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卡萨尼，克里斯再一次陷入了沉思当中。
他突然间有一个想法。
一个奇思妙想的，神奇的，可能会有作用，可能会没用的想法。
雷泰利亚人想要硝石矿，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他们也不是傻子，以骑士是现在，而火器明显是未来。
雷泰利亚帝国也能意识到火器的光明前途，封建骑士制度走到他们这个程度，明显是走到头了。
雷泰利亚人常年与波西米亚人交战，他们有着大量切身体会火枪威力的机会，而他们现在火器发展如此落后，是因为他们觉得火器不好用吗？
不。
从现在雷泰利亚军入侵米尼西亚的战略来看，克里斯个人倾向于他们或许是迫于无奈……他们没有一个稳定的硝石来源。
极有可能，雷泰利亚帝国的硝石目前全靠走私。
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军队中，火枪手和火炮的占比低下的主要原因了。
而克里斯的想法，就是他准备将自己持有的硝田技术卖给雷泰利亚人，以换取他们现在占据的米尼西亚土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硝田技术，是巴格尼亚新军强大火力的基石之一，是核心机密，将其出售给潜在的、甚至是刚刚交战的敌人？
这听起来简直是资敌！
但克里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冰冷的理性迅速压倒了最初的荒谬感。他迅速评估着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以及……对巴格尼亚的真正威胁程度。
首先是技术壁垒与时间差，硝田技术并非一蹴而就的东西。
它需要特定的土壤条件，如含硝酸盐的土壤，需要精心设计的堆肥配方，例如人畜粪便、草木灰、石灰等混合发酵、更需要复杂的淋硝池和熬硝工艺，以及严格的管理流程。
雷泰利亚即使拿到了技术图纸和要点，甚至派人来到巴格尼亚国内，克里斯让人手把手的教他们，雷泰利亚人也需要时间进行本土化试验，寻找合适的场地，培训专门的工匠和农民。
从学习到实际产出的这个过程绝非几个月就能完成，很可能需要一两年甚至更久才能开辟出可以形成稳定的、可观产量的硝田。
而在这段时间里，巴格尼亚凭借已经成熟的技术和不断扩大的生产规模，其火器优势只会滚雪球般扩大……如果克里斯能够掌控鸟粪岛的话，那么双方的硝石产出差距，只会拉扯到一个雷泰利亚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等雷泰利亚初步掌握硝田技术时，巴格尼亚的火枪兵可能已经全员装备了更先进的燧发枪，甚至线膛枪实验型号都出来了，火炮的射程、精度和威力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时间差就是克里斯最大的安全阀。
其次是资源禀赋与成本，硝田的生产需要大量的人力和土地资源，它本质上是一种劳动密集型和土地密集型的产业。
雷泰利亚是传统的封建骑士帝国，其经济基础是庄园农奴制，大规模推广硝田生产，意味着要从农业中抽调大量劳动力，占用宝贵的耕地或牧场。
这对于依赖粮食产出和战马饲养的贵族领主们来说，是巨大的经济冲击和政治阻力。
而巴格尼亚王国，在克里斯的主导下，正在推行更深层次的土地改革和农业技术革新，如轮作、新作物，农业生产效率在提高。
同时，克里斯也在通过政策引导和“玩家”带来的新思维，更能高效地组织和调动劳动力资源进行专业化生产，比如建立专门的“硝业公社”。
在硝石生产的成本控制和效率上，雷泰利亚短期内难以企及。
然后是战略格局上，克里斯计划用硝田技术，交换雷泰利亚人现在占据的米尼西亚土地，这不仅仅是赎金的替代品，更是战略格局的重新洗牌。
一旦雷泰利亚人接受了这个交易，就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在米尼西亚南部奇维列夫卡行省的军事存在和政治诉求。
巴格尼亚将兵不血刃地获得奇维列夫卡行省和塔维茨基行省，甚至还有可能加上杜尔行省，这三块土地的控制权，彻底消除后方的威胁，并将边境线大大米尼西亚的北方向前推。
雷泰利亚人即使获得了硝田技术，其初期生产出来的硝石，也必然优先用于填补自身巨大的缺口，重建其落后的火器部队。
这个过程漫长且消耗巨大。等他们有能力对外扩张时，巴格尼亚早已消化了新获得的领土，依托更先进的火器、更严密的棱堡体系和更高效的动员体制，建立了坚不可摧的防御纵深。
所以，在克里斯认真思考后，他觉得用一块需要时间和巨大投入才能兑现的“未来潜力”，换取一块实实在在的、具有战略价值的土地，并将潜在威胁推远、锁定在可控范围内，这笔买卖非常划算。
同时，克里斯觉得，他出售硝田技术，或许还能在雷泰利亚内部制造矛盾。
掌握硝石生产技术的，很可能是效忠王室的新兴工场主或受硝田政策影响的特定阶层，这必然会与依赖传统土地和骑士力量的旧贵族产生利益冲突。
雷泰利亚的火药现代化进程，极有可能会伴随着更激烈的内部斗争，削弱这个国家的整体力量。
同时，克里斯完全可以控制技术的“版本”。
他可以出售基础版的硝田技术，但保留更先进的堆肥配方、提纯工艺或者即将研发的合成硝技术，巴格尼亚的技术代差优势将长期保持。
最后，雷泰利亚人拿到了硝田技术，就有了一个稳定，但初期产量有限的硝石来源，那么，最受其威胁的国家是谁？
肯定不是巴格尼亚王国。
克里斯想了想，或许波西米亚帝国会为此感到忧虑。
所以，克里斯总结了一下，用一个硝田技术换取土地，在现在，以及不遥远的未来来看，这都是很划算的事情。
这无疑减轻了巴格尼亚王国在米尼西亚境内的压力，让克里斯可以更从容地处理米尼西亚王国军的问题。
即便雷泰利亚人获得了硝田技术，在可预见的未来，至少五到十年内，它对巴格尼亚王国构成的实质性军事威胁，远小于他们现在占据着米尼西亚南部战略要地的风险。
这样的生意可以做。
……
卡萨尼勋爵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沉重。
坐在马车上的他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埃德蒙在巴格尼亚医护兵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后，勉强恢复了意识。
此刻在马车上的他正由两名霍亨索伦家的忠诚侍从进行伺候，检查着身上的伤势，确保家族继承人不会死亡。
儿子的伤势让卡萨尼牵挂。
然而，克里斯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以及那番石破天惊的提议，如同冰冷的鬼魅，也是一直在卡萨尼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硝田技术换土地。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啊。
卡萨尼勋爵活了半辈子，经历过无数宫廷倾轧和外交谈判，从未想过一项“种地”的技术，竟能与帝国疆土相提并论。
这巴格尼亚王子，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洞悉了未来的魔鬼！
卡萨尼不敢深想，只是本能地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塞巴殿下，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赎金谈判的范畴，甚至可能颠覆帝国的入侵米尼西亚的战略计划！
当卡萨尼勋爵一行人跌跌撞撞、满身疲惫地回到雷泰利亚军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即便是过了一夜，军营内依然弥漫着战败后的压抑和伤员痛苦的呻吟，卡萨尼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安排儿子立刻接受更好的治疗，他只是匆匆嘱咐侍从和军医照顾好埃德蒙，便直奔塞巴王子的帅帐。
帐外守卫的骑士认识这位勋爵，看他神色惶急，衣袍沾满露水和泥土，知道必有大事，立刻通报。
军帐内的塞巴王子只睡下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巨大的压力和未来的谋划让他难以安眠，此刻他正和衣躺在行军床上，眉头紧锁，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浅眠状态。
被亲卫唤醒时，塞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不悦。
“卡萨尼勋爵，他回来了？”
塞巴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这么快？难道巴格尼亚人直接拒绝了我们的条件？”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如果克里斯拒绝，那就意味着最坏的情况……对方根本不在乎那八千匹战马，铁了心要废掉雷泰利亚的野战能力。
“殿下.”
亲卫低声道.
“卡萨尼勋爵回来了，还带回了小埃德蒙爵士，但勋爵大人神色极其……怪异，说有十万火急、关乎国运之事必须立刻面见您.”
“带埃德蒙回来了？”
塞巴一愣，这倒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克里斯在释放善意.
“让他进来！”
卡萨尼勋爵几乎是冲进帐篷的，他甚至来不及行标准的贵族礼，声音因为急切和疲惫而颤抖.
“殿下，殿下，巴格尼亚的克里斯……他……他提出了一个……一个……”
塞巴看着卡萨尼勋爵那近乎失魂落魄、语无伦次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埃德蒙获救而产生的轻松瞬间荡然无存，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睡意全无，厉声道。
“冷静点，勋爵，他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拒绝了我们的条件？”
“不……不是拒绝……”
卡萨尼勋爵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但眼神中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他答应了八千匹战马赎金，也答应了一个月的交付期……”
塞巴眉头皱得更紧。
“答应了？那你为何如此……”
“但是！”卡萨尼勋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末日般的尖锐，“他提出了一个……另一个一个匪夷所思的交易，他说巴格尼亚王国，愿意将他们掌握的‘硝田’核心技术出售给我们！”
“硝田？什么硝田？”
塞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而古怪。
“硝，殿下，是制造火药的关键……硝石！”
卡萨尼勋爵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双手激动地比划着，试图解释清楚这个颠覆他认知的概念。
“克里斯说，他们有一种技术，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像种庄稼一样，‘种植’和‘生产’出硝石，不需要依赖天然矿藏，他说……有了这个技术，我们就能自己源源不断地制造火药！”
如同平地惊雷！
“你说什么！？”
塞巴王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卡萨尼面前，双手死死抓住老勋爵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卡萨尼痛呼出声。
“种……种出硝石？这不可能，荒谬，天方夜谭！”
塞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本能的怀疑而扭曲。
“硝石是大地深处的矿物，是神的恩赐，怎么可能种出来？！卡萨尼，你是不是被他们骗了？还是你太累产生了幻觉？！”
“殿下，千真万确！”
卡萨尼勋爵忍着肩膀的剧痛，急切地辩解。
“他描述得非常详细！需要特定的土壤，复杂的堆肥配方，还有淋池、熬硝的工艺，听起来……听起来不像是凭空捏造！
而且……而且他说，如果我们接受这项技术，他愿意用这项技术，交换我们目前在米尼西亚占领的所有土地，我们在奇维列夫卡行省占据的据点！”
轰！
塞巴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嗡鸣作响，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卡萨尼，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行军桌，桌上的水杯被打翻，冰冷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用一项能“种”出硝石的技术……换土地？
这个交易本身蕴含的意义，如同狂暴的飓风，瞬间席卷了塞巴所有的认知。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巴格尼亚人真的掌握了这种点石成金般的“神技”……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雷泰利亚帝国梦寐以求的、制约军队现代化最大的瓶颈，硝石来源的限制，将被彻底打破。
再也不用看波西米亚走私贩的脸色，再也不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海外硝石岛去充当别人的打手，帝国的火枪手和炮兵，将能真正大规模地组建起来，拥有不逊于任何强国的火力！
而代价……仅仅是放弃一块他们本就打算撤离，或者说暂时无力固守的、属于米尼西亚的土地？
这……这简直是魔鬼的诱惑！
塞巴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感觉浑身发冷，又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狂潮般涌来的狂喜、贪婪、怀疑和深深的恐惧。
塞巴第一个想法是抢夺，但是这个念头他立刻打消了……作为战败者，他并没有带领军队击败巴格尼亚人的信心。
“他……他有没有拿出证据？有没有展示？”
塞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殿下，硝田这东西，是没办法在这里进行实物展示，因为它在巴格尼亚国内。”
卡萨尼摇头。
“但克里斯描述得非常具体，而且他承诺，如果我们同意初步意向，他可以立刻派遣技术人员带着样品和基础资料前来演示和谈判细节。
克里斯殿下还说，这项技术的价值，远非金钱或土地可以衡量，这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塞巴王子沉默了，如果硝田确实存在，他承认，这确实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他扶着桌案，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帅帐内死寂一片，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帐篷外渐渐响起的军营苏醒的嘈杂。
塞巴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消息。
放弃米尼西亚北部土地？这意味着前期投入的巨大军费、阵亡将士的鲜血、以及部分贵族对土地的渴望，都将付诸东流，政治压力巨大。
但得到硝田技术？
这可能是让雷泰利亚帝国在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内，摆脱对波西米亚的战略劣势，真正跻身顶级强国的基石。
风险呢？
万一是骗局呢？克里斯会不会在技术里留了致命的陷阱？
或者这技术根本就是假的，只为了骗他们撤军？
可万一是真的呢？
错过这个机会，雷泰利亚可能永远被卡在火药时代的门槛之外。
“卡萨尼……”
塞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确定埃德蒙的伤，是巴格尼亚人治的？还有他们用了什么药？”
卡萨尼一愣，不明白王子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是，殿下，他们用了干净的绷带，一种黄色的药粉，埃德蒙说止血效果很好，疼痛也减轻了不少，我亲眼看到，他们的医护兵动作很熟练。”
塞巴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巴格尼亚人展现出的那种高效、专业、甚至是对普通伤兵都“浪费”资源的救治能力，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们似乎掌握着某种系统化的、超越当前时代认知的东西，这无疑为“硝田技术”的真实性，增添了一抹可信的色彩。
其次，与米尼西亚王国的那个骗子国王相比，巴格尼亚王国的克里斯王子无疑更有信誉。
到了这里，塞巴冷不丁的回想起了，他从某位帝国斥候口中，所得到的、近乎荒缪的情报……巴格尼亚王国境内，有着一种可以运载很多东西的钢铁巨兽。
“召集所有伯爵以上将领，还有宫廷首席炼金师和工程师……立刻！”
塞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之前的疲惫和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历史性抉择的亢奋与凝重。
“告诉他们，放下手头一切事务，我们有比战马赎金、比米尼西亚的硝石矿更重要一万倍的事情要讨论，关乎帝国的兴衰！”
塞巴看着卡萨尼勋爵，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会议开始前，勋爵，把你和克里斯会面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关于那个‘硝田’的每一个细节，都给我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写在纸上，立刻，马上！”
黎明的曙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射进来，落在塞巴王子因震惊、狂喜与巨大压力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