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情况越发复杂
渔船在狭窄，阴暗的水道中悄无声息地滑行，将仓库的厮杀与血腥远远抛在身后。
水道两旁是密布苔藓的湿滑石壁，头顶偶尔掠过连接两岸建筑的拱桥阴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这种压抑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船桨的划动，前方的黑暗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而广阔的光晕。
当渔船终于驶出那条如同咽喉般狭窄的支流，汇入主干道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仿佛瞬间从幽暗的地狱踏入了喧嚣的人间。
这就是宝岛大运河。
即便已是深夜，运河之上依旧是一派繁忙景象，与刚才仓库的死寂和身后水道的阴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宽阔的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络绎不绝。
沉重的货船吃水颇深，慢吞吞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船工吆喝着号子，船桨或撑杆划破水面，发出沉重的哗啦声。
轻巧的渔船则灵活得多，船头挂着风灯，如同流萤般在较大的船只缝隙间穿行，船家偶尔与相熟之人隔空喊话，声音在水面上飘荡。
更有一些装饰华丽，张灯结彩，明显是玩家开办的花船，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伴随着男女的调笑，为这繁忙的水道增添了几分奢靡与浮华。
各式各样的灯光挂在船头，船舷或桅杆上，橘黄，惨白，绯红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将整条运河点缀得如同一条流动的光带，璀璨夺目。
“妈的，外面这么热闹……”
黑索金捂着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靠在船舷，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船只和晃眼的灯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刚刚从鬼门关逃出来，身心俱疲，带着伤痛和同伴的尸体，而咫尺之外，却是这样一番歌舞升平的景象，强烈的反差让人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人多眼杂，未必是坏事。”
船头一名玩家警惕地看了一下河面四周，他反而放松下来，笑着说道。
“我们混在里面，那些傻逼想找我们都好找。”
坐在船棚入口的西门大官人没有说话，他还在想着袭击的事情。
玩家的渔船悄无声息的混入船流，顺着水流和划桨的力量向前，一点都不起眼。
只因为半夜干活的渔船太多了，运河上多他们一条不多，少一条也不少。
“现在怎么办？”
在渔船的船棚内，有人幽幽的开口说道。
西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船板下面有急救包，你把它找出来，把伤口包扎了。”
“我们该……”
“先把伤口包扎了，我们现在就剩下九个人，不能再死人了。”
船棚内空间狭小，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河水的腥气。
西门大官人的话让气氛更加凝重，幸存的玩家们沉默着，有人开始摸索着寻找船板下的暗格。
“在这里。”
一个玩家低声说道，从木板下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实的小箱子。
打开后，里面是些干净的布条，一小瓶烈酒，针线以及几种常见的伤药……这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应急物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疗伤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在这里的玩家都懂急救，即便不太明白，让边上的人帮一把就行了，受伤的人都是皮肉伤，没有枪伤，包扎起来很方便，只要不考虑后续的感染问题，一切都是小问题。
处理完伤口，暂时死不了人之后，船只也刚好离开了船流，来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河岸边上，驾船的玩家便抛下船锚，在距离岸边还有二十多米的地方停泊下来，所有人聚集在船棚内，准备开会。
“我们这一次被袭击，除了外部原因之外，我们内部也有问题。”
会议刚一开始，西门大官人就先对自己展开批判。
“在复国军内部，我太张扬了。”
西门大官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懊悔。
“我们训练新兵，自购军火，动作太大，恐怕早就落在了某些人的眼里，多隆爵士提醒我们要保留有用之躯，或许不仅仅是预见起义会失败，也是在警告我们，树大招风。”
他环视着船棚内一张张或疲惫，或愤懑，或依旧冷静的脸。
“我们以为自己是助力，但在某些人眼里，我们都是外人，由我们带领，训练有素且不受完全控制的力量，恐怕比巴格尼亚的密探更让他们忌惮。
今晚的袭击，未必全是冲着灭口来的，也可能是一次……清理门户，或者说，剪除不安定因素。”
“你是说，劳伦斯伯爵？”
黑索金包扎好肩膀，脸色苍白地问道。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西门大官人眼神锐利。
“多隆爵士暗示过，劳伦斯伯爵负责的很多事情他都插不上手，包括找雷克斯购买那批诱饵军火，我们暴露的储存点，很可能就是通过雷克斯或者劳伦斯那条线泄露出去的。
他们或许不想我们这支力量在明天的混乱中，脱离他们的掌控，或者打乱他们真正的计划。”
“他们真正的计划是什么？向克里斯投降吗？”
一个玩家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道。
“或许比那更复杂，同时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西门大官人深吸一口气。
“多隆爵士的态度就很值得玩味，我也不能排除他在演戏的事情，今天晚上的袭击可能他也参与。”
“多隆也有问题？”
“保持怀疑。”
西门大官人重复道，声音在狭小的船棚里显得格外清晰。
“多隆爵士提醒我们保留有用之躯，这本身没错，但他为何不更明确地警告我们具体的危险？
是他也不确定，还是他默许甚至参与了某种……清理？”
这个推测让船棚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如果连名义上的军事领袖多隆爵士都不可信，那他们在复国军内部真是步步杀机。
“那我们怎么办？退出？这游戏不玩了吗？”
一个年轻些的玩家声音带着沮丧。
“先把我们目前的力量保存下来。”
西门大官人的声音依旧十分冷静。
“我们现在需要靠岸，然后兵分两路，在天亮之前完成两件事情。”
在场所有玩家精神一振，他们都下意识的挺直腰杆，等待着西门后面的话……虽然不久前他们很沮丧，可是在看到西门的自信后，他们不由得便再次燃起了斗志。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这一仗还有得打。
“黑索金，你带五个人去我们的训练基地那里，我们的新兵藏得很好，即便多隆爵士也不知道，他们应该暂时还没被发现，必须要尽快转移。”
“明白。”
黑索金点了点头。
“剩下的两人跟着我，我们去找多隆爵士。”
“去找多隆？”
黑索金眉头紧皱，语气带着强烈的不赞同。
“西门，你刚说他可能也有问题，现在去找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船棚内其他玩家也露出疑虑的神色，刚刚经历背叛和血腥清洗，对任何高层的不信任感都达到了顶点。
“正是因为有问题，我才需要去找他，疑点就在这里，回避并不是解决的办法，直面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况且，我也不是直接送上门去，我想先靠近他的住处，观察一二，如果今天晚上的事情是他主导的，那么失败之后，他肯定有所行动。”
“明白了。”
“那就行动吧。”
很快，玩家开始了行动，黑索金带着人离开了，而西门大官人也很快放弃了渔船，带着两名身手最利落的玩家悄无声息地上了岸。
正如他们所料，宝岛城内的气氛与运河上的喧嚣截然不同。
克里斯国王明日抵达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今天晚上码头区所发生的事情，让城防军的巡逻队临时增加了频次。
穿着巴格尼亚制式胸甲的蓝旗军士兵五人一队，手持长戟或带着火铳，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在主要街道上穿梭，盔甲摩擦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宝岛的武装警察们，还在一些关键的路口还设置了临时路障，有二十余人驻守，盘查着少数深夜还在外行走的行人。
“妈的，戒严了。”
跟着西门的两人之一夜猫缩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看着一队巡逻兵从巷口走过，低声骂道。
“绕路。”
西门大官人言简意赅，他们不能走大路，只能利用对宝岛城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小巷，废弃的院落甚至低矮的屋顶间穿行。
夜猫在前探路，他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黑暗中，只有偶尔回头打出的手势指引着方向。铁砧断后，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而这个绕路过程并不是很顺利，他们两次险些与巡逻队撞个正着，一次是躲进了一个堆满垃圾的死角，忍受着恶臭直到士兵离开。
另一次则是被迫翻越了一户人家的院墙，惊动了里面的看门狗，引来一阵狂吠，幸好主人没有深究……或者是被吓到了，躲在家里不敢出声。
时间在紧张的潜行中一点点流逝，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在黎明将至的时分，三人终于迂回靠近了多隆爵士藏身的那片区域，隔着两条相对宽阔的街道，已经能看到那栋破旧公寓的轮廓。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原来刚才看到的光亮，那不是黎明前的太阳，而是冲天的火光。
多隆爵士所在的公寓，此刻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熊熊烈焰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的结构，浓烟如同狰狞的鬼怪直冲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异的橘红。
噼啪的爆裂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燃烧的碎木和瓦砾从高处坠落。
公寓周围已经乱成一团。
一些穿着号衣，推着喷水车的宝岛消防员正手忙脚乱地将水龙射向公寓，试图遏制火势，但他们的努力在如此猛烈的火焰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水龙带喷出的水柱撞入火海，很快化作蒸腾的白气，想要压制火势，还得。
更多的则是被惊醒或围拢过来的居民，他们站在安全距离外，指指点点，脸上混杂着恐惧，震惊和一丝麻木，显然公寓楼在着火之前，里面发生了一些事情。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东西烧焦的糊味，热浪甚至隔着两条街都能隐约感受到。
“操……”
夜猫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下意识握紧了腰间藏好的刀柄，嘴唇抿成一条线。
西门大官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栋燃烧的建筑，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幕后黑手反应好快啊！
还是说，仓库的他们只是顺带的，公寓楼内的多隆爵士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这把火，是谁放的？
是劳伦斯伯爵吗？
还是有其他人？
西门强行冷静下来，他开始思考着另一个问题……多隆爵士死了吗？
不管多隆爵士活着，还死了，公寓楼的这一把火，都意味着局势已经彻底失控，走向了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向。
所谓的米尼西亚复国军，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炸穿了！
“西门，我们……”
夜猫看向西门大官人，等待指示。继续靠近已经毫无意义，而且极度危险。
西门大官人深吸了一口带着烟尘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烈焰，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在脑海里。
“走。”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而冰冷。
“去哪里？”
“先离开这里，找地方隐蔽，等黑索金的消息。”
西门大官人转身，不再看那场大火。
“然后，我们需要重新计划了……或许，我们需要更加直接一点，制定一个攘外必先安内的行动。”
一边说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巷道，将身后的火光与混乱远远抛开。
宝岛城的这个清晨，注定将以鲜血和火焰开启。
而他们的前路，也如同这被浓烟遮蔽的天空一般，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