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计
钟离昧在一旁默默陪侍着。看着案几之后，为了自己的夫君和他的国家，辛苦忙碌却还要吞下所有误解的女子，钟离昧突然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这几个月来，她瘦了许多，可她那瘦削的肩膀上，却要扛起太多本属于男人的重担。
然而，却总有太多人不能理解她的初衷，甚至误会她有企图。
是怎样的爱，让她付出如此的隐忍和坚强？让她吞下苦果，亦无怨无悔！
这个女子，太让人心疼……
整理完奏简，外面依旧飘雪，紫嫣轻语：“昧，陪我出去走走吧。”
“诺。”钟离昧应声。
大雪纷飞，茫茫然覆盖了偌大的霸王宫。
一袭紫色长衣的女子，静静地伫立于亭廊下，若雪般无暇，亦若雪坠落时无声的静蔼。
青丝在风中荡漾，拂过淡淡的芬芳。
不知从何处，飘来幽幽的梅花香气？
霸王宫未种梅花，苦寒之尽，又何来梅花之香？
莫不是心中的苦闷，才幻闻了梅花的芬芳。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她清淡软语的声音，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一直努力的坚强，哪怕忍受着诸多的误解，亦未有过放弃的念头。然而她心中，并非没有脆弱的柔软，只是她将它们藏得很深很深。
政固于勤，而废于怠。
朝政的稳固，在于执政人的勤勉，而整日荒废怠慢，早晚会耗尽艰苦打下的江山。所以她不能够再对项伯手软，即使会遭到他的怨恨。
廊下，紫嫣眺望西北的方向，问道：“昧将军，你手下可有与韩信交好，又忠于大王的将士？”
钟离昧想了想，回道：“臣的弟弟，钟离锦。”
“你弟弟？”紫嫣回眸，却收回要出口的交代，复又看向远处，轻声道：“昧，换个人吧。找个家中还有兄弟不曾参军的，或是家里无负担、无亲人的都好。”
“敢问夫人这是为何？”钟离昧略一思忖，旋即低声问道：“可是要往韩信身边安插奸细？”
钟离昧虽然远不及张良和陈平的心计，可是他跟着紫嫣久了，也渐渐能从她的话语中，揣摩出一点她的心思。
紫嫣轻垂臻首：“是，却也不是。”
紫嫣将此事的构想，大致与钟离昧说了一番，并让他尽快从军中挑选一些符合条件的士卒，将名册交给她。
而项伯那边，因为处理会稽郡山洪一事的重大失职，造成了数万百姓丧生及流离失所。亚父暂停了他的“左尹”之职，让他回家闭门思过，却并没有罢免他的俸禄。在西楚，三级以上官员的任命与罢免，都需要国君亲自决定。所以丞相只有暂停其公职的权利，却没有罢免权。
今日，项伯能失掉一个郡的人心，明日就能失掉一国。纵然被他嫉恨，可这一刀，也必然要挥下。
这是莫紫嫣与亚父共同的心声。
三日后，钟离昧将一份五十人的备选名册上呈紫嫣。上面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出身、背景、军中履历以及现今家庭状况，甚至连在军中的好友关系网，以及比较特殊的经历或贡献，都做了详细的记载。
紫嫣一一看着上面的记述，在做最后的筛选。
当看到“钟离锦”的名字，依然出现在名册上之时，她毅然决然地勾掉了这个名字，而后另选了十二位人名，派人交给钟离昧，让他为众人详解此次赴汉的任务。更重要的是，她一再交代钟离昧，这些人必须出于自愿。
大雪初停，紫宸殿内，紫嫣正在绢帛上写着一份日程表。
小雅入殿请示，说钟离将军求见，得到肯定，她将钟离昧带入殿中，又欠身退了出去。
钟离昧急匆匆地进殿，行过礼，拱手问道：“夫人为何要将属下弟弟的名字勾掉？难道是怕他不能胜任吗？”
紫嫣抬眸看了一眼急色匆匆地钟离昧，抬手示意：“坐。”
“夫人……”钟离昧长叹一声，才堪堪坐下。
“你可知道此去的危险？”紫嫣放下笔，直言道：“几乎等于‘有去无回’？那十二位人选，他们所执行的人物，不是‘死士’，却更胜死士！”
“昧知道，”钟离昧的情绪缓和下来：“属下与锦儿详细说了此次任务，是他自己坚持要去。且，属下与锦儿都认为，只有他去，韩信才能相信。”
紫嫣起身，缓缓迈着步子：“昧将军，我从来不怀疑你对大王和楚国的忠心。正因如此，你兄弟二人都入了楚军，又都不曾娶亲，所以此行，我才不能答应。若是你弟弟此去有了危险，你教我如何对得起钟离一族？”
中国人，自古就很注重家族血脉的延承。一个族中若是后继有人，得以继承香火，那便是一族的荣耀与大事。钟离氏兄弟都入了楚军，家中就没有了男丁，又都不曾留后，这是紫嫣拒绝钟离锦执行此次任务的原因。
“夫人！钟离一族，比起楚国和大王，根本不算什么！”钟离昧拱手道。
“那是你认为！”紫嫣旋眸看着钟离昧，斥责道：“若是非要你弟弟去，明日你就辞军回家！”
言罢，她甩了宽袖，背过身子不再与他对视。
“夫人！”钟离昧突然屈膝跪地：“当日若非是臣失察，不知韩无成竟是韩信；又没能及早制止韩信离楚；更不曾发现他的野心……才酿成如今他帮汉王出关的后果！钟离昧有过。若非昧身负保护彭城的重任，真想自己能亲去汉营，亲手宰了韩信！”
闻言，紫嫣心底颤动，当日有太多的事情，又岂是钟离昧一人之错？她何尝不是无法下手？
为那个无缘的孩子积福，项羽命数的考量，韩信的眼神与他的“三足鼎立”的承诺……
今日之果，非是一个原因所能决定。
好似她曾告诉自己，一定要在鸿门宴上杀掉刘邦，可她亲眼经历了太多事情所受的牵绊，造成了结局的无可奈何。即便后来她亲笔书信章邯，严守陈仓故道，依然无法阻止这一切重叠上历史的轨迹……
“这不怪你……”蓦然回首，紫嫣却见钟离昧跪在地上，她忙上前扶起他：“昧将军，快起来。”
钟离昧谢过，却依旧跪地：“夫人，就成全锦儿一片忠心吧！”
紫嫣沉重阖目，半响后，她睁开浸水的双眸：“钟离一族，对大王的赤胆忠心，莫紫嫣无以为报！若此计成功，但愿天下从此太平，也不枉我西楚这么多将士的一腔热血！”
“嗯！”钟离昧沉声应着，眸中泪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