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好一个“如约”！
项羽如风一般跨过九十九层长长的台阶，进到四海归一殿内，直冲着宝座上去，面上是难掩的春风得意。
亚父则是坐着项羽命人为他打造的座椅，被两个侍者稳稳的抬着上的台阶。而这个座椅的外形，自然也是出自紫嫣之手。
四海归一殿内，喧闹的祝贺之词此起彼伏，回荡在大殿的上空。
“怀王这次倒是知趣，回复如此之快。”龙且道。
“天下是大王打下的，他不知趣，又能如何？”英布道。
“臣等恭贺大王！”众人齐声拱手大贺道。
“哈哈哈……！”项羽开怀大笑，挥手道：“诸将军平身。”
待到亚父入了殿，项羽便示意侍者：“为亚父赐座。”
侍者将楚怀王的诏书呈上，项羽从竹筒中抽出竹简，向下一甩。
便见，那上面赫然两个大字——
“如——约！”
正当众人都心情大好，一心等着项王将喜事公布的时候，却几乎难以置信的看到了他嘴角处，隐隐的抽动。
方才还喧闹的大殿上，陡然间陷入鸦雀无声的沉寂，气氛更是令人陷入死一般的窒息。
半响后……
“咦…………呀…………！”
项羽大力一扯，厚重的竹简竟在一瞬之间，便被撕裂成数片，随着项羽扬手一抛，重重散落在地，登时裂成了一块块碎片……
众人见状，竟是吓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如……约？！如……约？！好一个……如约！！”项羽的眸中寒光一闪，那噬人般的目光，让众人心底一颤，这样的目光，他们只在巨鹿之战和夫人被秦人挟持中剑的那一刻看到过。
如约？
当初在彭城，楚怀王发出的约定是——“先入关中者为王”。那么先入关中的是沛公，若按当日怀王之约，现今能为“王”的也只能是刘邦。
也就是说，你项羽灭了秦国也好，你九死一生血洗天下也罢，今日怀王我封的，就只是先入关中的沛公。而项羽和各路诸侯的功绩，就是连提都没有提。
这对项羽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直击心口！
项家扶持了他熊心登上楚怀王之位，可他非但不知感恩，此前还处处刁难自己，这也就算了。
项羽一心以为，他的功劳，世人共知。当初他百般隐忍，只待有一天能用实力证明自己。如今灭了秦国，他依然顾念君臣之礼，派人回去向那小子报告入关灭秦的情况，即便那小子再怎么过分，也不能抹杀他灭秦的首功吧？
可事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那怀王就是没有安抚，没有奖励，没有任何表示，只一句心安理得的“如约”，竟将他的万丈雄心，瞬间丢入谷底。
他辛苦打下的江山，竟换不来一个关中之王的名位？
“什么！他娘的，兔崽子，老子这就回彭城，一刀宰了他！”龙且愤然道。
“且慢！”亚父站起身来，看着项羽道：“目下非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此事须从长计议。”
“不必从长计议！”项羽长袖一挥，半眯着黑眸，冷然道：“如约？如约即是让刘邦入主关中为王？好！这秦人之地，不要也罢！来人，给本王放火，烧了这——咸，阳，宫！”
“对！烧了他！”
“烧了他！烧了他！”
众将皆大怒着附和道。
“羽儿，这秦宫绝不可烧啊，万不可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啊！”亚父连连劝道。
“亚父不必再劝，本王意已决！”项羽厉声道：“烧——”
“速去请夫人，告诉她事态严重，立刻回宫。”亚父见已然拦不下怒发冲冠的项羽，便让虞子期去请紫嫣。
老人家说话的声音已经明显颤抖，他能预想到，这把火烧掉得怕是不仅仅是项羽的愤怒……
“好大的烟雾啊……”
“好像是火烤的味道……”
“看啊，秦宫起火了……”
鼎沸的人声，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听到众人的惊呼之声，本还在继续专心为百姓发粮的紫嫣，抬头望向咸阳城的上空——
团团灰色的浓烟滚滚而来，夹杂着浓烈烧焦的味道。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紫嫣的心头。
身后传来虞子期的声音：“夫人，宫中出事，军师派末将来接夫人，请夫人速速回宫。”
“出了何事？”紫嫣低声问道。
“夫人，此事一言难尽，都是那熊心，逼得大王一怒之下，火烧秦宫。”虞子期低声回道。
紫嫣心底一怔，怀王啊怀王，他终究是逼得项羽燃烧了这仇恨之火。
容不得多想，紫嫣快言道：“子期将军先行一步，我稍作交代后便回去。”
“夫人，这……”虞子期实在不明白，有什么交代比大王的怒火更需要平息？
紫嫣不是不知道虞子期的担心。她抬头望向那冲天的火势，天边泛着赤红的光，红云滚滚，已渐渐遮盖了大半的天日，她沉声道：“这火，已然停不下了。”
“诺，那属下先行，望夫人速速回宫。”虞子期拱手告退。
这样的火势，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绝不是哪个宫女太监，不小心烧起来的，火势短时间内愈烧愈烈，那显然是明显的纵火，而这样的纵火，除了那拥有至高权利的王者，又有谁敢火烧秦宫？
故而，人群中，那个挑拨的声音，再次响起——
“项王一把火便烧了咸阳宫，暴君之为！暴君之为！”
“此人竟然知道火烧咸阳的旨意是大王所下？看来宫中也早有敌人的眼线。”钟离昧分析道。
“大家不要慌，项王烧掉咸阳宫，乃是为百姓除掉祸害。”紫嫣解释道。
“你胡说！烧宫殿，如何能是为百姓除祸害？”质疑之声再起。
“这咸阳宫，骊山陵，还有那万里不倒的长城，是数以百万计的生命与血泪堆砌而出！秦始皇只为自己的奢侈享乐，可有顾及过天下的黎民百姓？顾及过他子民的生死安危？‘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搜刮民脂民膏时连一分一厘都不会放过，挥霍起来却犹如泥沙一样轻松？在场各位，有哪一户人家的丈夫、儿子，兄弟没被充军？没被强行拉去做骊山的徭役？”
因为人群骚乱，紫嫣放大了声贝安抚民心，她已经顾不得她的嗓子都快要干裂了。
紫嫣这一番话，却着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百姓们纷纷叹息，点头默认的举动，也都一一落入她的眼中。
紫嫣继续道：“项王的用心良苦，就是要告诉天下的百姓，暴秦的世代已经结束了。我们再也不用害怕自己的子孙去做骊山的徭役，害怕自己的丈夫去建奢华的宫殿，害怕自己成为第无数个长城边哭泣的孟姜女。”
百姓们渐渐觉得项王夫人说得很有道理。
“先前，沛公刘邦的部队先到达了关中，是代项王传达废除秦法的指令。可是他却纵容手下调戏民女，项王对这样扰乱百姓的事情深恶痛绝，昨日已将那调戏民女之人正法。今日，项王除了要开仓放粮，还会大力减免百姓三年的赋税。新法与新的税负制定，不日即将出台。”
“这是真的吗？”
“果真如此，就太好了……”
钟离昧道：“这是我们的项王夫人，夫人说话，焉能有假？”
“五日后，会宣布接管关中的王旨，请百姓们先行回去吧，大家注意安全。”
紫嫣说完这句，吩咐季布留下处理后事，便转身与钟离昧一起上了马车。
这时，百姓们大多已放下先前的成见，齐声振臂高呼道：“项王万岁，夫人万岁。”
紫嫣今日之为，一则，帮项羽揽下了坑杀战俘的罪过，那些秦军挟持这样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也着实让百姓们觉得很不应该；二则，打破了刘邦和张良欲笼络秦地百姓的计谋。三则，解释了秦宫被烧的原因，也堵住了挑拨之人的口。
回宫的路上，紫嫣再次向钟离昧确认，她所写的密信有无呈给怀王？钟离昧担保却是已经交托。
顺着窗子，紫嫣又一次望向天边被火焰染红的滚滚红云，心中默然道：怀王啊怀王，你是在绝项王之路，还是在绝你自己的路啊……
“夫人，眼下大王火烧秦宫，咱们是不是需要劝大王救火或者离开这里？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钟离昧的话，打断了紫嫣的思绪。
“大王心意已决，怕是连我也劝不住了……”紫嫣长叹一声，旋即道：“以这秦宫的建筑考量和用料之奢，没有数月，断然烧之不尽。这火是从后广场开始烧的，短期内不会波及主殿和城中百姓。给我三日时间，我们便离开这里。提醒百姓们，多注意安全，不要再往城中走动。”
紫嫣一回到宫中，侍者便躬身上前，向她禀报道：“夫人，大王把自己一人关在殿中，拒不见任何人。”
“嗯。”紫嫣轻轻点头，说道：“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侍者为紫嫣推开了殿门，她轻轻地迈入了门槛。只见主座之上的那个男子，正单手握拳支在额间，那一张风华绝代的俊颜上深深蹙起的眉心，让他看上去憔悴地令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