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悲白发
陈小虎一进天上来，就得放下架子低着头跟来迎接自己的孙夫人行礼。
孙夫人本姓梅，是岭南梅氏族人，早年孙家老爷娶她过门，很多人都不看好。可又有谁能想到，多年以后，她能成为如今陛下的乳娘。
而她也没有藏私，将她那一身穿林使的本事都教给了当年瘦弱四皇子。
而四皇子也是不负众望，于山海关的野林中战天斗地，直到兵役完结，平安归来。
这风云际遇，就是如此。
孙有财老是觉得，这孙家有今天是他的努力……他的确努力，可人的努力与历史的进程总是缺一不可。
“小虎啊，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阿姨我这儿。”老夫人笑着问的同时示意年轻人跟他走。
“还不是那位，听说出了事，所以我来看看，毕竟是小老儿大师的亲族。”年轻的内卫厅厅长跟在他的身后。
………………
“这倒是，羽家的小崽子道行不深，倒是逃过一劫，但是大厅那边有几位老天师道行倒是够了，只不过福源不够，看了那个孩子一眼，一个个都吃了大亏。”老夫人笑着感叹道：“这孩子真不简单，他身边的那个畸变体，明明是那么的年轻，但是却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太多了。”
“老夫人真是慧眼，那个女孩，应该是西陆与穿林客同途径的猎手途径的拥有者，而且修为已经达到顶峰。”陈小虎立即想到了是谁——梅琳达，杜林先生这么向别人介绍过，天师也观察过她的命运，这个畸变体天生如此，虽然可怜可叹，但她却没有向命运屈服，虽然全身兽化，但天师们都说，她没有任何失控的风险。
也许是因为西陆人并不在意她的外表，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就跟随杜林先生，没有尝过人间疾苦，也没有被人蔑视过。
只可惜，天师们无法观测她的子嗣。
不过这也有合理性——杜林阁下身负箴言，他本身的未来已经无法被凡人所观测，那他与梅琳达的孩子也必不可能被观测到。
“是啊，达到顶峰了，因为成神的途径已经被无夫子掐了，万类霜天竞自由带来的是失控的狂猎，穿林客达到顶点发疯的并不少见，但这个女孩明明已经达到顶点，却没有任何危险性，她的双眼甚至都不是赤红的，连门牙也是小小方方的，真是奇观啊。”老夫人说到这里，发出了叹息。
要是当年她的同伴能碰到这样的妙人儿，就不会在岭南的十万大山中失控癫狂，最终不得不被她最好的朋友所杀。
“夫人您也觉得她没有危险吗。”身后年轻人这么问道。
“以杜林这个孩子做为锚点，将他视为爱人，必不可能有危险。”还有一句话，老夫人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小老儿大师的这个后代，已经是半神。
因为她是穿林客途径序列二，猎巫人。
她这条分支，猎杀的就是那些想要成神的恶徒，而她从眼前那个名叫杜林的孩子身上，嗅到了属于半神的味道。
他在缓慢而坚定的转化着凡人的躯壳，这一切也许会经历数百年，因为她不知道他发的箴言到底是什么。
但是在她与他分别时，他走过的那个走廊式的小厅有特别的侦测法阵——所有从私人通道进来的人，都会在那条走廊被自动检测，这是为了避免被人混入其中而做的防御性措施。
在那一刻，她看到的是极为恐怖的画面——整个走廊被一分为二，在左侧，一个仙风道骨的小烛龙走在绿野中，他的身旁满是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有情比金坚的女孩与他走在一起；而在右侧，一个苍老的灵魂迈步在灰烬包裹中的城市中，无数孩童的灵体在跟随着他。
灵魂双生。
难怪无夫子愿意保他——这等杀神，正是用来清扫众生的绝妙工具。
而那些孩童的灵体，却更令老夫人颤栗——因为他们的脸上都有笑容，这代表着他们不是被束缚，而是这天下没有了他们的归处，他们就本能的跟随着他。
他为这些可怜的孩子报过仇，雪过恨。
这画面是那么的割裂，但她还是注意到了画面中的错位。
那个孩子走出了一条血路。
那个老人走出了一条大道。
形式不同结果同，老一辈说的好，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老夫人怜惜过眼前这个叫杜林的孩子，他灵魂双生，一定记得前世记忆，记得那万般苦，记得那千般痛，更记得那贯彻一生的不公与血仇。
但他没有怨天尤人，刚刚在街上他完全可以杀了柯灵雒，没有人会为了一条螭龙种与一位四职传奇烛龙惹上仇怨。
甚至她可以肯定，柯家会觉得自己家的二小姐惹出这么大的祸死就死了，不懂事的孩子哪怕活到成年，也活不过三关四海中的无情淘汰。
可他依旧宽恕了柯灵雒。
这就是长辈慈祥，也更是对犯了错的孩子一次饶恕。
年轻的生命有权犯小错，因为他们不知道人间险恶，更不明白这世间最忌讳的就是以貌取人。
长辈给孩子一次机会，是成全。
面对这无夫子与女娲娘娘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同类，她有些唏嘘。
唏嘘于他那血色不堪的前世，唏嘘于他脸上真诚的笑容，更唏嘘于他今生又一次走上了老路。
但她也在警惕，警惕于如今正在烤摊前吃自己尾串的柯家二小姐欲哭无泪的事实，警惕于他身边人儿人畜无害的异常，更警惕于他笑容底下看不到的冰冷。
她知道有时候沉默是金，所以只是沉默着带着身后陈大官人唯一的子嗣来到台阶前。
她想带着这个孩子走上二楼，她想帮衬这个孩子，不想让大官人最后的子嗣因为一点意外而断绝。
但是她却被身后的孩子劝住了去路。
“夫人，您眼睛不好，我上去就行了。”
他这么说道。
老夫人一愣，然后笑着叹了一口气：“是啊，我都快忘了，我这眼睛……”
都坏在了那镇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