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57 / 2920 章10,6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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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个长夜里范无术无法安枕。

他总能想起革蜚在他面前被捏成蜚兽的那一幕,想起那光织的身影掠过长空,夺去了烈日的光辉,整座义宁城都隐晦在灿光的衣角下。

当然他总忘不了那个问题——

“理国的‘理’,是什么‘理’?”

许多年来,他把这个字理解为“道理”或者“理想”,他在二者之中,做安全的选择。

他一直逃避但一直心知肚明的是——

平等国“公”“义”“理”三字中,代表“理”字的……正是昭王!

昭王这等站在现世巅峰的绝对强者,敢于向现世秩序开战的疯子,如何会驻足于小小的义宁城,对区区范无术投以沉重的目光呢?

也许那是一份……遥远的邀请。

现如今他范无术是浪子回头的典范,是义宁城里一段激励无数人的传奇故事。

他取得了理国开国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好成绩——黄河之会八强。

他也力压段思古,成为当今理国的第一强者,是事实上的大理柱国,在爵位官位上都全面超越了他死去的父亲。

但很多年前不是如此。

很多人都知道,在十五岁之前,范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日流连于勾栏之中,不是飞鹰斗狗,就是宿醉不醒。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只是过早地认清了现实。

理国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国家。

他生在此国,生为范姓,也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落在楚夏之间,仰鼻息于夹缝里,生灭不过那些大人物的弹指。

夏国灭理的时候只派了一支偏师,半天时间就杀穿了国都。

是楚国星神降临,从废墟之中捡起理国皇室的最后血脉,夏国又在东出的战争里大败亏输……这个国家才得以复立。

复立之后仍奉夏国为上国,仍然岁贡不绝。当然事楚如父,早晚恳切。

从来没有左右逢源,只有左跪右伏。

一个北乡侯尚彦虎,就可以大闹理国首府,欺辱太子妃,把这个国家的尊严踩在泥地里。

哪怕是楚国来“主持正义”,书山飞来痛斥尚彦虎的文章,夏廷也只是罚酒三杯……武王出面,骂了尚彦虎一句“蛮勇”。

那究竟是骂还是夸,是一种贬斥,还是尚彦虎的荣名。

唯一没有争议的是——那是理国洗不掉的耻辱。

范无术一直以为,他是唯一聪明的那一个。

世人笑他纨绔,他笑世人痴傻。

如果说人生上限早就已经锁死,未来一眼看得到头,那么何必辛苦过活?富贵闲散也是一生。早早开始享受,少走许多年弯路。

直到父亲伤重垂死,吊着一口气等他的那天。

面对那句犹如重槌的“不学无术”,面对父亲最后的复杂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

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何等无望的人,又何止是他呢?

天底下不只有范无术一个聪明人。

只是另外一些聪明人,选择在绝望的处境里,承担责任。

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名为“范韬”的理国虎贲中郎将。

哪怕无法拯救国家,无法跳脱命运,也要以有穷之力,为有限之事,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让国家在迟早要来的绝境前……体面一些。

这种“体面”,就包括他范无术的自暴自弃,浑浑噩噩。

父亲临死之前,也要坐实他的纨绔,让范氏蒙羞,让他被世人唾弃,就此离开理国这潭死水。

可是他在父亲逐渐黯灭的眼睛里,又分明看到一种期望。

看到一种希望他承担责任,又希望他跳出藩篱、任性自我的两难!

他“幡然悔悟”,觉得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是做点什么呢?

像父亲一样做绝望的努力,也像父亲一样在某一天战死吗?

十五岁的少年,在人生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昭王。

昭王只是问他,理国的“理”,是什么理。

让他自己去找答案。

很多年来他是带着问题行走。

但多年之后的昭王只是说——

“不必答我,答案在你心中。”

在五凤变成九凤的那一天,折扇所绘的图案改变了他的人生认知、整个现世沐浴在九凤泽世的德辉中……

他想他是找到了答案的。

理国并没有任何希望可以追逐,但就像和国在原天神的庇护下有了超然的地位,沐浴凤泽的那一天,理国就有了未来。

超脱的存在可以让一个弹丸之国也超然。

那天他撞进了朝殿,告诉国君,理国的“理”,就是山海道主的理想!

关于这个理想,理国愿意用千载国祚寻一个答案!

凰唯真当年在昆吾山打死了景国南天师游玉珩,威震天下,亦如今日之荡魔天君,号称“魁于绝巅”。

但仅仅十年之后,他就身死道消。

临死前给他的女儿凰今默,留下了不死的神通。也给楚国留下了培养无数天骄的山海秘境。

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当年的事情楚人讳莫如深。

即便是《史刀凿海》里,也没有真相。

凰唯真从幻想中归来后,并没有回应当年旧事,也没有大肆清洗曾经的仇家,只是以搏杀【无名者】,作为祂超脱的承担。

所有人都知道要尊重山海道主的理想,但好像没有任何人表述过,这种理想是什么。

越国的高政在猜想,理国当然一直在猜想,楚国事实上也在猜想。

所有相关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自以为的答案。

而那“幻想成真”的伟大存在,从来没有真正的宣称。

关乎“当年”,也无人追溯,往事都成谜。

但范无术慢慢明白……

楚世家里没有凰姓,或许就是这个问题的真相。

越国的改革,楚国的改革,理国全都看在眼里。他们认真思考,哪些更靠近凰唯真的想法,然后全都学习。

理国已经没有世家!

范无术亲自提着剑,“革除世家之弊”。

理国没有荫官。

所有官员都是经过官考重新上任,且每年都有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就连国君的权柄也被一再斩削,现在理国是九卿议事,国君大部分时候只作为礼仪的代表而存在——其实国君自己也情愿如此。

当年复国也是被楚国强行推上来的。

谁愿意当一个随时会被夏国人砍头的皇帝?

今时邻居换成齐国,也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变革,最强的武力镇压了一切,超脱的德泽淹没了不安。船小好掉头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当年凤起于此,德光正在体现——

近些年不断地有天才涌现。

范无术亲自教导的段奇峰,十年前还是唯一一个代表理国出战黄河之会的选手,是理国的希望。十年之后的今天,那种层次的天赋,已经不足以国内称魁。

国家更富足,吏治更清明,人才更鼎盛……理国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范无术越发不能眠。

让他心惊胆战的昭王,再也没有出现在理国。

好像从来都不需要他的回答。

但他不敢想——

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路上?

“谁?”

某个时刻床上打坐修行的范无术骤然睁眼,寒眸如星子,在长夜亮起。

他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正负手站在他的房间里,仰头看着墙上的挂画。

“简尧年的画作。我也很欣赏。”这个少年说。

范无术披衣起身,随手点亮了室灯:“相见即是缘,喜欢就拿去——算是我的礼物。”

简尧年是历史上最擅画凤的名家,也像很多画家一样,死后声名尤著。

革蜚在长街泣血,悲哭九凤的那一天,更是把简尧年的艺术成就推到了顶峰。他的画凤之作价值连城,尤其是晚年所画的《九凤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这礼送得相当之重,简直倾城于萍水。

“哦?”穿着道袍的少年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理国国柱:“你知道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这般年轻就有这般实力,能够悄然无息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总之是一个我很难高攀的人物。”

范无术表现得很坦诚:“能用几件死物换得阁下的友谊,这买卖再划算不过。”

陈错下巴微抬,在光照之下有玉一般的矜傲,轻笑着道:“这话就见外了。我久仰你范无术的大名,心中早拿你当朋友,又何须死物来换?”

他拱了拱手:“在下陈错,深夜造访,实在冒昧。”

范无术当然不会漏掉东天师关门弟子的姓名。

他一边将墙上的画作摘下,卷起来包好,一边道:“我闻君子访友,兴起而至,兴尽而归。阁下踏月而来,正是良逢,何来‘冒昧’二字。”

这位理国第一人备好了礼物,又十分自然地开始清洗茶具:“只是不曾想到,范某薄名,竟然能入尊耳。”

屋外的黑暗潮水退于灯火长堤,他明亮的眼睛看过来:“阁下在蓬莱岛一般喝什么茶?我这里有「云隐栖霞」、「幽谷迭翠」、「寒潭漱石」。”

以之状人,一者隐士,一者君子,一者剑客。

这当然也是三种相处的状态。

“我不觉得今晚应该喝茶——”陈错掸了掸袍角,很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就上理国最烈的酒。既然是朋友,当然要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

……

烈酒烧喉,野望烧心。

站在广阔的星槎甲板上,仰望那越来越近的中央月门,林光明饮下战前最后的烈酒。他早就不知道酒的滋味,但一道火线燎过脏腑的感觉,令他有些微的兴奋。

荆国的确是一个非常适合他的地方——前提是这个国家能够始终巍峨。

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帝国里,荆帝以绝对武力镇压四方,给予各路军镇相当大的自由,涨其气焰,砺其刀锋,几如养蛊一般。

他林光明正是在最残酷的命运里长成,一路磋磨至此,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

荆国以战立国,军纪尤其严明。唐烈这样的人,肯收他的贿赂,而不是当场将他拿下。说明在这场战争里,皇帝有相当的容忍,且愿意给出征将领有限的自由,允许林光明这样的人,在追求胜利的前提下,行使一些手段。

若是唐烈拒绝他的贿赂,把他拿下,他也就避免了来神霄战场填坑,大可之后再找机会。

唐烈“收钱不办事”,就是划下了清晰的底线。

都说江湖风波恶,哪及朝堂深似海。唐烈这位宗室将领,皇帝的亲信,也是奸猾似鬼,半点不真诚。

当然,对唐烈的欣赏,并不妨碍他默默预定了唐烈的魂魄。

如果世上都是奸人,那就没有奸人生存的土壤。在铲奸除恶这件事情上,他林光明比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更坚决!

只是眼下,他必须要先面对神霄战场的危险,直面有可能回不去现世的事实。

“好好照顾唐容的感受,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

他在魂海里写下最后一封回信:“罗刹明月净在青石政变的最后时刻,还想着跟姜无邪完成不离不弃的爱情表演,那才是修行……唐容不是姜无邪,他没可能发现你。你更要好好地利用,让这个不懂得政治的废物,至少懂得爱一个人。”

魂海的尽头,泛起属于芷蕊夫人的涟漪:“我会给他坚定不移的温柔。”

当初中山渭孙和陈算来楼里找茬,智密提前失踪,只把没有门路的苟敬留在楼里任人发泄……那时他就意识到,荆国还有一个三分香气楼的上层人物存在。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勾心斗角地交手好几轮,才将其拿下,完成掌控。自此终于在荆国上层有了棋子,虽然是已经失势的宁王。

但失势的王爷才更适合他,多大的肚皮配多大的碗。

这也是他的准备之一……罗刹明月净只要来荆国,就不可能避开他。

当然,荆国如果不接纳他,这就是他的另一份投名状。进可为投名状,退可用唐容之死搅乱局势,为自己争取脱身的机会。

所幸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尉獠很好地体现了荆帝的意志,他这个天涯漂泊的羁旅客,成功吃上了霸国的皇粮。

魂海里的第二封信来自贤兄仵官王,他只是看了一眼,不打算再回复——

这畜生在上次交换的《仵官神道法》里藏了七个陷阱!

要知道他自己给出去的《都市鬼道篆》里,都只放了五个暗门。

对方的无耻,简直令人愤慨。

这次没能把贤兄哄来荆国剥干宰净,也只能说一声遗憾。

至于贤兄在信里说,要去景国办大事,他只信后半截。

他猜想这厮肯定是去怀岛寻觅罗刹战场补尸去了,他得到的残魂远逊巅峰,仵官贤兄得到的尸体也并不完整,但毕竟都来自罗刹明月净,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他的举报信早就递到齐国打更人那里去。

只可惜军务在身,自己吃不着便宜,现在也只能遥祝贤兄好运。

贤兄要是运气好,逃脱此劫。荆国这边是罗刹明月净最后的陨落点,为了完成补尸,贤兄亦将不得不来。

届时他这个做贤弟的定然已经在荆国赢得更多,再来个十拿九稳的瓮中捉鳖,何其乐也。

“将士们!听我一言!”

中央月门已经临近,这几日都忙着临阵磨枪,也到了最后动员的时候。

林光明一改整训时的严肃,注视着这些从各地军镇汇合而来的将士:“往日我们素不相识,今日却同渡空海,生死与共。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建立更深厚的情谊,但战场会验证你们的主将,是一个什么样成色的人。”

“我要跟诸位说的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林光明,昨日不过一白身。亦举万军至此,与诸天英雄相争。”

“可见大荆帝国,唯才是举,活水不竭,盛况万年。今日阵前着甲之将,何尝不是昨日布衣之民。光明之今日,未尝不是诸君之明日。而我林光明——想要的更多!”

他的声音热忱,激烈,充满了煽动性。

“大丈夫生于世,当烹五鼎。或以此食,或以此死。”

“一个牙门将军,怎么能满足我?一甲正兵,难道就是诸君一生?”

他将拳头高举:“我们既然来到这诸天万界最恢弘的战场,用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实在不该两手空空。我将与诸君奋战于此,为自己争一个爵名,为诸位争几份簪缨!”

偌大星槎,林立甲士,一时山呼。

“必胜!”如鼓,擂近明月。

先前青石政变,阿弥陀佛窃据尊位,天下东眺,蠢蠢欲动。尤其雪黎魏武,一者陈兵边境,一者增兵幽冥,几已按捺不住!

各大霸国也都暗流涌动。

唯独荆国是无动于衷的。

骁骑大都督夏侯烈还在荆黎边界指天骂地:“东国家事耳,大荆千古无窃名!”

黎国冬哉主教沈明世说姜无量不过一篡逆,并非正统,天下义师皆可伐。佛陀竟然窃握大宝,黎皇身为国家体制的创建者之一,“为天下未来,深感不安”。

夏侯烈就说天外大战方酣,神陆当以团结为重,姜无量亦姜姓皇族,肉都烂在锅里,没有外人跑去抢肉吃的道理。帝国容括百家,帝位也无妨佛道。

双方都站在自己的道德高地上,向对方吐以唾沫。但这边吵架还没吵完……荡魔天君就杀穿魔界而归神陆。

然后就没有然后。

但黎国的兵强马壮,贪取之心。和荆国的虚弱,也不免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林光明就是有心人之一。

他毅然决然地向荆帝效忠,不惜晾晒自己修补好的过往,把“林正仁”这个名字都拿到日头下,就是看到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在前线紧张的当下,他只要积极展现过人的才华,表达无底线的忠诚,就有很大机会被重用。而他这样的人,在填补国防的同时,也是在填补这个庞大帝国稍纵即逝的权力真空。

这是在其它任何一个霸国都找不到的空隙。

今日发往神霄的星槎,不止他所驾乘的这一条。一来就封官划卒,送往战场的新人,也不止他林光明一个。

在那句“成六合者须荆天子,不必唐姓”之后,天下赴荆之壮士,不可计数。

荆帝的确愿意给新人机会,而且如此的大气,又如此的残酷——

并不把这些人当成百炼的钢铁,而是当成铁渣废矿一样的耗材。给钱给官给人,然后直接往战场上扔。能够活下来,炼出来的,才是最后的国锋。

林光明更是看到——他要重整的不止是手底下这支军队,他所参与清洗的,更是荆国的势力牌局。

手下这支三万人的军队,来源于不同的军镇,打散又重组,最后统合到他手下……这是军权的又一次分配。

神霄战争是一场空前绝后的锤炼,有机会把军镇林立的荆国,炼成一杆上下一体的长锋。

当这场前所未有的战争结束后,谁走谁留,谁满谁空,有太大的想象空间。而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像他们这些只能依附天子的新人,是毋庸置疑的帝党。

在战后的格局里,手握一支精锐军队,将拥有很大的嗓门。

危险和机会,都在眼前。

当危险到来,林光明可以不战而负,为天下笑柄。当机会来临,他也能拔剑而起,将第一道属国的天骄挑落剑下。

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

“诸位看到了吗?”

着甲的林光明,大步走到军列最前,戟指远方的那轮明月:“位于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璨照诸天,那是人族迄今为止在神霄战场上高悬的最为荣耀的冠冕——”

“由大荆帝国所创造!”

他拔出他的佩剑:“让我们来捍卫这份荣耀!”

轰隆隆!

荆国独有的兵凶星槎,如同一柄巨大战斧,狠狠劈在那横亘神霄的中央月门——

异界的灵气如水洗过鬼身,神霄世界终于揭开神秘面纱,袒露在三万【仰光军】将士的眼中。

林光明首先听到的是一声鼓破耳膜的尖啸,本能的以冥力护体,仍然感到双耳所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下来,烫起一个个蓄满脓水的血泡。

他的耳朵肿得像是招风!

第一时间催动五鬼,加固放置在里舱的“五行神鬼混冥阵”,做好随时脱逃的准备。

此阵核心位置,放置着一只林光明昔日打扫高僧墓地所得的“光明金刚钵”,这只镌刻了《不坏金刚经》的佛钵,唯一的特点就是坚固。

坚固到林光明自己都打不破。

金刚钵里又以冥幽之水,结玄微之阵。以此养了一枚道莲。道莲是“三日三月三明法”,飞光不歇,能遁虚空。

他的魂匙便藏在道莲里。

这小小的一角,涵盖诸家法门,确保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有遁逃的可能。

只要魂匙还在,再集齐他藏在现世九个不同地方的鬼锁,他就能复生。

当然,要是遇到荡魔天君那等一剑扫灭所有命运的家伙,他也只能饮恨。或者秦国的贞侯许妄那般,也能一次轰灭他全部因果,让藏于九锁的鬼火尽数熄灭。

而他绝不会让这样的战斗发生。

甲板之上披甲的林光明,提着剑身先士卒:“我辈荆人,岂惧生死?一生荣耀,决于一时——众将士听我号令!!”

他已经通过昼光鬼眸看到——

在这重天境的最高处,有一尊显化了灵形的银白色大老鼠,捧月如饼,正在啮食。

妖族很少做这样的兽显。

一来兽形通常不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他们本就是天道的宠儿,有最完美的形显。二来妖族与生俱来的骄傲,让他们不愿意变出这等卑形。

此尊却不一样。

其显化的鼠形,像连绵的覆雪的山脉。

这座山脉之中摇荡的力量,让整个战场都听得到山洪般的轰响。

符合此般情报的鼠族强者,只有一位——

那位险些将猫族屠灭的绝代鼠妖……钻天大祖鼠秀郎。

据说其少时为猫族所虏,灭其家族,杀其父母,养其为奴。仇恨的种子在心里埋下,他发誓要灭尽世间猫族。

后来也几乎做到了。是妖皇亲自出面与他沟通,才保下一支猫族,延续族群血脉。

如此凶妖!

他横亘在彼,让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自觉渺小。明明身在天境,林光明仰之如远山,好像自己万里跋涉,一抬头还是山影。

望山不能至也。

好在山前还有人。

拦在月门之前,只身横妖的,是一尊宽袍大袖又长眉长须的强者,面目有仙气,姿态却见凶。

在荆成帝时期,辅助天子打死权臣贺崇华的他,正以一杆凤翅镏金镋,将那银白山脉般的巨大老鼠生生挑起!

正是荆国太师计守愚,前番合兵百万援神霄的主帅。

他所带来的军队,已经严丝合缝地嵌进战场里,和犬牙交错的诸天联军,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绞缠态势。

这种战场上的“绞缠”,能够最大程度上减少诸天联军的冲撞势能,减少中央月门的核心压力。与之相应的,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战士直面生死。

这些荆国精锐消耗的速度……触目惊心。

荆国太师计守愚和妖族钻天大祖鼠秀郎的胜负,或者一时难见。可中央月门之上,已有清晰的齿缺。于月为米粒,于人是天坑!

林光明不由暗暗心惊——若是他晚来一些时候,或是他领军降临神霄时,那钻天大祖正在食月……这一口岂不入其腹中?

再往月门之前看,一座座武装到牙齿的飞天堡垒绕月而飞,不断有光矢飞出,密如瀑雨,阻联军于外。

可是虚空之中漂浮如河涌的碎件说明,已经有更多的飞天堡垒,在之前的时间里,被诸天联军所摧毁。

在荆国待得久了,林光明亦熟悉诸军。

号称“阵地防御第一”的天衡卫,其所结成的“天衡御”,该是一个圆周无缺的球体。此刻却只见得半圆!

风雨不侵,云雾不透的“天衡御”,早已电闪雷鸣,风雨合侵。

再往远处看,东北方向负责阻击妖族主力的黄龙卫,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淹没。唯有那时不时如龙跃海的黄龙旗,还在昭显那处阵地的存在。

执“三魂屠灵剑”,引【青海卫】大军而往的蒋克廉,与之并成环岛,如日月周旋。两支荆国铁军在彼处,不断地旋转,像一只巨大的血肉磨盘,绞杀着妖族大军的血肉。

仿佛能够转杀到海枯石烂,也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撑爆!

荆国已经有七支强军在这里厮杀,合众百万。

次一级的军队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万。

吕延度、罗睺战死后,又补充了计守愚、曹玉衔、中山燕文三尊绝巅,加上一直都在战场上的宫希晏、唐问雪、黄弗、黄舍利……犹有七君鼎世!

可以说荆国已经举国押上。

除了荆天子御驾亲征,已经不会有比这更激烈的攻势。

与之相对应的,亦是诸天联军前所未有的疯狂反扑!

妖族、魔族、修罗族、海族,这四家主力之外,还有许多现世绝迹的种族……黑暗年代与人族并肩的远古百族,有许多都回返,反伐人族!

如山魄灵族、梦蝶玄族、长春木族、九幽影族……都各有独特手段,曾经他们给远古妖庭造成巨大的麻烦,今日这掣肘,落回到现世人族身上。

此外还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军队,他们是远古时代散落在诸天的人族。曾经播撒人族希望的“谷雨计划”,若干年后成为反伐人族的投枪匕首。

他们与现世人族同根同源,可他们也想生活在现世!做镇压诸天的那一方,而不是在各类孱弱小世界里,绝望生灭的那一个。

陆霜河在妖界一剑斩破了天外人族的枷锁,让回归现世成为可能,让天外人族在现世也有广阔无限的跃升空间。

但诸天万界,几个大时代以来,不断地繁衍生息后,天外人族何其多,不可能都到现世来。

最重要的是神霄战争爆发得太快,现世人族还未来得及将这份重要筹码,转化为切实的盟友。

双方都在争抢时间。

用刀用剑,用自己的生命。

不仅仅是钻天大祖这等传说中的大妖都杀进战场,顶着计守愚的进攻强撼中央月门。

诸天各族强者也都前来奋死,前赴后继身填这关键之地。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一团不断翻滚不断嘶鸣的磅礴烟云,其间五光十色,怨结种种,像一片瘴疠所聚的海。

林光明一开始以为是修罗族的某种战场阵法,后来注意到中山燕文和他的【鹰扬卫】正在彼处鏖战,合强军聚兵煞还落在下风,才惊觉那是一位修罗大君!

他今日洞真,才能洞见。寻常神临,所见不过宇宙烟云。

只是这一尊修罗大君,不同于过往在人前逞威的任何一尊。

其在大部分时候,并没有具体的形态,就只是烟云而已。

但若不是中山燕文以【杀神】长矛不断攻杀,引兵煞不断噬灭,这些烟云,早就覆盖整个战场。

而在激烈厮杀的几个偶然瞬间里,这尊修罗大君的形貌才会突兀体现——

生一对朱红的眼睛,额前两只弦月琉璃角,鼻矮而唇高,眼神清亮,智慧渊深。

但那智慧的瞬间很快就会过去,当那双朱红色的眼睛染上阴翳,此尊就会瞬间炸成烟云。

他身外所弥漫的瘴气,其主要组成部分,分明是所有修士在腾龙境都需要面对的蒙昧之雾!

如此形象,亦只能指向一个名字——

虞渊修罗族唯一一个有资格与诸天争锋的星占宗师,“因晦”。

他在虞渊的排名,要在曾经斩杀饶宪孙的善檀之下。

可问题在于,他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不清醒的。

只凭借那些偶然清醒的瞬间,他就取得了虞渊第一的星占造诣。

也凭借这些偶然清醒的瞬间,他甚至是压着中山燕文和鹰扬卫在打。

若不是他常常要陷入蒙昧,要不是鹰扬卫是训练有素的天下强军,能够给予中山燕文强有力的支持,这场战斗恐怕胜负早分。

围绕着中央月门所展开的攻防战场,可以说是整个神霄战场最残酷的漩涡。

林光明作为战援引三万仰光军至此,以他对于危险的灵敏嗅觉,竟然完全找不到一处不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所准备的诸多保命手段,但凡遇到一位心黑的绝巅异族,也不过是顺藤摸瓜多斩两刀的事情。

心中万般思量,也有千百个不愿,真正到了战场,林光明却立刻就做了决定,提剑前指,引大军驾星槎,杀向战场东北角——

【黄龙卫】和【青海卫】所组成的血肉磨盘。

往前往后都没有那么容易死,战场上最容易死的是犹豫彷徨的人!

彼处妖族大军虽然势众,几乎将两支精锐卫军淹没,但在争夺中央月门的关键时刻,诸天联军最凶最恶的那些强者,都是往核心战场杀。

黄弗所负责的阻击战场,看起来摇摇欲坠,其本身也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对新加入战局的援军来说,反而是有很多转圜空间的地方。

说起来这支【仰光军】,没有太多时间整训,他一路严追急练,也只熟悉了最基础的那些兵阵。三万人的兵煞,利用效率低得可怜。这些士卒的素质,也大不如前一批进入神霄战场的那些。

荆国的战争潜力,便随着一茬一茬精锐战士的死去,在这处残酷战场不断地消解。

可以说,若不能取得确定性胜利,霸国降格已是必然!

“新来的。”

正在勇猛冲锋的林光明,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仰头看——

中央月门巍然高悬,如挂雪天山。

月前计守愚对钻天大祖。

月上有人在。

黄袍飘卷的黄舍利,在此饮下了最后一口酒。

可那英姿飒飒的惜花真君,又分明站在他的旁边,按着他的肩膀,抬手一指:“去那边。”

林光明心下骇然,明白这是时间的错觉。

但他更惊惧的是,黄舍利所指的方向,乃是射声军大都督曹玉衔所厮杀的战场。

【射声】乃六护之一,擅长弓猎。

简单来说……他们最需要的是盾牌!

“以中央月门为中心,转向西南!”林光明毫不犹豫地指挥转向:“仰光军今日杀至一兵一卒,也不可让异族靠近射声营地!”

出征之前,尚还有尝试贿赂的余地。战场之上,抗命就是死。黄舍利恰是可以让他死得很彻底的人。

往前有机会死得不彻底,往后是必然死得干干净净,他当然要往前。也要让这处战场,记下【仰光】之名。

星槎轰动的同时,他感到肩上一松,明白惜花真君已经出战,他也有了喘息的余地。

“再快一点!这是见证我们荣耀的时刻。不要吝惜元石,袍泽生死大于一切!”林光明歪头避过了一道毒牙飞矢,一剑斩开迎面的雷网,怒声高呼。

前方曹玉衔正在和玄神皇主睿崇捉对厮杀,他的射声军也正缠斗海族强军【天舟近卫】。

这些崇神的近卫都隶属于沧海“末日天舟”教派,个个视死如归,以走向末日的“自觉”为荣。与【射声】这等天下强军对轰,也不落下风。

战场之上,除了他先前看到的那些。还有宫希晏一边圈斗两绝巅,妖族鸩良逢、虺天姥,一边统御弘吾、神骄二军,截住诸天联军的主力。

那边唐问雪也是以一敌二,厮杀无冤皇主占寿的同时,还向极意天魔彩瑆进攻。

黄舍利会支援哪一边?

黄弗吗?

林光明心中正思量着,便见一座巍峨雷音塔,空中倒悬。

黄舍利推之如剑,狠狠撞在那连绵的银白色山岭。

钻天大祖身形一颤,坍陷无数条空间裂纹,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女娃娃好大的胆子!这也是你能插手的战场?真不知——”

铛!

却是计守愚的凤翅镏金镋,已经拍到了他的脑门上,与那鼠骨首山碰撞,发出震天的响。

这位凶悍绝伦的荆国太师,以镋压山,压得钻天大祖往虚空陷沉。

山岭般的银白色老鼠猛地一翻,遍身空间裂隙如丝带缠舞,他抵住那仿佛无穷的巨力,抗拒计守愚对这片时空的压制。

却听轰隆又一声!

那座通常用于防御的雷音塔,狠狠砸在了他的背脊上,也镇住了这将欲翻滚的山岭。

黄舍利懒得跟老鼠废话,抡起雷音塔一砸再砸。

猎猎长披好似荆国北拒的荒漠,将那干涸的黄,铺了覆雪的山。

喀喀喀,喀喀喀,山形见裂。

那冗长的银白,忽然归于一色。连绵如山岭的银白色大老鼠,归于一尊身披银白长袍,面容俊美的大妖。

当年全家被屠,他留得性命的原因是太过俊美。

掠夺其家的猫族,养他只为亵玩。

所以很多时候他更愿意体现兽形。哪怕被尊为大祖之后,亦是如此。

被逼出本貌,于他是一种屈辱。

仰看黄舍利,他眸中洇着血。

而后捉白为剑,就此一横——

在这一刻,黄舍利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姓黄,后来连姓氏也忘记了。

钻天大祖正在抹杀她的记忆,抹杀她对战斗的认知,抹杀她所后天学得的一切,将所知所识斩为空。

面对此剑,黄舍利咧嘴一笑:“哈!还是个美人!”

计守愚的大袖卷过长空,将这道剑白一推再推。

茫茫的空白之中,黄舍利的黄袍飞起,真个咆哮为一条黄龙!

玄黄之重,护其真灵。

黄舍利眸色一时清亮,反手一抹——

时光飞退,去影重重。

回到记忆被抹杀之前的时间,她注视着向她挥剑的钻天大祖:“哈!还是个美人。”

“天涯花开早,少有惜花人。黄某平生不忍杀美人——”

眸中菩提开,手中巨寺响雷音,镇向鼠秀郎:“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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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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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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