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26 / 2920 章10,50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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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没有遗憾呢?

他帝魔君可不是那些命竭路穷的伥鬼,可真论起来,又与那些伥鬼有什么不同?

此身成于魔君,也止于魔君。一日魔祖不归,逾三千年,终不能再进。

他一早就是万世最强天魔,可直到今天,还陷在天魔的藩篱里。

离超脱只差一步,这一步永不能及。

悠悠万古,堕魔者不计其数,其中堕为魔君者,无不是天资绝艳之辈。亦只有一个吴斋雪,跳出了魔祖归来的命运——这本身是和超脱一样的难度!

甚至可以说,难于超脱。

因为在那永享自由的最后一步前,曾经推举你变强的力量,也成为你最沉重的枷锁。

这些年来巡视诸天,眼看着后来者居其上,看他人有无限的可能,看如此年轻的弄潮儿,驾舟向彼岸……虽天心无情,魔意不怀,于心也不免抱憾。

当他说出“我们才是挑战者”的时候,他是清醒的,也是刺痛的。

虎伯卿侧目而视:“魔君究竟在因果线里看到了什么?你都自陈不如,下视其高——这么多年我可从未见过!”

帝魔君袍袖飘飘,微微而笑:“总归是现实深刻,该认得认。你看他如此从容,哪里把我们放在眼里!”

虎伯卿哈哈一笑,却也洒脱:“挑战者便挑战者吧,谁不是一路拾阶而上!”

他大踏步行来:“你我站在绝巅,都知山外有更高处。或许他亦行之!创造了诸多修行历史的人,今若超脱永享,也算我们送他一程!”

这一番大战至此,方知先前的准备还是不够。他们以历史极限的成长速度来定义此人,却忘了这人才是定义历史极限的那一个。

今天若是能够把姜望送上超脱,也算是将他推出了神霄战场。

诸天联军的劣势,已经不止在于一尊超脱者。可神霄战争本身,却会因为圣级战力的此消彼长,产生剧烈的变化!

联军败于过去,劣在当下,而寄望未来。

但……

“不必想了!”姜望摇了摇头:“姜某何德何能,尚未岁知天命,即以超脱永证?前路漫漫,今亦笃行。徒与前辈戏耳!”

“倒是两位。”

“你们若是在当下看不到胜机,有心无上。也不妨试一试——”

他横握长相思,齐眉而视:“能否跳过这一横。”

剑横而天地再分。

被虎伯卿轰平万镇剑所搅乱的混沌世界,重新又开出天地阴阳来。

剑光是漫长的地平线,从黑夜涨潮到白天。

当一缕额发被削落,飘飞在混沌里,虎伯卿才意识到剑已近前。

非他有负“大圣”之名,而是这一剑的确超脱了他对剑道的认知。

茫茫无边的混沌世界,此刻竟然纤薄得只有一柄剑的空间。

长相思绝利的锋刃,只是横抹而来,却填天塞地,挤压了所有的时空缝隙。

或是这柄剑已经无限广大。

或是这个世界被一种高上的力量压缩成了剑鞘,而作为目标的自己……竟入鞘中!

“茫茫大千,冠承何人。今当以剑填世,以一界为一鞘,未知穷也。”

姜望在命运河岸漫步,额发轻扬,袍袖恣意飞卷,随手将长剑刺入河流。

本以为已经跳出劫无空境的旸国太保隗元风,蓦然回首,命运之河仍在脚下奔流,往前是一片漆黑,往后漫长的回忆仍然看不到尽头。

他看到那柄名为长相思的天下名剑,似一条渡世巨舟,直接填平了命运长河。就这么毫无花巧地行驶过去,碾碎了所有,众生都绝迹。

毕竟是五尊伥鬼中最强的那一尊,虽没能与时俱进,跃然潮头,隗元风相信自己仍有许多本事,经得起时光验证。

此刻命途无果,混沌世界无隙,他不知自己如何陷在这穷途孤旅,但于孤旅之中,睁开一双金色的眼睛,其间烈日熔金,分明掠过金乌的虚影!

极致的高温令他自己都须发微焦,不止沸腾了他的血液,令他重燃自己,回味巅峰。也要扭曲这铺天盖地的剑势,为自己赢得一线空隙。

但他的眼中,只看到同样的金色。

旸国皇室秘传——【乾阳之瞳】。

便如扶桑树上金乌逢。

两双相同的眼睛撞到了一起。

隗元风的身形往后微仰,而一柄炽焰环绕的剑,正插在他的心口,将他贯正。

他像是一只辛苦跳出渔网的金鲤,迎头又撞上了鱼叉!

命运之河的游鱼,看着将自己扎起来的渔夫,眼神幽微:“此法至正。听说你是旸国的末代传人?”

开国太保言及国家末代,终也情绪难免。念及此人的皇室秘术,是旸国开国长公主所传,其中又添几分复杂。

姜望朗声道:“人族万世,相继无非薪火。今人必承前人之光,后学必荫先贤之德——说我是您的传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此言壮我胸怀!”

隗元风虽然被挂在剑上,仍然没有失去反抗的力量:“我真想反戈一击,杀了虎伯卿。可身为伥鬼,心中只有对寄主的无限忠诚。无法违抗他的任何命令。”

在命运长河的上空,古老的阵印聚如流云,浩荡翻涌。

直至一只大手从空境之中泛出,将它们一把握空。

姜望轻轻往前一推,便将旸国太保昔年仗以安国的阵印……尽都瓦解。

“无妨。前人之事已毕,今日是今人的事情。”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就只是一场平静的告别:“我会送您解脱。”

隗元风多少还有些未尽的本事,从他体内正在喷薄的气息也可以体现,但他咬牙嗔目!

或是长相思短暂分隔了虎伯卿。

或是隗元风的心情太过浓烈。

身为伥鬼,他在这一刻竟然对抗了寄主进攻的命令,克制了自己!

气息如怒海,道途似翻龙,但无论怎样,最多只能鼓荡袍袖,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唯一个人的自制,能体现他的自由。

所以隗元风此刻是以自由意志来言语:“早闻劫无空境,今试之而念之,念念不忘!真愿死于此剑!”

姜望唯有成全。

抬手再推其剑。招式未改,意已翻覆。

劫无空境,命运绝途。

隗元风并不沉湎于某种告别的仪式,但他沉湎于过去。

在命运河流的前段,分割人生的某些间隔里……旸都还未焚于一场大火,太阳宫仍然万人朝圣。他们亲手建立的事业,屹立在东方,似乎将同烈日一般永恒。

他的脑袋耷拉下来,伏在姜望的肩上。

苍茫白发裹皱面,衰眸已经静阖。用最后的残念呢喃:“过去的就应该过去。”

“这是一个新的时代。”

“杀了他们吧。”

“就像杀掉老朽的我。”

“让那些陈旧的烂故事,永不必再翻篇。”

其身亦为鞘,命运之河亦为鞘,混沌世界亦为鞘。

长相思归鞘的过程,便如历史车轮,煌煌大势,碾碎一切阻道者。

姜望行在河岸,又是一剑,便要刺出那位初代天命观主师云涯——

剑光在命运河流波折,却只搅起涟漪一圈。

毕竟是虎伯卿!

虽身在鞘中,意为剑隔,仍然察觉了姜望的小动作,隔空收回伥鬼,徒留命运波澜。

“虎大祖如何这样吝啬!将师道长藏去了哪里?”姜望沿着命运河岸走,洞彻微澜,手中剑已出,心中剑待发:“我跟他有话要聊!”

身为景国初代天命观观主,师云涯身上有太多那个时代的信息。

当今景国副相,自称“文相佐僚”的师子瞻,便出身于奉其为祖的师家。

往前师云涯,往今师子瞻,便出了这么两个人物,师家便足称天都名门。唯一可惜的是人丁稀少,如今也只单传一脉,故而算不得显姓。

若能跟师云涯再交流一番,他对于现在这场战斗,乃至于之后的战斗,会有更大的把握。

虎伯卿的笑声,在命运长河里轰隆:“罢了,君乃绝巅之巅,杀你用不得这些手段。徒然全你知见,长你恨心!”

其声欲动长河,终为天道所镇。

而后一支黑金色的方正阔剑,似一座碑石竖出河面,将那柄极似渡世巨舟的长相思,顶起一头来——

霹雳炸响!

被强行压为一支剑鞘的混沌世界,终又被抬出缝隙,抬出了广阔空间。

提剑抬起长相思的,是冕服威仪的帝魔君。

他已经很多年不用剑!

“这就是《青天剑鼎》么?”

这位绝世魔君,目光照透旒珠,在长相思不朽的锋芒上久久凝注:“青穹天国那一位……登神后所补全的剑术?”

连损两尊伥鬼,却丝毫不见异态的虎伯卿,杀近前来,却有惊叹:“我说此剑这般难解!原是超脱意蕴!”

两圣合击浑如一体。

他的拳头杀到当前来,在帝魔君挑开的缝隙里横冲直撞。

拳头越前,缝隙越广阔,转瞬微隙成天堑。也似姜望先前一剑填世般,他的拳头排斥一切,仿佛占据了“当下”!

在这只拳头轰到的这个瞬间,一切客观主观的余裕里,只允许这只拳头存在。

好霸道的一拳!

太行大祖并非以“太行山”得名,而是他虎伯卿之于诸天万界,便如曾经的太行山脉之于现世,如同曾经的妖族之于诸天历史,是“极大的一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后来者必须要尊重的巍峨。

他言谈自若,出拳却重。

再没有什么伥鬼之类的试探,而是真正拿出了绝杀手段。

几是把他在诸天万界过往时光里的份量,凝结在这一拳之中。

毕生的荣誉,载于一拳。

面对这样的拳头,姜望缩步后撤。

只退一寸,魔焰便高。

退得三尺,魔云掩日。

此所谓“道消魔涨”。

在他后退的过程里,帝魔君的剑便抬起更高——

剑势清晰,道魔分明。

已见那黑金色的阔剑上,一方雄峙如不朽之山、代表至高王权的青鼎,掀起一只脚来。

权已不稳,势见其偏。

虎伯卿愈发高大,他的拳头愈发磅礴,甚至不满足于占据“当下”,还从出拳的这个瞬间,向上个瞬间和下个瞬间蔓延。

时间的河,浩浩荡荡。

他的拳头占据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像是填满了一颗又一颗的水珠。

当姜望的所有时间,都被这只拳头占据。

那么他的岿然永伫,便要断折于今。

“年轻人如朝阳初起,旭光照破万重,该有生死不避的勇气,方能永攀高峰。今为何……见我避道!?”

虎伯卿拳倾万世,意满长河:“叫我好生失望!”

啪嗒。

姜望的靴子,叩在混沌地面,发出分明的响。

这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睡不着起身的人,在房间里徘徊。他的思考,他的等待,都作为具体的知闻……响这一声。

姜望当然并不徘徊。

一步一剑的走到这里,每一个瞬间都是他亲手割见,眼前的拳头的确精彩,并未超出预期。

然后他往回走。

与其说“走”,用“撞”字更为贴切。

退似披衣独徘徊,进如彗星撞流星。

迎着虎伯卿的来势,对着虎伯卿的拳头。

他竟……

以额触之!

如触不周山。

梆!!

如同梆声响,似以记流时。

这一次对撞,必然永远印在虎伯卿的岁月篇章,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

谁能占据“当下”?

当下是现世人族。

当下是人族第一。

岿然在虎伯卿身前,以额触拳的这个男人……

他才是“当下”,他才更能代表这个时代!

姜望的额头顶着拳头,眼睛却抬视虎伯卿。新鲜的血液从微凹的额头拳印流下,却丝毫未有遮掩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似观赏似怜悯,像是看一头笼中病虎!

“后退岂是避锋?”

他往前!

“是为了让你这一拳蓄势到最高,好告诉你——它不过如此。”

姜望以双脚丈量混沌地面,往前数过堪堪三步。

“它曾经巍峨,但是已经过去。”

“妖界于寻常妖族或者广阔,于你确然是囚笼。”

“路穷天地窄,势大笼中死。”

“这么多年坐井观天,仍将与景太祖交手的经历,视为一生荣勋。”

“我必魁胜景太祖当年,却不知你……是否还有当年心气!”

额往前推!

喀喀喀喀喀喀!

虎伯卿五指指骨尽裂。

这裂痕甚至一路向臂骨蔓延。

人族大势胜妖族,他姜望也胜虎伯卿。

巍峨的太行大祖妖躯,顷便一晃,姜望提膝即送。

无边混沌,险峰突起。这一记膝撞像是茫茫之中骤拔的撑天峰,意欲撑破此天去。

但这刻微风拂来,迎面带暖。

在这世界崩灭的末日景象里,浩荡魔气竟要建立一种新的温暖秩序。

那浓重魔云忽而倾落,化作一只大手……帝魔君一掌按膝。

并无璀璨光华,不见裂宇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沉重感。

不是质量上的重,而是因果、命途,是万万载魔功积累、无数堕魔者道途汇聚而成的沉凝。

这一掌,名为【万古魔碑】。

“人心皆有魔意,人亦魔也。”

帝魔君覆掌下来:“受碑者死,负碑者魔!”

此刻他们剑挑着剑,掌按着膝,四目相对。

姜望的额头还撞着虎伯卿的拳头,但目光一触,即燃金赤白三色的火。

帝魔君的目光之中,则有魔气如黑龙出渊。

一时黑烟璨火,滚滚一团。

若有洞世者窥其间,当能见分别披着金袍、赤袍、白袍的目仙人,与窜行九天九幽的墨色魔龙战成一团。在微观的世界里,分明一场仙魔大战!

帝魔君注视着他的对手,在火焰之后是静渊。

这一记【万古魔碑】,不止是抬掌解围,压敌三尺,更是以魔镇心,想要验证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赤心】神通。

但姜望身上,连一丝神通的光耀也无。

不可被外力改变的,岂是他的神通?

“好硬的脑袋!无愧撞鼎侯之名。”

虎伯卿耷拉着他的手臂,率先退出战围,口中仍有揶揄。

他们对姜望的确有太详尽的了解,但过去每一刻的姜望,都无法囿定现在的姜望。

真正绝世的天骄,并不在意被人注视,因为每一刻都是新篇。

最遗憾的事情在于……他曾经也如此。

豪杰或老于年月,或为过去的自己所桎梏。

虎伯卿抬起他的手臂,伥鬼之气如针线在他的手臂窜游,将绝巅者的血肉重新织拢,复为一只完整的拳头。

“你帮我将太行座山送回神陆,免我远途之苦,全我他年之愿,真不知该怎么感谢——”

姜望问得对。

断臂能再续,壮志能再怀吗?

时代交替之际,他驾车纵马,欲继元熹大帝未成之业,却成为姬玉夙功勋的注脚,成全对方横绝时代的“无敌衍道”之名。

此后多少年,苦心经营妖土,那若有似无的关乎种族命运的机会,却越追越远。那种竭尽全力却没有任何办法的感觉,这么多年一直被他所咀嚼。于今所见,其实渺茫!

无非一搏。

他复拳即出拳,以退势重为进势。

他在“当下”的确被姜望驱逐了,但在过去又的确占据了某些瞬间。

此刻前后呼应,故势重来。

一刹那天地改写,山河已变。

倘若有第四双眼睛,降临此混沌之世,当能看到混沌中心的某一个截面,如同画幅飘卷在虚空。而画幅之上,恰是帝魔君同姜望抵剑相视的画面。

虎伯卿的道,是“横绝当下,历史留痕”,是个体在广阔宇宙中不可替换的份量。

他也做到了在“当下”影响历史。

无论是丹国落子,还是围猎旸国隗元风,都是这条道路的延伸。

而在此刻,做术的延展——将这片三圣相争的战场,轰成了一张历史画卷。

又以这只拳头,作为“太行山主”的印章印下!

“感谢你让我记取当下。”

其以虎目含光:“有一日重登太行,再返人间。我当为你竖碑!”

章落则画成,他要将人族的荡魔天君,打成历史的纪念品。

但画卷之中,恰恰探出一只手。并指为剑,指上焰光结炉。

三昧真火剑指炉,抵住了太行山主印章,令这幅历史画卷,永远停留在“完成”的前一刻。

再看这幅历史画卷。

其上姜望的人物画像已经变了,他剑合帝魔君,以膝撞掌,却又抬起一手,剑指炉穿出画幅外。

他已经占据当下,也能保护过去!

虎伯卿所侵占的过去并不遥远,只在几个瞬间内,尚在长相思的剑围中。

他笑了笑:“竖碑倒也不必。”

“若真有那么一天——观河台上有一座白日碑,你替我看好便是。”

剑指炉中燃起了红尘劫火,三昧真火向上侵蚀太行山主印章,红尘劫火向下焚解历史画卷。

虎伯卿豪迈大笑:“相逢一场,难得缘分!君有遗志,吾岂不敬?”

他呲开獠牙作虎吼:“白日碑无非制恶,某亦嫉恶如仇。妖族重掌现世之日,我当为天下食恶——你可瞑目了!”

就此势沉三分,将太行山主印章下压。又目镌金光,飞绕妖文曰“百劫不坏”,落定印章之上,使之轰鸣不朽,不受三昧真火所侵。

“你误会了。”

姜望已经赢得了‘目见’的胜利,披金赤白三种颜色长袍的目仙人,已斩得漆黑魔龙稀稀落落,他的目光落在帝魔君身上,灼得其面隐痛。

却又眺出画面,对视虎伯卿:“我是说——我想把你栓在那里,替我看着。”

“哈哈哈!”虎伯卿脸上浮现大道之纹,便如虎须,一时扑灭三昧真火,拳压剑指炉:“我辈修行者,战天斗地与人争,输赢都要认!若能胜我擒我,胆敢不杀我,与你看家又何妨!”

他并不在意对手的狂言,因为他也是这样狂妄地度过半生。

在这个瞬间,帝魔君亦抽身。

他的身形彻底从历史画卷上消失了!从虎伯卿留下的暗门,回到混沌世界的当下,仍然是那一记【万古魔碑】掌,按在了太行山主印章上,加持此印。

“万古魔途,今为谁陈?”

“荡魔天君,其名太重。”

“古往今来堕魔者,当叫你垂怜几分!”

因果命途之重,终使这方太行山主印章,势不可阻。

剑指炉炼不得这般魔气,终一触而溃。

但那幅历史画卷并没有就此定格。

指炉散开,姜望却就势探掌,五指如撑天之柱,掌纹如河流山川,就此一掌托印。

“魔途何言其重?似此般未沉我肩。”

画卷上的姜望人像在笑:“岂不闻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残留在帝魔君视线里的目仙人,纷纷扬扬如朝仙窟,向帝魔君双眸杀去。

而这幅画上人像,一时泛起难以计数的细小光圈。

每个光圈,都如仙窟,都对应着一尊仙人。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虎伯卿所裁的历史画卷,顷刻变成了万仙来朝图。

仙宫时代的无上秘典,今于混沌世界复刻,向茫茫宇宙作传奇的宣称。

合万仙之力的那只手,高抬其上,一举将太行山主印掀翻!

画中人像已无迹。

姜望重现于混沌世界,其身倒绷如弓,筋络炸开是惊弦之响。却是以太行山主印为案板,反手将两尊压印的大圣按下!

万仙之力如山洪不可阻,整个混沌世界都在这种力量下变形。

若非这混沌世界得到了黑莲寺加持,又与【大赤虚劫至真天】牵系,得到一定的庇护,到现在已不知被打烂多少回。

弦声止,弓身直。

历史画卷在空中飘荡,姜望一手握之。画中印着的,却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一尊黑冠贵冕的皇者。

红尘劫火在画卷上飞燎,瞬间扬起劫灰,将焚此二者为历史的余烬。

帝魔君在画中踱步,步法严谨,如丈四方,君王之虑,天下在心。

那顶平天冠一霎抵至画幅尽处,巍峨无上,“与天齐平”。

旒珠摇响,一声声叫醒迷神。

遂见魔烟滚滚,飞出历史画卷,如烟龙拦在劫火前。

他强行截停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姜望双手一开,已展长幅横于身前,而以太行山主印为书案。他长身玉立,独伫于茫茫混沌中,低头俯视这画卷,似在认真欣赏丹青。

“别看了。”帝魔君的声音道:“你哪里懂这个。”

姜望轻声一笑:“阁下确实了解过我。”

这笑容并不妨碍他反手握剑,一剑扎在长轴。

历史画卷中立显一方青鼎,此即天权,亦彰帝权,是青穹神尊赫连山海所传之《青天剑鼎》。

姜望复用于此,入画压下那帝魔平天冠。

正是以权制权,要将妖魔两族大圣,彻底封死在历史画卷里。

“此虽绝世之剑,奈何技穷复见!”历史画卷中清晰印出一柄黑金色的帝剑,帝魔君恰好举之抵青鼎。

他真不愧最强魔君之名,即便是赫连山海所传下来的无上剑道,亦是验证过一次,就有了妥善的应对之法。

姜望凝视着画卷上黑金色帝剑的轨迹,慢条斯理地翻出九镇石桥,一条条如镇纸般压在画卷上,使它不再被风扰动。

“久闻帝魔君乃魔界第一尊,未知何人所堕。”

“君向来也自晦来历,不显前身。古今都为此谜,天下因之惑问。”

“今知矣!”

“竟是大牧帝国太宗当面!”

画中那青鼎轻轻一转,从中跃出一柄黄金巨剑。此剑一倾而落,有万马齐奔,是滚滚大势,天下王权——

夫于奢剑!

这王权之剑延伸到平天冠前,姜望声高却意冷:“姜某与赫连有缘,不忍为魔所辱。今请为君……削平冠冕!”

南极长生帝君削冠而失帝。

帝魔君若削其冠,亦损帝名,将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在这样笃定的剑势中,帝魔君隐晦在旒珠下的面容,愈发模糊了。

但他的剑却上举,他举剑如同高举他的权杖,古往今来龙气尽伏,天下四方王者独尊。

黑金色的剑与黄金色的剑相逢于画幅正中。

同样是夫于奢剑!

大牧王权之剑!

“你怎么认出来的?”他语气复杂地问。

所谓天不可测,威不可知。

又言“近则生轻”。

神秘是保持君王威严的重要手段,他所修《至尊履极帝魔功》,亦充分把握“威严”的力量。

一个被人深刻了解的皇帝,必然会让人失去敬畏之心。

他作为人的过去一旦被解读,他作为魔的未来,也将被预期。这将动摇他关乎未来的布局!

所以他动容。

很多年来无人知晓他的根底,都知他是最强魔君,不知他从何而来,如何诞生。

他是在帝魔宫里悄无声息完成了对前任帝魔君的替换,几千年来没有人知道这段过往。他也向来晦藏。

今却被一语道破。

“虽已几千年堕魔,曾为大牧之主,仍为你最辉煌的一段生命。它带给你的痕迹无法抹去,哪怕你们魔族称自己为新生。”姜望波澜不惊地道:“而我太了解牧国的皇帝是如何用剑。”

他的王权之剑,得授于青穹神尊赫连山海。他亲身感受过牧太祖赫连青瞳的剑,同时他也是当今牧帝赫连云云的剑术老师。

这话出于他口,足信天下。

“此外,我可从来没有承认,刚才那一剑就是青天剑鼎。十年坐道之后,我已改变了这一剑。为何你第一眼就能如此笃定?又这样……洞彻关键!”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逼出了你的夫于奢剑。”

自赫连云云之前,牧国历史上的所有帝王,终点都在苍图神国。除了当初为了“不使神疑”,独赴边荒的赫连弘。

一直以来都说他已死于魔潮,但他的尸体并无所见。牧国的皇陵里,他亦只设衣冠。

这并不是一个选择题。有关于帝魔君的身份,在此刻的姜望眼里,有唯一的答案。洞悉知见的焰光,使得他眸海深邃,深幽静远。

帝魔君眼神复杂:“为何不能是赫连弘死于魔界,其功其法,为我所得呢?”

姜望平静地俯视画卷:“青天剑鼎是青穹神尊尚为女帝之时所创,对牧国皇室剑术多有总结。若不是深刻了解牧国皇室剑术的人,很难一眼洞知根本。而夫于奢剑乃大牧王权之剑,牧太宗那样的君王,绝不会将它泄露。”

“是啊……他绝不会泄露。”

帝魔君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在历史画卷中慢慢地舒展身形,声音也像是随着力量一起进一步解放:“当初他为了避免和苍图神主的正面对抗,给赫连氏的后代争取时间,为赫连青瞳争取机会,独自走入边荒。”

“但他那样的人,走进边荒也不可能只是单纯赴死,他的每一步棋都要物尽其用。”

“他想要了解‘魔’到底是什么,想要彻底解决边患。他想要成魔而自控,他想要成为古往今来最强的帝魔君,且仍然不改赫连弘的本性。他想要带着帝魔君的力量,回到牧国,帮助他的父亲和他的子孙,庇护他的子民——”

“到最后,他就变成了我。”

他的前身,确然是牧国第二位皇帝,也是一代明君牧威帝赫连仁叡最为推崇的帝王——牧太宗赫连弘!

虎伯卿亦侧目过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帝魔君是赫连弘堕魔而成就。

虽则入魔即是新生,但前身的智慧与力量,还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入魔的高度。

牧国的这位太宗皇帝,在人族历史上不是特别煊赫。然而真正读通史书,熟知牧国历史的人,自然能知晓,他为国家做出多大的贡献,是牧国历史上多么关键的一位皇帝。

但再是波涛汹涌的故事,也已经终篇多年。

赫连弘已是帝魔君。

果然“负碑者魔”。

而在虎伯卿的注视下,帝魔君纵身而起。

为姜望解惑并非他的责任,给予姜望知见也不是他的用心,不过是深囿历史画卷,在求最直接的解法。

他已寻见他的窗子——以对决中的夫于奢剑为桥梁,以升腾于历史画卷的王权力量为路径,就这样杀到了姜望的面前。

乍看来,那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前,渊静如海的荡魔天君正审视丹青。猛然画中探出一双手,也按在方桌上,帝魔君就这样生生地拔出自己,逃离镇封!

可是他威严的眼眸中,只映出一枚铜铸的符节。

符节上刻有一段草原文字,其曰——

“披风戴雪,非为天授;万载留功,志在人成;时不待我,我自逐年;国之重也,在德在民。”

“可认得这枚大牧符节,记得这段话么?”荡魔天君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帝魔君的视线往下移,看到在这段话之外,还留有几个名字。或为血染,或以意刻。其曰——

“云云”。

“昭图”。

“依祁那”。

“山海”。

今帝,前帝,祖帝,圣帝。

谁能于此争王权?便是尚为人身的牧太宗赫连弘真正回归,也不可能。

轰!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可山崩地裂在帝魔君的眼中发生。

他有几乎不朽的魔躯,可是三昧真火这一次爬上他的身体,却并没有被扑灭。反而似野火卷荒草,疯狂消解他的血肉,焚烧他的魔身。

在补足了知见的三昧真火之前,并不存在永恒。

永恒只是一道暂未解开的谜题!

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上,帝魔君的魔躯燃烧如炬火。

姜望却只是在火中取回自己的长剑,然后轻身一跃,再入历史画卷。

在九镇石桥之下,这条历史河流的截面是如此平静。

趁着帝魔君掀起的动静,连连破坏历史关键,正欲裂画而出的虎伯卿,恰与姜望狭路相逢。

“小儿辈,且贾我勇!”

他当然不可能退却半分,狭路相逢,唯有亡命争命。

提拳好似弩张弦,势如山崩不回身。

轰!!

势不止此,运未苦竭。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那被三昧真火几乎烧成了干尸的帝魔君,亦于火海回身,扑回这历史的画卷,与虎伯卿形成夹攻之势。

姜望已经洞知赫连弘,可帝魔君是帝魔君。

他创造已经无力抗争的假象,甚至于自我毁解魔躯,任凭三昧真火焚烧他的血肉,枯竭他的意念,以再真切不过的损伤,欺骗姜望的眼睛——却于此刻暴起发难!

身如干尸,却剑压九天。

黑金色的魔帝之剑,仿佛轰开了万界荒墓的门户,贯通了那诸天万界的终焉。带来最坚决的死意。

姜望以掌推剑骤回身。

长相思如惊虹贯日,迎锋虎伯卿。

身却与帝魔君已迎面。

他平静的眼睛里波澜不生,分明对一切早有意料,恰是帝魔君毫无保留进攻的时刻,才是这不朽魔躯最薄弱的瞬间。

时光穿隙一念间,世艰常有生死逢。

姜望的左手被黑金色魔帝之剑贯穿,环绕着山海典神印被正面击碎的诸相流光,一路按到了这支帝剑的剑柄,五指扣住帝魔君握剑的手!

一层一层的封镇,沿着这条手臂,向整个魔躯蔓延。

右手则如穿花一般,结成观河台上十年坐道、叩问古今所修成的“我心印”。

在帝魔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穿透了他的防御,印在了他的心口——被三昧真火烧了那么久,而便偿还在此时。

掌心一点赤光,如烈日是【赤心】。

五指捧日成印,轻轻往前一推。

问君今何在?

问君是何年。

我心证天心!

一身黑金色龙袍的帝魔君,已经形如干尸,披袍松垮的帝魔君,这时候竟然金光璀璨,仿佛又回到巅峰。可势大却轻,意重却沉,隐约有各种灵形,或僧或蝉,或猿或马,都往西行——

都是已经离开他的一切!

这一场结局已经书写了太久,起承转合皆是姜望展现的巅峰。

焚其血肉,燃其魂念,烧其意气。

然后动摇其心,碾压其志。

如此……

放心猿,纵意马,开八戒,悟不净,乃至金蝉死,失真经!

那一拳轰停了长相思的虎伯卿,本以与帝魔君绝佳的默契逼来,誓要斩姜望于此一合。

却见得漫天的金光幕影,一尊尊灵形西去,仿佛辉煌神界在帝魔君身后展开……那是极乐的净土。

轰轰隆隆的拳头顷即变向,轰断时流。

虎伯卿毫不犹豫地一个倒栽,身已飞跃其间,遁入时光的缝隙里。

姜望随手推倒帝魔君的尸体,顺便接回了颤鸣的长相思,提剑便欲追去——

他的手上却是一紧。

回过头来,已然道亡势穷,急剧魔消命衰的帝魔君……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在我的眼睛里看!”

他的眼睛遽而飞转,分明被目仙人所攻占的魔窟,此刻却渊深邃远,贯通了古老的魔界。那柄黑金色魔剑竖为路碑,屹立在这魔窟之前。

群仙所列,皆在魔界路碑前止步。

他的另外一只眼睛,则是再清晰不过地映照历史,历史中波涛滚滚,海上潮生,有一抹横掠而过的刀光,一只飞起的头颅。

还有淡然的那一声——“你们,挑起了战争。”

帝魔君死死抱住这只将要推倒自己的手,颤颤地说:“杀李龙川者——田安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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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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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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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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