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900 / 2920 章10,94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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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彻已自归,姜梦熊正回身,空荡荡的未来大殿,缓缓地关门。

大肚佛的金像又立在了供台上,大笑着像一个永恒的泡影。

熊稷躺在冰冷的地上,脖颈处金血汩汩而流。

大楚天子跪在旁边,伸手捂他的伤口……浅堤终不拦潮涌。

“嗬……弥勒难行啊,非他放手我就有。”

熊稷的脸上并没有不甘,注视未来的人,当然能够理解未来的莫测。他只是……有些遗憾。

这遗憾渗在他艰难的喘息,咽进他缓慢的言语:“离开星穹的时候,我也想过,不如就在角芜山上证世自在王佛,退而求其次。就像姜述那时候也选择了阴天子。”

“但履极天下如我们,其实是没有‘其次’的。被逼得‘退而求其次’,往往就是没路走。”

“姜无量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里留有伏笔,洗月庵已经张开了口袋。”

“大势至菩萨的弟子就在庙里,他的道路我看不明白,但我若于彼跃升,他必然会成为影响我证道的关键之一……最终我会沦为燃灯的资粮。”

“咨度——”

“姜述没能留给子孙的东西,我也没能留给你。”

他看着身边旒珠摇荡的皇帝:“这条路太难,可生而贵室,才华秀出,这就是你的宿命……勉为之!”

金色的血液,濡透了楚帝的指隙。他的声音是平静的,有不测之喜怒:“我会做到我能做到的所有。作为咨度的父亲,楚国的皇帝,您也已经……做到您能做到的一切。”

“身担社稷者,不能只是尽力。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你都必须要做到。不然你不配承担。”熊稷死死地看着新君,一直看到新君点头。

“咨度,我……为帝止于六合,为禅止于弥勒。”熊稷猛地仰起:“我这一生……不值一提!”

熊咨度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因为用力过重,在空中轻颤。

而熊稷的声音慢慢落下来:“我死以后,舍利留予须弥山,益他家禅法,算是还这一回借道的债。行这一途,好歹明了因果之重,吾儿亦当鉴之。从此我什么都不欠,没有余债殃及子孙……也算皆空!”

“咨度……咨度!就在此刻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能够推开未来大殿,并非未来已至,而是末劫到了。”

“不要恨祂。要敬祂……”

他从生下来就有一个“稷”字,他活得太用力了,一生都要证明一些什么,就连最后的时刻也嘶声至力竭。

终于残声湮,殿门合。

礼服披身的楚天子,走出了大门紧闭的未来殿。看着殿外静立的永德禅师,温声道:“家父客居在此,多有叨扰。”

他挥挥手,叫围山的楚军退去,遥望远空,声音也莫名遥远:“楚室愿捐一尊弥勒金身,助益贵院香火。这笔钱,将从内帑出,是朕……个人的心意。”

四处救火,一身疲惫的永德禅师,只是合掌低头,颂了声:“南无……弥勒上生!”

……

……

历史坟场里,那间只存在于司马衡认知中的书房,始终亮着灯,像是曾经探讨学问的夜谈,一直都没有结束。

天既不明,相知永不翻篇。

时间如这夜不安的风,人的影子被烛光送到书页上。

史家的超脱者,合上了那一页金色的书,结束了永恒禅师的本纪,然后翻开下一页……

纪传体并不遵循时间的顺序,而是以人物传记为中心叙述历史。

第二页是蔚蓝色。

……

哗哗哗。

东海之上,海浪轻缓。

这片海域发生的许多故事,都荡漾为她的眼波。

旸谷、怀岛、决明岛,死亡海域……然后是迷界。

多少仁人志士于此燃尽,多少英雄好汉眠于海底。

从旸国到齐国,变幻的好像只是旗帜。海族是必须面对的威胁,沧海是一定要囊括的疆土。

东海……是东国的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是一个修“过去”的人。曾经在临淄城的点点滴滴,伴随着她在隔世画里日日夜夜。

终于都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永远地失去了。

无咎倒是很洒脱。当年已是行不成,面对几个霸国的默契封锁,终究冲不破时代施予东域的囚笼。大胜十一国联军,才有和平退位的空间。又百般腾挪,才得以保留若干年后站上赌桌的机会……

他说人生总如是,意外都难免。赢他担得起,输了他也认。

只是,在隔世画里独守的人,在回忆里不甘的人,守着青灯古佛,被时间慢慢凌迟,苦等着鹊桥相会的人……是她,不是姜无咎。

自无咎走后,她独自看了太久的海。从道历二八九四年,注视东国到如今。

姜无咎曾以东海波纹为琴弦,一曲锦梦辞,至今有余音。她曾以映日碧海为梳妆镜,细捉小辫,浪漫天真。

海上风景好的岛屿,她和无咎都去过。她赏景观天,修行益道,姜无咎用一叶扁舟,丈量一匡东海的可行性。

她注视着齐国衰而复起,奄奄一息,又渐渐壮大。终于看到海上有紫旗,看到齐人所修筑的决明岛,并举于怀岛、旸谷,成为近海群岛最前的锋镝,亦是人族抵御海族的一面鲜明旗帜。

她终于看到东海一匡——在姜无咎生前不曾等到过的时机里。

古老不朽者的茶歇,令她错过了东国最具波澜的故事。

姜述、姜无量,乃至此刻站在决明岛上挥拳的姜梦熊……其实都算是在她的注视下成长。

她明白姜梦熊偏偏站在决明岛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海族——其是如当年一般,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做了坚定的选择。

当年正是姜梦熊改“光明山”为“决明岛”,并用一场场直面海族的大胜,彻底覆盖了“普陀山”的旧称,洗掉了佛宗的痕迹。

今日青石之争已落幕,姜梦熊归来拳为空。再强的拳头,都不能逆转超脱因果、颠覆永恒时空,再去干涉那场斗争……可是他对圣文皇帝的拥戴,在现在和过去一样明确。

今时今日,长乐朝已对历史盖棺定论,人心有很明显的潮涌。

而她这位武帝朝的旧人,视之后代子孙,此心自然……不那么分明。

她也问过自己,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她会怎么选。她想她会沉默注视,一如她过去沉默的很多年。又或许,因为姜述是那个实现了姜无咎理想、弥补了姜无咎遗憾的皇帝,她会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有所动摇?

当然也只是想象。一场茶歇过去,一切尘埃落定,她的态度已不重要。

至于姜望。

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澹台文殊靴裂梵山,她以竹节山撑天道、用紫竹林夺天眷,姜述掀翻【执地藏】的天道金身,将之按在望海台,如按砧板上。

那时候显化鲲鹏天态的姜望,恰恰游荡在天海紫竹林,感受天道奥秘,沐浴紫微星光。

她当时就明白……这是阿弥陀佛所指定的观世音。

洗月庵常年隐于竹林之中,竹中空而有节,她居隔世画,凭竹通天海,以维系天权。

所以这片竹林,才有莫测伟力,能够助她争夺天眷。

恰恰在天海战争里,这片竹林沐浴在紫微星光下,成就了“天海紫竹林”。

在净土一脉历代菩萨所编纂的《观无量寿佛经》里,众菩萨所观想的西方三圣之果位,其中观世音菩萨的道场,正在“海上紫竹林”!

她是熟读净土三经的,但不曾想过,姜望能够掀翻这场命运,甚至掀翻阿弥陀佛。就像她当初也没有想到,姜述能够托举齐国成为霸国。

可同样看到紫竹林里鲲鹏游的姜无咎,却选择以《生死禅功》相赠。

回首这一切,她只是轻轻一叹:“无咎,你说得对。意外就如枕上压发——不可避免。我不再怨你。”

怨你枕上压发,怨你没有如期归来。

枕上压发是娇嗔,未能如期是闺怨。

姜无咎说“虽远能至”,的确一生的豪言壮志都实现。却在最后一次,永远地失约了。

在自星穹归来的今天,她才终于可以释怀。

释怀姜无咎当年的陨落,释怀那场天海战争的失败。承认“过去”已不再拥有。

即便她修满“过去”,证道燃灯,姜无咎也不可以再回来。

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

很久以前她并没有“天妃”的尊号,她也不是“缘空师太”。

在遇到姜无咎之前,她的名字不曾被掩去光芒,她亦是震古烁今的天骄。那一年在天雄城,年方二八,压得东域须眉尽低头的她……名为“於陵殊怜。”

“於陵”是她的姓,也是上古时期一个东夷鸟夷部族的名称……这曾经也闪耀一片天空的上古血脉,许多年后只剩她一个。

在天雄城楼,人称她“东华绝羽”。

在枯荣院里,禅敬她“殊怜菩萨”。

此时此刻,她眺望神陆,在姜梦熊拳轰弥勒未来时,她的视线也落回那片竹林。

曾经她和姜无咎联手夺下的基业,在千年的风雨后依然郁郁葱葱。

月泠泠。

洗月庵三大斋堂,在竹林深处静幽。风叩竹,月诵经,十二座供奉着“先菩萨”的灵祠,都放出模糊的过去佛光,一时如在梦中。

於陵殊怜沉默着。

这须臾的沉默已经很久。

熊稷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世自在王佛的方向走,即便於陵殊怜身怀【借道】神通,能够从枯荣院走到洗月庵,从过去禅功走到至高神祇,终究无法借道于……不顺路的人。

她曾借尹观的咒翳夺天,借重玄遵的斩妄割缘,在天海战争里大放异彩。她亦了悟生死之禅,参透红尘之仙,行于过去道中,而后走向至高神祇的路。

过去佛有许多尊,世自在王佛是其一,天海战场燃烧过去的姜无咎,也是【执地藏】认可的其中一尊。

如今眺望禅缘。过去的道果无以继之,未来的道果从枝头跌落。

今天她终于明白——

在三大霸国联手扑杀下,姜无咎本就有确定的结局,从来都没有归来的希望。

是后来的大齐帝国,有远胜于当年的强盛,才能在天海托举断桥。亦是她青灯古佛,千年来不移此志,才差点走通这不可能的路。

而姜无咎竭尽余力留下过去的路,只是为了让她走向未来。

在国史里对镜梳妆,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天妃名号,正是为了今日可以独行的於陵殊怜。

以红尘托举,却不以红尘禁锢。难道这不是爱吗?

於陵殊怜终于往前走。

此时此刻,熊稷在须弥山上迎接未来,宋淮在蓬莱岛上行于不朽,钟玄胤在《荡魔演义》里改写魔界,姬凤洲对嬴昭,应江鸿对姬伯庸,虞兆鸾对上了涂扈……

天下各方自顾不暇,蓬莱岛已被推出东海。海族自囚于东海龙宫和娑婆龙域,现在连迷界都过不来。

前路像东海的褶皱一样被抚平,此时静如镜。

不能不说,这是齐武帝留下了长久的火种,齐圣文帝备好了丰富的食材,中间废帝姜无量也加了几味提鲜的药材……而今帝把握了绝妙的火候。

在这样的时机里煮一锅汤,没有不成的理由。

这是一条与东国息息相关的路,本身就见证了姜氏皇朝这么多年累代相继的努力。

於陵殊怜对镜梳妆,亦在其中照出自己的一生。

她没有悲,也没有喜,只是往前走——自古老星穹,走向人间,自高高在上的尊位,走向东海无数奉祀她的凡人。

海风吹起她披身的轻纱,飘飘扬扬往天海去。

轻纱竟有画……鸡鸣犬吠竹林月,流云草芦清溪水。

而后滴滴答答有雨落,日暮倦鸟归。

那雨声愈清脆,雨珠在未尽的黄昏里圆润光华。细看来,哪里是雨珠,分明为旒珠——

一颗颗滚圆的天道旒珠,淅淅沥沥,落在画中的世界。

蓬莱岛上空,宋淮头顶的天道冠冕,只剩几根彩线!稀稀落落地垂在额前,遮掩他情绪汹涌的眼睛。

在登证的同时,他还想要干涉东海。在不朽同证的情况下,相较于走向未来的熊稷,还是同掌天道权柄的天妃,更被他视作威胁。

把天妃往下拽,他也借势往上走。东海若提前得证,他在蓬莱也身不得远。

可这些旒珠所化的天道棋子,纵然跳过了近海总督府的现实防线,落在不可测度的天意中……却被这轻纱席卷,终不过一幕画中的雨。

再看画中那倦归的飞鸟,岂是普通的飞鸟,分明昂翅而贵,是一只蓝色的凤凰!

凤凰九类,蓝者曰空鸳,生来便掌控天道的力量。

此刻画中羽已湿,凤凰却低鸣。像是小小燕雀,飞于日暮入檐来。

倦鸟归也,日暮雨,都入画。

当然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轻纱,而是姜无咎当年亲自落笔成就、姜望后来自损本源以补全的隔世画!

此时飘扬在天海,镇压了所有天海的波澜。将天道冠冕的干扰,空鸳的窥视,都封在画中。

如此从容。

“古今天人知多少,超然自我能几尊?”

“在魔为七恨,在人为姜望,在神为我於陵殊怜!”

於陵殊怜视人不视天,一路履尘不回头:“如何敢……小觑于我呢?”

此声问于孽海无罪天人,问于山海道主凰唯真!

她的脚下正是怀岛。

罗刹明月净就是被斩尸于此。

就连洗月庵相关的因果,也了结于茶歇时。至此已无可堪回首的过去。

那一次,在月上之月视人间,於陵殊怜没有和罗刹明月净正面冲突,省下了一张底牌,正好应在今日。

其时也。

天如镜,海如镜。

神光游荡于澄天碧海间,独照於陵殊怜。

她合掌垂眸视人间,只有轻叹的一声:“我怜东国泪,惟愿海波平。”

此刻天下向东皆可见——

一尊顶天立海的尊菩萨。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

无尽天竹在她身后绵延,晕染紫微星的紫。

东海为她珠泪,天海是她头纱。

证为……海神菩萨!

……

“啧!熊稷心气太高。好在是身死道消的下一刻,於陵殊怜才登证。不然他不能永眠。”

孽海上空的阴云中,无罪天人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嗑上了瓜子……喋喋不休地做点评,像是一个爱看热闹的热心人。

终究那扇红尘之门里,挤出一条犹有泥痕的腿,随意地晃了晃,就把泥点化在孽海中。

“我说——”沈执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收起你那些小动作。於陵殊怜都已经警告你了,难道一定要祂打上门来,跟你闹一场?我可不想加班!”

无罪天人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水中漾开的泥痕,翻了个白眼:“加班拦祂?”

沈执先打了个哈欠:“加班打你。”

对于孽海二凶来说,无根世界就是一座监牢。虽广有无垠,却狭未能行。

无论谁来打囚犯,值守的狱卒肯定是要搭把手的。

但打死无罪天人又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沈执先也懒得费劲。

无罪天人拿着瓜子没有说话。

懒得露面的沈执先,也便抖了抖裤脚,把腿收了回去。红尘之门又掩上。

“直娘贼!把这里当洗脚盆了。”无罪天人将瓜子皮吐了一地:“一点素质都没有!”

……

……

不同于梵金、海蓝,描述宋淮的历史一页,澄天无色。

大家在各自的传记里独立成章,但在广阔的时间长河中,同行历史。

熊稷在未来道途迎接姜梦熊的拳头,宋淮亦在蓬莱岛上,感受来自季祚的雷霆——

汹涌的天道力量,填补了雷霆道躯炸出来的天海空白。

可宋淮的眼睫之间,也已密布了微如牛毫的游电。

这掌中雷狱几是一个雷电所形的大世界!

其以雷电为最基础的元力,构建了完整的生态。有雷山雷池,雷电草木……有雷电生灵,当然也有雷电城池,雷霆的国度。

身为蓬莱岛东天师,宋淮自己也是雷法的宗师级人物,尤其能看到这花鸟树木所代表的精彩。

他行走在雷霆的世界,穿雷林,撷电花,一路不语。直至走到雷城前,终于停下脚步,仰看城门楼上‘列缺’二字,发出由衷的赞叹:“远古修士认为闪电是天空裂开的一道缝隙,故以‘列缺’名之……刑权即天权,生机亦天机,掌教以此见天道,真绝世也!”

这具被雷电鞭笞得肉绽见骨、血尽透光的道身,此刻愈发灿亮,竟然耀眼于电光。

旒珠摇荡下,宋淮了然地笑:“原来我在你手中。”

无数道光在他的骨隙里透出,炸开亿万道,洞穿了身外的一切,包括雷城,包括草木……包括这个雷电大世界。

没有声音,但有光转。

雷云之中的季祚,面无表情。然而他抬起来的右手,手太阴肺经之络穴——表皮如纸被撕破,透光无数点,而后血珠洇出。其中一颗血珠映转着光影,宋淮高大的身形就这样走出来。

终于在雷云中,走到他的面前。

在医家的定义里,手上的这个穴位,就叫做“列缺”,本与雷电同名。

原来那座无上劫场,被季祚栖停在此。其以身为宇宙,列缺作笼,在炸出天道真空的同时,就已将宋淮囚禁……直到这刻才脱笼。

季祚已经强到用雷电干涉天道。

完全解放天道力量,并向超脱跃升的宋淮,终于也履雷云如平地,呼为风雷,眸转疾电,他以天道驭雷霆。

在很多年后,才如此近距离地对视于季祚。

这么多年的老战友,在内同帝党斗,在外为道门争。在神陆维护道统,在天外捍卫人族!

今日却在蓬莱岛上空,做生死斗。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登圣者的生死,也可以在瞬息之间。

以烈光刺破雷狱,行走在雷云中的宋淮,有掌控诸世的淡然,而由此带来……无尽的威严。

季祚只是将抬起来的这只手,在下巴处慢慢捺过,用如此清晰的短须,将列缺穴不断涌出的血珠抹掉。

血色并不会这样消失,只会因此蔓延。

“那么……为什么呢?”他再一次问。

宋淮知道,他问的不是时间。

噼——啪!

一道道惊电劈在他们身边,如同不安的银练。

脚下的雷云愈发青黑暗沉,头顶的天海也愈发澎湃汹涌。

他们同时在争夺天道权柄和雷电权柄,守住自己的基本盘,同时向对方入侵。力量的碰撞,激发浪涌,炸开电光。

这些散逸的力量,也足以裂海摧城!

宋淮沉默在其中,以电为帘赏天海。很久之后,才开口道:“季祚,我是个不合群的人。”

他的确不合群,在他还是一个蓬莱岛的小道士的时候,就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摆棋。从没见他呼朋引伴,也从无交游宴饮,日出日落,总是独行。

也就是后来学成出山,去了天京城,才慢慢有些改变。从一个孤僻的小道士,变成执道当国的天师,这当中的经历,正是他的“道行”。

“天才总是不合群的。”季祚说。

“不一样。”宋淮摇了摇头:“有的人是秀出群伦,有的人是标新立异,他们的不合群,是因为才能或性格。我是从骨子里,就和既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将雷电握在手心,感受那针扎般的刺痛:“我很难受。我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得很不舒服——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季祚说:“既然不舒服,怎么不早点死。”

宋淮笑了:“你关心我的道,问我的来路,只是短暂的对于背叛的痛楚。无法理解我,才是真正的你——你是天之骄子,你是蓬莱掌教,你是道门领袖,你站得太高了,我的老友。”

“谁能理解你。”季祚问:“陈算吗?还是陈错?”

宋淮没有再笑。

他的确会想陈算,想过很多次。他问了自己很多遍,有没有更好的解法,但他了解陈算的棋力……当最亲近的弟子以身入局,这局棋便已是死棋。

当初他没有说谎,他一直相信陈算,相信他亲手教出来的太乙真人,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从容跃升,便如李一之于虞兆鸾。

可太乙真人只能为东天师宋淮斩忧……却以昭王为道敌!

“是啊,大掌教。”宋淮说:“我享受了道国的利益,沐浴了蓬莱的光荣,继承了道脉先贤的责任和权柄。这个世界不曾亏欠我,但我选择背叛这一切……很奇怪,对吗?”

“我知道你了解过一些故事,见过一些人。”

“他们要么有锥心刺骨的痛,被现实深深地刺痛了,才看清人生的真相,想要改变世界,让悲剧不再发生。

“要么有刻骨铭心的恨,被深深地伤害过,要将自己的痛苦,还予施暴者……或者更进一步,要让世间没有制造那种仇恨的土壤。”

“我不同。我没有什么不幸的故事,也找不到必然如此的原因。我只是很不舒服。只是在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景国人可以享受世界,中山国人只能固步自封,几千年来,世世代代,囿于一村一城,养一巢一恨?鲜于道死后,中山国主鲜于允绍上书请罪,中山国太子鲜于兆文入天京为质……前几天他被长阳公主的家仆扇了一巴掌你知道吗?”

“即便同在道门之内,为什么三脉修士坐享最好的资源,其它小宗只能拿命去拼。”

“为什么小国只能成为豢养兽巢的废土,为什么中域境内的宗门,到今天一家都不剩。”

“虽然我是景国人,我是道门修士,我是最贵重的三脉出身,我是剥削者而非被剥削者……但我还是想问——”

他抬起眼睛,声音平静:“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有压迫,为什么纷争从不止歇。为什么弱肉强食,为什么食利者臭。”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走到今天。季祚,我已经告诉你,我全部的原因。一个并不精彩,但足够真实的原因。我不期待你理解,这只是我与你的告别。”

星穹已复归,星雨各自流。

随着宋淮的言语,此刻南方七宿之鬼宿,灿耀于天。像是那南方朱雀,睁开了凤眼!

南方七宿之中的鬼宿,四星呈方形,似车,故又名“舆鬼”。

《观象玩占》有言:“鬼四星曰‘舆鬼’,为朱雀头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谓之‘积尸气’。”

而鬼宿四星,正是宋淮作为道国星占宗师,所契下的星辰!

众所周知,四象星域是现世人族实占的星域。在四象星域里立楼,也是人族修士最为安全的选择。

天下各家修行,在外楼境界,都以四象星楼为主流。

宋淮作为景国的星占宗师,事实上对这鬼宿四星的牵契,是理所当然的“继承”,继承道国星官的传承。

就如齐国对紫微星的牵契,这都是近乎公开的信息。

因为东天师和昭王这两个身份过于强大,很多人都忽视了宋淮的星占本职——星占宗师展开星契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机!

主宰死丧与祭祀的鬼宿,千百年来从未如此明亮。

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万鬼齐鸣,沐星光而茁壮。

鬼凰练虹更是披上了一层星衣,得以在斗昭的刀下喘息。

当初发生在陨仙林的那场超脱大战,正是平等国的昭王出手,捏革蜚为蜚兽,给予陨仙林整体的灾劫,压制【无名者】,帮助了凰唯真!

如今二者的关系几乎不再遮掩。

凰唯真以阿鼻鬼窟壮鬼宿,昭王以鬼宿益鬼凰!

“山海载世,人杰地灵。日月之行,道在其中!迷途知返,其犹未晚也!”练虹身倚凰唯真,此刻又见宋淮履道,放声高鸣:“斗昭!你难道不想视楚之新,见证一个辉煌亘古的楚地,照耀永远骄傲的楚人!”

鬼宿星光不偏不倚,也曾沐浴身为战鬼的斗昭,却被他一刀劈散。

战天斗地的意志,凝练如一的刀道,才是他的力量根源。单纯力量的堆砌,只是一种杂质,于他无用且伤。

他在十几个天鬼的围攻下,一把抓住了练虹的脖颈,任由一瞬间无以计数的攻击,落在他的金身,却掐着练虹一路往高天去——

遍身金血,却掐得这头橙色的凤凰道躯见幻!

他一言不发,直欲登天斩鬼宿。

却又瞬间回刀,一刀将那些四散的天鬼,重新斩回鬼窟。

这些天鬼并不追击他,而是在鬼宿的照耀下,往陨仙林外飞窜。

虽是我行我素的斗战真君,终不能坐视群鬼乱楚。

“每个人都有自戴的枷锁!”

毫不意外的宋淮,一把扯下天道冠上的旒珠,将这些天道棋子,投向天海,去干扰那位东国天妃的证道。

又一指抵天,遥对那“朱雀之眼”——

鬼宿名“天目”,能洞察凡间的鬼神之事。又名“天庙”,乃先祖灵魂的归处,是人间祭祀的终极对象。

宋淮以此视诸天,扰天妃,察熊稷,照神陆!

鬼宿中央的“积尸气”星云,汹涌而下,直扑大理义宁城!

尸道于此昌。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在这星云中振翅,发出欢畅至极的凤鸣。

即便强如青厌,在大战景国晋王姬玄贞的关键时刻,也浴此积尸气而灵醒。于万军之上,张开双臂,拥抱这前所未见的亲切人间。

义宁城里安抚人心的尸菩萨鱼琼枝,更原地坐禅,不再理会身上正发生的欢愉事,在那重复的蠕动和喘息里,贪婪地吞咽着尸气。

当世最强三尸会集,共浴“积尸气”,这一战或将永久地改变现世。

理国尸军,军势大盛!

而蓬莱岛上空的绝巅斗场,生死仍未分明。

阿鼻鬼窟补鬼力,理国三尸益尸气,这一切都在天道冠冕上平衡,宋淮的气息愈发渊深。

“我接受你的告别。”季祚说。

以短须擦过鲜血的这只手,就这么竖直地抵前……虎口对着宋淮。

这一战不再关于“背叛”。

而是道不同!

“吼——!”

远古修士以“列缺”为雷电的名字,又称雷声为……“玉虎鸣”!

此声一出万声湮。

掌控雷电的人,必然掌控声闻。

在这个瞬间,季祚撕裂了宋淮对诸天的听觉,将这掌天道、驭鬼宿的星占者,复囚于声。

耳闻的空寂带来无边的惶恐。

明明雷暴已经涌来,听到的仍然只有季祚的语言。一声告别,宣示终篇。

宋淮摇了摇头。

他已说不出话,但这并不紧要,过去的很多年,“东天师”也是沉默的。正因为很多话东天师不能说,所以有了“昭王”!

要感谢这场席卷现世的六合战争,让天下大国自顾不暇。

要感谢熊稷夺道于须弥,还愈挫愈勇,在那刀山火海里大步前行,于天下大争的局势中,吸引了几乎所有宗门势力的注意——

当然,这种关注里,掺杂着多少故意,也很难讲。

平等国是天下列国必诛的大寇,却不是天下大宗的敌人。

真要逼得大宗强者如司玉安之类的真君来站队,手中茅剑最终会刺向谁,还真说不定。

迎着那电光交织的炽白雷虎,宋淮推掌正逢。

就在“舆鬼”行天的那一刻,从这鬼车之中,跳出一颗方方正正的星辰!

此星曾显于星月原,曾出现在夏君撷身死的时空,而今再一次照耀现世。

它竟就藏在鬼宿里,是宋淮作为星占宗师,为昭王这个身份,所契下的本命星辰!

它的名字,就叫“方正”。

远穹有不歇的流星雨,这颗星辰坠落其间,随之奔流。

但虽混同于星雨,却如此的“不合群”,突兀显眼。

在那些或粗糙或嶙峋,但总归都是球状的星辰里,这颗星辰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仿佛会割伤错身的星!

这是一颗伤人伤己的星辰,宋淮的嘴角割出血,而后能出声。

割破玉虎笼!

“从小我就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想推出天衍局的尽头,一个是想看到真正的理想世界。”

“我已经强过公孙息和邹晦明,但还没有把这一局推到最后。我一度执掌蓬莱,是道脉领袖,仍然看不到创造理想世界的可能。”

“我一直觉得,之所以我找不到答案。是因为我不够强。”

“不能再等了。我要继续往前。”

宋淮迎着雷爆往前走:“我要走到更高,我要如日月永恒。我将悬举于诸天,让一切恶孽无所遁形。照耀……我的理想世界。”

他手推名为“方正”的星辰,以之分割雷电,匡正天道,向季祚推行!

作为东天师,他修出的道质为【方寸】。作为昭王,他修出的道质为【日月】。

作为宋淮,他的道路是“理”。

他无法成为众生相循的理,而要成为永悬的日月,照耀他的理想——日月所行,理之矩也。

今时今日当然是前所未有的时机,但也有无法忽视的遗憾——早先暮扶摇证道黄昏神主,分走了三分之一的昭日权柄。

“我一直在等,等平等国剩下的力量。等什么赵子,圣公。直至此刻仍然只有你。”面对着割开玉虎笼的方正星辰,季祚声音平静:“你掌鬼宿我已知,昭王执方正也并不是秘密,如果你就这样而已……我无法让你走得更远。”

轰轰轰!轰轰!

震撼天地的轰隆声。

在季祚身后,有一座洪炉,缓缓升起。

昔者蓬莱道主剑斩妖神,夺下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五的“宝仙九室之天”,又耗功万年,炼得一宝具,镇压蓬莱气运。其名……【造化洪炉】!

蓬莱岛无上秘法《造化四十九术》,就是在这座洪炉中衍生。

这亦是宋淮作为东天师,也从未染指的宝具。

因为它只属于蓬莱岛大掌教。

“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所做出的选择,对得起你对蓬莱岛的背弃……宋淮!”

无上洪炉,将宋淮吞没。

头上的天道冠冕,此时只剩彩线,也为火焰所燃,焚如灯绳。

他行于造化焰中,天道力量被一层层焚尽,道躯都开始消融,却不惊反喜:“终于等到!”

他一生求理,但作为景国东天师,要平衡蓬莱岛和道国之间的利益,做了太多“无理之事”。

以昭王的身份行走人间,隐藏身份是一种自由,但隐藏的身份本身也是枷锁,他不敢说他作为昭王也始终遵循了“理”。至少在是非山的那一战里,他其实并不认同止恶。至少在杀死陈算的时候,他知道错的是自己。

这些“不得不为”,在前行的过程里,只是让他的前路更为曲折。在真正跃升的这一刻,就是成为他道途的“毒”!

他落子天下,只为永恒。

今日若无季祚,他将借元央大理跃升之势,服毒而举。

今日既有季祚,即以雷霆炼身,要在这【造化洪炉】里焚尽残毒。

【造化洪炉】若不能将他烧死,就要为他升举!

他就这样站上了死亡的悬线,要走过这无底的深渊,踏上彼岸的永恒。

季祚的声音在雷声中翻滚:“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当初你和陆以焕交好,他的成名著作《近古文龙考》,还是你一手推举,在天都书局出版,刊行天下。以至于文名远扬,从者如云,有了浩然书院。”

他问:“后来陆以焕死在祸水……你果真救不得吗?”

“我这一生,能救但未救的人,不止他一个。陆以焕不该死,但在道门的立场,儒家不必再出一至圣。”宋淮淡声道:“我是东天师,我只能把夏君撷谋杀陆以焕的消息,告诉止恶,让他去做事。”

“方正之心,不偏不倚。可前路蜿蜒,正道沧桑,我也只能……曲而行之。”

季祚不再言语。

在造化的火焰里宋淮独自往前走。

路走到最后,总归是只有自己。

感受着身魂同燃的痛苦,也感到道毒焚灭、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感觉自己被炼成了一枚丹药,又如日月在炉中灿照。

他自负棋力,于天衍局的推算,天下无出其右,更胜于当初的布局者。即便如此险路,也敢前行。即便如此恶棋,也自问能胜!

终于他趋近圆满,但还未死去。

他感到自己已经行至前所未有的巅峰,身上的造化火焰都倾流,落入身下的永渊,结成金黄的扶桑树。

是该……乌起扶桑,日出旸谷。

他正了正天道冠冕,循着那一道清晰的天光,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终于他看到了大门,明白这就是造化洪炉的出口。

走上前去,伸手将门推开——

头戴天道冠冕的王者,站在巍峨的宫门下,双手保持着推门的姿态。

宫门之上有灿金色的横匾。

匾上有字,其曰……

“太阳宫”!

感谢书友“糖醋麻辣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6盟!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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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2900/2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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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共 2920 章
29 / 30 书籍详情
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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