·卡索,他不依不饶,很关心反弯刀的身手,还关心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更关心凯文迪尔小姐遭遇了什么。”

怀亚……

泰尔斯不由皱眉:

“我来操心怀亚。你现在的工作还是……”

“寸步不离,保护好凯文迪尔小姐。”

泰尔斯看着她满身的绷带,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叹息:

“对。”

“但是谁又来保护你呢?”米兰达突然道。

泰尔斯先是一怔,旋即闻言一笑。

“放心,我不会有事,反弯刀不会动我。”

而且马略斯一定会做好安排……

“就凭恐怖利刃的安排?”

米兰达轻嗤一声,打断他的自信:

“还是凭你的身份?凭你以前认识那刺客……算了,别告诉我,我还不想被传说中的王家刺客灭口。”

王家刺客……

泰尔斯心中一紧。

“凭权力和局势,”第二王子沉声道,“凭我在这盘棋局里的位置。”

此时此刻的翡翠城,希莱,詹恩,费德里科,三位凯文迪尔无论谁出了事,这坨烂摊子都会变得更不好收拾。

但要是泰尔斯出了事……

他心底的声音叹息道:

那这摊子就压根没法收拾了。

“那就更糟了。”

米兰达继续道。

“说明你面对的威胁不只是反弯刀,”她面色阴沉,“而是比反弯刀更可怕、更难对付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比反弯刀更可怕的东西……

泰尔斯想起一会儿还要面对一位副主祭的率众逼宫,不禁心情沉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甩了甩手上这只伤痕累累的旧护臂。

“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走向卧室。

“当我父亲叛国谋反……”

心事重重的泰尔斯步伐一顿。

“我是说,当北境守护公爵出事的消息传来,我非常……我消沉了好些天。”

亚伦德的女继承人叹了口气:

“你说,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就不事先知会我呢?”

泰尔斯看着在对面卧室里静静对峙、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话的两位凯文迪尔,却不自觉地掂了掂衣兜里的骨戒“廓尔塔克萨”。

“也许,也许瓦尔公爵是想保护你……”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保护,还是忽视?”

米兰达嗤声道:“你知道,要是他没成功,我起码还能在北境帮他拉支起义军啥的,乃至割据寒堡,或者干脆去投奔埃克斯特……”

也许……这就是你父亲不告诉你的原因?

泰尔斯心中嘀咕。

“对,然后你父亲就会在王都被砍头,”王子戏谑道,“接着整个北方奉你为‘北境之王’,人称‘少鹰主’,你再领兵出击讨公道,百战百胜,直到你被阻在一条大河边上,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最终被自己人背叛,死在一场热闹的婚礼里……”

“他不信任我。”

米兰达打断他的史诗故事,语气冰冷。

“我父亲既不相信我能理解他,也不相信我会支持他,”米兰达的话让泰尔斯心情一紧,“不相信他唯一的孩子。”

或者,很早之前,他就认定了,他已经不再有继承人。

“归根结底,是他作为父亲,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经足够强大,足以保护自己,足以独当一面。”

米兰达缓缓抬头,看向墙上的三色鸢尾花挂旗,再看向泰尔斯的背影: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要离开寒堡,乃至离开断龙要塞,甚至离开北境。”

泰尔斯背对着她,面无表情。

“不是为了让他相信。”

米兰达目光灼灼:

“而是为了足够强大。”

泰尔斯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属于米兰达的皮护臂扔回给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

只留下女剑士坐在椅子上,看着王子的背影远去,捏着护臂,若有所思:

少鹰主……是么?

————

詹恩·凯文迪尔坐在希莱的床前。

他已经守了很久,华丽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发丝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你们居然没再打起来。”

泰尔斯看了一眼詹恩,又看了一眼费德,尽量显得云淡风轻:

“说实话,我还挺失望的。”

詹恩和费德里科都没有回答。

南岸公爵一动不动地看着床铺上的妹妹,宛如石雕。

他的堂弟,内定的拱海城子爵则抱紧手臂,死死盯着詹恩。

阿什福德管家鞠躬退后,悄然离开卧室。

“她怎么样了?”

泰尔斯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希莱,紧蹙眉头。

凯文迪尔家的姑娘躺在被子里,依旧绷带蒙眼,嘴唇几无血色。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泰尔斯突然有些怀念起那个灵活多变却心性坚韧、装神弄鬼令人哭笑不得的街头魔术师怀娅娜了。

根据米拉所言,希莱只是脱力虚弱,还有一些,大概是为了她的神秘力量所付出的代价,但是……

泰尔斯轻轻捏拳。

她会没事的吧?

“如你所见,”形容枯槁的詹恩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机括锈蚀,“也拜你所赐。”

费德里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最终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无言以对的泰尔斯叹了口气:

“希莱的事,我已经下令封锁了消息。”

真讽刺啊。

他不由得想。

明明不久前,詹恩就是这样,坐在他的位置上,下达一模一样的命令:

封锁消息。

明明那时候,泰尔斯对此还十分不屑。

“只是现在我们必须要面对……”

“这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詹恩忽然开口,打断了泰尔斯。

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榻:

“所有这些……她不该被卷进来的。”

如果局势没恶化到这地步的话。

“不该。”

詹恩幽幽道,似乎游离在对话之外。

泰尔斯跟费德里科对视一眼,皱起眉头。

“你说得对,”王子叹息道,“这是我的错,至少拜我所赐。”

或者拜他的立场所赐。

詹恩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我很抱歉,堂兄。”

费德里科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紧,却极力稳住:

“但我发誓,至少希莱这一次……不是我。”

泰尔斯看向费德里科。

费德主动向詹恩道歉,这倒是……不常见。

只是这声道歉——他心底里的声音适时发出疑问——里头有几分真情实感,几分是为当前权宜?

詹恩慢慢抬起头,双目死寂。

“理智告诉我,你说的也许是实话,费德。”

公爵的话让费德里科松了一口气,但后半句话又让他皱起眉头:

“但感情又告诉我:我现在就该把你从阳台上推下去。”

费德里科不动声色地看了对面的阳台一眼。

“詹恩……”

“你也一样,小屁孩儿,”泰尔斯刚开口就被詹恩打断,后者冷冷盯着他,“你也一样。”

王子无言以对。

幸好詹恩说完话,又疲惫地低下头:

“不过无所谓了,我不在乎了。”

泰尔斯看着这个样子的詹恩,莫名心中一紧。

“我承认,我想过要利用她来牵制你,逼迫你,”费德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希莱,咬牙道,“但那顶多是计谋手段,不是以……这种方式。”

詹恩冷笑一声。

“什么方式?”

费德深吸一口气:

“听着,如果换我来做决定,那我至少不会……”

“你什么都决定不了。”

詹恩冷冷打断他:

“你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具傀儡,一枚棋子,最大的用处和最好的归宿就是做一块——”

他刻意放慢语速:

“南岸公爵的可替换备件,还是个赝品。”

那一秒,费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又很快被压下去。

“詹恩。”

苗头不对,泰尔斯不得不出声干预这场家庭谈话:

“我的人调查过了。希莱的受伤昏迷未必是我父亲的原意,更有可能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引发意外——”

“那你去找他啊!”

詹恩不客气地还击,让泰尔斯话语一窒:

“为什么不写信去王都,去质问他?‘你的狗崽子居然敢在我的地盘上乱搞’?”

写信去质问……

泰尔斯想起凯瑟尔王那封“你看着办”的回信,不由一阵胸闷。

“但他若不承认,你能怎样呢?回信告诉他别说谎?”

詹恩冷笑一声,话锋一转:

“若他承认了,你又能怎样呢?再写封信让他滚开?”

泰尔斯蹙起眉头。

詹恩说得没错。

无论凯瑟尔王承不承认这是复兴宫做的……

“他会因为你一封问罪信,就放弃染指翡翠城吗?就放过希莱吗?就不再派密探来了吗?”

詹恩语气嘲讽,一句句反问像一把把尖刀,砍尽泰尔斯的心坎:

“‘抱歉啊乖宝,都怪爸爸太粗鲁,这次弄疼了你,下回一定轻点儿’?”

“堂兄!”

费德里科提高音量,语含警告。

詹恩扭过头,狠狠剜了费德里科一眼。

“抱歉,忘了你也在这儿了,国王的好先锋,好探子,以及……南岸公爵的赝品备件。”南岸公爵冷笑道。

费德里科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

“詹恩,”泰尔斯叹息开口,“请相信我,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妹妹的……”

“至于你!”

詹恩猛地回过头,指向泰尔斯:

“我听政务官们说了,你曾拿王国之怒和王室常备军,拿你父亲来吓唬他们,逼他们就范?”

詹恩看着泰尔斯,语气讥讽:

“好啊,现在这不是吓唬人了——他真的来了!你身为王子,身为星湖公爵,tmd又能怎么办呢?”

詹恩张开双臂,向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示意,讽刺道:

“再拿把刀抵着脖子,告诉他如果不退后,你就死给他看?”

泰尔斯不自然地撇撇嘴,咳嗽一声。

费德里科不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着失态的堂兄,偶尔瞥泰尔斯一眼。

“你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詹恩咬牙道:

“因为你明明是一把刀,却没有做刀的觉悟。”

泰尔斯眼皮一跳!

南岸公爵幽幽看着泰尔斯:

甚至,甚至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刀鞘。

每次前倾,自以为在合鞘止戈,却每每只是锋刃袭人,徒增流血。

但詹恩的目光只在泰尔斯身上打了个转,就被收回。

“当然,我也一样,也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哈哈,哈哈哈……”

詹恩在椅子上颓然弯腰,抵住膝盖,低头垂手。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唯有床上的少女沉睡如故,毫无所觉。

“而我本来是做得了的,我本来是可以的。”

但詹恩深吸一口气,话锋倏然一变。

“我应该是可以的。”

几秒后,詹恩抬起头,目光愤恨。

“我应该是可以压制他们,逼退他们,可以对他说不的……政治、军事、财税、治安、债务、贸易……我本来是可以用堂皇手段,将他们的野心图谋死死压制在此城之外,令他们无从下手,无功而返的……直到……”

詹恩扣紧自己的膝盖,紧紧咬牙:

“直到你,泰尔斯,直到你举着一面九芒星旗到来……”

泰尔斯没有出声。

费德里科则表情冷漠。

“你一天天、一步步、一点点地拆掉我的手段和筹码,瓦解翡翠城的防线和戒备……”

而无论官商士农,黑白两道,不分职衔阶级,高低贵贱……

哪怕是公爵本人,面对那面九芒星大旗时……

詹恩缓缓握拳。

泰尔斯不由叹息。

其实……也不能算是瓦解。

面对铜墙铁壁的翡翠城,他可是前前后后,内外夹击,绞尽脑汁,底牌尽出,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凿出一道口子……

“就这样,我被你,被你们逼着走到……”

詹恩咬着牙,看向纱帘后的床榻,语气苦涩:

“这一步。”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看向床上的希莱,双双蹙眉。

“而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选将会上听了你的劝,松开了权柄,走下公爵宝座。”

詹恩看着自己的妹妹,表情重新变得坚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早知如此,那天我就该狠心动手,不计代价杀了费德,让翡翠军团铲平一切,再拿他儿子去谈判。”

费德里科一动不动,仿佛毫不在意。

但看着这个样子的詹恩,泰尔斯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等等,你该不会是,用他的妹妹来威胁他吧?】

他想起笃苏安——来自翰布尔的丛众城城主,利生塔拉尔的话:

【跑,泰尔斯,我可爱的小狄叶巴……快跑……有多远跑多远……】

“那你就正中他的下怀。”泰尔斯皱眉道。

詹恩回头看向他,眼神不善。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顺势而为地逼反你,再顺理成章地铲除你嘛……”

泰尔斯看了门外的米兰达一眼,叹息道:

“我父亲特擅长这个。”

詹恩死死地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好一会儿后,南岸公爵眼里的愤恨才逐步消去,他凄笑一声,移开目光。

“翡翠城已经不安全了。”

詹恩轻声开口,双眼满布血丝:

“我需要你的王室卫队——特别是你信任的人——来守护她的房间,寸步不离。”

事实上,他们现在叫星湖卫队。

泰尔斯闻言松了口气。

很好。

至少还有得谈。

“如你所见,米兰达已经在这儿值守了。”

星湖公爵正色道:

“而卡西恩骑士也一直守在门外。再有,塞舌尔上尉和翡翠军团……”

“你去救希莱时,那些人是不是一见到你就跑了,”詹恩冷冷打断他,“连话都不敢多说,甚至没敢动你一根手指?”

那些人?

泰尔斯一怔,想起那柄神秘诡异的反弯刀。

其实吧……也就只有一个人。

“你看不出来吗?”

詹恩头也不回,冷笑出声。

“只有你,泰尔斯。事到如今只有你,至少是你的人,还能令他们稍有忌惮。至于翡翠城本地的力量,哼……”

詹恩望了一眼窗外壮阔恢弘的城景,疲惫地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但我们还有希望。”

费德里科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看了王子一眼,回到正题:

“无论是被刺杀的祭司还是希莱……对手——无论是王国秘科还是别的什么有心人——没有正面发难,只能算是警告提醒。这说明他们还有顾忌,至少不方便直接出面。”

“他们还需要我们,需要我们站在台前,收拾局面。”泰尔斯点头补充道。

毕竟,手眼通天如王国秘科的间谍密探们,也没法直接站上空明宫,号令全城,收服南岸。

詹恩没有说话。

“比如这一次,乍得维遇刺的事情越闹越大,群情汹汹压不住了。”

泰尔斯低声继续,把对话拉回主题:

“我猜你们已经知道:乍得维的老师,落日神殿的费布尔副主祭,他将带着全城的‘良善百姓’进宫,为学生讨还公道,与我‘参详当前局势’。”

詹恩沉默着,看不出喜怒。

“费布尔做过我和詹恩的老师,好为人师且表演欲旺盛,照这个架势,他不会善罢甘休。”

费德里科接过话头,语气冷静而克制,恰到好处地消解了空气中的沉重感:

“无论是学生遇刺,神殿尊严,乃至当前翡翠城的人心惶惶,甚至是您出面仲裁的老公爵旧案,都有可能成为他当众发难,‘参详政事’的理由和借口。”

詹恩依然没有回答,仿佛除了床上的妹妹,早已不在乎身周一切。

这让泰尔斯蹙眉更深。

“当然,也可能这事根本就不由费布尔决定,”费德里科眼珠一转,“可能是落日神殿在背后使力,想趁机浑水摸鱼——”

“更深。”

久不开口的詹恩突然发声:

“翡翠城内,落日神殿的祭司们耽于享乐堕落腐朽,早就失去了影响政局的能力和意愿。如果他们参与其中,那背后绝对有更深的人在授意,在利用,至少在挑唆。”

更深的人……

泰尔斯目光凝重。

费布尔已经贵为南岸教区的神殿副主祭,在星辰王国内,还能有什么人或什么势力,能比他更深?更可怕?

什么人,足以有资格“授意”和“利用”堂堂落日神殿,以挑拨翡翠城——或者更上升一点,整个王国——的政治局势?

他越想越是心情沉重。

“或者恰恰相反。”

费德里科瞥了一眼王子,提出不同于詹恩的见解。

“正因为在翡翠城,神殿祭司与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们牵连甚深,衣食无忧,又与落日教会的教士们相处融洽,安于现状……”

费德不曾否认,却巧妙地偏转话锋,话中有话:

“跟许多本地的既得利益者一样,这些女神仆从们并不乐见您给翡翠城带来的改变——无论是大变,还是小变。”

他沉声道:

“而他们待会儿需要的,只是被上一课:圣凡各顾,政教两分,祭司和教士们只负责抚慰心灵就够了,世俗的事,就该也只能交给空明宫来处理。”

詹恩头也不抬,闻言嗤笑一声,意味不明。

泰尔斯抿了抿嘴。

当然,若从这个角度,他们要面对的矛盾就被局限在翡翠城内,被圈定成“政教之争”了。

他们就不用——至少暂且不用——去担心背后“更深的人”了。

险立崖顶,只要不低头凝视深渊,就能避免心生恐惧,失措发疯。

至少,很聪明。

只是……不直视深渊,深渊就不在了吗?

泰尔斯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不管这场神殿发起的觐见有无蹊跷,我们都必须公开回应——我们三个必须共同出席,以让所有人看到:空明宫内仇怨已消,团结一致,既无矛盾,也无不和。”

詹恩依旧盯着纱帘后的妹妹,费德里科则望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两人都目光凝结,纹丝不动。

泰尔斯也不管他们是否貌合神离(他本来也没指望他们亲密无间),肃颜正色: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消弭祭司遇刺的恶劣影响,更需要给翡翠城上下足够的信心和交代。这样,当我在礼赞宴上结束贵族仲裁,宣布你们两人捐弃前嫌共治翡翠城时,才能更加令人信服。”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他发誓,当他说到“捐弃前嫌”的时候,两位凯文迪尔都在忍不住轻嗤。

“所以,我在觐见会前先找到你们,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星湖公爵兼翡翠城摄政抬起头来,左右扫视,目光咄咄逼人:

“大敌当前,局势危险,我们的协议是否还有效?你们两个,是否依然在我这一边,跟我站在一起?出席觐见会,或者面对他们的逼宫?”

微风从阳台外吹入室内,床上的纱帘摇摆不定。

“理当如此。”

费德里科面容沉静,慢条斯理:

“局势越是险恶,越是需要我们精诚团结,以渡难关。”

泰尔斯对他微微颔首。

詹恩却是不屑轻嗤。

“说得容易,那你准备给他们什么交代呢?”

詹恩目光逼人:

“当费布尔带着一大批或惴惴不安或心怀鬼胎的翡翠城市民们逼问,神殿祭司遇刺,究竟谁是幕后主谋?所图为何?我们又该怎么回答?”

他缓缓抬起充血的双眼,瞪了费德里科一眼,再慢慢看向泰尔斯:

“是我?还是他?还是你,堂堂王子?还是别的什么……”

詹恩冷笑连连:

“……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此言一出,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蹙眉。

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一时只能听见病榻上的均匀呼吸声。

是啊。

泰尔斯有些出神,他听见心底里传来的叹息:

其实不止他们,在翡翠城里,许多聪明人都知道,都清楚……

一应祸事的根源,是那个远在王都的,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但他们,哪怕在翡翠城,就是不能提他的名字,至少不能公开提。

因为一旦提了,就会招来祸事。

泰尔斯的心底传出淡淡冷笑:

但是你,泰尔斯,你和你的那枚骨戒,不正是为此而存在的么?

带着、借着、靠着那个不能提的名字的力量,以不提他名字的方式,去完成那个不能提名字的人的期望,以避免提到那个名字的后果?

泰尔斯叹了口气。

真绕口啊。

但绕口就对了。

他从心底里发出无奈又无力的感慨:

跟无数繁杂、冗余、弯弯绕绕、看似非必要的礼节规则存在的意义一样。

恰恰在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里,才潜藏着真正可怕的力量。

正如那位令人钦佩的大审判官所说:

律令规条只是死的文字,流动在文字之外的,才是真正的力量。

那个瞬间,泰尔斯仿佛感觉到一张大网,牢牢笼罩在这个房间,乃至笼罩在空明宫和翡翠城之上。

这令他呼吸碍难,甚至下意识扯了扯领子。

“我强烈建议您,堂兄,尤其在公开场合,”费德里科幽幽道,“不要攀扯上陛下。”

詹恩猛地扭头:

“那他们又怎么知道,我说的一定是国王陛下?”

费德里科闭上了嘴巴。

“而即便我们暂时找个破理由稳住了翡翠城,让他们不至于抛家逃命,离城自保好了……”

詹恩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那如果还有下一次呢?”

南岸公爵犀利追问:

“如果这次之后,翡翠城还有下一场刺杀,下一起命案,下一次流血呢?如果在我们出面解释、安抚之后仍然不消停呢?如果无论我们做什么,‘他们’就是不会满意呢?”

泰尔斯轻轻蹙眉。

“哪怕我们今天立场一致,口吻统一地糊弄了全城,然后隔天,一个账房会计或者一个翡翠军官又在大庭广众下被杀了,那又怎么办?”

詹恩看向泰尔斯,咬牙切齿:

“真到那时,我们三人今天的所谓妥协,所谓承诺,所谓信心满满安抚上下,岂不都成了笑话?以后我们哪怕天天泡在一个浴桶里洗澡以示亲厚和谐,整个翡翠城也不会再相信了!这次的后果是神殿逼宫,那下次是什么?军队哗变?”

这一次,不等费德里科反驳,泰尔斯就率先出声了。

“你说得不错。”

第二王子叹息道:

“我们哪怕做得再多,安抚再多,承诺再多,都敌不过下一场刺杀,下一场流血,下一场搅乱翡翠城的祸事。”

费德里科看着泰尔斯的反应,不禁蹙眉:

“但该做的还是要去做。”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

“恕在下直言,至于做完之后,翡翠城会不会有更多流血,更多祸事,更多希莱所遭遇的不幸……”

凯文迪尔家的弃子望了一眼床榻,再冷冷看向自己的堂兄:

“那就取决于我们三人,想要把王后之城带向何处了。”

听见妹妹的名字,詹恩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费布尔副主祭的觐见会开始,要避免更多的祸事,我们就不能只‘给翡翠城一个交代’。”

费德里科抬起头,不容置疑:

“我们还要令那些策划了神殿刺杀的‘有心人’们看到:在我们三人的斡旋下,翡翠城目前的走向是对的,符合他们的期望,而他们盲目武断的干预只会有损陛下和殿下的利益……”

“走向是对的?”

詹恩冷笑:

“那什么走向是错的?让我活着?还是让希莱活着?”

他盯着费德,声音低沉而危险:

“告诉我,费德,你去联络王国秘科了吗?这番话是他们教你说的吗?他们还承诺了你什么?赝品代替正品?从公爵备件变成真正的公爵?他们有告诉你,要在翡翠城见到什么结果才满意吗?”

费德里科冷哼一声。

他也不反驳堂兄,而是转向王子,轻轻鞠躬。

“我告诉过您的,殿下,希莱的出事对他打击甚重。”

费德里科浑不在意地开口,只对泰尔斯回复,仿佛詹恩从这一刻起消失在房间里:

“我认为,南岸守护公爵现在并不适合公开露面,甚至不适合理性讨论问题,遑论跟我们一起为翡翠——”

“操你!”

房间里响起詹恩的怒骂:

“你听见了吗?操你,费德里科!这就是你应得的!操你——”

泰尔斯皱起眉头。

费德里科不以为忤,他听之任之,闭口不言,再扭头看向泰尔斯,等待后者的反应。

“詹恩!”

泰尔斯不得不打断詹恩的骂声,他举起双手,试图缓和对方的情绪:

“我理解,因为希莱的事,今天你心情不好,我都理解……”

詹恩咬紧牙齿,仍旧死死盯着费德里科。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但是现在空明宫遇到了更紧迫的问题,我需要你们两个跟我一同出席觐见会,凯文迪尔家族……”

“滚开。”

詹恩轻声开口,目光却须臾不离费德。

泰尔斯生生一愣。

“詹恩?”

詹恩冷哼一声,重复一遍:

“我说了:滚,开。”

此刻的詹恩发型凌乱,满脸胡茬,再加上一脸狠色,若不看身上服饰,简直像个标准的街头流浪汉。

“詹恩,我想你没听明白我……”

“我清楚你是来干什么的!我也明白他劝你去干什么:泰尔斯,你拿你老爹,拿那些王国秘科的人渣们没办法,所以只能先顺着他们来,劝我吞下苦果……就像你在选将会上劝我的话一样。”

詹恩不屑道:

“大概也是你在王室宴会上劝安克·拜拉尔的话:‘你先忍一下,一会儿就不痛了’?”

泰尔斯长叹一口气,低头抚额。

“但你还没看出来吗?面对你父亲的手段,面对他的意愿,他的横行霸道和肆无忌惮,我们三个人所组成的,这个幼稚可笑的妥协联盟根本没用!他不在乎!”

詹恩恶狠狠地道。

费德里科冷哼一声,不屑地抱臂扭头:

“真是浪费时间。”

“滚开!”

面对堂弟,詹恩没什么好脸色和口气,他像条阴冷的毒蛇,目光里尽是寒意:

“至于你,泰尔斯,你就自己去,或者你带着这个赝品备件,去面对费布尔的逼宫和为难吧。”

他呸了一声:

“因为这是你们应得的,注定的——你们活该,从来到翡翠城开始。”

泰尔斯叹了口气,试图解释:

“詹恩,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样的场合,你却没有出席,这会引起很多猜测和怀疑……”

“这不是正方便了你们吗?”

詹恩哈哈大笑,毫不在意:

“我没出现,你们正好可以把祭司遇刺的污糟事儿都推到我头上,说是我或者我的部属们不满现状,以至于狂妄胆大到派遣杀手进入神殿……反正那凶手的遗书上,写的也是向我复仇不是么?你们就说已经把我关进监狱了!”

泰尔斯面色一沉。

“当然,你们甚至能把希莱的事情告诉他们:你就说其实是我请了杀手,去杀我的妹妹,导致她重伤昏迷——一个能下手弑父的公爵,伤害亲妹妹有什么可奇怪的?”

詹恩指了指床上昏迷的妹妹,眼中恨意漫溢:

“对,干脆连你的贵族仲裁也一并解决了:当年就是我杀了我父亲,就是为了提早继承公爵之位……哈哈,哈哈哈哈哈……”

詹恩说着说着,冷笑不止。

也看得泰尔斯渐渐心寒。

费德里科长叹一口气,苦口婆心:

“堂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还是希望尽量圆满地处理事情,并不想闹得这么难看和极端……”

詹恩猛地回头,须发怒张:

“滚!”

詹恩站起身来,来到堂弟面前。

费德里科则毫无惧色,不退不避,只是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憔悴枯槁,又失势倒台的南岸公爵。

“我知道你的伎俩,什么‘我堂兄一定是无辜的,殿下你不要怪他’,什么‘但是翡翠城里一定有奸臣,恰巧就是我堂兄的手下’,或者‘让我们拉出几个詹恩的支持者杀鸡儆猴吧,这样就能有个交代,也能保护詹恩,让人觉得他只是被蒙蔽的……’”詹恩冷笑不已。

“詹恩……”

泰尔斯闭上眼,无力地开口。

“噢,我堂弟是不是还一脸大义凛然地告诉你,虽然刺杀祭司和重伤希莱这事不是他做的,虽然这形势正有利于他上位,虽然他是真的全心效忠没有一点私心,但是……”

詹恩指着费德的脸,讽刺地看向泰尔斯:

“……但费德他还是满怀遗憾和不忍地建议你,既然黑锅要有人背,那不如就在翡翠城找几个刺杀祭司的替罪羊——恰好是詹恩的合作伙伴和老朋友?好让你父亲的人满意,等回头再弥补那些‘必要的牺牲’?”

泰尔斯狠蹙眉头,费德里科则面寒如冰。

“不用奇怪,”詹恩不屑道,“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这,也不知道是贬敌还是自夸。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

“此事我已经跟殿下解释过了,”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语气平稳:“最重要的是,现在翡翠城惊惶不定,岌岌可危,我们需要立刻稳住局势,哪怕牺牲……”

“少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虚伪样子!你又不是什么圣人般的第二王子!”

詹恩打断他,怒喝开口,挥舞的手指距离费德里科越来越近:

“她,希莱会变成这样,都是你们的错!你们!”

“詹恩!”

王子不得不打断他们,他拦在两位凯文迪尔之间,忍住满心的恼怒和不快,强迫自己温和开口:

“想想翡翠城,詹恩。为了这座城,为了这座你家族、你父亲苦心孤诣从血色之年中保护下来的翡翠城……你还要靠它,靠这座城的力量来庇护你的妹妹……”

詹恩闻言一颤。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南岸公爵深呼吸了几口,他回头看向床上的希莱,满是愤恨的眼神变得茫然而空洞。

几秒后,他颓然坐回自己的座椅,垂首凄笑。

“无所谓了,”在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的目光中,詹恩幽幽开口,“翡翠城早就离我远去了。”

费德里科目光一转。

“在你带着九芒星旗帜,大摇大摆,装模作样地来到我的地盘,还要自欺欺人地说‘这都是为了翡翠城’开始。”

泰尔斯眼皮一跳。

“但是——”

“现在,滚吧,”詹恩甩了甩手,打断他,言语疲惫,“去收拾那副别人丢给你的,你明明不想收拾,却不得不收拾的烂摊子吧。”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对视一眼。

“但是记得……”

詹恩冷笑一声。

“你会输的。”

他从椅子上抬起头来,也不知道是看向泰尔斯还是费德里科,唯有眼中寒意,令人发毛:

“总有一天,你会输得比今天的我还惨。”

泰尔斯蹙起眉头。

费德里科则若有所思。

“怎么,你们还不满意吗?”

几秒后,詹恩目光一厉,面露狠色:

“还是想要把我绑去觐见会,要我亲口承认指使了刺杀祭司,承认我犯下了弑父罪行?”

几分钟后的空明宫。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在卫士的陪同下,走在前往觐见会的路上。

前者表情凝重,后者心事重重。

一路上的仆人卫兵们纷纷退到两侧,恭敬行礼,谨言慎行。

那场景,却更像一场人心各异的送别。

“至少今天,”费德里科突然开口,“詹恩已经不能用了。”

泰尔斯皱起眉头。

“看得出来,希莱出事,让他很受刺激,”王子点点头,“他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想通……”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觐见会就在眼前。”

费德里科斩钉截铁:

“我原本还指望他能理智一些,配合我们面对全城质疑,先暂且稳住局势……”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

“但是以他刚刚的状态……即便殿下您把翡翠城还给他……”

他看了泰尔斯一眼,面露忧色:

“他大概也会跟我们分道扬镳。”

泰尔斯握紧拳头。

费德里科声线低沉,补充道:

“不惜鱼死网破。”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该死。

怎么会到这一步呢……

本来三人妥协已经达成,但偏偏就在这时候……神殿,刺客,杀手,乍得维,希莱……

王子只觉头痛欲裂。

下一秒,费德里科脚步一顿:

“但詹恩的话也未必全错。”

正焦头烂额的泰尔斯停下脚步,看向对方。

只听费德里科严肃地道:

“这场觐见会只是表象,我们不能只是稳定局势和抚慰人心,还必须要防止下一场灾难发生。”

他忧心忡忡地道:

“殿下,为了避免局势恶化,我们要尽早开始,扭转翡翠城的走向。”

泰尔斯眼神一动:

“什么走向?”

费德里科看着跟在他们几步之外的星湖卫士们,深吸一口气。

“殿下,正如詹恩所言,您是一把利刃,”费德里科话语冰冷,目光锋利,“就要有利刃出鞘的觉悟。”

而非图恋刀鞘,甘于沉寂。

自蔽锋芒。

泰尔斯狠狠蹙眉。

利刃……

费德里科无比肯定地道:

“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情况下,要救翡翠城,就必须要告诉‘他们’:局势尽在掌控,没有差错,我们将把翡翠城带向符合王国大势、符合陛下期望的方向。”

泰尔斯先是思考,旋即注意到对方话中的用词:

“他们?”

费德里科点点头。

“无论费布尔老师还是翡翠城里因现状不满的人们,想必都咄咄逼人,”他冷冷道,“而您,殿下,您若想防止翡翠城滑落深渊,就不能过于温和,妥协一气。”

“我们需要告诉全城,更展示给那些暗中搅局的人看。”

在泰尔斯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费德里科目如利刃:

“想要和平与繁荣。”

“就必须付出代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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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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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血脉 共 787 章
8 / 8 书籍详情
第696章 坏血第697章 Z计划第698章 融会贯通第699章 开心扉第700章 击剑第701章 计划计划第702章 岌岌可危第703章 半句话第704章 报复第705章 大事第706章 错误引导第707章 血色鸢尾花(上)第708章 血色鸢尾花(下)第709章 王牌第710章 选一个第711章 以国王的名义第712章 约法第713章 立旗第714章 名义第715章 赴汤蹈火第716章 旨意第717章 境外势力第718章 二十八小时第719章 黑目第720章 红与黑第721章 以曲求直第722章 亲切(上)第723章 亲切(下)第724章 拿捏(上)第725章 拿捏(下)第726章 夜幕之下第727章 非人哉第728章 终将成王第729章 你妈妈没教过你吗?第730章 极境不死第731章 活死人第732章 强弩之末第733章 铸坯者第734章 别惹他第735章 那玩意儿(上)第736章 那玩意儿(下)第737章 高估第738章 暗藏杀机第739章 无爪无牙第740章 大鱼吃小鱼(上)第741章 大鱼吃小鱼(下)第742章 利生第743章 天慧第744章 人中渣滓第745章 金口玉言第746章 波澜不惊第747章 无可救药第748章 善意第749章 婊子和杀手第750章 向死求生第751章 恶人的选择第752章 枭雄末路第753章 久别重逢第2525章 废稿第754章 选将第755章 邪教第756章 喝茶第757章 举杯同仇(上)第758章 举杯同仇(中)第759章 举杯同仇(下)第760章 生意继承人第761章 大贵人第762章 出来混的第763章 挑拨第764章 三角之城第765章 过客第766章 家丑外扬第767章 流泪的骑士第768章 捉迷藏第769章 一个照面第770章 看得见的眼睛第771章 老板第772章 剑断第773章 古怪第774章 平易近人第775章 有心人第776章 裂痕(改)第777章 觐见会第778章 造反(上)第779章 造反(下)第780章 泰尔斯一世(上)第781章 泰尔斯一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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