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天生我命如此
“来，尝尝夫人当世无双的手艺。”钟离昧向韩信递了一块点心，打破了他的沉思。
韩信接过点心，浅尝一口，便赞道：“夫人手艺，的确是世间美味。”
“若不曾细品，如何知其美味？”紫嫣莞尔一笑，却将韩信只是浅尝的举动说了出来。
“韩信……”这样伪意的夸赞对方，竟然被她识破了，韩信实在是不好意思，起身拱手赔罪。
“坐。”紫嫣抬手示意，旋即莞尔：“只是浅尝，便赞其美味。不吝赞美之人，必是内外兼修之人。”
“夫人谬赞，韩信羞矣。”韩信道。
明明是虚伪的赞美，对方也明明知道，却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台阶，这让他有些莫名的感动。
紫嫣看着他道：“上次与你相见，你的才华我很欣赏，所以才让钟离将军提拔你，不想今日，却突然闻听你有辞军之意，不知是楚国前途渺茫，还是有了更好的去处？”
韩信略顿一息，旋即道：“不敢有瞒夫人，其实这个念头，是从关中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韩信在楚三年，无所作为，回来的路上，韩信一直在迷茫和纠结。此番，确实想去外面闯一闯的打算。”
不知为什么，韩信此前对钟离昧没有坦白的话，此刻却没有瞒着紫嫣。
“这么说来，便是有了心仪之地。”紫嫣笑问道：“可是巴蜀，汉王之地？”
“夫人……”韩信诧然：“夫人如何知我心意？难道夫人当真未卜先知？”
当初各路诸侯在霸王“大将军”的旗帜下罢兵，他就想追随刘邦入蜀，却因畏惧项羽之威，终是未敢在那个时候离开。回彭城的路上，却是一路纠结，一路后悔，以致这段时间一直浑浑噩噩。
紫嫣淡淡一笑：“未卜先知实在是虚传，不过面相之学倒也略通，或可为卿预言一二。”
不等韩信回复，紫嫣便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口中缓缓道：“韩卿早年丧母，无钱承办丧事，依然四处寻找高宽之处为母做坟地，至孝之心可动上苍；后来，食不果腹之时，曾有一漂母，每日送饼充饥；且能忍人所不能，经得起胯下之屈。”
经过韩信的身旁，紫嫣放慢了语速，背对着他曼声道：“韩卿毕生所愿，乃统帅三军，拜将封侯。”
“哐当”一声，桌上的青铜茶盏，被韩信不小心打翻在地。他惊的不是这项王夫人对他的称呼，突然如此尊重，而是从前在军中，听过不少夫人的事迹。很多事情，被人传来传去，就蒙上了一层神话般的色彩，所以他从不相信这些传闻。在他看来，一个女人，即便略有所长，也不可能如传闻那样，能耐到天地乾坤之事。
可她方才所言，寻地葬母、漂母送饭、胯下之辱，乃其人生二十五载所经历的三件大事。而最后一句，正是他毕生所愿。曾闻许负算命，精准无二，今日他所面对的女子，西楚国霸王的夫人，竟然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本事吗？
他满身的汗毛，根根竖起，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置信。
紫嫣弯身去捡地上的青铜茶盏，韩信也赶忙蹲下去捡，二人弯腰四目相对之时，紫嫣莞尔抬眸一笑。
那一笑，让韩信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复杂的情绪。
紫嫣回到主座上，缓缓道：“韩卿不答，我就姑且认为是被我言中了。既如此，就不能不提醒韩卿。”
紫嫣看着韩信的目光充满了真诚，透出惜才之意：“人之一生，为大展宏图，或可遇选择无数，或可择明主非一，本也无可厚非。只是有太多人，在追梦的途上，常常急功近利，而因一叶障目迷失了方向，从而渐行渐远。如择奸主而事，只怕终致葬送性命啊。”
“夫人指的是……？”
方才交谈中，韩信的问话已然默认要前往巴蜀之地，他自然不会不明白紫嫣“择奸主而事”的一番提醒，指的是刘邦。
“并非我对汉王有偏见，实在是有太多人不了解他的伪饰之面。”紫嫣道。
“韩信不明，”他的面色凝重，蹙眉道：“人言汉王是忠义之君，岂是那奸诈小人？”
“既是有心掩饰，又怎会被人看透呢？”见韩信沉思，紫嫣旋即道：“若卿想有作为，大可留在楚国，我定会向大王力荐。何必要远赴巴蜀蛮荒之地呢？”
“那……霸王呢？”韩信试探着问道。
这话就是在问，如果被所有人都当做是“君子”的刘邦是奸诈小人，那么霸王又是什么样的人？
“问得好！或许眼下天下无战，韩卿暂无用武之地，但韩卿在楚，我一定会保卿一生无恙，”紫嫣轻叹道：“平安，是福。”
韩信淡淡一笑，旋即拱手道：“韩信谢夫人好意，在楚营三年都未有出路，想换个环境了。”
平安是福，这句话平淡无奇，可古今多少人，只有在垂死之时，才能体会到唯有“平安”才是一生之所求。
也许是觉得夫人好言相劝，并无恶意，韩信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起身施礼，说出了从不曾为人道的心事。
“男儿大丈夫，宁可人生短暂却轰轰烈烈一世，象秦始皇那样留得青史一笔，也不愿庸庸碌碌，淡漠无闻一生。数百年后，后世以韩信兵法，于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横扫千军万马……
——何其壮哉？！”
紫嫣没有想到，他会对她坦诚肺腑。从他赤热的眼神中，她并未探得欲王天下的野心，所浓浓的，是名动天下的梦想。
“何其壮哉？”紫嫣哀叹一声，道：“白骨铺就，鲜血洒染的战场，来实现自己的梦想？天下何其悲哉……”
“天下自黄帝而起，至秦至今，世上战争何时休过？没有韩信，天下纷争依然不减，若韩信为天下而战，或可减免战争之苦。”韩信信誓旦旦道。
“即使像文种，范蠡那样，为越王创下千秋大业，却反遭功成身败，亦无悔无憾吗？”想到他的未来，紫嫣忍不住心生叹息。
“夫人深谙相学，应知命数难改。天欲亡我，纵然逃至天边，也难逃一死；天欲救我，纵然刀架颈上，亦能化险为夷。既是天生我命如此，我又何须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