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75 / 2920 章10,44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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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这些……全部是演的吗?”

“当然啊哈哈。”

“那就好。”

“啊不对,有一句是真的。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

昔日言,犹在耳。

眼前不逢猿小青。

脚下砂石滚烫,如同柴阿四身上的血。

走过横尸的荒野,踏上如蟒的索桥。在铁链摇摇晃晃的吱响中,云和雾都被推得很远。面前的妖城,像一头张开血口的巨兽。

柴阿四,是登门的血食。

从前都自命平庸。因为被那样的好姑娘爱着,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青年才俊。

神霄世界潜藏于混沌海中,自然演化,万事流动,时间是一百零五年。时序对齐之后,战争又持续了一年多。

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已转过了百岁光阴。

这一百多年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他行于神霄,战天斗地,终成“天绝剑主”之名,为一洲之魁。

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那座小破院里的旖旎,在爷爷留下的祖宅中,他有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他努力,奋进,心有所爱,也被爱着,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在无数个艰难的时刻,他总会回想过往。让一个痛苦灵魂脱离泥沼的力量,正是生命中偶然被爱的瞬间。

他想回到摩云城,迎猿小青进门,给她地圣阳洲最盛大的婚礼。

他想回到老猿酒馆,在宾客的起哄声里,再一次捧起猿小青的脸。

同那个骗子古神是缘分已尽,彼此只有一句“好自为之”。但他相信猿小青的爱不会作假。

他也想过时光荏苒,猿小青是否已经不再等待。

他会默默祝福,因为是他消失在天外,没有如期归来。

神霄未开,他只能苦熬,只能苦修。天绝峰上寂寞的风雪,将他的锈剑洗得冰冷。

开世的那一天,就迎来了战争。

神霄战争持续期间,妖界严锁内外。他想要探听摩云城的消息,却不得其门。

妖族当然有联系他这个“本土才俊”,希望他在神霄世界为妖族“做些贡献”,他顺势问了猿小青的近况,得到的回答是“她过得很好,她还在等你。”

他要求见猿小青一面,回应总是“战争期间,相见不便”。

对方总是告诉他,神霄战争胜利后,一切美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包括他在妖族的荣誉和地位,包括有情之逢,圆满之爱。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犬族小妖,明白所有虚假的承诺,总是关切于一个没有确定性的未来。

如果一定要等到妖族赢得神霄战争,才能和猿小青见面,那么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他在神镜峰大会天下,组建“阳洲妖盟”,为神霄妖族争取权益,也为自己赢得更大的话语权。但“猿小青”这三个字,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话语中。

神霄战争结束后,他同项北合作,稳定了地圣阳洲局势,立即就通过楚国的渠道返回妖界。

这时的天息荒原已经易主。景国在巩固阵线之后,并没有大开屠刀,反而大量输送物资,遵循闾丘文月的治略,“编民在册,厚待降兵,以妖治妖”,一副要将妖族纳入统治的姿态。

凭借楚国的斡旋,柴阿四得以进入摩云城,还回了一趟自己的家。

老宅已经被推平,在景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归于他姓。老猿酒馆后来也变成了赌场,今日也仍然还有消遣。

只是故旧都不见。

时间早于天外风霜,先一步抹去了他记忆里的篇章。

当年的真相并不难查,因为随手捏死几只蚂蚁的虎太岁,从来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今日紫芜丘陵的万家哭声,不也是锦绣未来所必经的皱褶吗?

现在柴阿四来到了这处绣图的正中心,名为“宁寿”的大城。

此城立于悬崖峭壁,巍峨高耸,驻有重兵。它的战略意义,在整个紫芜丘陵,仅次于虎太岁行宫所在的“太岁城”。

计昭南和王夷吾两军突入,斜贯紫芜丘陵,连破七城,驻马千劫窟——对于就在这条锋线边上的宁寿城,他们却过而不入。

因为这里有一座封神台,连接着太古皇城里的那座主台。

虽说一场神霄战争,几乎将封神台几个大时代以来的积累打空,太古皇城那边已经很难再调动什么神道力量,但以闪击为主的齐人,还是没有碰这个硬茬。

这符合他们的战略主张。

宁寿城早就坚壁清野,又驻兵张弩,像一球嵌在峭壁上的刺猬,叫大军难前——这亦符合军事重镇的战略定位。

双方的军事互诈后,归乡的犬妖忽然出现。

他横剑于宁寿城的荒野,无令无传,独向宁寿城走,杀溃了足足十支哨骑队伍……终至无妖近身。

曾经妖界的游子,在很多年之后,于妖界,重新唤醒了“疾风杀剑”的名号!

铁索桥下是茫茫之渊,铁索桥的对面甲兵列阵,排空的飞弩如蝗雨食秋。灼热的气浪拍击崖壁,其上有血一样的暗红。

柴阿四踏索而前。

“挡我者死!”

只有这一句,作为他对紫芜丘陵的宣言。

杀!

杀!

杀!

杀过这条索桥,杀到了悬崖上,杀破了狞恶的厚重城门,杀戮在宁寿城的主干道。

柴阿四一步未止,手不歇剑。

从城门口一路杀到了封神台,杀得血珠缀面,杀得长街两侧头颅滚,终于惊醒了沉眠于此的看守——

名为“貘意予”的真神。

景国已经吞下了天息荒原,切割并镇压了那里的妖界天意。齐国在神香花海掀起新一轮大战,其余人族势力虎视眈眈。

刚刚输了神霄战争的妖族,此刻万分紧张!

不仅太古皇城紧张,整个妖族的强者捉襟见肘,就连渺渺高上的妖界天意,也在诸天最强势力的压制下,几无光彩。

全无当初压得迟云山古神几乎窒息的绝望感。

柴阿四是妖族而非人族,并不会第一时间引起妖界天意的针对,更未触动妖族镇守的警觉。

这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貘意予在神台上显形,见得来者是妖,便皱起眉头:“安分些吧!”

“不管你跟虎天尊有什么恩怨,在这妖族危难关头,都该放下一切,携手对敌!”

“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妖族的基本觉悟?!”

也无怪乎祂不耐烦。

自从太古皇城放开了对紫芜丘陵的管制,此域就完全变成了虎太岁的狩猎园。无论身份地位族属,只要有可能帮得上灵族的研究,就会被抓到千劫窟去。

传于口耳的噩梦,变成睁眼就会降临的现实。

那些妖族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有几个不怕死的亲朋好友,咽不下这口气。

悍然冲击宁寿城的妖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茬。

冲击太岁城的更多。

貘意予已经从理解、宽容,到疲惫、不耐。

为什么这些愚妖就不能顾全大局呢?都要到亡族灭种的时候了,还在纠结于个体的恩怨情仇!

如果妖族都亡了,妖界都被人族占有,不都还是要死吗?

当人族的战线推到神香花海,当两支齐国铁骑横行紫芜丘陵,貘意予再看到这些不懂事的妖族,甚至都有几分厌弃了——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要拖种族的后腿!?

柴阿四皱眉看着神台上的貘意予,似乎想要分辨这高高在上的神祇,说的是不是反话。

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随手揪来一个断角的妖族,往前面抬了抬下巴:“这狗屁神祇的血裔,有没有被送到千劫窟去的?”

这是一位牛妖,断角虽不分明,却也体现了妖征。

他不止断角,左臂也是断的,作为不久前冲击宁寿城的一员,被貘意予慈悲地放生。

而他的儿子,现在不知是千劫窟里的哪一块血肉。

“直属的没有!”牛妖瞪着血红的眼睛:“在太古皇城放开管制前,祂的直属血裔都送去太古皇城了!”

貘意予勃然大怒!为这些小妖的不知好歹,也为一种无法明言的羞恨。

祂探手为爪已遮天,譬如山岳覆鸡卵:“你们这些叛——”

但遮天的爪影被撕裂!

祂的神威如海,可柴阿四的痛苦,重过他的威严。天绝峰上孤独的剑光,快过祂的神念。

真神貘意予言有未尽,断角的牛妖才落话音。

致命的幽痕已经掠过貘意予脖颈。像一道锈蚀的痕迹,为血所浸,在神祇的脖颈迅速染开。

金……生锈。

貘意予圆睁的眼眸里神力浩瀚,如海扬波,却有裂天的闪电在其中,不断地重演。

这是……什么剑术?

昏天暗地之后,才有撕裂耳膜的剑鸣。

祂的神意如沙而溃,最后的感知里,只有一截十分具体的绣铁条,仿佛枯舟驶离死海。就这样离开了祂的感受。

神霄大世界的位格,不输于天狱世界太多。二者同真,真正交手,竟只一合。

柴阿四登身在神台,额发垂眸。一脚踩在貘意予的神尸上,这才握住自己的锈铁剑,慢慢从神的脖颈拔出来。

“这就是……神啊!”他呵然吐气。

曾经拼命做封神台任务,像所有异想天开的小妖一样,期望有酬功封神的一天。

但登神之后要怎么对待这个世界呢?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他不闪避那些飞溅的神血,这是他当沐的热雨。

真神的血液腥中带香,心中沸腾的杀意,在这灼血的感受中稍得静缓,而后更炙烈。

紫芜丘陵是妖族几乎放弃的一域,宁寿城的封神台分台,却不是被放弃的神台。仍然有飞光如萤海,每一点神光仍然闪烁着不同讯息,代表不同的封神任务。

数额不等的神绩,在某种意义上牵动着整个妖土。

柴阿四提剑又一横!像是正式告别过往。

告别那年少轻狂,也真诚美好的……黄金年月。

这一剑竟然引动了时间的真意!

《天绝地陷秘剑术》里那一式少年昂扬的姿态,被他引为岁月的斩痕。

这部草创于迟云山古神,完整于柴胤大祖的绝世剑典,在神霄世界流动的百余年里,有了柴阿四自己的痕迹。

沾染了神血的锈铁剑,扑灭了漫天神光,锈蚀了神台。

那匿藏在如潮神光中的隐秘讯息,终于在锈蚀的时空之后,裸露于世间。

锈铁剑移而下拄,刺破了此处隐藏的封印。剑尖落下时,正抵在封神台的正中间,那凭空显现的金色漩涡——

晕光万顷,影也绰绰。恍惚间有一条黄金宝船,船上神意凝聚,蜷若抱婴。

虎太岁留在这里的秘密终于显现,真神貘意予镇守此台的答案此刻昭明。

那位“三恶劫君”,在千劫窟孵卵,用神海养灵。封神台停镇于此的分台,也根本被割作灵族的摇篮。

灵族孕生的最后一步,恰要用金光晕海里的神胎来点化。

千劫窟里大战方酣,柴阿四来这里是截其后路!

玉宇辰洲的陈泽青,和地圣阳洲的项北,达成了合作,才有柴阿四如此顺利的归乡之行。

柴阿四也明白自己是一柄剑,但他愿意自己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送到虎太岁的脖颈!

锈铁剑笔直下坠,如碑入泥。金光晕海风急浪飙,一船神胎摇荡欲破。

那金光涟漪忽然汇涌,聚成一只金灿的手,张开五指,如莲接剑。

早有预计的柴阿四收剑陡撤,剑光都敛怀,静伫在封神台外,仿佛从来没有靠近过。

唯有貘意予尚未消解的神躯,还在控诉他的到来。

一尊身形高大的金甲狮族,踏神台而出。他是如此璀璨,仿佛令天边金阳都失色。威严,光辉,金发如焰。深邃的紫眸微微一转,瞧得收剑弓身如猎豹的柴阿四,方阔的脸上,有一丝了然。

“是柴阿四啊。”他慨叹。

柴阿四肃意未减,如弓待张:“你认识我?”

曾经妖界的青年才俊,所谓的“疾风杀剑”,与天妖狮安玄实在有天地之远,未值一哂。但神霄大世界地圣阳洲的本土剑魁……亲征神霄,与楚军对决的狮安玄,还真的特意了解过。

“怎么还在用这么破的剑?”狮安玄如同长者见晚辈,先有一声迟来的慰问。

曾几何时,那个披风戴雪在十万大山边缘采药的小妖,那个抱着爷爷尸体不敢言恨的孩子,那个守着自家小破院子,求一公平不可得的无名之辈……多么需要这声关怀。

“有些习惯很难改。”柴阿四说。

他握剑的手很稳,像从前有人教过他的,任何时候都不松开自己的剑。

而他的眼睛波澜都静:“我如是。”

“你们也如是。”

他那个告诫他做妖一定要厚脸皮的爷爷,死于一次不肯再忍的狗脾气——那辆“上妖”的马车,只不过不小心撞死了一个野孩子,柴阿四的爷爷竟就敢拦着马车不让走,也理所当然的被撞死。

他那个真诚又美丽的未婚妻,那个八面玲珑很会讨好的岳丈,更是什么都没有做,死于虎太岁的随手。

这样的妖族,到底怎么才会改变?

“我这里有一柄祖传的名剑。”狮安玄并没有被柴阿四的冷淡所激怒,态度难得的和蔼:“所谓宝剑赠英雄——”

“我只要虎太岁的命。”柴阿四打断了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狮安玄眸含悲切:“这些年环境不太好,我们的家园并不安稳。我的血裔也牺牲了,我最爱的孩子狮善闻,在霜风谷——”

“他们不是我杀的。”柴阿四又一次打断:“谁杀的你找谁去。”

狮安玄终于为这份不知进退而恼。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天狱世界自顾不暇的当下,仍然在神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的柴阿四,有重要的招抚价值。

就算他不来天狱世界,妖族后面也会联系他。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到极点,太古皇城都能满足。

但“虎太岁的脑袋”,恰恰是过分到极点的要求之一。

当下怎么可能放弃虎太岁?

“阿四啊。”狮安玄毕竟有天妖的雅量,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当下作为妖族,我们还是要一致对外。”

“那个畜生杀猿小青的时候,杀猿老西的时候,怎么没有声音告诉他——我们都是妖族,要一致对外?”柴阿四反问。

“可能你不知道猿小青是谁。那是我的未婚妻。”

“而猿老西,是我的老丈人。他把他的女儿交给我,要我保护好她。他还要把他的酒馆传给我,希望我能发扬光大。那是个挺好的老头子。”

柴阿四的声音出奇平静:“那时候神香花海的鹿西鸣在,天息荒原的蛛懿也在,还有慈悲为怀的蝉法缘,志涤浊世的麂性空……他们都没有说话。”

狮安玄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甚至筹备过怎么遮掩——可惜随着天息荒原的沦陷,那些准备并没有派上用场。

“阿四你这就是求全责备了……”他只能这么说:“大家同为天尊,怎么好为两个不相干的小妖跟虎太岁龃龉。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很多问题,我们也不能想得太简单。”

“是事情不简单,还是涉事者不简单?”柴阿四问。

“来,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狮安玄劝道:“我会尽量给你一个交代。”

“我认识的人族不多。但我知道,如果是项北,绝不会在无辜同族被虐杀的时候沉默。”柴阿四站定未动:“还有一个人,我不用说他的名字。”

“妖有贤愚,物有参差。”狮安玄称得上苦口婆心:“种族危难时刻,有很多不得不忍的瞬间,等度过此劫,你说的这些问题,本座可以陪你一起建设——”

“等到虎太岁超脱无上,跃然永恒,自在逍遥,万劫不加吗?”柴阿四反问。

他的恨意如此明确:“只有他的头颅,能够给我交代!”

“你是人还是妖?”狮安玄问。

“虎太岁是人还是妖?”柴阿四提着剑冷声:“他根本就漠视同族。现在尊重你,只是你和他有相同的力量。等他永恒了,也会把你当猪狗——”

“今日妖族种种劣性,人族也一再重演。而你局限在自己的视角,竟以为二者有什么不同。我们走过的道路,他们正在重复,终将不可避免!”狮安玄恼极了,但强压怒火:“虎太岁再怎么不堪,他也在为妖族而战。”

柴阿四将剑横在身前,用臂弯夹住,慢慢擦去剑上血:“我为猿小青而战。”

“漂亮的女妖多得是,个个死心塌地爱你。你想要多少,赔你多少!”狮安玄恨铁不成钢:“神霄战争失败了,天息荒原沦陷了,我们的生存空间正在减少,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你还在纠结自己那点儿女私情!能不能有一点格局?!”

柴阿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弯了腰。

他的剑也跟着他一起颤抖。

“他们杀了你的所爱,骗你她还在。”

“他们把你逼疯了——”

“再说你没有格局!”

这神霄归来的犬妖,猛然收慑笑声,拔直了脊梁,从臂弯拔出自己的剑,如同拔出了鞘:“你有格局,怎么不让我杀了你妈?!”

狮安玄先愣了一下,他自问已经足够纾尊降贵,足够顾全大局,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粗俗,这么直接的侮辱。都已经修行到这个境界,还像市井泼皮一样互相问候吗?

继而是再不能压制的暴怒,他戟指而前,须发怒张:“放肆!”

“你放肆!”柴阿四毫不客气地反斥!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摩云城里没爹没娘还死了爷爷的柴阿四。”

“而是神霄世界地圣阳洲的天绝剑主!”

“天命主角分其五,我柴阿四得其一。”

“你一个征战神霄,但差点被楚国人打死;口口声声言恨,但不敢去找荡魔天君报仇的废物——只敢对我说放肆吗?”

“便是欺软怕硬,你也找错对象了!”

柴阿四步步而前,亦步步登阶!

昔日曜真神主被斩落,“神霄天命”五分,太素玉童显而余者隐。

“隐”是神霄世界对天命主角的保护。

隐的其中一份,就在柴阿四身上。

如果说当初在摩云城闯出赫赫声名的疾风杀剑,是古神的栽培。在神山剑荡群雄的强者,是柴胤的定命。

那么在神霄世界所获得的这份天命,则完全是柴阿四自己争来的位格。

神霄演化是笼中斗,最原始也最血腥。

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仗剑独行,与神争,与妖争,与灵争,与蒙昧初开的天地争……堂堂正正地赢得神霄世界的认可。

此刻他昭明这份隐去的神霄天命,跃然而登顶绝巅。是对过去百余年时光,一次至关紧要的验证。

“妖界从未带给我归属感,现在更让我陌生!”

“我在等自己完全适应这个世界——”

“狮安玄。”

“你在等什么?!”

剑气咆哮,剑光却消。那根难言锋利的锈铁条,似乎锈蚀了狮安玄的命运。

他的金发紫眸,如同浸着冷光。

是啊,我在等什么呢?

看着金中锈,感受命中衰,有那么一个瞬间,狮安玄百味杂陈。

柴阿四这样能够走到绝巅,争名一世主角的大妖,为什么当初寂寂无名,如荒草废土,而受人族点拨之后,竟成参天乔木?

往小了看,的确只是柴阿四个体的命运和遭遇。但放大了看,是不是人族和妖族整体性的差距呢?

往前狮安玄不会这么想,当下他的确动摇。

狮善闻死的时候他说命不好,狮善鸣死的时候他恨“贼势大”,现在他也满身伤痕,满心疲惫。

神霄战败的苦果,他正在吞咽。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势,只是苦涩的其中一种。神香花海的号角,紫芜丘陵的哀声,惶惶不安的妖众的眼神……无不在拷打他的心。

要说虎太岁,他是看不上的。

要说猿仙廷,那家伙看不上他。

但如今妖族在末劫中的两个方向,正由这两尊天妖展开。

前者正在千劫窟等待最后的跃升,未见得能成功。后者离开封神台,独自去了神霄,一定不会归来。

“或许我什么都没有等。”

狮安玄说:“我等你明白自己是一个妖!”

“妖就是妖,永远变不成人。你就算像敖舒意一样,镇压长河几十万年,他们也不会认同你。”

他的紫眸深沉,金甲灿耀。

“柴阿四——”

“虎太岁就算是一团烂疮,他也是妖族身上的肉,我不许人族来剜!”

天尊怒目作狮吼,他高大的妖躯愈发雄壮,仿佛神台之上无限高拔的山。

柴阿四握剑的手只是一翻,就此横过掌心,留下一道锈蚀的血线:“神霄妖族和你们天狱妖族……不是一回事!”

轰隆隆隆!

天狱世界紫电横空。

作为神霄世界的天命主角之一,亦是地圣阳洲的妖族领袖,柴阿四在此划清界限,彻底斩断妖界对神霄妖族的影响。

妖界天意立刻就有了反应,对他产生巨大的排斥。

“迷途知返,其犹未晚!”

狮安玄厉声呵斥:“生你者父母,养你者天地。今为天地所斥,譬如母子相恨——柴阿四!你难道能够心安理得吗?!”

“无所谓。”柴阿四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锈铁剑上的锈迹,似乎藏住了他的眸中阴影。

“反正我绝望的时候——叫天天不应!”

天无一时爱我,我无一物报天。徒然两恨,以怨报冤。

……

骤然凌空的闪电,像天穹忽然睁开的一只狭长眼睛。宁寿城和千劫窟,都在它的观照中。

紫色的电光之下,千劫窟晦明不定。

重玄遵如月高悬的刀,将虎太岁牢牢钉在窟里,不许逃身。三恶劫君的道场,将三恶劫君收监!

镌刻众生图的石屏,已经覆盖了千劫窟的穹顶,如同一层天境。

众生神灵居神国,恍惚之间,无限颂声!

驾驭太阳战车的重玄遵,如同统御诸神的白衣神王。他是众生图上未有之绝世,他也是霸国国柱,是托举众生的人。

这《物有天仪登神法》,是青穹神尊登神的妙法,已经得到超脱的检验。

本是齐国先君为齐武帝准备,现在也是天妃归来后的重要阶梯。

但登为新皇的姜无华,并不会完全寄希望于等待。他要开拓他的疆土,勾画长乐时代的盛景。

今日若能夺灵族之造化,将极大增强齐国的底蕴,其意义不啻于又夺一南夏,今帝的威望将不可动摇。

齐国需要这样一份进取未来的希望,而不只是神霄战场的胜利。

说到底,神霄战场的掠功也好,天妃星穹归来后有可能成就的超脱也好,都是那位霸业天子所留下的硕果。

而青石宫里的死者,是烈山人皇所指的未来。

今帝要如何证明,他能与前两者比肩,做到他们没有机会再去做的事情,继续带着齐国追逐六合?

这样的信心,这样的希望,贵重过一切。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的当下……谁有一匡之相?

岩浆河床上栖息的灵卵,已经被剖去了琥珀,其间人形的阴影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放出神光。

神光替代了阴影,神也占据了灵。

虎太岁自不肯认下这结果,以拳当刀的同时,履足地脉,慑动一域!

他不仅是创造了千劫窟的三恶劫君,更是紫芜丘陵的执掌天尊。太古皇城敕命,金阳血月定光,天狱世界认可。

“宁寿城,封神台,神胎醒!”

他不相信齐国这临时搬来妖界的众生神境,能和有封神台支持的灵族神胎相争。即便都入灵卵,都在胎中,前者也当为后者之食粮。

一胞之子,只能有一个最完美的破胎者。或许齐国反倒是在帮他养出更强的灵族,让他在超脱的最后一步,走得更高。

此刻他调动太古皇城赋予他的统治紫芜丘陵的力量,要改写千劫窟里的造化。

可他琥珀色的眼睛陡然一震,其中所映照的并非一船神胎,而是正在厮杀中的狮安玄和柴阿四!

绝巅相斗,神台飘摇。

宁寿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那船神胎未能即刻召来!

“原来如此,柴阿四……项北……楚国吗?”

“难怪重玄遵敢轻离南夏!”

虎太岁瞬间想明白了一切,不由狞声:“楚烈宗布局东域,落子三分香气楼,借力罗刹明月净,助姜无量证佛……将借阿弥陀佛之尊,证世自在王佛。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杀死姜述的凶手。”

“新任齐帝竟然掉头就能跟楚国达成合作。”

“真让我齿冷!”

“齐君无父,齐人无君吗?”

回应他的只有日月星三光齐备,重玄遵骤然斩落的一刀!

三光混转的刀锷,竟然形成一处吞光的黑洞。

虎太岁的视线都被吞咽进去,可他的眼睛又被刺痛——

那是一往无前的枪芒。

得重玄遵之助才摆脱追击的计昭南,没有半点停歇,整军又再战!

七万骑军此时死伤已过半,但无一退缩,或者说无双兵阵之下,深入敌境的紧迫、直面生死的紧张,让他们无暇思量太多——都奋勇为计昭南掌中阵枪。

计昭南仍是不言,仍是进攻。一步又进一步,一枪快过一枪。

像当年在千劫窟里,怎么都不肯跪倒的那个人。

他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力气,用于口舌。他要虎太岁死,要虎太岁死!要掠夺虎太岁的筹谋,再让虎太岁死!

一生韶华,都是余恨。

七窍尽血的王夷吾,跌落在岩浆河床,摇摇晃晃地捡起一柄军刀,就近靠住一颗灵卵,控制无我之力,帮其雕琢成更具体的人族模样。

【兵主】被正面击破,他已经无法再干涉战场。但他还有他能做的事情。

“国与国之间哪有私恨?无非利合利分。你这穷途末路的病猫,说这些话徒然让人耻笑!”

他睁着眼睛,模糊地看着虎太岁,声音却尽量清晰:“我们恨你恨得要把你吃下去,也要利于国家大事的时候,才来找你雪恨——你受妖族托举这么久,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重玄遵是绝世的对手,计昭南是无双的刺锋,虎太岁之所以肯在千劫窟里留到现在,当然也不只有宁寿城里一记后手。

他堪破了月相的虚妄,抵住了日曜的炎灼,逃脱了黑洞的捕捉,仍不免被一刀削平了拳峰——又被计昭南的阵枪穿进腹中。

“是时候了!”

虎太岁一把攥住阵枪的枪头,将之拔离血腹,迎着重玄遵的刀锋狞笑:“上邪普化神主!你还在等什么?!”

设想中战局立刻颠覆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只有千劫窟里密集的孔洞,还在回荡他的余音。

那些血气衰竭而退出战阵的士卒,竟然还在喘息。

王夷吾脸上还在流淌的鲜血,没有马上杀死他。计昭南身上的伤口,没有如约糜烂。重玄遵的刀光依然凌厉,其人血液未见沸腾!

怎么回事?

虎太岁怒吼起来:“血神君!?”

他避开重玄遵直切要害的刀光,被计昭南一枪搠倒在地,合掌将身前空间聚成琥珀,又厉声大喊:“蝇浑邪!”

被妖皇亲敕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是打破先天血统限制,带领蝇族完成一次巨大跃升的绝顶阳神。

族群跃升的巨大功德,推举着祂的未来。

祂也是紫芜丘陵这一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劫窟里战死的这些残次品,乃至于同样战死在这里的齐军,理当都成为对方的血食,助长其血焰。

他本就要用一场残酷的战争,来供养血神君的神位。

用一个根本已经失去潜力的紫芜丘陵,作为血神君的神台。在千劫窟的实验完成之后,把那些已经对妖族失去归属感的劣妖,全部推作蝇族的血祭,以此来托举蝇族的整体跃升,好让血神君靠近与世同恒的那一步。

这是妖族的大收获之局。

意在举紫芜丘陵之力,奉出两尊超脱,养出一个潜力无限的灵族,得到数量庞大的兵源……

这才是他明知齐国入境必有所图,也不肯放弃千劫窟,带着灵卵逃走的原因。

虎太岁明白齐国那边必然还有后手。

但怎么都不会比得过一整个妖族对他的支持。

这是种族存亡之秋,妖族绝境之中所爆发的力量,会超乎齐人的想象,也将震动诸天!

可蝇浑邪……现在在干什么?

太古皇城呢?

就算蝇浑邪那边出了问题,为什么别的援军还没有过来?

斩妄刀在时空琥珀中经行,重玄遵的目光也切割着虎太岁的眼睛。

虎太岁的眼中有惊怒,重玄遵的眼中也有讶色。

显然局势跟他们想象的都有不同。

月光琥珀光碰撞在一起,杀出一圈光轮。

作为太古皇城敕命的执域天尊,虎太岁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带回了答案——

那是远古天庭在当代的映射,天狱世界最恢弘的建筑,无数妖族所朝拜的方向……华丽古老,威严无尽,代表妖族最高权柄的太古皇城。

今日城门四闭,今日城楼举旌旗。

今日大阵开启,今日城墙列甲兵。

万界天表,诸天神罗,永恒日晷,亘古圣廊……复刻于远古的传说建筑,全都显现了威严的姿态。华光万道,仿佛远古天庭重现,几似复刻万界来朝的盛景。

整座太古皇城,已经进入了战时!

城门口,却只行来一人。

那人以玉冠束发,穿着一件诸天都认得的长袍,波澜不惊地往前走。

鹏迩来也好,麂性空也罢,都在城楼不言语。

代表妖界天厌的紫电,不曾闪耀他的眼眸。

猎猎嚣狂的旗风,无法靠近他的衣角。

亿万道目光都倾注在他身上,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暂是沉默的。

所有的注视者,也随他沉默。

他没有拔剑,于是无一矢敢加。

当他终于走到城门前,终于停下脚步,像是地壳几万年的运动,终于停止了轰鸣。观者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又不由自主地揪起心!

远古的荣耀映照今日。

当代的魁名眺望曾经。

此刻太古皇城里,强者如云,战士以亿万来计。

而巍峨的城门前,他一人独立。

“我来取回……”

他抬起头来,声音平静——

“我的剑。”

太古皇城的城楼上,神性锁链捆成了剑形。其中受囚的绝代凶物,已经沉寂了很多天。这一刻锵然抗鸣!

哗啦啦——

密密匝匝的神性锁链被拉得绷直,这凶器疯狂外挣,即要破封而出!

城门楼上的一众天妖没有言语。

城门前孑立的男人也没有伸手。

只是在某个瞬间,他漫不经心地扭头,回望了一眼。

天穹张舞的紫电,骤然消失于无形。

这一眼已经看到紫芜丘陵千劫窟,穿透众生相所凿刻的石屏风,看到了正在搏杀的虎太岁——

虎太岁猛然闭上了眼睛,用力之巨,眼皮对撞出金铁声,将琥珀色的眼珠子都碾碎!

关于“血神君”的呼声,当然也进入男人的耳识。

他看向太古皇城,看到那将行而乍止的血袍身影。

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这家伙的来历。

好一阵后,终于想起来了,脸上泛起轻轻的笑。

“大好头颅在此,愿为神君奉酒。”

他笑问:“来取?”

我来取剑,你来取樽。

大丈夫言出当践!

感谢书友“浮云也惊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5盟!

感谢盟主“小胡同学真可爱”打赏的新盟!

……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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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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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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