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96 / 2920 章10,41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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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世诸劫在,过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为王佛。”

“名曰‘世自在’,传法为弥陀……”

角芜山上金碧辉煌的庙宇,檀烟扰扰,响起阵阵颂声。

那座重达九万五千钧的佛陀净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禅相威严,阖眸如眠。

大殿高阔,似一洞天。

满座僧侣皆闭目诵经,如禅蚁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过去妙觉,浑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行入此间。

信僧颂声愈发虔诚,但无人知晓所敬真佛的降临。

唯有手敲木鱼打着盹儿的大楚国师,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于佛者,不能见于佛。”

“不敬于佛者,见佛不自知。”

“可见世间本无佛……”

永恒禅师看着供台上的佛像:“不过泥塑自形也。”

梵师觉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吗?”

天外征星的永恒禅师,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龙兴之地。

三宝山上参禅的和尚,只想回到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大楚国师当得是很悠闲,但自从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庙,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咨度非说他佛法高深,要他镇此王庙。

虽则万事有皇僧操持,但他这个镇庙的大师,总免不了暮鼓晨钟,“为众僧表率”。

说起来一直到今天,这《世自在王佛经》的经文,他也只记得一个“南无世自在”,还是天天听他们嗡嗡嗡记下的……可真是伤脑筋。

他越发想睡觉。

永恒禅师空茫茫的视线落回来,看着眼前这尊愈显灵澈的琉璃僧。

“天下华盖”并没有让他染上浮华,就像这座世自在王佛庙,也没有给他敷上金粉。

“这座庙怎么样?”永恒禅师问。

梵师觉很真诚地摇了摇头:“还是三宝庙好,风也能来,雨也能来,闷头睡觉,万事不管。”

永恒禅师若有所思:“三宝庙的门槛,不像此处一般高。三宝山的窗子,应当也不像这里一样,关得这么严实?”

梵师觉说:“三宝庙没有门,所以也没门槛。窗子关不上,所以从来不关。”

其实从前是有一扇破门的,吊在那里,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没柴生火,他顺手就给烧了。

那天他给师父烤馒头吃呢。

师父吃得很香。

“广闻天下事,缘来不拦人。”永恒禅师垂首敬道:“尊师佛法深厚。”

梵师觉挠了挠头:“咱那儿也没人去。”

永恒禅师看着他:“但既广闻天下,知众生苦处,菩萨也好,佛陀也罢,如何能供台安坐,甘为泥塑呢?”

梵师觉想了想,说道:“以前我觉得小师弟在齐国过得很苦,但是离开齐国的时候他很难过。小师弟觉得我在三宝山过得很苦,可是离开三宝山我也很难过。我想——也许世间本没有那么多苦头,很多都是自以为。”

永恒禅师目有讶色,但很快又变成释然……实在不必为三宝山净礼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觉得这尊佛怎么样?”

灿金的世自在王佛像,并没有被这座庙宇拘束,静坐于此,已照诸天。大楚帝国的辉煌,让这份佛缘……传得很远。

“很值钱。”梵师觉说。

“我是问……你想坐上去吗?”永恒禅师声音悠悠,仿佛随檀烟缥缈。

“前段时间想过,这会儿不想。”

“这话怎么说?”

“那段时间实在无聊,我想着坐上去玩玩,在他们念经的时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师觉贼兮兮地道:“没什么意思,看人都像蚂蚁,找不到他们的表情,想抓几个走神的都抓不到……还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满了仙云絮的蒲团:“还是这个坐得舒服。”

这蒲团可是安安给他缝的!

其间“一缕倾城”的仙云絮,则是财神的赞助。

针脚看似歪歪扭扭,实则是姜女侠的精心设计——她说那是云龙纹。

“你说得对。”永恒禅师笑了:“适足而履,适臀而坐。”

他又叹了口气:“我欲置此王座,可惜举楚国上下,没一个有成佛资质的。而你走的也并不是这一条路。”

梵师觉听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么路?”

永恒禅师随手将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来,丢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适彼衣,共华同光,金身愈见威严,他却归于平淡。在流动殿宇的金辉中,他大笑着转身:“说不清就对了!”

梵师觉蹭地一下站起来:“你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不必劝了。”永恒禅师不回头地挥了挥手,十分的潇洒:“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选适合我的,只选我想要的。适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恒无疆!”

梵师觉拎着木槌,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是说,还不交班吗?!皇帝说你回来我就可以走!”

哐!

世自在王佛庙的大门猛地关上。

随之留下一声恼怒的回响:“问你的皇帝去!”

……

……

须弥之山,藏于芥子。

自极乐禅争之后,名满天下的佛宗西圣地须弥山,就悄然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它不仅不活跃在现世舞台,甚至在传法多年的大本营都沉寂——南境多少弥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开放之后,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禅声未绝,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从未有过“弥勒”。

永恒禅师拾阶而上。

虚空之中,本无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阶。

山风浩荡,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须弥山。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寻禅。

第一次他来这里削发,剐净了红尘丝,为自己加上“永恒”的法号,跟永德成了师兄弟……成为须弥山正统。

第二次来,算是回家。

既然是须弥山正统,自然要接掌须弥山的传承,实现须弥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开。

眉有一断的照悟禅师,合掌在山道之侧,躬身礼曰:“世自在王佛!法驾何临?”

“世自在王佛在角芜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证。”永恒禅师亦回以佛礼:“我乃永德方丈代师传法,法号‘永恒’。照悟前辈……便以此称。”

照悟受不住此礼,侧身终无言。

永恒禅师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云海荡开,众僧礼敬。

须弥山方丈永德,站在众僧之前。

胖大的道躯像一团发酵的白面,嵌在其中的眼睛,总是漾着笑意。

他笑吟吟地说:“永恒禅师远赴星穹,为天下而战,终斩人族大逆而归。可喜可贺!那角芜山上香火正盛,怎么没有多将养几日?”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某剃度于此,以此为家,大胜星海当归也——”永恒禅师环视左右:“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咱家怎么关了山门?”

永德笑道:“天下大争,俗事扰扰。老衲没有定风波的本事,只能关起门来求清静。”

“清静是不能靠关门求得的!”永恒禅师自如地往前走,僧众如海,为他分流:“身如飘萍,涟漪也是洪流。举则无上,分明天下清静!”

他有一种‘堂皇如此’的气质,好像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属于这里,他可以决定这里的一切。

当你拥有裁决命运的能力,就没有什么应不应当。

偌大的须弥山,僧众数十万,“附山而耕、以禾为檀”的百姓计以千万。此刻立于田垄,伫于山庙,行于林间……皆垂首颂“弥勒”!

其时也,天降德光,结为梵花。地涌龙气,结为慧果。

真个是人间净土,未来禅境。

永恒禅师携星海大胜之势,只身入山门,拿下须弥山的权柄。一众僧修、护法、金刚、乃至菩萨,无有抗声。

身为弥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时此刻只能礼敬,其非弥勒,是奉弥勒者。其余僧众,更是别无选择。

天风浩荡,拂开云海。

已经显形的须弥山外,人山人海人气沸腾。恶獠覆面的大楚安国公伍照昌,已经带着他所执掌的天下强军【恶面】,驻营立旗。

一个个气血炽烈的战士,一张张狞恶的铁面……乍看来,真像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群魔围山。

偏偏恶煞之上,又悬举极尽华丽的【章华台】!

古老的星巫长袍,包裹着表情严肃的诸葛祚。古老星穹骤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牵引下,倾流如瀑。

那涌入须弥山境的龙气,正来自于大楚皇室的托举。

而整个楚地范围,祥云朵朵升举,都汇成了云海。每一朵祥云之上,都立着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须弥山而拜。

诸神拜弥勒,共启未来!

天空中有一道散发着不朽德光的金桥,起于角芜山,落于须弥山,横跨楚境。

昔日左嚣衰落后,称名为“楚境最强”的宋菩提,金衣猎猎,挂刀踏上金桥。

如今已不复其称,她反倒容光焕发,气机活泼,如龙虎抱丹,似破晓时分的无尽海……日之将出。

所谓“左嚣衰退,项龙骧身死,楚境仍有宋菩提”,是荣誉也是枷锁。

她作为外姓将“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的斗战七式,推向一个新的巅峰,天资悟性当然是世间绝顶。但肩扛斗氏,刀囿其中,不免窠臼难逃。

许多年来名称绝世,其实刀差一线。

直至斗昭横空出世,将她身上的重担接下,才说“人生至此方从容”!

此刻她行于金桥,如闲庭胜步,身上杀机不显,而刀势无所不在。角芜山上所积累的禅因梵果,都通过不朽不磨的彼岸金桥,倒灌须弥山。

永恒禅师大步往前,一路梵花。

冕服解于角芜山,身上只剩一件白绸的里衣,承接亿兆楚人对于未来的期许……猎猎似有山河显。

他行在须弥山至关紧要的“未来大殿”里,在这空空荡荡又无尽广阔的“未来”中,向那尊供台上捧腹大笑的佛陀尊像走去。

他不在世自在王佛庙落座,因为他要坐到这里。

举诸天之无上,占一世之未来!

……

……

这是一场绵延的流星雨。

因为持续太久,给人的错觉,像是它们不曾“流动”。

雷云也还在翻滚,绝巅的斗台上,宋淮脸上没有表情。

或许他也有过很多情绪翻涌,比这雷暴还要激烈的时候,但在漫长的时光里,它们都逐渐的消解了……就像沉陷在天道深海里的那些石头。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季祚。你一直都这么鲜活。”宋淮说着羡慕的话,声音却像一只平直的尺。

“我却到今天才嗅到你的死人味。”季祚的眼中电光闪烁:“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宋淮说:“你是问我为什么能够瞒过你,还是问,我为什么是昭王?”

“你能瞒过我,是因为我的信任。当你从阴沟里爬出来,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怎么藏进去的……”季祚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杀掉就好了。”

“确实是季祚会有的回答。”宋淮的眸光在旒珠隙里有几分幽微:“我们离东海越来越远了。”

从今天起,蓬莱岛就不能再悬停东海。

这是齐人开出来的条件,也是季祚所做的选择。

“蓬莱不因东海而存在,东海曾因蓬莱而安宁。离开这里,我们还是蓬莱。”季祚道:“离开蓬莱,你不再是你。”

宋淮是蓬莱岛的东天师,景国的擎天玉柱,现世东天门最名正言顺的镇守者……论荣誉、论地位、论权柄,在现世几乎已经到顶。

一旦揭下蓬莱这层皮,所谓的平等国首领“昭王”,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是啊,我并未带给蓬莱荣誉,是蓬莱带给我光耀。”宋淮抬起手来,仿佛托天,托着这一生所承载的荣光:“但古老的陈章,真还能让你激昂吗?曾经人族的开拓者,现在也不过是一座泥古的山。东天师不能改变它,你这个大掌教也不能——这是我成为昭王的原因。”

对应着他的五指,天穹裂开五隙!

仿佛永不止歇的流星雨,都在视觉上被截断。

比月光更炽烈,比日光更皎白的天光,轰隆隆地涌来。

像是天堤按缺,于是天海倾瀑。

自荡魔天君剑推七恨之后,天道海洋再一次被人撼动!

天瀑之下,宋淮独在。

他并不是引天道之力进攻,而是第一时间用天道力量洗刷自我——

但见这尊伟岸道躯,仿佛产生畸变。

天光洗过之后,道躯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浮凸起密集的疙瘩。每一个鼓起来的疙瘩里,都闪耀着纤如牛毫的电光。

噼里啪啦一时炸声不绝。

季祚的尘雷,已经抵达“至微”之境,几近于源海的“一”,连同为登圣者的宋淮,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尘雷覆身。

若非他及时以天海洗身,提前将这些尘雷引爆,一旦这“至微纯一灵寂雷”沿着毛孔侵入道躯内部,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虽然炸得道躯一片红疹,终究是皮肉之伤,未损根本。

“末代旸帝杀金秋名,失信于天下。又强征大族积累,留怨于世家。内不安诸姓,外结恨列国。海族暗中筹谋,中央逢恨落子……如此种种,才有盛极而衰,一夕失国。”

季祚指杀未竟,肃视天海:“只是没有想到,这顶本该随旧旸一起朽坏的帝冠,竟落在你手上,还被炼成了天道冠冕。”

说起来旸国的覆灭,蓬莱岛也是有所贡献的。宋淮正是凭着这件事情里的贡献,坐稳了天师之位。

旸国的皇室血脉,要追溯到远古八贤之一的姞厌倏,这位伟大存在开创了独属于人族的封印术,亦发展了驭兽术,算是今天驭兽仙术的源流……迄今齐国的驭兽坊,还供奉着青帝的灵像。

炼出长河九镇的烈山人皇,也自陈在封镇一道受益于青帝。

而在更古老的时代,青帝曾经尝试过封镇天海!

等到姞燕秋立国的时代,为了阻止姬玉夙的兵锋,旸国也一度尝试从天海借力。

早该想到的……

在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那一战里显形的天道冠冕,早该有如此清晰的指向。

只是作为蓬莱掌教,本能地不愿意去想。

中央天子剜一真之疮,一度风雨飘摇。玉京山有宗德祯之祸,险些道权旁落。蓬莱岛又要为这位天师的罪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古今天人之法,自荡魔天君之后,广传天下。”宋淮平静地说道:“永沦天道而自救者,大约只有吴斋雪、荡魔天君、澹台文殊。前两者都借用了魔的力量,后者是生而为曳落,天生天人,兼佛儒之长,跃超脱而得自我。”

他以天瀑环身,洗去人间一切尘,以逃避季祚的杀法:“我另行一路,以此入天道,借舟渡河。冠冕为石舟,而我非石人也。”

听起来像是猕知本的人皮渡舟,但原理又不同。猕知本是天海操舟之客,宋淮是天道弄权之人。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天妃。她维系自我的方式是红尘线,姜无咎活着的时候,用国势牵住她。姜无咎死后,她遁入隔世画中。她因红尘而自我,也因红尘不得跃升。姜无咎的死,反倒为她前路证空——”

宋淮感受着天道的波澜:“现在,她就要迈出永恒的那一步。”

在站队元央之后,他的身份在景国内部就已经彻底明确。

楼君兰的怀疑是润物无声的开始,姬凤洲和闾丘文月惯用这样的手段,常常自微而著,于青萍之末,掀起席卷现世的风暴——他不可能像宗德祯一样,成为温水里的青蛙,要被煮死才惊觉。

他的反抗如此激烈,旗帜鲜明地站队,就是为了打乱这对君臣的布局。

而姬凤洲轻轻一推,把他推成齐人必须面对的天雷。

齐国也有自己的算计,大张旗鼓地兵围蓬莱岛,却是为了等蓬莱道主放手,迎回凝固在茶歇时段里的军神和天妃。

那位大齐新帝,暂未见得什么开创性的功业,但非常擅长学习和借势,也很尊重前人的设计。迄今为止先朝留下的所有遗产,他都消化得堪称完美。

以“守成”而论,的确是无可指摘的君王。

此君对火候的掌控,更是妙到毫巅。每每出手,都是恰到好处。

真要算起来,齐国括南夏、吞东海、立神霄、据妖土、分冥府、收灵族……现在其实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位不朽的超脱者。

那是齐国圣文皇帝求了一生都没求到的真正底蕴,万世基业不可或缺的永恒。

武帝因之失退路,天妃因之梦难求。

墨祖陨落,墨家险些泯然。薛规一死,世间再无《万世法》。法祖沉眠,法令难出三刑宫。

永恒者通常并不干涉人间,但只要存在,就是不得不绕行的山海。若是偶然注目人间,则不免斗转星移,风云激荡。

齐若早有超脱在,很多次都用不着行险。东华阁里也没有那一句……“如朕为难”。

齐国若得超脱者,则六合的棋局,谁能说姜氏已不在座?

宋淮特意点明此事,就是要验证季祚立身何处,有几分为中央庙堂。

若为中央计,当下阻道天妃,似乎才是更重要的选择。姜无华可不是什么无能之辈,放他短暂地统合东域可以,放他补足齐国一直以来的短板,真的合适吗?

而此刻生死相向的他,可以转身。

举蓬莱之力,未尝不能给这东海,再添一份遗憾。

“宋淮啊宋淮,看来你并没有想明白,陛下为何放东海——”季祚终于将目光从天海收回:“那意味着无论这里发生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宋淮有片刻的沉默。他莫名想起来,那一次在玄鹿殿的陛见。

皇帝安抚了玳山王,送有怀剑给于羡鱼,然后召见了他。请他联手诛一真,告知他蓬莱岛出身的殷孝恒,实是一真道核心高层,即将登顶绝巅……遂有天马原那一趟。

“诸方落子,天下大争,现世风起云涌,局势之复杂,比这雷云更混沌。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看清一切,因为当下排着队入局的,很多都是观局许久、自认为已经看清一切的人。”

宋淮叹道:“或许我也是这种人……或许我们都是。”

天瀑倒灌东海,轰隆隆的瀑声下,宋淮的威严愈发不可测。

他仿佛与天瀑一体,同天海共存。他的力量无边广阔,因而无处可拘。

连那近于“一”的至微尘雷,都不能再近他身。

而季祚,始终保持着指杀的姿态,并不被这一切所干扰。

“你虽常在天子之侧,却近不能全。我虽远在蓬莱,略见轮廓。”

“我理解你不知他,但你也不了解我吗?”

这个瞬间他的眼眸忽然跳出电光来,激得剑眉一扬:“哪能什么事情……都作价!”

轰隆隆隆!

天瀑的轰鸣,被另一种轰隆声所压下。

先时季祚目光所涉之天海,细密的鼓泡声嘈嘈切切,无数微小的电光似银鱼跳跃,而后轰于一响。

不知几万丈的雷光,在天海暴耀。

在冰凰岛做外围警戒的李凤尧,挽弓在手,一时冰心都见隙——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

在很多时候都代表天罚的雷电,此时疯狂地鞭笞天海。

这意味着季祚对于雷电的掌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天道,至少是齐平。

雷电之交错,自虚形而实质,最后形成一尊九万丈的雷像。

巨浪滔天的天海之中,站起季祚的雷电身!

宋淮亦抬视天海,控制着无边海浪,向那雷身扑去。天道深海自然会同化一切异种力量,而他作为天道权柄的掌控者,正在加速这个过程。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季祚五指合拢。

那尊九万丈的雷电身轰然炸开,天海一片白茫茫,天瀑为之不流。

于天道深海而言,季祚并非“善泳者”。

可无所不在的尘雷,将天道深海也炸出一片巨大的空白,形成短暂的“天道真空”。

将宋淮的冠冕……解下!

就在这短暂的天道真空里,季祚已欺近宋淮身前,合拢的五指握成拳,一拳轰出又是万顷的雷爆——

雷光将宋淮淹没!

季祚后退一步,退到雷云之中。

而整个绝巅斗场已经被一颗巨大的雷球包裹,灿耀激烈,如同传说中的“雷阳”。

这是他的掌中雷狱,无上劫场。

在季祚的控制下,所有的雷电都向宋淮聚集,这雷球不断地压缩。到最后雷电成浆,宋淮整个道躯都被浸泡在雷浆之中……其已闭眼如眠。

此时的雷电反倒不显激烈了,甚至清澈得能够看清宋淮的须发。只有雷浆轻轻地晃荡,每一次晃荡,都将他沁出的道质湮灭,将他的道躯磨损。

噼啪~噼啪~

自他的耳鼻都有电光跳出,尘雷在他的体内蔓延。他的气息不断跌落,在濒临谷底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复杂而深邃的眼睛。

天道冠冕被短暂解下,他的情绪也似大潮回卷,这一刻无比的浓烈。所有强行压下的,都是此刻汹涌的。

“……陈算!”

他将那情绪掩去,短暂平静的,隔着雷浆看季祚。

“神霄战争里,我本打算建立足够的功勋,为自己赢得明面上的积累,好在蓬莱岛跃升。但魍夭……魍夭选了我做对手。那是天机混淆的时刻,星占被按停,我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

“王西诩太危险了,看到他的时候,我已然明白,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杀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希望可以再晚一点,再做一点事情。”

“我很认真地在准备了……”

“意外发生在星穹,但在意外发生前,我已无数次地设想这一天。”

他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暴露,仿佛也通过这冗长的解释而安宁。最后问道:“季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今天?”

这尊伟岸道躯在雷浆中受损严重,他却浑如不觉。

“那么……”雷云中的季祚只是问:“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所等待的,也是我所等待的。”在那恐怖的雷浆之中,宋淮缓慢地抬起了双手:“诸方乱斗,自顾不暇。天下大争,皆重于我者。”

他没有伸手去取冠,反而是拥抱,拥抱这片恐怖的雷浆。

他拥抱他的伤痕,当然也拥抱他的理想:“于天妃这是无人打扰的时刻,于熊稷这是漫长伏笔的收束,于我,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天!”

天道冠冕在雷浆中翻滚,伟大的力量也要承受命运的鞭笞。

他的道躯早就见裂,皮开肉绽,泼洒道血。

鲜血流尽后,开始透光。

此刻骄阳掩于璀璨星雨,天缺湮于雷电之空。在季祚的掌中雷狱里,宋淮体内的天光,似乎无穷无尽。

这一刻爆发出来的天道力量,竟然汹涌到……填补了天道空白!

他的眼眸归于淡漠,可声音却带着复杂,如赞亦如叹:“还好……这里也是蓬莱。”

吾所愿不朽,举于蓬莱。

他说他并未带给蓬莱荣誉,那是因为在“天师”这个位份上所做的一切,都不够他眼中的光荣。

无非重复前人故事,怎么都脱不出旧有的樊笼。

他要带来开拓性的未来,就在这绝巅斗场,在这雷浆之中……他也走向他的永恒。

这条路已经准备了太久。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以宋淮的身份跃升。有中央护道,蓬莱托举,天下虽忌而难前,是无比艰难的永恒路上,相对轻松的一程。

但在姜望问魁绝巅的战斗里,被逼出了天道冠冕。又被自己的徒弟陈算窥见天机。又在星穹为魍夭所袭,被逼得暴露实力,又偏偏遇到了赶来支援的王西诩!

这几件才是根本的不幸,让楼君兰的怀疑,有了份量。其以【子非鱼】神通状陈算之智慧,终也将靠近陈算的旧途。

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显为昭王的那一刻,就只能往上走。

而以平等国昭王的身份跃升,必然为天下阻道。

偏偏在今日……面前只有一个季祚。

这当然是无比强大的阻道者,可相对于他本该面对的,这局面已经再好不过。

道历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实在是不平凡的一天。

也因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雨,混淆了日夜,让人难以感知,它是二十四日,还是二十五日。

在这一天,于同一个时间,在不同道路上,现世有三尊登圣者……在跃升不朽!

……

……

“这漫长的生死线,也不知是截停了死,还是斩断了生。”

黄沙和草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草原和西边的戈壁丘陵,也泾渭分明。

青穹神教的神冕大祭司,站在荒漠、草原、戈壁所围成的直角,悠悠慨声。

他担当神职,但并不囿于神。

曾经掌控他的苍图神主已被掀翻,后来的青穹神尊给他足够自由。

在这无垠的世界里,他拥抱广阔的人生。

握了一把荒沙在掌中磋磨的计守愚,对他投来羡慕的眼神,沉吟着道:“涂先生,你说这《荡魔演义》……究竟是为荡魔而著,还是为荡魔而著?”

涂扈微微笑了。

“这有何可虑?”

“既为荡魔,荆牧大益。何妨余事?”

他深邃的眼睛瞥过来:“况且,若那位真是着眼于此……你该松一口气。”

计守愚道:“我就是想松一口气。天下有志六合大业者,谁不想松一口气?”

涂扈笑而不语。

计守愚又道:“有那一位的支持,《荡魔演义》成书必彰。等到魔界荡平,魔族不复,边荒的这些魔毒便是无根之水,十年之内,可复为绿洲。”

涂扈礼道:“那我要提前恭喜太师,也为我大牧亿万子民贺。”

计守愚张了张嘴:“涂先生——”

涂扈打断了他:“计太师,相会于国事,请称‘大祭司’。”

“哈!是老夫疏忽了。”计守愚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么大祭司,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已经在清剿最后的边荒魔巢,您看下一步,咱们是否要杀进魔界?”

涂扈摆了摆手:“好了,咱们两国,是几千年的邻居,时间就不要浪费在试探上了。”

“伐黎非易事。”

他语气轻轻,似是随口,又格外的重:“我将南下,君勿虑也。”

荆牧之间从来没有放松竞争,也一直都有默契。

就像当初牧国伐盛,荆国也马上开启西扩战争。

现在荆国伐黎,箭已飞弦,牧国若是一直按兵不动,计守愚还真无法脱身。

计守愚将手里的荒沙洒下,拍了拍手,颇为正式的与涂扈拱手一礼:“天下风云,苍生离乱。我之夙志,要结束这乱世——愿与君,相会中州。”

涂扈还礼道:“我当扫榻相迎。”

……

茫茫草原,黑压压的战骑,像一大片往前涌动的乌云。

站在那块应江鸿亲手种下的石碑前,金昙度勒马而拔剑。

在他左侧是头发枯黄细软的呼延敬玄,在他右侧是“乌图鲁”的统帅完颜雄略。

而大军之中还竖有三支神旗,分别代表护法狼神“忽那巴”、护法鹰神“支哥祁”、护法马神“渊宁革”。

大牧皇帝力排众议,仍以金昙度为南征主帅。

他也知耻见勇,深深地看着碑文,而后将自己的佩剑,放在了碑上——

“眼前的石碑,可以用手推倒。额上的耻印,只能用剑剜掉!”

他高举着拳头,回马对身后的将士:“今南下也,当于未都立旗,重走耶斜毋旧途,复举敏哈尔荣光!若回马于此,金昙度即以此剑自刎,告慰青穹!”

拳头往前一压,骑军大潮轰如雷暴!

中央以盛为刀,驾草原门前,已数千年。

今中央战元央,景帝伐秦帝,于牧国也是从未有过的空隙,合该夺刀而刺中州!

……

……

“时天下大乱,遍地烽火,交伐者未计数,证不朽者有其三!”

瑰丽的魔界天空下,青简上的文字正在延伸。

身在魔界的钟玄胤执笔,东王谷外的谢容润色,故事推进得很快。

以九大仙宫为主角的里——

兵仙是古老时期的仙朝大将,受朝中奸仙暗算,惨遭魔军围攻而死。一点真灵未泯,死后转生于魔界,成为一个小小的魔卒,他将于微末间崛起。

云顶仙是天生贵胄,拥有无上命格【天君】,生来道脉广阔,天府伴他啼醒。于云霄诞生,游历万界历红尘,待到劫满,将重返天宫,执权诸天。

霸府仙杀伐无双,体魄无敌,从一个乡野少年,一路杀到诸天最高武会,他要横扫一切敌。

万仙之仙本已统御仙朝,攻伐魔界,却在大功告成之际,被枕边人暗算,众叛亲离——但他重生了!回到自己的小时候。重回一世,他立誓要夺回自己的一切。

驭兽仙是兽奴出身,给贵族喂养异兽的。但生来通晓兽语,能同一切兽类交流,知其喜乐悲欢,还能借用异兽的力量强化自身。他隐藏秘密,蛰伏待机。

如意仙是万界第一美人,在古老的预言里,她将成为命运之子的道侣,帮他拯救世界。但她受够了那些庸俗的故事,亲手撕碎命定的缘分,决意开启全新的篇章——为何她不能是那个拯救世界的人?

因缘仙是一个手段非凡的卦师,掐指一算,能知古今时,唯独算不得自己。当他醒来的时候,前半生一片空白,他正在寻回自己的记忆,而那牵扯着诸天最高的隐秘。

长寿仙是九旬老叟,子孙满堂,人都快入土了,却在填土的那一天,雷雨交加,觉醒了道脉!想来天意在此,他决定老骥伏枥。

极乐仙风流成性,一生辜负许多痴情女子。然而有一天从香榻醒来……他竟发现自己变成了女儿身!

九位主角因为机缘巧合,在魔界相会,从而开启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故事。

等等……

钟玄胤一时悬笔。

看着笔下刚刚出现的这一句,他皱起眉来……他看到了真实。

“列国交伐,证不朽者有其三”这一句并非之言,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沉声道。

谢容的声音在文字上响起:“虽为言,哪能尽为假。没有真情实感,怎么打动人心?”

所以这部《荡魔演义》,也要结合真实的荡魔战争!

“你是专业的。”钟玄胤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写?”

“不是我。”谢容的声音道:“是我们。”

当谢容在东王谷外提笔,有宙光掠过天空,其间光影迭迭。演化的恰是韩煦在城头,傅欢褪雪而走。

“……这是?”

韩煦按住城楼,这一刻感到自己心跳如鼓。

傅欢曾于一页书中见蒲顺庵……在很多年前!

他的千年坐道,今日取舍,难道早有文字,注在冥冥之中?

不等雍人去捕捉,那宙光化为虹,一闪即逝。飞入魔界,落在钟玄胤的手中,却成为一支笔,将他的刀笔吞咽。

钟玄胤目视此笔,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种接近伟大的气息。

此真圣也。

他抬起头来,感到故事有了超乎他这个作者预期的变化。

金宙虞洲……有虞周留下的笔!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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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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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共 29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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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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