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64 / 2920 章10,47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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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幻魔君不会再来了。”

漫天黑雪落鹰旗,帐门前的青穹神教神冕大祭司,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收兵回来的金昙度,用一块云布,慢慢擦净脸上的血污:“他怎敢找您?”

“贪妄之辈,不会止步。本来他一定会到访,我也准备好留客……大争之时,瞬息万变啊。”

涂扈探手于天,用指腹接了一片黑雪:“做生不如做熟,我总归是更愿意面对老朋友。”

金昙度回望了一眼远处的敌阵。

日月斩衰彻底颠覆了天时,而战争带来了这场黑雪。中央天境已经被彻底地改变了。

素有海族第一强军之称的青鼎之军,沉默地隐在黑雪下,像一座绵延的远山。

山体深处淡淡的金光,正在解化兵怨,细细去听,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梵音。叫人心烦意乱。

“海族也是把最后的家当都搬来。”

“号称沧海兵事第一的大狱皇主也便罢了……就连龙华净土的龙香菩萨,都为兵戈事。”

金昙度心里细数着青鼎阵势的变化:“不是早在诸圣时代,龙王就将龙华净土放逐虚宇么?阴阳真圣当初留下分析的手稿,说这是保存火种的做法……怎么现在那位龙佛,连最后的传承也不打算保留?”

他倒是不惮于直呼龙佛。

蓬莱道主的剑正指着呢!

涂扈摇了摇头:“龙佛不仅谋杀世尊,还要以龙华替娑婆……娑婆龙域落在迷界的经营,就是祂这番布局的重点。等到娑婆龙域升华,龙华净土德满,再合二为一,祂就能建立中央龙华世界,力胜于今。”

“但蓬莱道主的朝苍梧剑一直抵着祂,海族香火又有限……祂立足沧海,影响力根本落不到神陆。放于诸天,也渐消渐远。”

“靠一个龙香菩萨,一个个小世界辛苦传法,此世光而彼世灭……能经营出什么声势?”

“所以中央龙华世界始终成不了,如今沧海受创于中央,龙佛禅定于蓬莱……这种可能性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金昙度数到一半,不能再数。

他当然知道神冕大祭司执掌【天知】,行于“全知”道途,现在强得可怕。

但也不曾想到,都到了这种程度。

龙佛的谋划,你涂扈都能如数家珍?

那还数个什么阵势变化,讲论什么兵法。就如荡魔天君闯魔界,你横推过去不就完了!

似是已经窥见他的心思,涂扈道:“中央月门已被击破,现在这轮悬月,是因晦的惑知法。”

金昙度立时一惊,仰头去看那中央悬月。

他当然不会怀疑涂扈的判断,虽然怎么都看不出问题来。

“好胃口,也是好手段。”他有些失神:“隔得远的不容易分辨,隔得近了时机已经浪费——能骗一个是一个。”

牧荆毕竟相邻,虽然一直也有竞争,但北有魔族,南为中央,都是难以独支的压力。在这个共同的困境里,“合作”是更长久的前提。

他未必乐见荆国豪取神霄第一功,可对荆国的失败,也不免感怀。

作为铁浮屠之主,远征神霄的主力,他更不能忽略这件事情所引发的连环影响。

“肃亲王和苍羽衙主守边荒恐怕不够……”金昙度斟酌着问:“是不是该召回王夫?”

牧国这些年来也是风波不断。

草原王权压神权的意义,更甚于景国除一真。但牧国的底蕴毕竟不如景国,不像他们流了半天血都流不干,剜疮割肉还龙精虎猛。

一代代积累都填在苍图天国。

先死北宫南图,后死鄂克烈。

圣武皇帝登天一战,神国也为之一空。再加上庄襄皇帝的捐国……

青穹神尊的成功,确然让牧国有了社稷永续的理由,不必再像荆齐一样冒险上赌桌,但今冬烧掉的枯草,还需要等待一个耐心的春天。

王夫的天子剑横绝宇内,但现今守在观河台,守在伤重的荡魔天君身边……

有关于荡魔天君的伤势,诸方讳莫如深,他作为随征神霄的牧国高层,倒是从涂扈这里知道一些内情——荡魔天君现在是近乎沉眠的状态,根本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所以王夫才会如此紧张,引军在彼,寸步不移。

陛下已经把国库里珍藏的疗伤神药都送去观河台,云国那边还斥巨资请动了亓官真……当然这一切都是隐秘行动。涂扈亲自出手晦隐了相关情报,才使得观河台的消息扑朔迷离。

但观河台现在的拱卫阵容已经足够,金昙度认为王夫守在边荒,才有更大的战略意义。

涂扈摇了摇头:“王夫驻旗观河台,非有不可。”

“牧荆友邻,边荒我当承责。”

“神霄战场,草原义不容辞。”

“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微敛眸光:“龙香菩萨为我所伤,当有所忌……当下战场,还是有劳金帅。”

金昙度有瞬间的愕然。

这才知晓,涂扈已经人神两分,有一身去了边荒。

而他从始至终都未察觉。

难怪对于当下战争,涂扈一直没有太大的胃口,自击伤龙香菩萨之后就一直停在军中——大概就是那段时间离开的。

“职责所在,我固当仁不让。”金昙度斟酌着道:“只是我不明白。当前齐帜犹在,水族拱卫,还有那位暮扶摇……观河台难道就缺一柄天子剑?”

边荒承责他能理解。

牧荆共驻生死线,历来都是如此,互相支持防线。

帮荆国托底,好过让其他国家伸手。

荆国降格对当下的牧国不是好事。

但王夫在观河台寸步不移,多少有些私事大于国事。眼下正是用人之时,牧国的顶级战力也并不宽裕。

涂扈喟声道:“不是观河台缺一柄天子剑,是没有足够的代价压着,观河台必然生变……现世远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平静。”

金昙度知道,涂扈肯定知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想了想,又问:“边荒定会生变么?”

他还是觉得,神冕大祭司是不是可以先确定当下这场战争的胜利,将大狱皇主和龙香菩萨打落,再考虑边荒的事情呢?

他是认可边荒需要加强防御的,但也只是出于为将者的谨慎本能,提防魔族进一步打击荆国,对边荒战事的规模没有太大的预期。想着王夫若是能去坐镇,问题就不大了。

毕竟魔界自己都千疮百孔,那些知名的魔君或死或残,即便冲击边荒,应该也没有太强的压迫力。

但涂扈的认知显然不同。

这位神冕大祭司的声音有些凝重:“如我所料不错,魔潮很快会来。”

金昙度悚然一惊!

“魔潮侵世”和“魔族衅边”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

后者每年都在发生,战场总归都在无尽流沙,有个三五位天魔出征,都是了不得的战事,若有魔君坐镇主持,即是千年大战。

而魔潮……

唯有倾巢而出,整个魔界无以计数的魔物,都向现世涌动,才能称之为“魔潮”!

魔族高层从不在乎阴魔的性命,阴魔也不知死。

他们不被当成具体的存在,他们汇聚在一起,是如水火般最无情的灾难。

涂扈亲镇边荒就有了必要性。

人神两分之后,中央天境这边想要夺得太大的胜果,也几乎失去可能……神霄之功,只看“阿罗那”在曜真天圣宫收获如何。

“真到了这种程度,魔界也要为之一空。而魔潮在当下并没有荼毒人间的能力……”金昙度皱眉道:“那些魔头图什么?或者说……那位图什么?”

涂扈看了他一眼:“多聊聊七恨没有关系。让祂分一点心也好。神尊正在找祂的错处。”

“不过本次魔潮肯定不是七恨的命令,祂不可能直接干涉这场战争。应当是蝉惊梦和幻魔君的手笔——但你问的也没错,此事应在七恨算中,必须要考虑七恨的所求。”

“至于说目的……”

“蝉惊梦的目的很明确,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隐瞒,他要以急促缓,以死战促久战,甚至以战促和。”

“七恨的话……我不能知。超脱不可度,我略窥一二的所谓‘天知’,也不过事后捡残羹。”

他仰头望向天边的黑雪,像是正在向那位超脱之魔提问:“但我想,有没有可能正在发生的,就是祂想要的。也许打空魔界就是祂的目的呢?”

金昙度沉默了片刻。

“说句不那么正确的话——草原当下没有六合的机会。”

“神霄速决,并不符合牧国的国家利益。”

“姜述和姜无量道歧而同死,景帝仗剑宇内,已经没有对手。”

“秦帝巍峨有余,四平八稳,然而霸气稍欠。荆帝杀气凛冽,明睿勇毅,可惜身在悬崖。”

“咱们的陛下和楚君都是新君即位,齐君更是仓促登台,都还需要时间成长。”

“神霄战争一旦结束,中央帝国既除内忧,也斩外患,只怕……”

金昙度说到这里就停下。

他在这里点评六国君主,连牧帝都评价上了,多少是有些“言辞无状”。但他捍卫草原的心,青穹可见。

涂扈深眸如晦,藏着人们无法看清的心思。

只是用神杖挑起帘来:“这样的话不要再说。”

就此步入帐中。

帅帐的旁边是神帐,随征的金冕祭司在其间祝祷。祝声给予草原战士勇气和抚慰,对抗那遥远的禅声。

金昙度独自站了一阵,直到黑雪覆肩,才将头盔戴上,按剑转身:“铁浮屠!”

忽律律。

哨声四起。

现世第六的骑军,人马俱甲,黑雪中汇涌。

不闻呼喝,无有私语,只有蹄声。

轰轰隆隆,好似山崩。

铁浮屠之主骑上那匹最为雄壮的天马,扬鞭道:“青鼎之名,犯讳神尊——我必熔之!”

……

……

血雨挂红帘。

由此怅望的一切,都蒙上了红色。

死的真妖已经太多了,大概这个世界也悲不过来。血雨愈稠,天地愈远。

谁能分得清哪一滴血雨是为哪位真妖而泣?

麒惟乂已经感受不到世界本源的哀伤——伤痛到最后都是麻木,人族对妖界本源意志的入侵,也正在一场场切实的生死中拉锯。

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他张开双臂,直视远方,任由亲卫挂甲。

“天息荒原已经被突破,接下来就是叹息海。”

他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落在封神台。

“此乃血地,必不可失。”

“豪缘天尊身死玄龛关,叹息海群龙无首,几位守城的天妖不通兵事,我请求率军前往。”

斗部天兵主帅麒观应,当年是一百零一岁成真,轰动皇城。八十七岁成真的麒惟乂,更胜于他,被视为妖族不设限的天骄。

曾是天榜新王的魁首,后又跻身天榜,争魁真妖之林。

人族妖族寿数不同,自不可同年而计。对诸天种族都有深刻研究的虎太岁,通过认真推演,得出结论——麒族的八十七岁,等于人族的二十三岁。

所以麒惟乂等于妖族的“姜望”。

以此类推,他约莫要在一百零九岁,至多一百一十岁,成就天妖。力胜诸代,冠绝麒族。

他本有信心。

在太古皇城,他曾宣称要走出一条不同的路,真正兑现他的潜力。

可麒相林登顶的那一日,他眼睁睁看着这位被当做斗部天兵下任主帅的强者,焚于红尘劫火。

那一日十一条绝巅路共舞一世,十一尊同时冲击绝巅,一个人族姜望,十个妖族真妖……最后姜望剑横其九,放行其一。斩断了九条绝巅路,杀死了最后一个成就绝巅的麒相林!

而他……只能旁观,只可仰望。

有些风景,言之不过尔尔,可仰之弥高,愈近愈知其远。

他明白自己做不到。

或许在天资和毅力上他并不输给那人,可是他差了经历,差了起于现世的时运,差了那股泱泱大势,时代洪流的推举……更差那一秋成道、诸天登顶的自信和决意!

那是与无数天骄争锋,愈斗愈强,横推同代所砥砺出来的无敌之势。

而他的自信……在麒相林焚为劫火的时候,竟成劫灰。

这些年来,妖界风云幻变。鹿七郎、灵熙华都纷纷登上天榜,名不见传的“隳”更是异军突起,列名天榜第一。

唯独是他这个曾经最被期许的天骄,渐渐销声匿迹。

这些年来说是修行,都是养心。

卸下战甲,悬兵故园。孤旅妖界,观山观水,观察这个他从记事起就想要逃脱,生长于此而从没有真正注视过的家园。

放自我于天地,是行在更广阔的囚笼。这座总也走不到头的监狱,是他坐以观天的井。

或许有一天,他能重铸道心,破而后立,创造一个新的神话。

但那一天不会是现在。

他需要时间,但时间早就不站在妖族这边。

有鉴于越来越险恶的局势,妖族不得不提前发动神霄战争。

不得不把所有的潜力都燃烧在当下,去争求一个羽祯所创造的可能——羽祯让这种可能性存在,妖族需要将这种可能性实现。

而他麒惟乂,就是这种潜力燃烧的具体表现。

妖族别无选择,他亦没有二话。

那一日重掼旧甲,放弃未来,提前一步,走上了绝巅。

在神霄战争里,相较于一尊未来广阔的真妖,妖族更需要一尊即时的绝巅战力!

因为错过现在,没有未来。

似他这般“催化”的绝巅,诸天部族这些年涌现不少。大家都有默契的认知,要赶在神霄推门之前,积蓄战争本钱。

反观人族,这些年都是按部就班地培养人才,恨不得每一位修行者的潜力都推演到极限。只是把年轻天骄丢到种族战场,就有很多说拔苗助长的声音……这么多年提前登顶的也就一个中山燕文,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非要算的话,牧国那边因为王权神权之争,内耗惨烈,故有几个提前登神的。但青穹神尊坐镇天国,神道并非穷途。他们只是换了一条相对落后的路,不像诸天部族这边,是以斩断未来为代价。

一个还有未来可以顾虑,一个只剩下当前。

所以妖族一定要拿命来拼。

他也理所当然地接替了已死的麒相林,在麒观应远征神霄之时,引麒族本部精锐,驻军愁龙渡。

神霄战争如火如荼,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不能安坐。把族属精锐都带来,是打算在愁龙渡战场有所建树的。

可惜对于这场战争的想象,他远远落后了。

荆争首功于月门,景求全胜于妖土。

匡命提槊而来,仅仅三个时辰就击破妖族本阵,将愁龙渡的妖军分割围剿!更以道门秘法掩盖整个战场,隔绝信道。

他伤重而遁,以麒族秘法逃归太古皇城,向妖廷示警,才有了蝉惊梦传旨八域的反应时间。

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大家都说他尽力了,说他及时传回消息,已是大功。

但他是麒惟乂啊!

他驻军于愁龙渡的意义,难道只是一支残破的信旗,一道悲剧的传讯?

“没有军队给你。”血雨中传回蝉惊梦的声音:“妖族已为最后的动员,全民皆兵,寸土寸战。无不可失之地,无不可死之妖——太古皇城是最后的主力,我必须确保最终毁灭的力量。”

“自去可也。”麒惟乂已经披好了甲,抬步走到雨中。

麒族本就子嗣艰难,愁龙渡那一战可以说打空了家乡父老。

他恨不得死在战场,但明白自己作为统帅的职责,不能死得毫无意义。

“既为死战,既倾全族。当披甲先死于无甲,天尊先死于真妖,是天骄必死芸芸前。”

他的甲胄撞碎血珠,撞开大片的雾红:“我这个景军的手下败将,再撄敌锋,乃证妖族必死之心。”

“麒将军!”蝉惊梦的声音追在雨中:“有劳了。”

哗啦啦,麒惟乂覆甲一拜,而后转身:“有甲无甲,往而不往,是叹息或不可叹息。道也!我当横于叹息海。”

血雨中亮银色的战甲一闪而逝,恰逢惊电掠长空。

……

……

万里不同天,黑雪赤雨各自飘洒。

然后在某个瞬间,寒雨两剖,薄雪三分。【点朱】那沁杀魂魄的森寒,为这茫茫宇宙所感受,也影响了神霄世界。

越是本源强大的世界,越有“载物之德”。

现世可以容纳绝巅层次的战斗,甚至超脱者稍作约束也能笼斗厮杀。而在现世之外,一尊神临就可以灭世。

朱批墨诏在宇宙裂隙里书写不同的天意,只是些许红光和玄光的晕染,就在改写这个宇宙。

荆天子以弘吾昭意,用捧日悬威,凭神骄裂世,仗龙武夺死。

仅仅四枪!

帝玄弼不朽的道躯已经见裂,血色蔓延在冰晶般的外肤,如同瓷器的郎红。是红间着白,血间着雪。

荆天子当然也并不好受,他的裸露于外的皮肤,已经有许多被揭开的“口子”,肤口下的血肉仿佛并不存在,而是逸散着杀气所凝的黑雾,有如渊幽洞口。

他们所征战的地方已经并不存在。

所谓的“宇宙裂隙”,本就不是一处切实存在的空间,而是宇宙遭受限度之外的破坏而显现的一种“创伤”……要经历漫长的时光,才能有自我的修复。

它现在也被打没了。

成为茫茫宇宙一道永久消失的伤痕。

在第四枪之后,唐宪岐和帝玄弼的战斗已经不再受控。

每一枪过去,宇宙就永远地消失一块。

骁骑、射声、赤马、鹰扬,又是接连四枪。

【载墨】如意上的远古妖文都被击溃,墨绿色的如意竟显几分惨白。

【点朱】枪尖上的红,也稀薄而浅淡,像是美人的红唇于时光中褪色。

终于唐宪歧提枪“黄龙”,这一枪几乎把帝玄弼卷进荆国边境外那无尽的黄沙。四千年生死血战,前仆后继以拒魔。

黄龙非龙,乃“地怒”。非妖兽灵尊,乃文明之坎陷,国度之边疆。

此枪是天子守边!

以帝王的权柄与个人的绝巅枪术,将这“活的边疆”,轰之为黄龙。

此刻唐宪歧怒发张飞,人推龙走,拒一切敌。

帝玄弼也不退让,提着已经发白的【载墨】如意,迎着黄龙枪锋走,越是踏步身越高,如登远古天庭的天梯,到最后其身煌煌,好像填塞宇宙。

在那个极度辉煌的时代,妖族从不划界。

因为所有已经存在和将会存在的,都是天庭的疆土!

荆帝天子守边,妖皇帝者无疆。代表今世和远古,人族和妖族,两式对轰,彻底地改写长章。

大漠龙吟恍惚存在,宇宙玄空真切消失。

大块大块的消失——

“啪!”

冥冥中有一重天境塌陷。

逃逸的天光交织出隐约轮廓。

到最后是一只代表天境的大手,它按下来,按停了大块大块宇宙份额消失的过程,按止了这件事情的蔓延。

诚然宇宙无垠,且在无限扩张,但唐宪歧和帝玄弼的这场战斗,抹掉的是宇宙既有的部分,亦是不可忽略的创伤。

而这只覆手的归属,是一道难以形容的阴影。

祂归为妖形,以莲子黑眸为征。像是整个宇宙的长夜,岿然坐在宇宙的中心。

坐在黑莲上。

左手撑膝右手覆,无边的黑暗并不带来凄冷和绝望,反而孕育着希望,给人宁静和温暖。

黑莲对面也有一方嵌金刻玉的蒲团,或在其上,或在其下,总之是在对应的一个点。

并非莲座与蒲团在不断变幻位置,而是观者对于它们的认知在不断改变。

事实上端坐宇宙正中心的,是这方嵌金刻玉之蒲团上的道者。

那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

莲座是在对应蒲团,莲座上的无上存在是在追逐这道者,彼此互成因果,才显得坐在了宇宙中心。

黑莲之上坐禅者,摩诃莲生。

其是当年熊禅师座下十大法王第一,亦是今日的妖师如来!

而与之对坐者,玉京道主。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祂手书!

妖师如来覆手,而玉京道主横轴。祂们对峙,似乎一切故事的开始。祂们对坐,仿佛以此为宇宙的起源。

“谁先?”妖师如来问。

玉京道主只抬眸。

这一眼,明照宇宙,人心亮堂。

人神两分,同时守在边荒和神霄的涂扈,和所有参与这场战争的绝巅强者一样,同时心知了此问。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魔族大军,如黑色潮涌,覆盖了黄沙。视野所及的世界,似乎只剩简单的颜色——黑覆于黄而侵于碧。

青穹神教教团所唤起的神光,与滔天魔潮所泛起的魔光,正在天穹纠缠。

黎国傅欢已经来到了生死线,随时准备出手。

赤马卫大将军慕容奋武还没有松口,一身鹦鹉绿战袍的春申卫大将军袁邕,还在魔潮中厮杀,似要将人族疆土里鲜活的翠色,染进无边的黑潮里。

牧国在帮荆国承担压力!

苍羽衙主呼延敬玄也来到了战场。

曾为草原三骏之一的完颜度,也显为神降,现在是护法马神“渊宁革”。与彻底登位“忽那巴”的那良不同,完颜度是凭借青穹天国的支持,才能短暂神降,但也能推动“渊宁革”的力量。

在涂扈的【天知】里,隐秘退潮,真相浮岛——

妖师如来的问题很简单,很关键,也很没有意义。

祂是问,唐宪岐和帝玄弼的生死对决,究竟是谁先动用了超脱层次的力量,抹掉了这场神霄战争的意义。

就在刚才那一式黄龙里,唐宪岐和帝玄弼都动用了绝巅之外的力量,对整个宇宙都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之所以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超脱层次的对决,时间已经不被考量,先后也是一个悖论。

在宇宙被抹空的那些段落里,他们把唐宪歧推动的每一枪,定义为现世流时的一天。以此作为锚点,接续自己存在于宇宙里的力量。

唐宪岐和帝玄弼都感受到了生死危机,认知到自己无法杀死对方而独存。

说是对决于超脱之下,可到了真正分生死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举国势而倾族运。

究竟是谁逼得谁往前走,谁迫不得已违规呢?没法去论。

非要说个先后,只能说是“同时”。

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们都验证了自己的决心!都有不惜一切的勇气。都可以为了身后那些推他们为帝为皇的存在,奋死于此,永消宇宙。

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怯让半分。

果真“不设限”。

妖师如来的问题没有意义,但意义在于提问本身。

谈,还是掀桌?

争论先后对错,还是都别活了,一了百了?

涂扈隐隐感到,似乎还有未知之意,这感受如尘翳染在他的心头。但超脱的世界,非当下【天知】能达。

玉京道主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任何一个犯规的超脱者,都会出现被对杀的可能。

但妖师如来是没有被抓到任何手尾的。

唐宪岐和帝玄弼也不能简单地一消了之。

且不说二者消名所产生的巨大空缺,对这场族运大战的颠覆性影响。

单就一点——超脱论外。他们都拥有超脱层次的战力,所以他们都不可以被自己之外的存在放弃。

“道不可道,名不能名。以名而及,以力而往……分明是帝玄弼先推动的超脱力量。”玉京道主最后说。

妖师如来收回覆手,顺便将那卷《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接在手中:“那就有得争了。”

莲座蒲团竟不知谁柱寰宇,但诸天都因之悬立。窜行宇宙的枪芒雷霆,被一道一道抹去。一地零落后,如此细心地打扫。

朱批已洗尽,墨诏被封回。

唐宪歧回到了计都,帝玄弼也回到他的太古皇城。

只是被他们打掉的宇宙份额,无法再恢复。

就像御书房里涂抹的那些奏章,就像那些字句所承载的不能再回来的战士。

……

……

“所以,暂且就这样了吗?”

酒馆张扬的旗幡下,五官柔和的白面书生,咕噜咕噜,豪迈地饮下一碗浊酒。

他饮则鲸吞,坐而优雅。

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嘴:“让战争的意义归于战争,神霄的意义归于神霄。”

“诸天万界一切战场都暂止于既有。”

“让神霄胜负来描述这场战争的终篇……哈!”

一口酒气这才吐出,起如雾中飞龙。

这座残破的妖族小镇里,唯一还保留了些轮廓的,就只剩这座酒馆。

他饮的也是最后一坛酒。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没有一个活动的身影。

举刀的妖族都已战死。

弃刀的妖族都被运回文明盆地。

一个妖族在相关阵法的养护下,可以养很多的妖兽,取很久的丹。

残城,横尸,浊酒,书生。

若要应景,该吟些“兴亡百姓苦”。

但祂只说——

“好酒!”

从长街的那头,横七竖八的妖族尸体间,走过来一个豪迈的汉子。

祂大步地走,缓慢地看。

祂一个念头能够察知这里的所有,可以洞悉一颗微尘的前世今生,可是祂选择用眼睛来看。

祂超脱无上,神通广大。

但关于这场战争,祂唯一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城破人空之后,搬开瓦砾,竖起了那支绣着“酒”字的旗幡,在废墟里捡起一坛酒。

现在那坛酒,半数进了嬴允年的肚子。

“好在哪里?”祂问。

白面书生瞧着斯文,声音都很温润:“苦涩,浑浊,鲜活。”

豪迈汉子道:“进了你的腹中,已经不能再说鲜活。”

嬴允年感受了一阵酒的余味:“杀之食之,不正是战争吗。”

一位超脱者漫长的一生,经历了多少故事,最后也超脱于那些故事之上。

但故地重游,即便是柴胤这样的存在,也能咀嚼现实的重量。

这地方祂来过,这酒馆祂饮过。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好像祂的生命里,有一段故事也永远翻篇。

“是啊,战争。也不知这笔账怎么算,是赚还是亏。”柴胤边走边道:“我总是不会算账。”

当年就在这间酒馆里,祂多给了几枚五铢王钱,帮一个潦倒的剑客买酒。

后来那位剑客……以命还赠。

嬴允年只是微笑:“至少你赚了。不然那里掀了桌,我只能在这里打死你。”

柴胤看着祂:“若真到那一步,世上只会剩下一个姓嬴的。也或许一个都不剩。”

嬴允年笑容不改,只是将喝干净的瓷碗倒扣,扣在只剩半截的方凳上——祂以此为酒桌,已经细品了很久。

现在酒兴已尽,杀兴未酣。

“你们的机会越来越少。”祂说。

柴胤慢慢地走近:“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越来越少的机会里,有越来越大的期望。”

嬴允年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来:“该让宗门和其他国家进场了。”

祂抬步往镇外走,一步已远于天外天:“诸天的其他族群,也到了出力的时候。”

柴胤停步在酒馆外,仰看那酒幡,望之猎猎如战旗,舔了舔干裂的唇:“下一个回合开始。”

祂没有保住祂的酒。

这座小镇的妖族,也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家。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有一息尚存,谁又甘认此篇?

……

……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带走了茫茫的人潮。

景军的这一次潮退,直接撤离了叹息海。

麒惟乂披挂着零星的几片甲叶,露出火烧斧凿的妖躯,在叹息海边境的灵雨城,停下了他的祥云。

这朵祥云已经被严重污染,半黑半灰还带着血色。

他当下自是没有闲心去管。

“结束了吗?”

叹息海的猪遒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缓缓撤退的人族军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凶狠。

豪缘在时,他是叹息海底隐修的天尊。豪缘死了,他是寸土不让的猪族战士。

同样宣称“不让”的另外两位天妖,已经被杀死了。

就像蝉惊梦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所说——“生则以身保家,死则以身沃土。”

麒惟乂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当然他也没有找到衔尾追杀的机会,毕竟景军只是后撤战线,不是败退。

对面的景国名将,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戴上一层新的面纱。”他说。

但凡妖皇在跟荆天子的对决中稍让一分,有一丝一毫的和缓念头。

抑或妖土的全面动员有一点迟疑,没能缓冲景军的突袭……

妖族就没有第二场的机会了。

同样的,但凡月门战场荆国那边有一点退缩,抑或在这妖族战场,景军的进度能够再慢一点。

诸天联军就能够保留一定的优势进入下个回合。

现在只能说,战争进入了长久相持的阶段,但诸天联军骤开神霄的先手优势已经被抹去。

荆国保留了部分月门胜果,神霄时序与现世对齐的前提下,接下来会是一个长期放血的过程,诸天联军很难找到翻盘的机会。

短短八天时间,景国在五恶盆地之外建立了七座大城,兵锋最盛之时,几乎占据叹息海一半的地盘——全凭着叹息海妖族一刻不停地反抗,假意被俘者的自爆,假意投降者的投毒……麒惟乂他们才守住了最重要的灵食海域。

供应整个妖界四成以上灵食的叹息海,是妖族一寸都不能放弃的血土。

这也是战争进入久持阶段,匡命直接退出叹息海的原因。

但凡他敢驻军在此,妖族的反抗绝不平息。

而退回天息荒原的这一步,就停在一个非常难受的点——不拼回这些领土,必然心有不甘,但已经被扫荡干净的天息荒原,好像又不应该再填入太大的牺牲。

最重要的是,景国的七座大城,已经在天息荒原矗立。

由此蔓延开的军堡,亦在源源不断地铺设。

景国已经准备打防守战,在天息荒原占据地利了!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猪遒嘶声说:“他们毁掉了那么多灵圃,杀了那么多战士。”

“你往天息荒原看。”麒惟乂说。

“我的眼睛被打坏了,看不到那么远。”猪遒的恨声里杂着苦涩。

麒惟乂抬手一指,妖光落在他肩上:“你可以感受那些灵光。”

猪遒沉默了。

天息荒原上屹立的,不仅仅是七座高墙厚壁的大城……更是配套了七座建设完毕、已经极限启动的护城大阵!

景国这是要干什么?

“如果不想他们就这么走,那就是要多送他们一些战利品——”麒惟乂回身吩咐:“传令下去,修缮城池,清点损失。让弟兄们再坚守一阵,很快就会有休息的时间。”

以年岁资历论,猪遒当然为长者。

但麒惟乂的军事能力和个体战力,都已经在这场战争里得到检验,叹息海能撑到这一刻,他功不可没,所以猪遒也信服他的决定。

可再坚固的理智,如何框住这恨心?

猪遒将他只剩半边的八字胡狠狠揭下,抹过迅速冒出的血珠,转身往城里走。

麒惟乂仍然伫立高墙,仰看天空看了很久。

朗朗晴日有星光。

天空二十八宿围金阳。

他揭下左臂上挂着的最后一枚甲片,将之丢入茫茫的海——

“不知明日是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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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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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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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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