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25 / 2920 章11,00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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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荆天子注视着黎国皇帝,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到他。这囊括天下的目光,轻轻抬起,眺视宇宙。

他的声音是静止的,每个字都像是嵌在岁月里的天律。他说:“太师,有劳。”

现在的荆国太师计守愚,在成皇帝唐象元时期,就当过国师,及至贺氏残党诛灭,便袖手江湖。在前帝唐弘璟时期,被专门请上庙堂,拜为太师。

今帝亦尊之。

长期以来,他都坐镇国都,不移寸步。

此刻天子金口一开,他便自百官中出列,对皇帝大礼拜下。袖龙翻卷如飞云,长眉长须一同扬起:“臣,领命。”

长风扶摇,浩荡万里。

圣旨既下,如箭离弦。

偌大荆土,拔起一道道气血狼烟,如撑天之柱。也的确冲开了现世,岿然宇宙,向诸天施加影响。

大荆帝国有天下强军十三支,在此之下的军队,难以尽书。

因为荆廷是允许各大军府独立发展军队的!

唐姓皇族以盖压诸方的武力,放缰诸府,对于这些军队,只有一个要求——“征国不辞”。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稳定的权力架构,权臣、重镇,从来都是这个国家的隐患,但荆国自唐誉开国以来,好像就并不求稳。

抑或者说,是地缘政治推动了政体的形成——在现世西北这一块无日不征的土地上,忘战必死。所以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天下霸国,也将战争的触须,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别说那些开府建牙的军府,便是那些密布于荆土的军堡,又何尝不是尖刀匕首,国人握持的凶器。

荆国历史上有昏聩之君,暴虐之君,无能之君,但没有一个怯懦君主。唐姓皇族的体内,流淌着好战的血液。甚至可以说是一群战争疯子。

这威名赫赫的六大护军,分别是:上护军【弘吾】、下护军【龙武】、前护军【捧日】、后护军【神骄】、左护军【骁骑】、右护军【射声】。

又有七卫,曰:【赤马】、【鹰扬】、【黄龙】、【春申】、【青海】、【天衡】、【羽林】。

荆廷于军事早有准备,对神霄眺望已久。荆帝在当下杀气腾腾,却也不是头脑一热,临时动念发兵。

此时以【捧日军】、【羽林卫】护国,以【赤马卫】、【春申卫】驻守生死线,以【骁骑】巡边,以【龙武】驻扎妖界。

余下【射声军】、【鹰扬卫】、【青海卫】,三大强军,尽发神霄战场。

这十三支天下强军,全员备战。

帝室所辖,乃至于各军府未及强军标准的军队,也都跃马提枪,以太师计守愚为统帅,集众百万,似纷纷箭雨,发往神霄世界。

其中当朝太师计守愚,曾与宗德祯论道。

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武道真君也。

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亦是以一杆“杀神”惊名的当世绝巅。纵超脱无望,未妨他于绝巅砺锋。

最后的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虽然只是当世真人,但他的“三魂屠灵剑”,也是凶残至极。

荆国铁蹄旦发于此,有夕定神霄之势,必要鸣雷寰宇。

位于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此刻无限高悬,仿佛荆国天子的冠冕。

他仍坐朝,坐在这名耀人族历史的计都凶城,高踞至高权力宝座,俯瞰座下群臣,掌握万万里山河,随手一指,即划分宇宙。

大殿之中,独黎皇一人与大荆天子对座,是外邦之君,大国之主。

其人的确也气势非凡,有豪杰气度,身处他国之都城,身围他国之重臣,仍然从容不迫,睥睨众生。在某些瞬间,说得上与霸国天子分庭抗礼。

然而此刻荆帝发万万军,杀诸天势,一令而动摇整个神霄战局,将这场影响诸天格局的战争,推举到翻天覆地的境况……此般气血天柱为背景,万槎征声为乐声,真个撼动人心,煊赫难言。

向来说荆国以计都为帝都,是“天子镇凶”,但最凶的是谁,于今方见!

“朕知也!黎皇意在六合,欲匡天下。”

“然路穷。”

荆国天子站在丹陛之上,龙座之前,其自身即是这个庞大帝国最凌厉的刀,他的目光落回殿中,将那种温文礼让的外交气氛切割的支离破碎。

“黎皇英睿神武,武功盖世!”

“但乏天时。”

他以视线切割黎皇的气度:“想上桌吗?”

“当前有个机会——”

他轻轻地仰头,双手大张,袍袖似载国之舆图,展开了这个世界:“大荆军队尽伐于天外,黎国东出,正当其时!”

旒珠摇落的阴影,像是摇在他嘴角的冷笑。

“来与我唐宪歧争!”

“太祖皇帝当年没有收完的账,今日我来扫尾,也是应当应份——继先业,全先事,君王无所怨!”

七彩缀星衮龙袍,在丹陛上鼓荡。像是一条活过来的真龙,鳞爪毕现,高扬九天。

洪君琰静静地坐在那里,在九天十地的轰隆声里,安然客坐。

“黎国是人族国家,朕亦人族帝王。神霄战争杀得激烈,是以人族对万族。在这样的时刻,朕怎么可能发兵内战?”

他轻声地笑:“难道这天下,朕竟不怀?”

荆天子也站在那里笑。起先轻笑,继而大笑,笑得旁若无人,笑得放肆畅快!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笑罢了,他收住声来:“所以说……不敢吗?”

满殿荆臣,皆不言语。此刻他们仿佛是台下的观众,两位君王为他们而戏。

实际上观众何止在这计都城呢?

以天下为台,古往今来太多的看客!

“荆天子对我大黎帝国的敌意,着实……突兀了些。”

洪君琰始终云淡风轻,唐宪歧一再邀他上台,他却始终坐定看客的位子:“朕生而为人,有为人族奋战的心。黎国上下一心,也做好了为人族奉献的准备。此亦人心公理,当无其咎。荆国不需要帮忙,固然是好事,何以荆天子闻言而恨,有此雷霆之怒呢?”

“上来就说分生死,要朕提剑与你争……”

他的眸光微抬:“生死笼斗也好,引军对冲也罢,朕有何惧?”

“对上唐誉朕也未曾怕过!”

“只是当下非良时,君王担天下。社稷之主,不为意气兴师。”

他轻轻搭住扶手:“朕倒是奇怪了。怎么关系人族命运的神霄战场,成了你荆国的逆鳞,有言援者都起杀心——中央月门若是失守,使得诸天联军一战起势,这责任荆国皇帝代表整个荆国来担待吗?”

是啊,恨从何来啊。

唐宪歧堂堂霸国天子,纵然心中有所不满,腹中有什么怨气,轻易也不会往明面上放。

毕竟他的一举一动,牵系着亿万国民,而“天子不轻怒”。

今天他却是毫不掩饰他的不满,甚至流露对洪君琰的杀意!

唐宪歧笑了:“朕知道你不会不敢。你洪君琰也是英雄人物,怎么会惧怕跟人分生死呢?”

“但你害怕你假死求生、躺在冰棺里苦等天命的几千年,是毫无意义的!”

“你害怕天下人的看法,怕史笔的凿刻,怕人族不以你洪姓皇族为正统。”

“无论背地里做出什么肮脏事情,你都得顾着面子上的堂皇。心里想这个机会想得要发疯了,却不敢坏了规矩,恐与天下为敌!”

“你建立黎国是要求千秋万代,并不只要一时鼎盛。你希望天下人都认可你的宏图,敬重你的国家,拥护你的理想。你既要挤上这张六合的赌桌,又不想做一个无所顾忌的赌徒。你既想做到你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又想挽回你一再失去的名声——你瞻前顾后!”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而又轻蔑地笑:“你什么都敢做,但你不敢的,又有太多。”

“荆国皇帝倒是‘敢’,敢想敢做。”洪君琰拂了拂雪白的龙袍,施施然道:“今以社稷倾月门,把偌大一个国家,推到许胜不许败的境地。古来兵者岂有不败,就连兵祖也有兵墟之殁。一场许胜不许败的战争,让神霄前线的宫希晏,将往前线的计守愚,少了多少转圜余地!你乃军庭之主,非是不知兵,是不惜国也。”

“小人惜身,大人惜国,上人惜天下!”

唐宪歧一挥大袖:“黎皇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差在哪一步吗?还是抱死命运,始终说‘天不予你’?”

“神霄之战,关系人族兴亡,本就没有退路,本就不可言败。哪有什么余地?你这一生,就是给自己留的余地太多。总以为失去了这次,还有下次。总以为你该有机会!”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山已经不是你的了。”

“世上当然没有必然不败的战法,诸天联军也并非没有英雄。”

“但朕在这里,势倾此心,意必人胜。”

他一手按住腰刀:“此战若败,朕即亲征!”

诸国君王大多佩剑,剑乃王道之器,中正堂皇。

荆国皇帝却着刀,就是以无上的杀气,镇压着偌大帝国那么多桀骜的军头。

“朕若不幸,霸国天子,仍从荆国军府出。”

声亦如刀冷,字字割意:“轮不到你的。”

“有些时机,错过就是错过了。有些结局,该面对还是要面对。当年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仍然做不到。时间虽然过去,难道你就有什么不同?”

“失败者总是以不同的方式重复失败,成功者却往往以同样的理由成功。”

“当年天下大乱,我朝祖皇帝亲见景太祖之威,乃有豪杰定鼎之心,曰我当如是。目睹旸太祖绝世风采,却谓生于良时,当逢英雄!”

“荆乃百战之地,抗魔阻景,斩断草原神辉,击碎水族建国野望,扫平大大小小七百军州,绝西北夷狄,方有这军庭帝国,无上霸业。”

“黎皇,你避景太祖锋芒,让旸太祖旌旗,在我朝祖皇帝面前装死!仅靠一个‘等’字,能等到六合吗?”

“你等的不是时机,你是等天下国主都变成傻子,所有的竞争者都被时间淘汰,最好六合天子的宝座前,都是些景钦秦怀之类的庸主。而那永远不可能实现!”

唐宪歧已似丹陛上的立塑,给予洪君琰几千年冰封时光的审视。

“设使真叫你等到了,真有那么一天到来。”

“且人族还能占据现世,不被异族掀翻。”

“黎皇帝——”

他问道:“超越三皇的六合天子,难道能够在这样的土壤里诞生?”

“荆皇雄问!”洪君琰轻拍扶手,赞叹不已:“朕客坐恍惚,几见唐誉矣!”

他仍然坐着:“唐誉真绝世。然而朕问前生,亦未输他多少。”

“当年我杀不进计都城,他也打不到极地天阙。”

“无非起势早晚,遂分先后。”

“荆土沃于雪原,荆势胜于雪势,那一次决战,朕就败在国势上,被一刀碎魄。痛定思痛,方定下冰封之策,以岁月累势,用时间换资源——以西北狭地吞天下,别无其法!”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步。”

“谁能一呼万应,匡冻土人心?”

“长生永寿,谁能知其真意?”

“朕也不是要等天下皆庸主,而是要攒够赌本后,上一张公平的赌桌,无论对手是谁!”

“尔辈不输先祖,东帝不输旸帝,朕何曾退缩?”

“当然今天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逝者如斯夫,我亦举目不见故人。”

“他人死后再夸勇,朕亦哂然!”

说到这里他就准备离座了。

黎国的确做好了准备,但并不打算强行挤上桌去。至少在今天,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这一趟来荆国,看到了荆天子的决心,也算是不虚此行。

但唐宪歧又开口:“黎皇欲成六合天子,是痴人说梦,断无可能。”

“但天无绝人之路,朕亦贪爱寰宇。”

“现在有一条最近的路。”

他伸手往前,为洪君琰指路:“脱下你的龙袍,摘下你的冠冕。拜倒在大荆群臣之间。为朕摘取神霄第一功,朕亦许你东宫!”

“当年你大败亏输,封棺称死。傅欢上表,自称罪臣。雪国归荆,本有先例。”

“今当于心无碍也!”

这朝议大殿,顿起哄堂笑声!

今辱甚!

洪君琰这一生都未有如此受辱。

别说是建立黎国后、兵强马壮的今天,当年被唐誉打得快死了,唐誉也未辱他!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笑声里,他却只是轻轻掸了掸袍袖,站起身来:“两国相交,各尽其诚。黎国的心意荆国不领受,朕也不强求——就此告别,相信来日有良逢!”

虽天下相轻,他何曾在意。今大国失仪,丢脸的是荆朝。而非他这个远道而来,只身赴会的君王。

天宝殿里嘲声烈,却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在。

但他不打算去验证。

他不可能发兵打荆国。

至少在神霄战争期间,不可能这样做。

外族伐荆,黎亦伐荆,黎国岂非外族?如此是人族公敌,欲为六合者,必不可取。

这是乍看之下的大好机会,一碗伪装成美酒的鸩毒。

荆帝想激他发兵,叫他按捺不住,但他在冰棺里躺了那么多年,什么都冻住了!

就此一拂袖,这场天子亲来的外交,便已结束。

雪白色的龙袍如风雪飘出大殿,却并没有带走寒意。

群臣目视地砖或庭柱,都觉更冷了。

洪君琰没有给荆天子杀他的机会!

那么这份杀意,这天子之怒,又该向谁来宣泄呢?

哗啦啦,锁链声响。

粗如手臂的禁道锁链,在地砖上拖行,拖出来一位身穿金织蟠龙亲王服的大人物!

虽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被拖得摇摇晃晃地在殿中走,发丝飘动间,仍可见丰神俊朗,天家贵姿。

“放开!”

他被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却大声呵斥:“本王乃太祖皇帝的子孙,唐姓皇族,天生贵胄!焉能如此失礼,使天下笑我大荆无仪!”

荆天子在丹陛上轻轻抬了抬手。

两位拽行亲王的力士,便将那车轮大的锁环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啷巨响,一阵环摇。

叫许多大臣都是一惊。

他们不是在此刻才知消息,但的确是在这一刻,被敲碎了所有的幻想。

囚行于大殿的亲王,在已被禁道锁神的此刻,骤发其力,拽着粗重锁链,将两根巨大锁环,强行拖至身前。

如此才容出一些余裕,抬起戴着束骨锁环的双手,轻轻拨开自己的长发,分出那一张贵重的脸。

他双手悬抬,仰望丹陛上的天子,发出含混的意味莫名的笑:“您终于肯见我!”

不等天子说话,他又扭过头去,左右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殿中那张规格极高的客椅上:“看来黎皇已是走了!”

他当然便是唐星阑。

朝廷封为“裕王”,民间称为“贤王”的高贵存在。

许多人视之为储。

天下若知他今囚行于此,披发狼藉,不知多少人望计都城而悲泣,又有多少人暗中欢喜!

皇帝从丹陛上落下来的目光,也是沉重的。

“朕的确不想见你。”

他说道:“尤其不想见你于此,见你此般!”

“天下事,在君王一心。”唐星阑朗声而笑:“天子只有不言而有,岂有不想而行!”

若非锁链加身,若非天子问罪,他真不像个囚徒!

他也不止像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分明腰甚壮,胆甚粗,反倒质询天子,有几分分庭抗礼的意味。

但皇帝眸光一沉,他的笑声便瓦解。

“只此一句,你便不似人君!”

皇帝道:“君王社稷主,难道任性由心?”

唐星阑敛去笑声,直视天子,他很多年以前就想这样看着皇帝,却直到今天,才有这破罐子破摔的直视!

他问:“您难道不任性?”

皇帝眸光更冷,但没有说话。

唐星阑又往前一步走:“你若是不任性,何以有今日?”

大荆天子轻轻扬头:“今日难道是朕负你?”

唐星阑呵然一声,举起自己被锁住的双手:“都到了这样的局面,血肉亲情洒如飞尘,天家威仪弃置一地,您难道要说彼此不负吗?”

“唐星阑……”荆天子轻轻地呢喃了一声,好像很多年前,如此轻唤那个眼神清澈的孩童,但他又骤然厉声:“唐星阑!”

“请陛下称裕王!”唐星阑怒声而抗:“您当年潜邸之时……所用的王号!”

荆天子眼神幽深:“看来是朕不该,不该早早给了你不该有的期望。”

“是吗?”唐星阑高昂其首:“臣倒想问问——何为‘不该有’?”

荆天子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非常缓慢,就像是为了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失望。

当皇帝的,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他说道:“你有不输于景国姬白年的修行才能,虽然姬白年也不以修行见长。”

“你有的确胜过我那些蠢儿子的政治才能,虽然他们的政治一塌糊涂。”

在某个瞬间,他脸上甚至有自嘲的笑:“就这样凑合用吧,大荆帝国四千年积累,历代名臣贤君耕耘,只要你本分坐在这里,端在这张位置上,想来一百年也败不干净。”

他深深地看着唐星阑:“朕都不介意你朝野造势,以‘贤王’为号。”

而后终于显出怒容:“但你不该视一切为理所当然!朕赐予你的,并非你应得的。朕给你的,不是你本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即便你这样理所当然了,这般僭越自许了,朕也给足你机会。”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勾结外人,图谋大宝——”

他拿手指着唐星阑,终究情绪激荡:“唐姓岂有屈膝外贼之子孙!”

此声震耳欲聋,于殿中一再回响。

虽天雷当空,无过于此。

群臣皆噤声。

唐星阑却更前一步,拖得锁链都响:“古往今来,无非成王败寇!”

他声音未尝不高:“成皇帝集五姓合六军,乃灭贺氏,遂有今日十三军府。未闻他不是明君。”

“我亦不曾向谁屈膝,只是要拿回自己应得的位置——我父皇留给你,而你自留的位置!”

“你那些儿女哪有一个成器的,这么多年你还犹豫不决,难道真不知自己犹豫什么吗我的圣明君王!”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三步之后,已经拖着锁链,走到群臣最前,丹陛之下:“无非私心作祟,无非贪栈皇权。无非——”

“你放肆!”荆天子怒声截断其言。

唐星阑却蓦然一展双手,哗啦啦锁链响,似为其奏响征声:“来吧,指杀于我。”

“荆国史书会记你亲手除逆。”

“但司马衡会记下来,说你不给我话说!”

他穿着亲王礼服,高举着囚徒的手,如举荣耀之旗。他在丹陛之下慨然,似要血染这白玉。

荆天子在黎皇面前,尚且威凌凶迫,面对着这位大荆贤王,却一再静默,又一再喘息。

他正在巅峰的道身,当然不存在“老”的概念。

可他或许心冷意疲。

“那么。”皇帝平缓了呼吸,终是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唐星阑的确有满腔的不甘,满心的不满,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荆天子,这般心有疲意的皇帝。那些情绪却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苦涩。

怎么没有过爱戴,信任,崇拜呢?

但权力比魔功更能异化一个人,入魔已是新生,被权力侵蚀的人,却明明还能感受过往!

可是都变了。

后悔吗?

或许吧。

他只以最后的一口气,硬撑着不肯去认。

“罢了。”他说道:“败犬之嚎,免污君耳。便送我去断头台,早了此间事,也好专注你的神霄大业!”

“你已知死?”荆天子的眼睛,已经是波澜不惊的古井。谁也不知方才的涟漪,是不是为了斩碎唐星阑的恨心。

这尤其让他感到屈辱。

他的权势予收予放,他的力量不堪一击,他的经营是一张画满了雄心的长卷,可是撕破了就变废纸——他就连愤恨的心情,也是被皇帝随手拨弄的!

唐星阑咬着牙齿,扬着他的头:“您特意让太师出征,不就是为了毫无顾忌地杀我吗?”

太师计守愚是前帝唐弘璟亲自迎回朝中,奉为太师的!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泽。

计守愚若在朝中,皇帝绝不能毫无顾忌,不可以将他唐星阑践踏在泥土里!

荆天子却定定地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

唐星阑毕竟聪明,这时已经意识到问题,勉强扯动嘴唇:“明白……什么?”

“霸国掌权现世,亦担责天下,是人族秩序最坚定的支持者。朕虽上天子,不可任性妄为。而你到此刻还不懂。”

荆天子讲述着他的失望,但已经不再有波澜:“朕要杀你,难道还需要找什么理由,寻什么机会?朕让太师出征,空虚国防,这机会是给洪君琰的!也是给你的。”

唐星阑如遭雷殛,静塑当场。

这位号称“天下至凶”的皇帝,这个在任何时候都剑拔弩张、永远强硬面对挑战的君王……从来不想杀他。

哪怕他与洪君琰暗中勾连,掌控国家关键位置,意图在关键时刻隔绝天子国势,效仿雍国旧事……皇帝竟也不想杀他!

这是何等深重之心。

天子真有负于他唐星阑吗?真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唐弘璟吗?

皇帝若是在今日杀了洪君琰,他唐星阑就可以不死。

但洪君琰没有妄动,而他这个所谓“贤王”,的确是孱弱的——甚至在这生死攸关的事件里,他也没有任何主动权利,只能被动等待他人的选择。

这样的他,怎么让人相信,他不曾,也不会向洪君琰屈膝!

殿中缄默。

而荆天子看着唐星阑,似待他掀起什么变化。暗中掌握了都城军队也好,在这满朝文武中笼络了足够的心腹也罢,甚而当场轰开禁道锁链,展现不曾显于人前的恐怖修为,来一场刺王杀驾——

但唐星阑只是怆然独伫,像是所有的心气,都被那沉重的锁链拖走了。

皇帝终只是抬了抬手:“罪国当死。行刑吧。”

两尊将唐星阑拖来此殿的力士,一者又重新走出来,抓住了那巨大铁环,将唐星阑拖离丹陛,另一位则是提出了一只长柄金瓜。

唐星阑被倒拖在地,将以地砖为砧,这时才似惊醒,伸手捂面,以链披身,悲声高喊:“拖下去杀我!莫失国仪,勿染朝堂!”

金瓜遂住。

哗啦啦啦。

力士拖着沉重的锁链,牵拽着尊贵的亲王往殿外走。

片刻之后,传来“嘭”的一声爆响。

余声悠远,大殿寂然。

这是一场毫无波澜的权力斗争,甚至根本算不得“斗争”。

从头到尾是荆天子和黎皇的博弈。

在这场天下之局里,唐星阑本有机会坐下来成为棋手,但事实证明他只是一颗放在关键位置、却没能体现关键价值的棋子。

哪怕他直接举旗反了,真个带兵杀回计都城来,荆天子都不会如此失望。

风雨四十年,“贤王”只是一个笑话。

荆帝如何是在不太成器的儿女和格外成器的侄儿之间难做取舍啊!分明是在一群不成器的皇嗣里,想找一个相对成器一点的,能够继续这场大争之局——却没有哪个经得起验证。

旸太祖当年说,“当国者先恨于时,次恨于后。”

终究被历史一再证明为至理名言。

“父皇……”

满殿的沉默之中,响起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嘉王唐瑾、宁王唐容,在所有人都不敢动弹的时候,走进殿里来。在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的时候,发出声音。

今帝长子、嘉王唐瑾伏身而拜,其声带泣:“国事艰难,天下翘首。还请父皇保重贵体,莫要伤怀。”

皇帝这时重新坐回了龙椅,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一时的波澜、喘息,都像是稍纵即逝的泡影,为旒珠之帘所掩去。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伤心过。

他的目光从伏地的唐瑾身上掠过,落到面色悲戚的唐容身上:“宁王你也在哭,你也为星阑伤心吗?”

被唐星阑评价为“不容”的宁王,抹着他成了串的眼泪:“毕竟堂兄弟一场,骨血相连,怎忍见他……”

“行了。”皇帝摆摆手:“今为国议,闲情休叙。朝廷并无任事给你,你今何来?有话就快说,无话就退下。”

“父皇。”唐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净了,他出门前特意让人捯饬了许久,好让自己像个人君。

声音略略一端,便持重了几分,眼神再加些情感,便是表达了孝心。

唐容之“容”,是为天下“容”!

神霄大争,诸府用兵,他却“无任事”,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沉默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但此刻他岂能沉默?

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您刚才宣旨,说成六合者不必唐姓……大约是恐吓黎皇之语吧?”

皇帝‘呵’了一声:“你觉得呢?”

唐容松了一口气,轻笑道:“想也如此!先祖筚路蓝缕,方有今日万疆。皇祠之中,一个个牌位都敬着,荆国哪能不姓唐啊。”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轻松,但总是不能像唐星阑那样自然。

皇帝的目光落回伏地的唐瑾身上:“嘉王也是这个意思?”

唐瑾谦恭地抬起头来:“有赖父皇英明,罪王伏诛,黎国的阴谋被粉碎,想来是不是……不要再让大家有不该有的误会。儿臣万死,非敢指点父皇行事,只是一片爱国之心,为社稷周虑。”

皇帝轻轻地笑:“是啊,唐星阑死了,该在你们之中选个太子了是吗?”

唐容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有光,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唐瑾却是一头磕在地上:“关乎大宝,自有圣裁。臣岂妄言!”

荆天子以手扶额:“唐宪歧啊,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唐容和唐瑾各有惶恐。

皇帝却挪开了手,看着他们:“这么多年过去了,神霄战争都开启了,朕还要在你们身上费口舌吗?”

“为当朝天子之嫡长、嫡次,已是你们最大的优势。朝野之中,多少人天然向你们靠拢。你们占名据份,皇统在身,却争不过唐星阑。为天下看轻!”

“朕请最有学问的人教你们读书,请最会修行的人教你们修行,把你们带在身边,教你们处理政事——但如何呢?”

“今日花圃之中,尚不能独艳。他日荒野丛林,不免枯根!”

“方今大争之世,诸天乱战,已无乐土,庸即是罪。”

“做一辈子富贵闲人,是你们最好的结果。这亦是为人父母爱你们的苦心。”

“怎么听不明白吗?”

他拿过宦官捧着的玉如意,猛地摔碎在丹陛之下:“非得把话揉碎了摔在你们面前,掐你们的希望,扫你们的颜面,伤你们的尊严——你们就是已经愚蠢成这样!”

玉如意之碎屑,划过唐容的脸,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却没有伸手抹去。

玉屑如砂砾飞溅在亲王礼服,唐瑾也只是伏着。

宁王也好,嘉王也罢,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了唐星阑的败局,却同时迎来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

今日天子在大殿之上这样毫不留情的申饬后,全天下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怎样无能!

确然没有再争大宝的机会,荆国没有人会服他们。

荆天子也用再明确不过的态度,彰显了那份圣旨的重量——

的确东宫空悬,的确大位待神霄。

这或许是道历新启以来,有志于天下者,最好的机会。

而且如此正大光明,堂皇高上。

一旦有所成就,史书载为佳话,天下奉为雄主。

今日起,谁不翘首眺望?

……

……

翘首望神霄,神霄高且远。

在那至高之上的天境,无因之果中……天空已经千疮百孔。

都是剑镇留下的不可愈合的伤痕。

姜望以万镇为剑,在因果不系的混沌世界里,对杀两绝巅。

在这场魁绝当世的厮杀中,他也逐渐补充知见,便如见丹知赤帝,洞察了虎伯卿那些伥鬼的身份。

分立五行的五尊伥鬼,其中原身属于人族的那四尊,分别是赤帝严仁羡、旸国太保隗元风、景国天命观主师云涯、浩然书院院长孙飞槐。

《史刀凿海》,都有其名。

其中隗元风作为旸国开国太保,是辅佐姞燕秋成就霸业,在姞燕秋退位后又监朝三代的大人物……他是在妖界战场上被围攻成擒,最后囚为伥鬼。

也是虎伯卿诸伥鬼中最强的一尊。

至于师云涯,则是天命观建立之初的观主,景太祖姬玉夙的左膀右臂,在景太祖的逐虎战争中,为争取正面战场的优势,而成为战场上的失陷者。

孙飞槐则是跟严仁羡一样,是失落于天外,最后转手到虎伯卿掌心。

那尊天外种族虽是不知来历,但也独具神通,天生绝法,不受任何道法侵害,是一等一的绝巅杀手。

虎伯卿一生击败强敌无数,这五尊伥鬼也是优中选优,于漫长岁月中迭代而来。

但岁月奔流何等无情,他们也曾风流一时,终究囿于伥鬼之身,在历史中徘徊。及至今日这场三圣问魁的战斗,他们竟完全的边缘化了!

姜望与帝魔君贴身交战,这些伥鬼绝巅几次冲杀不能前。

万镇之剑在混沌世界里呼啸,千丈万丈的高峰,往来穿梭,裂空碾时,交织成今日的阎浮剑狱。

“此剑?”虎伯卿挑眉。

他惊讶于其中的变化。并非所有的剑式都太强,而是其中一些,完全超出姜望的风格,有迥异其人的创想。这无关于悟性,而是性格、道路、人生选择。

专门针对姜望剑术来研究的帝魔君,却笑赞:“此剑放之于朝闻道天宫,天下有所学者,亦有所付……可谓真正的众生剑!赏见众生相,岂不乐哉!”

时至今日,这阎浮剑狱的确已不是姜望一人在推演。

其于观河台立白日碑,有闻朝闻道天宫者,莫不往之。勤苦书院有记曰——“天下学于镇河者,不知凡几。”

虎伯卿了然一笑,而后摇头:“未脱天下藩篱,尽于世穷之中。竟以此剑决我,你虽年小,实在猖狂!”

他大踏步当空而行,面迎万山万剑,再出千拳万拳。以势吞寰宇的气魄,来消弭锋芒毕露的镇山剑。用自己的拳头,粉碎自己被封镇的那些拳峰。

姜望却在与帝魔君厮杀的过程中,苦海回身!

古难山真传之身法,在这时却有人间苦海崖的意象。

曾坐苦海崖,字杀天下魔。

此神陆东尽处,世人至此每回头。那飞剑绝世的燕春回,亦剑落于此杀红尘。

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在观河台十年坐道所磋磨的风雨……红尘劫火烧过,便将那无边苦海,留给了帝魔君。

此刻虎伯卿决于阎浮剑狱,帝魔君困宥无边苦海,他回过身来,却是主动陷入伥鬼之围,一剑劫无空境!

所谓伥鬼,都是命运穷途者。姜望此剑向来绝命,今日横来一剑,却将他们推回命运过往。

他左手往前一探,恰似是水中捞月,正正好探在孙飞槐的脖颈,五指分开,都为天镇,就这样掐着他,将他生生提起。

其人身上涟漪犹泛,彷似命运河流的水滴。

姜望提着他行走于命运河岸,注视着那些仍在命运迷途的伥鬼:“孙先生!是否记得夏君撷?”

浩然书院的第二任院长脖颈受指,却不是因此沉默。

他在命运的断河里恍惚了片刻,才道:“如何能忘?”

“令师陆以焕,战死祸水……实是夏君撷勾结孟天海所为。”姜望说道:“你知孟天海吗?”

往事如勾魂索,回忆是穿心刀!

孙飞槐怔然半晌,终是怅声:“我虽为妖囚伥鬼,倒也不是闭门不出,平日常为妖族苦役,知晓一些世事。孟天海其名,如雷贯耳。”

他抬起眼睛:“虽然您告知我真相,我心中十分感激。但此身为伥鬼,未能得自由。我无法背叛太行大祖,仍只能拼死与您厮杀。”

“你误会了。”

姜望摇了摇头:“先生为人族而战,宁死不屈异族。我说这些,只是想彻底抹掉你的时候,可以叫你少些遗憾。”

说罢五指一合,将其绕身的锦绣文章,护道的浩然文气,乃至他的绝巅文躯……一把捏碎。

“曾有人借夏君撷之身,于其历史明月,与我相逢。”

“知夏君撷者莫过孙飞槐。”

“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运,以期将来寻他验证。”

“莫怪也。”

就这样握住掌心仅剩的流光,姜望从容走出命运。

这时另外四伥鬼才挣出劫无空境。

而帝魔君堪堪踏出无边苦海来,拂掉了身上的红尘劫火。

本以为会迎来姜望的惊天一剑,却只看到姜望的从容折身。

“荡魔天君……吗?”

面容摇荡在旒珠之下的帝魔君,看了一眼刚刚轰平万镇剑峰、正往这边走来的虎伯卿,声也悠悠:“看来……我们才是挑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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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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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共 29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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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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