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绣罗襦

杜林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和上辈子那样，十几个老头子坐一桌，就等着他这个死剩种就位。

又或者如早些年那样，坐在杭州城郊的大排档上，还能记得住音容笑道貌中年人和彼此的信念一道喝闷酒。

·别这么老里老气的，你是年轻人啊。

大橘少有的安慰起了杜林。

而杜林倒是不以为意——人如果不能直面自己的过去，那和懦夫有什么差别，我上辈子直到最后，也依然没有认为我做错过什么。

我杀了一辈子的人，都是坏人，他们的子嗣因为他们的恶行而茁壮成长，所以他们该死；他们的父母因为他们的恶行而颐养天年，所以他们该死。

而当我面对死亡时，我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死给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创造了价值。

在我的第一个生命周期里，每个人都有一死。

·你就不担心他们不付账吗。

无须担心，我在死亡前的几天，见到了高塔的新首席，我的导师马尔斯·盖亚特用他的出现告诉我，高塔依旧在，我将我用了一辈子的武具都交给了那个年轻人，我相信，如果有人不付钱，他一定会用我给他的刀子，为那一家人带去独属于我的馈赠。

杜林与大橘的对话到了这里，他跟着老庞一起走进了酒店大门，为杜林打开大门的是两个巨人，他们得用双手打开那巨大的门。

杜林跟着老庞走进了店里。

“庞太师，您算是把客人带到了吗。”一旁柜台中的老夫人穿着绫罗，看起来是很朴素的衣着，也没有什么龙凤图案，但杜林却不敢小看——毕竟，那柜台里坐着两位传奇。

一位是这老夫人，一位是坐在她身旁的老妇人。

一样的笑容，差不多的衣着，同样的烛龙外观，那长长的角上打着孔挂着锦符。

所以，现在慈祥如她，正眯着眼打量着小小的杜林。

“是的，杜林，来自西陆，当年那个跟着小老儿的小姑娘的孙儿。”老庞说完，扭头看了一眼杜林：“我听小老儿说过你的故事，你跟你爷爷的姓，那她应该就是你的奶奶，在东土，这是规矩。”

“我懂。”杜林点了点头。

“真是俊俏，当年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小小的一个人儿，这一晃几十年过去，她的孙儿都长这么大了。”老夫人说到这里，微笑着点了点头：“欢迎来到相见欢，孩子。”

“您好，老夫人。”看着眼前的同类，杜林微微低头行礼。

“这声音也好听，像你的那位祖母，人老了，提到过去的时候，在孩子们面前丢人了。”老夫人说到这里，幽幽叹了一声，然后对着杜林招了招手：“孩子，过来。”

杜林走了过去。

她微笑着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一串小锁：“带你来的老庞走的急，等我听说你会来，已经没时间准备礼物了，你这孩子能让小老儿与颜真卿这样的犟种都说好，那定是好的，所以，奶奶给你一点小礼物。”

“谢谢，但我不能要，这样的锁儿，您应该留给您的孩子才对。”杜林拒绝了。

但正是这拒绝，让老夫人身边一直眯着眼的老妇人笑了起来：“我跟你说过，这孩子不是贪小便宜的孩子，他有他的觉悟，你的那点小东西，着不了他的眼。”

“胡说八道。”老夫人笑着驳了自己姐妹的胡说与八道，然后看向杜林笑了笑：“那好，等你下次来，记得带上你的妻室们，奶奶给你准备一桌，必定是这相见欢里最好的家常菜。”

“那我先谢过奶奶的好意。”杜林一边说，一边掏出了一袋果子放到了柜台上：“听庞先生说，还有不少人在等我这个孩子，我可不能让长辈久等。”

说完，杜林跟着老庞走上了台阶。

………………

柜台里，老妇人伸手拿起一袋，但是被她的姐妹打了手。

后者拿起袋子，小心翼翼的打开，从中拿出一枚果子，她放到鼻前细嗅，最终抬起头，一脸诧异的看向她的姐妹：“自然熟，掉下来不到一天。”

前者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果子，她捏了捏果子，然后又放在灯下看了看：“还真的不到一天，这孩子……”

“能让孙先生请过来的帮手，哪能是易予之辈，这孩子真的幸亏没有生在这长唐，要不然就他这些年办的事，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老夫人幽幽一叹。

她身边的姐妹哼了一声：“说的好听，好不容易生出一个男孩，我们烛龙舍得吗。”

“不舍得，所以会死保，哪怕杀的人头滚滚也无所畏惧。”说到这里，老夫人笑的很开心：“这样的好孩子，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都会将他保下来，无论死多少乱臣贼子也在所不惜。”

而进来的老客人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笑容，这位穿着暗金鳞纹官袍，龙角虬结处悬着两枚青铜环的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的好姐姐，看你笑的这么开心，又看到老庞的车在外面，孩子带回来了吗。”

“小老弟，你总算是来了，太师把孩子带来了，和天师府的几位大师占的一样，神魂双生，煞气天成。”

“好一个煞气天成，我今天倒是要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的如我那天师府里的同僚说的那样不可直视。”

“我劝你最好不要。”老妇人这个时候开了口。

直到这时，老夫人嘴中的小老弟这才惊觉，原来他的好姐姐身边还坐着一位。

然后，他看到了这位他所熟知的老妇人血泪两行的凄惨模样：“林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看了点不该看的东西，卦了点不应该卦的事情，这孩子……好重的杀性。”老妇人说完，笑着叹了一口气：“要不是你姐手伸的及时，我刚刚就出丑了。”

“小老儿说，他才二十出头。”老人有些警惕：“不会是脏东西吧。”

“不是，神魂双生的上一辈子杀气极重，但我看到他死的时候，有数不清的孩子来送他，这可不是脏东西该有的结果。”说到这里，老妇人叹了一声：“真是整天打雁，今天被雁啄了眼。”

这时，老人像是发现了什么：“这两袋果子，怎么一袋五颗，一袋六颗。”

他的两位好姐姐一愣，然后老夫人笑着从一袋果子里取出了一颗，将它放到了老妇人的嘴里：“你的这一袋多了一颗，吃了吧，原来这孩子，早就把你的事情都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