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父走后,项羽吩咐侍者去唤项伯。
一阵阵绞痛拧着他的胸口,他握拳抵住疼痛,只一刻间,额鬓就布满了汗珠。
他身经百战,身上伤痕无数,可却从来没觉得那些兵器之伤,有什么痛感?最近却不知怎的,这心口时常有隐隐的绞痛。
尤其是在面对跟紫嫣有关的问题时,这种痛感就会尤为强烈,一旦发作起来,就绞得钻心。
亚父和紫嫣一直都对刘邦深恶痛绝,他们从来都希望他能斩断柔肠,灭掉刘邦。可为何,此刻他决定全面开战时,二人却坚决反对?在形势大好的前提下,“分兵”是兵家大忌。
难道单是因为粮草的问题吗?粮草若真的无法保障,那便也是原因。可项伯即便再无能,筹集粮草的事情,他还不至于办不好,在征伐齐国时,项伯对粮草的供给一直很及时。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项伯便赶到了项羽的军帐中。
项羽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伯叔,若是我军在荥阳跟汉军长期作战,从彭城往荥阳运送粮饷,可能确保充足?”
一入军帐,就被问道这突如其来的粮饷问题,项伯微愣片刻,继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这有何难?大王可安心,筹集粮草这等小事,就包在老臣身上!”
“万无一失?”项羽复向他确定道。
“老臣愿以命担保!”项伯拱手道。
闻听项伯这般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项羽不禁低声自语:“亚父和嫣儿,为何会反对孤王攻打刘邦?难道他们真的有事瞒着我……”
方才侍卫通传项伯,说大王宣他入帐,他就奇怪大王为何突然召唤他?遂向侍卫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侍卫哪里知道军帐内的事,只是回答项伯,军师刚从大王幕府出来。
一入幕府后,项羽的这番问话,显然是怀疑自己的能力?哼,必然是范增那个老东西又在背后告了御状。
“大王,臣想起一事,不知当不当说?”项伯低声道。
项羽倏然抬眸看向下座的项伯,伸手示意道:“伯叔,但说无妨。”
“大王率军在齐地攻打田氏的时候,夫人曾经离开过霸王宫,”项伯看着项羽面上的表情变化,又加重语气补充道:“四月有余。”
“你说什么?”项羽的眉心陡然蹙起,心口的疼痛加重:“嫣儿离开霸王宫?”
项伯点头道:“正是,大王您真不知道吗?”
“竟有此事?为何不早报?”项羽问道。
项伯离座跪在地上,拱手道:“请大王恕罪,老臣以为夫人出宫,必是事先征得大王同意的,原以为大王您知晓此事。”
项羽默然沉痛,紧紧握拳,扣在案几上。
项伯跪在地上,继续道:“大王若真不知此事,老臣觉得此事很是蹊跷。为何夫人出宫数月,军师和夫人都瞒着您呢?且夫人回宫不久,刘邦便率领诸侯联军攻入彭城。而夫人让所有人离开彭城,她自己却留在霸王宫?”
见项羽眉目深蹙,项伯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臣听闻,刘邦入霸王宫时,只有夫人一人独在宫中,老臣一直怀疑,夫人跟刘邦攻彭城之事是否有关联?是否二人相约……当然,或许是臣多心了,可大王,您当谨慎为上啊。”
“叔父请起,孤王并无怪你的意思。”项羽沉声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项伯起身,想了想后,回道:“哦,虞姬和钟离昧也知晓,夫人出宫是带了钟离昧的。”
闻言,项羽蓦然阖目,半响后,他缓缓道——
“孤王知道了,叔父且回吧,此事莫要对外声张。”
“老臣知道。”项伯施礼退出了军帐。
通常大臣不得入后宫,数月不见君王的妻室也是常事,但项伯本就不喜欢紫嫣,身为一等权臣,想知道后宫的风吹草动,费点心思,并不难打探出来莫紫嫣离宫数月之事。
今日,却正好给了他一个反击报复的机会。
荥阳,楚军大营。
一身金色铠甲,肩披黑色大氅的男子,在营中萧然地独步,所经之处,留下一排孤寂的脚印,与身上泛着金光的铠甲,形成鲜明的两极。
月色如水,是那样温柔而娴静,但她始终高高在上,躲在云雾背后,让人琢磨不透,更加难以接近。
他自黯然神伤,想着这一年来的一切。
却愈发觉得,这个爱在心尖的枕边人,越来越陌生……
身后,女子温柔无比的声音,轻唤:“大王。”
他旋身看向那个绿衣女子,营中的烛火,照得她白皙的玉肤上,两朵嫣然的红晕,煞是可人。
“怎么还没睡?”项羽道。
“大王不是也还没睡?”虞姬俏然一笑,长长的睫毛轻眨,很是美丽。
项羽亦淡淡笑了笑:“陪孤王走走吧。”
“嗯!”虞姬爽快应声。
这样的邀请,是她求之不得的。
暗自回味着他方才对她绽放的那一抹浅笑,虞姬心中一暖,他永远是有着那样莫名的魔力,直逼得星河黯淡。
二人绕着大营最里的通道,静默地走着。
“大王可是有什么心事?”虞姬见项羽一直沉默,柔声问道。
项羽缓缓抬眸,凝望着墨空,温声道:“虞姬,你觉得月亮美吗?”
“嗯,”虞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墨空:“美是美,可在虞儿看来,那一颗星星才最美。”
“哦?”项羽回望着她。
“喏,就是那颗。”虞姬伸手指向墨空中那最亮的一颗星。
项羽凝眸看着语气无比认真的虞姬,问道:“为何觉得它最美?”
“因为繁星满天,唯它之光,最是与众不同呢!”虞姬看着那颗星星,一时沉醉的笑魇如花。在她心中,她的大王,就是那满天星斗中最与众不同的“唯一”。
项羽默然看着身旁柔美的女子,他恍然发现,她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可却依然保持着当年初见时的纯真和善良。
多么可爱的女子,多么单纯的心思,如果他的“她”也能如此简单,该有多好……
“虞姬,嫣儿在孤王亲征齐国时,离开过霸王宫吗?”项羽问道。
虞姬依旧看着那闪烁的星空,回道:“嗯,姐姐曾经记起些往事,就想回赵国看看能否找回记忆。”
“她跟谁去的?”项羽道。
“跟昧将军啊。”虞姬道。
“她走之前就告诉你的?”项羽道。
“姐姐走得急,是回来后我问她,她才告诉我的。”虞姬转眸看向项羽:“大王为何突然这样问呢?”
“呵……”项羽嗤笑一声:“众人皆醒,孤王独醉……”
虞姬这才觉得今晚的大王哪里有些不对劲:“虞儿不明白大王的意思?”
“什么都不明白才最好……”
一阵西风吹过,虞姬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项羽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虞姬纤柔的身上:“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谢……”还未等她言谢,项羽竟已走出几丈远。
看着他有些落寂的背影,虞姬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好。
可她实在不明白,他这一通没来由的话,究竟是何意?
姐姐出宫几个月,回宫后,她便追问着姐姐去了哪里?姐姐一开始不说,后来才说自己回了赵国,寻找记忆。可怎么感觉,大王像是不知道此事呢?
糟了,不会是自己多嘴,说漏了吧?可旋即一想,回赵国也不是什么大事啊,姐姐不可能会瞒着大王的,许是自己多心了。
一瞬间的忧虑后,虞姬便被方才暖暖的幸福包围着,那黑色的大氅,弥漫着他充满魅惑的阳刚之气。
她将颈间的绳子收紧,欢快回了自己的寝帐。
这一晚,项羽没有回他与紫嫣的寝帐,而是独自去了军帐。
一夜无眠。
初晨的阳光,穿过幕府的帐布,直打在黑色的案几上。那一缕并不温和的阳光,刺向斜倚在主座上的王者脸上,他的眉心凝结成一个“儿”字结。
帐外,传来了钟离昧操练三军的声音。
项羽倏然坐起身,双手用力揉搓了几下疲惫的双眼。
“来人。”项羽道。
帐外的侍卫入帐,拱手道:“属下在,大王有何吩咐?”
“去把钟离将军叫来。”项羽站起身,旋即有侍女端了一盆清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诺。”侍卫领命退下。
钟离昧入帐的时候,项羽刚刚洗漱完毕,回到主座上。
“坐。”项羽挥手示意。
“谢大王。”钟离昧施礼后,跽坐在下座。
垂眸打量着下座的钟离昧,项羽默然不语,直看得钟离昧一阵发慌。
半响后,项羽道:“昧,孤王自问待你如兄弟,可你为何一直瞒着孤王?”
闻听项羽话中的不悦,钟离昧倏然起身,拱手道:“末将不知大王所指何事?”
“呵……”项羽冷笑一声,陡然沉了脸色,钟离昧心头大颤:“钟离昧啊钟离昧,孤王的好兄弟,竟对孤王有了异心……”
闻言,钟离昧赶忙跪地:“末将不敢,末将对大王誓死效忠!”
“那么,你与夫人出了彭城,为何瞒着孤王不报?”项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