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老板
米兰达深吸一口气，睁开不一样的双眼：
只见她左前方的转角之后，手执怪刀的极境刺客像壁虎般伸出四肢，攀在天花板和竖墙之间，居高临下。
与她一墙之隔。
但是……
米兰达惊异地眨了眨眼，望着眼前本该望不透的黑暗，以及本不该看见的、拐角之后的“穿墙”视野。
这是……
米兰达眨着眼睛，咽了咽口水。
恐怖利刃说得没错，凯文迪尔家的姑娘……门道很深。
噼啪——不远处的不灭灯一阵轻响。
几乎同时，一墙之隔的极境刺客动弹起来，于视野的尽头一闪而过，没入右前方坑道的一片废墟里。
米兰达悚然一惊。
“仔细看，尤其是那些你原本‘看不见’的地方，”希莱的声音从耳后响起，带着些微气喘，艰难又疲惫，似乎在忍受疼痛，“看他是怎么移动的。”
米兰达轻蹙眉头。
但她还来不及多想，就这一句话的片刻分神，米兰达就发现：
刺客又不在原位了。
“这刺客是专业的，他擅长融入周遭环境，隐入你视野的盲区，还懂得制造动静分散注意……”
希莱的声音平稳了许多：
“在目标聚精会神时静止不动，又在目标转念分神的刹那移形换位，一点点一寸寸地摸进目标视野和感官里最深最近的‘灯下黑’位置……等你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伸手就能割开你的脖子。”
那一瞬间，米兰达听着希莱的解释，借着“穿墙”般的视野，观察刺客的移动轨迹，突然明白了什么。
诚如希莱所说，这刺客极擅隐藏在一切掩护——死角、黑暗、盲区乃至保护色——里，只在米兰达视线游移或注意分散时飘然动弹，偏偏又在她细细搜寻竭力观察时潜伏停顿。
诡异的是，他一旦停顿下来，静止不动，身上的气息、生机乃至视觉上的形态差异，就会自然从观察者的感官中模糊、脱离，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哪怕近在眼前，也能让一眼扫过的人几无察觉。
就这样，区区数秒，几下穿梭，刺客就借着米兰达的一次分神和两次视线游移，潜伏到了距离她只有几步路的左前方，无声无息地沉入污水沟中，静静匍匐。
看得米兰达惊悚不已。
这就是这位手执怪刀的极境刺客，无往不利的秘诀。
“所以我说，你不是看不见他，而是‘来不及’看见他……”希莱幽幽道。
靠着那双“看得见”的眼睛，米兰达死死盯着匍匐在水沟里，以为自己躲得很好的极境刺客，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
“你不是希莱。”
米兰达语气一变，对身后的“希莱”冷冷道：
“你是谁？”
这一次，希莱没有回答。
该死。
米兰达紧皱眉头：她就知道这所谓的“看得见的眼睛”有问题……
“米拉……你还好吗？”
希莱的声音再度响起，让米兰达目光一动。
但这一次，她喘息连连，气若游丝。
“我这几天消耗太多，祭品也不够，可能再几分钟……就是‘眼睛’的极限，”希莱语气艰难，断断续续地道，“速战……速决。”
希莱一句话说完，便靠在墙上，失去了意识。
我就知道。
米兰达心中一沉，忍住叹气的欲望，专心警惕敌人。
这世上哪有无需代价的力量？
但不知为何，米兰达有种预感：
这位有气无力的，才是真正的希莱。
但就这一会儿分神的功夫，米兰达突然惊觉有异：
刺客已经不在污水沟里了。
该死！
米兰达连忙举起剑。
这家伙真是……半点也轻忽不得。
但幸好，这一次，她有希莱的“眼睛”。
她能看见。
米兰达剑刃一转，指向虚空。
下一秒，仿佛为了印证她的动作，天马乐章急急警啸，黑暗中杀机四溢！
刀光和人影从盲区中现身。
早有准备的米兰达聚精会神，只等敌人踏入陷阱，便要全面反——嗯？
米兰达瞳孔一动：
这一次，刺客没有出手。
他的身影只在她面前一闪，便消失在视野中。
就像冲上峭壁的浪头，发现眼前岩崖高耸，于是顺势倒卷而回，静待下一波巨浪。
徒留下米兰达未曾奏效的陷阱剑式。
怎么回事——米兰达震惊不已——另一种声东击西？
但她没有疑惑太久。
“你。”
刺客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飘忽嘶哑，一如既往，却无比肯定：
“你能看见我。”
米兰达眉头一皱。
但更令她震惊的是，随话音落下，蒙着面的极境刺客竟然现出身形，毫无顾忌地从转角处走出，来到不灭灯的灯光下！
来到如临大敌的米兰达面前。
“你作弊了，”眼前的刺客身量不高，四肢纤长，他摸了摸大腿上被米兰达划伤的部位，语气浑不在意，“对吧？”
作弊……
不会吧？
米兰达想通了什么，难以置信：
从刚刚到现在，一次交手，一次试探，这个极境刺客就看穿了……她的新底牌？
“这种掩藏踪迹的技艺，”米兰达咬牙道，“你是……诡影之盾？”
不出所料，对方没有回答。
“你本该静静死去，但你没有……甚至还变强了，”刺客反过来试探她的底牌，“是终结塔的奇迹一系？还是……狱河之罪？”
奇迹你个鬼。
米兰达咬紧牙关。
可恶。
米兰达神经紧绷，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重压：
对方不再掩藏身形，主动放弃了最令她忌惮的王牌，这本该是好事。
但是为什么……
米兰达看着敌人那柄弧度反弯得夸张的怪刀，急急思考。
为什么她完全轻松不起来？
“无所谓了，”极境刺客耸了耸肩，“那就来吧？”
下一秒，不等米兰达回话，眼前的刺客就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刺而来，挥刀进攻，瞬息即到眼前！
该死！
不偏不倚，不躲不藏，正面进攻？
这还是刺客吗？
米兰达不及多想，只能摒除杂念，踏步上前，在天马乐章的节奏里挥剑迎击。
再说了，以那柄怪刀的弧度，在正面对敌时根本不可能防得住——搞什么？
刀剑即将对上的瞬间，米兰达惊讶地看见，刺客脚尖点地，腾跃而起，身体扭出一个人类无法可想的诡异弧度，堪堪掠过鹰翔的剑刃，怪刀直取她的面门！
要糟！
米兰达怒喝一声，天马乐章奏响，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剑刃，格向反弯的怪刀。
但刀剑并未如她预想般碰撞。
相反，刺客在空中弯折身姿，再次险而又险地避开剑刃！
“嗤！”
两个身影交错而过。
米兰达倒退两步，拄剑撑地，右腿鲜血淋漓。
不。
女剑士看着新添的伤口，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刺客——他转过刀锋，已经在准备下一击。
只闪不守，只攻不防……
不，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身法和刀法。
而刚刚那一击，让她想起第一次遭遇对手时，那记令她重伤垂死的惊鸿一跃。
米兰达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昏死过去的希莱，再咬紧牙关，强撑着站起身来，举起剑。
可恶。
哪怕逼得一个刺客放弃匿踪，正面对敌……
她和极境高手的差距，也依旧这么大吗？
难道真如夏蒂尔老师所言，面对极境刺客，最好的机会，是扭头就跑？
米兰达眼神一动。
等等，那第二好的机会……
【你知道吗，还是以尘寰一系为例，他们在终结八脉中的人数是最少的，甚至比盛产自虐狂人的罪殇一系还少。】
夏蒂尔老师的话在耳边响起：
【所以啊，米拉，谨记，我们面对刺客，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多。】
果然是夏蒂尔的建议。
一如既往地充满乐观精神——操！
没等米兰达回忆完那位严厉冷酷的天马一脉极境传承者的话，眼前的怪刀刺客就再度从正面欺近！
该死！
米兰达不得不拖着伤腿，硬着头皮，再度挥剑迎击。
“叮！”
出乎意料，这一次，她的剑居然格上了敌人的怪刀。
可米兰达立刻反应过来：剑上的力道不对。
下一秒，刺客没有如之前般跃起，而是俯身一滚，后脑堪堪擦过米兰达的剑，刀锋则直逼她慢了一拍的伤腿！
可恶！
不愧是刺客，这家伙太擅长乘虚而入了。
米兰达惊怒不已，却只能同样狼狈地就地一滚！
“唰！”
米兰达只觉背部一凉，心知再度挂彩。
这样异常又冒险，偏偏凌厉得不讲道理的进攻，她还能承受多久？
一个回合？两个回合？三个？
【换言之，面对极境刺客，除了转身就跑外，你第二好的，第二稳妥的生还机会就是……】
夏蒂尔老师在她的回忆中回过身来，目光逼人，威风凛凛，英姿飒爽：
【摇人！】
【群殴！】
【开团！】
夏蒂尔，我爱你，真的。
但麻烦你带着你的那些狗屁“经验建议”——TMD闭嘴吧！
米兰达咬紧牙齿，下定决心，顺势起身，返身挥剑，扩大攻击范围，剑刃在空中划出一个难以想象的大弧线！
但她的反击再度失效。
追击而来的刺客折出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弧度，千钧一发地避开鹰翔的剑风，钻进她剑招中的缝隙。
米兰达心中一凉。
“嗤！”
她右臂中刀，长剑脱手而出。
米兰达连连倒退，在最后一刻伸手架住对方的右肩和右臂，却只是徒劳：
不知何时，反弯刀已经抵住了她的脖子。
感受着脖颈间的冰冷锋利，米兰达竭力推挡对方的右臂，脸色惨白。
她输了。
第二次。
惨败。
极境刺客轻笑一声。
“记得，下辈子……”
怪刀的主人偏转手腕，刀锋逼得米兰达不得不抬起脖子：
“别跟刺客放对。”
尤其是……极境的刺客。
“对，”失去武器的米兰达失魂落魄，“你说得对。”
太TM对了。
极境刺客眼神淡漠。
就在此时。
咚！
一声奇特的闷响。
但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坑道里瞬间警铃大作！
“叮铃铃铃铃——”
怪刀刺客眉头一皱，瞬间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地牢门口，架子上的警报铃正来回震动，发出传遍坑道的铃响。
架子下，属于米兰达的古剑“鹰翔”落地未久，兀自晃动不休。
刺客的瞳孔生生一缩！
“警报铃，星湖卫队专用版。拉绳是骗人的，其实一拍或一砸就能响，”米兰达死死抵住对方的右臂，看着抵在脖颈上的刀锋，沉声道，“如果不加干预，那它的机械结构会持续响上……”
不等她说完，极境刺客左手一挥，一样暗器从他腰间飞出，正中警报铃！
砰！
警报铃飞上半空，撞在墙上，落地变形。
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
坑道恢复了安静。
“好吧，”米兰达叹息道，“这也行。”
刺客转过头来，盯着米兰达的目光无比寒冷。
“你是故意的，”他嘶声开口，“无论是战斗选位，还是丢弃武器，都是为了拉响警报。”
米兰达静静地看着敌人，笑了。
“你第一次出手袭击我，是在我打算拉响警报的时候，”米兰达轻声道，“所以我猜测：我们的外围岗哨还在，你并不想惊动他们。”
没错，这刺客艺高胆大，孤身一人摸进了这里，放倒了地牢的守卫，放走了洛桑二世，但并未拔掉外围的岗哨——那并不值得，费时费事，且有风险。
米兰达眯起眼睛：
“但现在，他们已经被惊动了。几分钟内，泰尔斯王子麾下的王室卫士们就会成群到来，把这里团团围住——为首的‘恐怖利刃’实力深不可测，洛桑二世便在他手下折戟，即便你对上他，胜负也不过五五开。”
刺客目光死寂，冷冷看着她，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
【关于摇人……我是说，呼唤帮手，搅乱局势——哪怕看热闹的路人都行。】
终结塔里，夏蒂尔老师睁开眼睛，目光犀利，令人心折：
【须知无论多厉害的刺客，但凡需要应付的环境复杂上一分，需要考量的目标变数多上一个……哪怕就一个，那他行动的难度、以及要付出的代价，都将直线上升。】
【你要让他们明白：他们若要动手，就举世皆敌，而每动一次手，就要脱一层皮。】
【然后再看看，这些潜伏匿踪的刺客，藏头露尾的虫豸，极端偏狭的鼠辈……】
【到底有几身皮够脱！】
回忆消退，天马乐章随心流转，把握重新出现在感官中的节奏。
属于她的乐章开始奏响。
你知道吗，夏蒂尔老师。
米兰达勾起嘴角：
我爱死你了。
“现在，你可以杀了我，然后掳走我身后的凯文迪尔女士。”
刺客目光一动，看向倒在地上的希莱。
米兰达无视颈间利刃，死死按住对方的肩臂：
“但我哪怕死了也不会放手，我会狠狠扣住你，拖慢你的行动，浪费你的时间，再加上你要带着人质……你清楚这坑道有多难走，在逃出地面之前，你就会被恐怖利刃和他的手下卫士重重围住。”
极境刺客皱起眉头。
“或者，你放了我，我也放过你，”米兰达话语一转，“你节省了时间，丢下了累赘，再加上极境的匿踪技巧，足以在包围网成型之前，一个人逃出生天——你已经放走了洛桑二世，也不算无功而返。”
米兰达目光一厉：
“怎么样？”
刺客没有说话，只是幽幽地盯着她。
米兰达深吸一口气：
“不急，慢慢考虑——警报已经响了，时间在我这一边。”
怪刀刺客目光转冷。
“又或者，”刺客嘶声开口，“我假意放开你，然后趁你不备杀了你，再杀了凯文迪尔家的女孩儿，节省大把时间，在你的人到来之前，一个人从容离开。”
“你不会杀希莱，”米兰达肯定地道，“这有悖你雇主的意愿。”
“你就这么肯定？”
“是的，否则你打掉警报铃就该动手了，不会跟我废话到现在。”
极境刺客眼神一变。
“如果我没有雇主呢？”
没有雇主……
“那你来这儿是为了……”
米兰达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尸鬼坑道的环境，深吸一口气：
“……挖大粪吗？”
刺客目光一寒！
但就在此时，极境刺客却猛地扭头，看向坑道的另一边！
看见他的反应，米兰达顿时精神一振。
可蒙面的刺客却嘶声而笑。
“就一个。”
米兰达目露疑惑。
刺客看向刀锋下的米兰达：
“有趣，过去这么久，这坑道里你寄予厚望的后援……”
极境刺客目光玩味：
“就只来了一个？”
米兰达心情一沉。
外围的岗哨……
“那也许，”女剑士望着另一边的坑道，不肯示弱，“来的是最强的那个？”
不会吧。
米兰达思绪一沉。
虽然他上次单人断后，设局伏杀洛桑二世的事很有种……
但是恐怖利——马略斯不会真的一个人来吧？
“那你猜，我干掉你，再干掉‘最强的那个’，”刺客冷笑道，手上的刀锋倏然一紧，逼着米兰达移步，为他挡住那个可疑的坑道，“需要几秒钟？”
米兰达被逐渐收紧的刀锋逼得竭力抬头，闻言心下一凉。
“等等！！！住手！！！”
正在此时，伴随着急促的跑步声，一个米兰达最近再熟悉不过的少年嗓音，在坑道里响起：
“老家伙！”
那个瞬间，近在咫尺的米兰达感觉到，脖颈上的刀锋顿住了。
“老——住手！”
刺客缓缓扭头。
只见一个提着不灭灯的少年从转角处急奔而出，在他们面前堪堪刹住，狼狈不已。
背对通道的米兰达听见少年的嗓音，先是一惊，旋即高声开口——不仅出于尊敬，更为提醒眼前的对手：
“殿下！”
果然，极境刺客的眼神瞬间遽变！
哈，哈，哈——总，总，总算是赶，赶上了！
泰尔斯抹了把汗，一把丢下不灭灯，俯身按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就连狱河之罪都被激得汹涌翻滚。
他咬着牙，看着被威逼挟持的米兰达，几次想说话，都因接不上气而不得不放弃，弯腰摆手以示抱歉。
可恶。
看不见泰尔斯的样子，但听着他狼狈不堪的喘息声，米兰达无奈又讽刺地叹了口气。
没说错。
还真是……最强的那个。
其他人呢？恐怖利刃呢？王室卫队里那些帝风武艺的高手们呢？
“你……”
刺客举刀挟持着米兰达，整个人小心翼翼藏在她脑后，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喘气的少年。
“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我叫你……”
泰尔斯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好不容易缓和了气息，这才直起腰来，满脸堆笑：
“我叫你老家伙……哦不！不不不！这是别人背地里叫的，我可从来没叫过……我是说，我叫你老板，老板！对，老板！大老板！”
老板——什么？
搞什么？
米兰达紧皱眉头，难以理解王子此刻的谈判辞令。
但出乎意料，米兰达突然感觉到，挟持自己的人呼吸一滞。
刺客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泰尔斯。
“对，我，我知道你是谁。”
泰尔斯终于缓过呼吸来，他望着米兰达脖颈前的那把武器，露出复杂又欣慰的神色。
他的目光越过米兰达的后脑，与刺客默默对视。
“你就是王国的市井传说中，跟黑剑和狱锁镰齐名的，黑街兄弟会最顶级的杀手之一……”
米兰达目光微动。
泰尔斯看着那把弧度反弯的怪刀，咧嘴笑道：
“代号：反弯刀。”
极境刺客——反弯刀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可泰尔斯还没说完。
“但你也曾是永星城里，下城区，地下街，落日酒吧的老板，外号‘老家伙’……”
那个瞬间，米兰达感觉到脖颈间的刀锋生生一颤！
“也是厨子艾德蒙的大姐，以及，以及，以及……”
带着奇异的情感，泰尔斯回望着目光警惕的反弯刀，顿了一下，这才幽幽开口：
“娅拉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