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空对月

“你们有谁看到你们的小老儿师傅了吗。”戚夫人看向不远处的烛龙崽们。

孩子们都一脸茫然的摇着头。

戚夫人已经习惯了，这小老儿总是突然消失了，然后又在不知道多久以后突然出现。

所以她只能笑着招呼孩子们来吃点心。

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平首席看着这一幕只能保持沉默——他知道小老儿去了哪里，但他也明白小老儿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戚夫人做为烛龙，她太年轻了，年轻到甚至都还没有到小老儿一半的寿数。

漫长的寿命带来的不全都是幸福，这个每天都在面对生离死别的世界，有什么还能比明天更令人恐惧的呢。

他的秘书，小小的半身人烛龙姑娘站到了他的身旁：“平首席还是不想告诉戚夫人关于小老儿大师的位置吗。”

“说了又有什么用，小老儿这样倔强的老头，他不想说而我又说出来了，你说他会不会杀我。”

“那的确，不过……我总觉得，这么些年了，戚夫人总应该要得尝所愿才对。”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心想事成的。”对此，平首席自有论断。

他半躺在椅子上，看着孩子们排着队开开心心的等着分发果子糕点，不由得想起了当年。

当年个时候，他还年轻，刚刚觉醒了烛龙之血，做为一个巨人种，他很笨，一开始就连术式都无法觉醒，但小老儿大师发现他的时候，还是非常真诚的鼓励了他。

如今，他成了烛龙院有史以来的第一位首席。

“话说回来，小老儿大师到底去了哪儿，你连我也不说吗。”

“我告诉你，你转身就会告诉戚夫人，到时候我要是被小老儿大师掌毙之前，一定会让他先打死你。”平首席阴阳怪气的说道。

一听自己的小命也在被毙的范围里，秘书立即安分了许多。

………………

与此同时，正在被寻找和正在被探究的小老儿正站在月光下的陵园中。

他看着面前柳成垄的墓碑……这是他的老朋友的后人，当年身为山海关驻军的柳商儿，一定没有想到过，他的后人用一代又一代的真才实学成为了海军的总司令，这个年轻人用他的一生为长唐服务，然后他的孙子也是一代又一代的为长唐服务，直到那一天，他与他老朋友的后人恩断义绝。

他是管的太宽了，可这天下这么大，有别人去管吗，陆战队在那之前只不过是海军的下属单位，他们做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不如人，用的不如人，甚至活的不如人。

但这三关四海，这样的人很多，所以没有人会在意这样的事情，直到那一天，六千健儿落在了吕宋岛上。

但凡有几次空中掩护，但凡有几次战列炮击遮蔽妖物的波次攻势，那些死在滩头上的孩子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那么多人死在沙场上，难道你们家的孩子死不得吗。

那年的自己，带着这样的疑问回到上京，在杀那乱臣贼子的时候这么问过。

他答不出来。

所以小老儿杀尽了他那一家，也杀了不少愿意为友人而死的人。

再后来，老朋友的孩子站出来质问自己，为什么他一个陆军的元帅，有资格杀海军的人。

是啊，的确没有资格，所以小老儿主动请辞，从一天之后，世上再无墨元帅，只有一个小老儿，犯了事，做了错。

也是因为如此，小老儿与柳氏恩断义绝。

这片大地上的人，来了又走，不如过此。

但是当那个年轻人的死讯传来时，小老儿还是硬下心肠，没有参加他的葬礼，哪怕他家的孩子派了三批传信的使者。

想到这里，小老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拉掉木塞，将酒倒在了坟头上。

这酒牌子不大，就叫玉门关，是当地酒厂造的，当年他的老祖宗最喜欢这酒，于是这一家人就把喝这酒的习惯传了下来，虽然海军家族喝陆军的杂牌酒听起来有些怪异，但其实无所谓不是吗。

就像是陆军元帅墨氏，有一大窝在空军做事的小崽子，他们在天空中抛洒热血，为了亿万黎民的明天而战。

这长唐其实也没有什么海军与陆军之争，我们都在为这片大地流血，只不过你们杀不过来的叛徒我来杀，你们挑不过来的脓毒我来挤，你们管不过来的事情……我来管。

仅此而已。

将酒倒完，小老儿掏出了烟，将这烟点燃，然后放到了老朋友的坟头上。

他都快记不得老朋友年轻时候的笑容了，他只记得他最后见到他的时候，躺在床上的老猴子那张憔悴而皱巴巴的脸。

父亲曾经这么说过，如果你要和别的种族的人成为朋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是啊，小老儿以后来的确后悔了，因为他发现他的朋友们都死了，然后朋友的后代也在死去，所以他后悔和这些朋友成为朋友，后悔看着他们的家族一代又一代人战死沙场，后悔看着他们家的当家人最后老死在床上，后悔看着他们家的未亡人带着遗憾而活，更后悔看着他们家的孩子……重走老路。

也许几天之后，会有更多的年轻人来到这里，也许其中还有墨氏的子弟。

但小老儿不后悔，长唐人曾经有过太多仇与苦，这老路走不完，就像这世上吃人的不止是妖物与傀儡骨，更不缺那异种与人面兽心之辈。

所以，他只是怕有一天，万一真的要是杀完了这三关四海外的敌人，到时候长唐人会从哪儿找新的敌人呢。

小老儿不似他的后代杜林，杜林深刻的了解欲望不息，斗争不止的含义，所以他对屠戮毫无畏惧心理。

而小老儿这一生，都是在与异族和怪物拼死相搏的一生，换一个敌人这件事情本身……他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只要一想，那些记忆里的往日就会变得格外清晰。

往日的友人以命相搏，往日的兄弟以死相拼，这一切他在西陆见过太多。

有人说，人活在彼此的记忆里，等一个时代的人都死了，就代表着那个时代中的所有人变成了历史书中的一页，或者是故事书里的一行字。

所以他真的不敢想。

但是留着三关四海外的敌人，养寇自重……这样的观点，小老儿更是不敢想。

不杀尽这三关四海外的仇寇，我这样活着的人，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在青葱岁月里的人。

你知道吗，老朋友，像你们这样早早死去，不再看着未来的人……才是真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