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不如离去
夜色深寂，莫紫嫣出了项羽军帐。
冷风幽幽，吹干了面上的泪痕，直打得面上皮肤蛰痛。
她举目望向墨空，似刚刚错过了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
缓缓收回视线，她默然独行于楚营中，回想着五年来的岁月点滴。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无不是为了他的“一世长安”。
为了帮他改变命运，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如今，竟只落得这般境地。
罢了……
如果怎样都救不了他，不如离去，总好过有一天，要亲眼目睹他的悲剧……
身后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和呼唤的声音：“夫人，夫人……”
她顿足旋身，便看到一身炫银铠甲的俊朗男子，清逸的风采似是乘风而来。
“夫人，大王只是气话，夫人切莫当真。”钟离昧温暖的宽慰，在此刻听起来却只让她觉得更加荒凉。
“我已决意离开，昧将军不必再劝了。”莫紫嫣隐藏了苦楚，浅浅一笑：“随我走走，我有话对你说。”
二人出了辕门，朝附近的湖边走去。
“夫人，您这又何苦呢？为何不告诉大王您所做的这一切呢？”钟离昧叹道。
紫嫣抿唇寒笑，默然几息，她淡淡道：“人这一生，可能最相信的永远是自己。即便如神算许负，曾经告诉那秦始皇，他的命数只能有四十九岁，可嬴政依然要做着秦国万年的大梦，要倾尽所有，得到不老仙丹。故而杀伐屠戮，耗尽天下民心……”
这五年来，她不是没想过，要将自己来自两千年之后的另一个时空的事，告诉项羽。可是以他的性格和自尊，即便告诉他，也未必能改变历史的轨迹。
就像她当日在紫宸殿，告诉韩信说他的命不好，韩信那一句：“天欲亡我，纵然逃至天边，也难逃一死；天欲救我，纵然刀架颈上，亦能化险为夷。既是天生我命如此，我又何须瞻顾？”
若非亲身经历，她这个“现代人”，亦不会相信世上真有“穿越”。倘若告诉项羽，他身边如项伯那样的项氏宗亲，怕是像抓住置她于死的证据一样，当她做疯子一般焚烧或者禁闭。
她不怕死，但如果是那样，她就失去了所有救他的机会。
二人寻了一片空地，钟离昧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夫人，仔细地凉。”
紫嫣莞尔一笑，他永远那么细腻。
二人席地而坐。
紫嫣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湖中，石子惊起一瞬的涟漪，便沉入湖底。
是否正如她这不速之客，在他生命中短暂的存在，却终要接受命运的安排？
“就算我告诉大王，他也未必能理解。”她面上浮着淡淡的笑容，钟离昧却看得沉痛。
“那夫人，是要跟军师一起走吗？”钟离昧道。
“嗯，”莫紫嫣轻轻点头，曼声道：“亚父年纪大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唉……”钟离昧深叹一口气，旋即重重拍着自己的脑袋：“昧真无用！”
“昧！谁说你无用？”紫嫣拽住他的胳膊，却看到他眸中闪烁的泪光，她转而道：“昧，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夫人请讲，钟离昧万死不辞。”钟离昧拱手。
“不许说傻话！要好好地活着！”紫嫣道。
莫紫嫣站起身，缓缓走向湖边，沉声道：“虞儿有子期将军照顾，我不担心。可是小雅，她生性善良，就只知道固执的忠诚，我把她托付于你，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
钟离昧紧跟几步，忧心道：“夫人不带小雅走？这怎么能行？谁来照顾您和军师？”
“她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紫嫣旋身，看着钟离昧，郑重问道：“能答应我吗？”
思忖片刻，钟离昧拱手道：“属下谨遵夫人旨意！”
“小雅……小雅她，一直默默钟情于你。况且，你也至今未娶，如果可以，为钟离家留个香火吧。”忧郁的水眸垂下，莫紫嫣掩饰着心中的歉意。
钟离锦的离去，是她心中难以弥补的遗憾和愧疚。她更加知道，如果她改变不了项羽的命运，那么按照历史的记载，钟离昧的命运，也不会太长久。
“嗯。”钟离昧沉痛应声。
紫嫣讶然看向他：“怎么答应的这般痛快？”
“只要夫人吩咐的，属下就去做。”钟离昧沉声道。
紫嫣走近钟离昧，拉下他拱着的双手：“我这话不是‘旨意’，是作为朋友的托付，也是希望你能幸福。”
二人默然，静对着满天星空。
人生的知己，不需要理解。钟离昧能给紫嫣的，永远是他一颗不问所以，却付出忠诚的心。
这样的信任，紫嫣非常珍惜。
“昧，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紫嫣淡淡道。
“昧也希望夫人幸福，一直都希望。”钟离昧仰头逼回眼底的泪。
…………
寒风乍起，荥阳一夜风雨。
浸透了人间苍凉，却未能封锁心中的荒凉。
一身烟紫色锦服的女子，独坐帐中，一盏孤灯相伴，恍惚中，清晰了来时的路。
雨幕潇潇，流年华逝，这一场红尘风月，终换来荆棘满身。
她，终究要对他食言。
清晨，虞姬一早便撑着伞，静候在紫嫣的寝帐外。小雅看到虞姬，便入帐对紫嫣禀报：“夫人，虞夫人在帐外。”
“请她进来吧。”紫嫣道。
虞姬一入帐，看到案几上堆放着收拾好的行囊，急声劝阻道：“姐姐，夫妻间吵架不是常有之事吗？姐姐这是做什么？”
“虞儿，来，”紫嫣牵起虞姬的手，走到榻前坐下：“我和大王之间的心结，怕是解不开了。如今，大王跟亚父的情分，想来也要尽了。亚父年纪大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彭城，所以我要陪他回去。”
“姐姐，你真的要走吗？”虞姬泫然欲泣：“你走了，虞儿怎么办？”
“虞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紫嫣轻轻捋顺虞姬额间的一缕乱发，沉眸看向她：“你温柔又善解人意，以后就由你好好陪伴大王。”
虞姬抱住紫嫣，潸然泪下：“姐姐，可不可以不要走……”
“好虞儿，别说傻话了。”紫嫣帮虞姬擦拭着面上的泪滴：“姐姐有两件事还要拜托你。”
虞姬哽咽道：“莫说是两件，就是十件、百件，虞儿也定会为姐姐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