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东华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32 / 2920 章10,44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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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城的观星楼,今夜悬灯高照。

这是个无星的夜。星星落在大地上,是人间的万家灯火。

东国天下雄都,总是不歇喧鼓。

燕归巢时,麻雀又夜飞。

多的是妙曼腰肢随丝竹转,载酒铜觞与太白升。

欢笑又是彻夜。

酒客偶然抬头,感慨观星楼九十九层悬灯的美丽。却不知今夜长明,是为钦天监正的祭奠。

悲欢交织在这座伟大的城市,风调雨顺七十九年矣。

那位年纪轻轻就登顶观星楼,以一己之力撑起东国星占版图的卦道宗师,不会再负手凭栏。那一卷星图道袍,不会再遮蔽东国的夜空,于观星楼顶似旗帜飘扬。

前些年在他主持下一夜拔起的望海台,雄矗帝都已成为新的风景线,昭显着大齐威服东海的武功。

其上日夜不熄的蔚蓝辉光,这时也如海潮般一叠叠翻卷。

今夜海不眠。

“人生并不公平。”

朔方伯府之中,过分年轻的伯爷,坐在爷爷生前常坐的那张大椅上。

这张代表鲍氏家主威严的椅子,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油光。

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树桩,载着鲍家的参天木。

几代风华,都描作挂画。几代老朽,或腐成春泥。

然后他茁壮成长,然后他坐立不安。

鲍氏历代“最天骄”,必然能创造鲍家历史最高成就的当代家主,在如火如荼的神霄战事里,取得了惊人军功……

现在正回国休养。

未履朔方,待诏东华,只圈在鲍府这一亩三分地里……如坐家囚!

不,应该把那个“如”字也拿掉。

人在院中,岂不为囚。

锦衣华服的鲍玄镜,孤独地坐在那里。无形的枷锁,压皱了他的眉头。

“我是说,作为一个人而言,很多事情在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他摸出一颗开脉丹,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响。

他在种族战场上做了坚定的选择,可他并没有被坚定的选择。

姜梦熊说,归国当有圣裁。

他也把这当做最后的机会,愿意为此表现。

可是他班师回朝,载誉而归,却未得到大齐天子第一时间的召见。

只有一个名叫“丘吉”的秉笔太监,带来几句不咸不淡的慰问。然后就让他闲坐家中。

这已不啻于刀锋临颈!

仅仅这种程度的“圣眷”,如何能支持他与那位“去国王侯”相争,如何能让这大齐帝国,在长相思之下,保住他的性命?

来府慰问的内官,不是霍燕山也就罢了。哪怕换成仲礼文,他都好想一些……偏偏是丘吉。

偏偏这位丘公公,与曾经的大齐武安侯……“素结善缘”。

昔日两侯同朝,齐天子“辄有赐”,隔三岔五就找个理由赏点什么。

“武安则丘,冠军则仲”,说的就是宫里对两位侯爷的赏赐,都有固定的内官来奉送。谁出了宫,今日就是赏谁——实是本朝前所未有的恩宠。

他鲍玄镜在齐国经营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也只不过得到一个“小冠军”的名头!自诩的“小武安”还没有被太多人认可,也没有机会再在神霄战场拿军功来奠定。

今天子示以凉薄,叫百官如何站队?

这样的他,怎么正儿八经的放到那位“武安”面前,又哪里算得上天平的两边呢?

可今日若不争于齐国……则诸天万界,哪还有立足之地?

“魔族说谁是白骨降世身,谁就是么?谁就要死么?”

“那岂不是阎王点卯,点到谁人,谁就得死?”

“今日白骨,明日魍夭,后日又言魔祖,此中无穷尽。”

“泱泱人族,难道任他几句闲言摆布?”

“此非大国担当,对我也不公平!”

鲍玄镜暂止了咀嚼:“丘公公,你说呢?”

五官温和的丘吉站在庭院里,任穿帘而过的晚风,卷起他的衣带。

他的面色一贯红润,像正烤着一团心火。

把白骨的名字和魔祖放到一起,着实有些诙谐。因而他笑了。

“朔方伯何出此言呐?”丘吉笑道:“可没人说要杀您。您乃大齐世袭伯爷,尊贵之极,又是载誉而归,谁敢生此妄心?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您别往心里去。”

鲍玄镜猛地一拍扶手:“但我坐在这里就是在等死!”

他又平静下来:“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见我?”

“从来天恩难测,我可不敢掂量。”丘吉稍稍欠身,以示敬意:“陛下忙于国事,忧心神霄战场,已是数日未歇,都住在紫极殿了。以下官看来……伯爷不妨耐心一些。”

“自当以国事为重!”鲍玄镜撑椅而倾身:“正好陛下也关心前线,本座方从前线下来,当面禀军情!”

今夜无星,竟不知明日晴或雨。

就像他现在不知道,大齐皇帝是要磨他的性子、看他的态度,还是单纯的已经将他放弃。

长期以来他都是以超然的心态参与齐事,无论怎么曲意违心,台前表演,内心的视角都是高上的。

他是绝巅之上的存在,来重走一遍人间!

纵览齐国数千年历史,没有走到他那般高处的存在。看谁都要低一等。

一直到把自己逼到完全没有退路,只可等待天子裁决的今天。

他才陡然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心难测”。

生死任人,由惧生威。

才愈发理解了爷爷,明白他一生的取舍。

身在这样的齐国,侍奉这样的君王。

爷爷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才毅然走进那场大雨。

叫他余生都要听雨声。

“关于军情,大元帅自有呈报。”丘吉始终是那副温吞样子,慈眉善目,与世无争:“伯爷当下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休息?”

“姜梦熊也是说让我休息……”

鲍玄镜笑了笑:“他把这话也一并送到了临淄吗?!

丘吉淡声道:“军神公忠体国,大有雅量,其心其志,天地可鉴。伯爷不必担心他在奏疏上有什么偏颇言语。”

“偏心自陂,岂劳于文字!”鲍玄镜面上仍是克制的:“军神带兵打仗,或是绝顶。但在我这件事情上,并不公允。魔族一句白骨转世,他便把我赶回临淄——倘若神魔君当时说重玄胜是白骨转世,军神也会如此安排吗?”

他表现出刻意的不满:“无非是重玄家还有一个冠军侯,一个定远侯,又有政事堂易大夫为姻亲。而我鲍玄镜,父祖尽死,后无所倚。故为天下所轻!”

一直陪坐在左近的鲍维宏,心下已是叹息。

名满天下的朔方伯,同龄无敌的绝世天骄,竟然开口做这么粗糙的试探,且是对区区一个秉笔太监……

可见他的心已经乱了。

丘吉难道能够真正把握天子的态度吗?

丘吉够格吗?

他为鲍氏的未来而忧愁。

也想到尚在妖界奋战的父亲。

或许作为一名将军在战场上厮杀,要比眼下在临淄好受得多。

山雨已来,身为油煎!

“内官不言外朝事,这些事情,咱本不该言语。但既然您说到了博望侯……”

丘吉看向鲍玄镜,似笑非笑:“想来他是一定有办法证明他不是白骨降世身的吧?”

是啊。

说一千道一万。

他鲍玄镜真是白骨降世身!

唯真相是自知的囚笼。

世上当然存在以假乱真的假面,当然有百口莫辩的冤心。

但在白骨降世身这件事情上,从军神,到笃侯,再到博望侯,这些身在前线的绝顶的聪明人,莫不心中有一杆秤在。

当鲍玄镜这样一个时代天骄,在鱼跃龙门的关键时刻,被军神送回临淄来……

临淄之众,知者已心知。

鲍玄镜更自知!

不然他今夜的波澜,又是如何泛起?

鲍维宏并不觉得白骨降世身是什么问题,反而那更坐实了鲍玄镜的天资,于鲍氏的未来也有更多故事可讲。那灵咤圣府几成冥界临淄,也没谁对幽冥尊神抗拒。

唯一的问题,是今天的鲍玄镜,站到了前武安侯的对立面……在还没有成为图腾的时候,要对抗一个几乎成为齐地图腾的存在。

天平的两端,过于悬殊。

鲍维宏微微地抬起眼睛,看到当代朔方伯仍然端坐大椅,两根手指点在透光的木质扶手上,如行路之人,慢慢地往前走。

“玄镜?”他有些担心,忍不住从座椅上起身。

鲍玄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懂得越多,越是恐惧。或许什么都不懂……也是一件好事。”

鲍维宏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看向庭院里站着的丘吉,丘吉也没有言语。

“从未想过临淄城的夜晚有这么冷。”

年轻的朔方伯,声音悠悠:“我的心也冷了。”

……

……

灯光把霍燕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把谨慎的扫帚,扫去历史的蛛网。

路过那座石屏风的时候,他把影子抬了起来,避免自己成为那幅画作须臾的阴翳。

东华阁里有过很多的故事,一些他不知道,一些他不能知道,还有一些,他希望自己不知道。

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显然无法在这里长存。

“东华学士”正式成为一个官职,入品列朝,也就是近些年的事情。

这官位品秩不低,是从二品,禄计元石,有“帝前行走,旁听朝议”之权。

事实上皇帝不太召来行走。

而东华学士之首,常年值守君侧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乃是从一品。这官位空设,还没有人坐上去。

对于不回头的人,天子绝不会主动去劝说什么,曲折的表达也很少见。

这就是歉意了。

不过他的玉郎君,再未走进齐宫城。

天子御极已经七十九年了。他有卓然于世的武功,冠盖诸方的文治,一手将大齐帝国推举到如今的高度——

治东海,御南夏,跨两域之地,悬日出之魁,盛世空前!

但他最器重的长子锁在冷宫,最宠爱的十一子结为秋霜,亲封的国公叛于明地,宠信无加的武安侯弃国而走……

就连常在君侧的玉郎君,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离去,不再归阁。

是否世间愈是圣明的君主,到最后愈是孤家寡人?

那些读书练武的小太监,无不心心念念,要做这内官之首。以为侍君近前,凭天威而贵宇内。

可真走到了这个位置,才知什么叫“只鳞半爪在云外”。

他常年侍奉君王,略窥鼻息,已是天风浩荡。偶闻惊语,真个雷动九天!无一时不小心谨慎,无一刻不思前想后。

“陛下……”

霍燕山默默调整了紫玉书灯的亮度,小声进言:“朔方伯已经候在殿外,是否现在宣见?”

天子并未放下手里的卷宗,但视线略略抬了一寸。

“陛下先前吩咐,说是朔方伯来了可以直接入殿,不过去迎朔方伯的丘吉公公私言于内臣,说朔方伯久置庭府,心有怨怼,万一言辞无状,恐伤君心……所以内臣想着,还是来问一句陛下,是否可以让朔方伯再等一等?”

“长夜寒凉,心火慢慢就淡了。”

霍燕山把头放低,声音也渐低:“您忙于国事,好不容易能有片刻小憩,若为庸事所累,妄惊心弦,则内臣死亦含恨。”

“宣见吧。”天子的声音波澜不惊:“朔方伯乃有功之臣,朕岂会轻慢他?”

霍燕山一头磕在地上!

只应了声:“喏。”

天子未有申饬之语,但敲打实在清晰。

皇帝都不会轻慢的人,你霍燕山让他在外面等,哪怕只是“暂等”……这究竟是谁给的权力?

自己身为内臣,妄窥天心,在前武安侯和朔方伯之间轻率站队,已是犯了忌讳。

皇帝亲近与否,是否惦念,哪轮得到内官表态?

态度是皇帝最直接的权柄!

他明白当今天子厌蠢恶冗,不喜废话。

自己听懂了批评,受着便是,改正便是,无谓在此浪费皇帝的时间,表些不必要的忠心。

这一记重磕便是认罪认错。

至于其它……天子只看你后面的表现。

东华阁外珠光如雪。

虽是个无星无月的晚上,人为的亮堂也算良夜。

朔方伯的轿子就停在殿外。能乘轿至此方止,还真是兵事堂和政事堂才有的份量。

霍燕山高大的身形踏着碎步迎出,一边伸手掀帘,一边用袖子为其拂去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伯爷这边请。”

轿旁的丘吉微微欠身,以示对内官之首的尊重。

轿中身披先祖爵服、异常隆重的鲍玄镜,只是投来一个费解的眼神:“不是说……要再等等?”

他拢了拢袖子,打着哈欠:“我都快睡着啦。”

霍燕山躬身低头,小心引路,声音也压低:“陛下累日案牍,心神颇耗,此时正在阁中小憩。”

“伯爷星夜觐见,下面的人不能自决,恐扰圣安,亦不敢阻您车驾,误了国事,所以只说稍候……急忙讯问于咱。”

“当其位,承其责。咱穿上这身袍子,就应该替他们担着。”

“咱记得陛下说过,只要朔方伯到了,可不问而入殿——真是叫他们怠慢了!故此来迎!”

他微微抬起一点目光,让自己的歉声更为柔和:“伯爷等恼了吧?”

鲍玄镜扶着玉带,不紧不慢地踏行石砖,步声清脆,如在叩门。

他的确在叩一道朝圣的门。

“如此说来……”他英俊的脸上有了感怀的色彩:“陛下还是在意为国奋战之功臣的。”

霍燕山低声说:“您是简在帝心。”

丘吉从头到尾都不说话,到了第二道宫门就止步,袖里拢着玉如意,站进了宫卫肃立的门洞里。

门洞阴影如垂帘,就此遮住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身形。

霍燕山则是一直把鲍玄镜送到挂着“东华阁”悬匾的宫室,才在宫门外站定了。

亮堂堂的珠光,照着他的恭谨。

“伯爷,陛下就在里间,您直接进去便可。”

内官之首斟酌着措辞,静伫宫门,官服鲜亮,像一柱华表。

作为天子近臣,现在的过分尊重,抵消了前番的轻慢。所以天子的态度,又归于未知。

明里暗里的视线,在东华阁高耸的门槛前遽止,如潮涌止于堤坝前。

鲍玄镜迈开犀牛皮鞣制的长靴,穿着他爷爷曾经穿过的爵服,戴着他如昔日武安一般、自着的冠,走进这天子偶憩之殿——

这地方只是一间暖阁,在大齐帝国的绵延宫殿中,其实并不突出。

只是天子朝歇时常于此处看书批章,偶尔召些亲近的朝臣前来闲话……如那位玉郎君,常来解书。如那位前武安侯,常来背书。

渐渐它也就在朝野间有了一层神秘色彩。

都说只有最受天子恩宠的人,才会在这里被召见。

鲍玄镜还是第一次来。

他去过威严高阔的紫极殿,作为重臣参与朝议。也去过执掌帝国武力的兵事堂,同那些东国最顶级的统帅讨论军务。

唯独作为这二十年来东国最出色的天骄,朝野称颂的“小冠军”,姜望之后的时代骄子……他从来没有走进东华阁,没有被押着背过书。

或许是因为他很擅长读书,没什么考察的必要吧!

他抬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隐约明白这是一次重要的选择。

或许应该再想想,但路已经走到这里。

“臣鲍玄镜——”

当代朔方伯行了个军礼,以展示朔方鲍氏传家的风采,声亦洪亮:“陛见天子!”

坐在长案后的皇帝,如神龙盘在云海中。只有一角龙袍微卷在前,作为鲍玄镜视野的帷幕。

他垂眸注视着地砖,想象着这是一座演台。

今日他盛装登场,挂旗而来,要唱一台大戏,夺回台下应有的彩声,夺回他本该具备的主角位格。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这里不是紫极殿,不用那么正式。”

鲍玄镜还听到翻阅卷宗的声音。

显然这个时候,皇帝也没有怠慢政事。

官道的修行在于官事。体现官道最高成就的一国之君,亦是担待社稷,履极绝巅。

这一卷卷的工作,是他时时刻刻的前行吗?

在他漫长的政治生命里,又有哪些“政事”,让他倒退呢?

鲍玄镜没有抬头:“天子无私,臣以正见,不敢不正式。”

“什么有私无私的,朕也为国而私!”格外清晰的翻页声,如浪潮相叠,皇帝的声音仿佛被潮汐托举:“朔方伯起来说话。”

鲍玄镜便站起来。

他的视线随之抬高。

高高摞起的奏章,仿佛坚不可摧的城墙。

莫测的天子之心,就安放在城墙之后。

他没有看到。

他没有急切地去看。

“谢陛下!”他高声。

谢恩谢得气壮山河。

“听说你一直想见朕。”皇帝有些闲话家常的意思,声音不高,语气随意:“难得休息的日子,竟是在府里闲不住?”

“闲猪待年刀,闲事风吹去。”

鲍玄镜昂首挺胸,目放精芒:“我乃鲍易之孙,大齐正印名爵,享禄朔方,世袭罔替朔方伯。兵事堂列席,湮雷正帅!陛下——”

他问道:“我应该闲着吗?”

“齐有九卒,居其下而眺九卒者无算。齐以临淄御天下,富有东海,跨镇南域,名将贤臣未可数。”

皇帝轻描淡写地道:“朔方伯远征辛苦,该休息就休息。齐国不会离了谁就不行,也没有一定要你蜡炬成灰的意思。”

“是啊,朔方在齐,贵为伯子。鲍氏离齐,不过一车马行商。”

鲍玄镜恭恭敬敬地道:“古来君臣一体,天子不爱孤臣,臣亦无颜苟且。一日天绝也,应当自弃!我就该坐在府中,待绞索转紧,闭上眼睛,等刀锋临颈。”

“但臣又想,鲍玄镜这一生锦绣华章,是祖父亲手起笔,其次才是我寒暑用功。如若就这般潦草收场。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祖父?”

他仰起头来,直视天子冠冕:“国家……又怎么对得起我的祖父,以及鲍氏历代为国壮烈的人?”

这问题称得上尖锐了。尤其以鲍易为锋,着实不可轻慢。

皇帝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将朱笔也搁下。

“鲍易国臣也,大齐勋故。一朝殁于东海,乃有田安平囚天牢,郑商鸣主审理,为的就是一个国法和公道。”

“至于朕的国臣为何死在东海,究竟为何而去,又为谁而死……朕也不深究了,归根结底,那是他的选择。在不伤国事的情况下,朕亦悯之。”

他从长案后面投来毫无情绪的目光:“鲍玄镜,你以为,国家要怎么做,才算对得起鲍家历代忠烈呢?”

东华阁里,灯光并不似外间明朗。

昏昏有暖意,鲍玄镜瞧着,却是日暮的残光。

自己降生鲍家之后,所做的种种。皇帝或许最初不知。

但在确定白骨降世身的身份后,反溯过往……那么他鲍玄镜几乎是透明的!

永远不必怀疑这位霸业天子对国家的掌控力。

从国家的层面来说。

或许在他作为鲍玄镜降生的时候,就发现他,然后杀了他,才是对鲍家最好的选择。

那么鲍易不会死,鲍家不会进一步跌落。

只要鲍易还在,鲍家就还有希望。

而如今……只有他鲍玄镜可以寄托鲍氏未来了。

他起则家兴,他落则族亡。

这也是鲍易在东海所做出的选择。

但彼时的鲍易一定没想到,纵然他牺牲自己去为孙儿遮掩,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漏洞可言……却还有一个论外的超脱者,将鲍玄镜的身份,弃于人前。

皇帝已经提到了东海,鲍玄镜自知再无侥幸。

深夜陛见,他原本也没有抱着侥幸的心情。

事到如今,还有退路可言吗?

该死的七恨,该死的重玄胜……这个该死的世界,给过他退路吗?

“陛下!鲍家世受皇恩,世代报国,臣生即齐人,活即齐事。迩来二十有二年,处处为齐虑,事事为齐争。”

鲍玄镜往前一步,昂身而直:“今去神霄而适蜗角,失龙门而撤天梯。臣亦只有一言——”

年轻的朔方伯,如青松一竖,英姿勃发:“去国之武安,忠国之朔方!您怎么选?”

一个已经离开齐国的姜望,和一个世代忠于齐国,也愿意为齐国继续奋战、为齐国做一切事情的当代天骄,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选择题。

这也是鲍玄镜在暴露来历的危险情况下,坚决与七恨划清界限,坚定不移地站在齐国这一边的重要原因。

但姜望于齐国而言,太特殊了……

特殊到他坐在朔方伯府,感觉随时会有一纸圣命,将他押赴刑场,送予姜望刀下。

恰是他在齐国生活了二十二年,在临淄经营了二十二年,才深刻明白,齐人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摘下黄河首魁,使“齐天骄胜天下天骄”的姜青羊。

后来无论多么杰出的天骄,都不免被拿来与之比较。

愈是绝顶,愈在那人的影子里。

可这影子该撕碎了。

皇帝应该表态!

不然他要惴惴到何时?

他的希望也在惴惴中流逝。

“朝野都说你像冠军,你自己总说自己学的是武安。但你既不像冠军,也不像武安。”

皇帝深深地看着鲍玄镜,终于道:“你不该这么问。”

鲍玄镜静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出灿白的牙齿。

只换来这样一个回答!

这二十二年的经营,着实是有些好笑了。

他抛了二十二年的媚眼,表了二十二年的忠心,究竟都给谁了?

那个号为荡魔的,统共才在齐国待了多少年?!

皇帝却没有笑。

东华阁在很多人心里都是特殊的。

但对大齐天子来说,它的特殊性只在于……这是一个读书的地方。

他自己是手不释卷的,东华阁里堆满了书,每一本都翻皱。他把读书视为政务之余的放松,与今人斗,与前人论,其乐无穷。

他的长子也常在这里读书,他休朝小憩的时候,就在这里顺便考较课业。后来的姜无弃,从娘胎里带出寒毒,朝不保夕,他也常常养在身边,亲自看顾。他看过的书,姜无弃都会跟着翻一遍。

东华阁之所以是暖阁,就是为了养姜无弃的寒体。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再说。

但现在看着殿中的这个年轻人,彻头彻尾的“人”,莫名又有了几句提点的心情。

大概因为这里是东华阁!

“在鲍易和田安平之间选一万次,朕还是会选鲍易。哪怕是已经死了的鲍易。”

“这选择并不在于双方的实力、未来,或者别的什么价值体现,而是选择本身的意义。”

“朕永远选择国家秩序,选择忠国之心。选择一个把齐国放在心里的人。”

皇帝慢慢地道:“至于你和姜望……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姜望会怎么做,他一路走来,已经给出了答案。鲍玄镜会怎么做,在人间的这二十二年,你也给出了答案。”

“朕疑天下也不疑他。”

“朕信天下也不能信你。”

“你说这算选择吗?”

“你怎么敢这么问?”

姜望哪怕登临超脱,也是心有齐国的超脱者,不会视齐为草木。

鲍玄镜呢?

在他超脱之前,皇帝有信心驾驭这把刀。在他超脱之后,皇帝并不相信他会为齐国做些什么。

他日尊卑异位,说不得他鲍玄镜,也要大齐天子在门口等!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对您仍有期待。”

鲍玄镜抬高声音:“我期待一位真正的六合之主,有保护国家忠臣的担当!姜望就算再好,他已离开齐国,对于齐国他就什么都不是。”

“而我,我已经把自己跟齐国绑在一起,我同样潜力无限,我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姜望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姜望不肯为您做的,我却肯!”

皇帝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齐国当然会在任何时候保护自己人,前提是你做对了事情。鲍玄镜,你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但你任何事情都是为齐国所做吗?”

鲍玄镜摇头失笑:“对错在陛下心里真的重要吗?您这样的霸国天子,当世雄主,内争于权,外争于军,难道是一直做正确的事情,才走到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人又有多少事情是为齐?”

“陛下,该有选择了!”

“若是顾虑到那人现在的实力……”

“上届黄河之会他已叫列国生忌,陛下心中不会没有掂量!”

他往前走:“现今六大霸国主导神霄战场,在大战期间,让他出点事情,又有何难?”

齐天子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抽出一张已经批好的,丢在了鲍玄镜面前:“最新战场情报——姜望正在【大赤虚劫至真天】,决战虎伯卿和帝魔君,剑横妖魔两大圣!”

“碍于星穹隔绝,消息迟滞,现在还没有结果。”

“但风华真君正寻路而往,博望侯已挥师待发。”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似要看清楚案前是怎样一个人,怎样在思考。“你是说……朕应该帮你对付这样一个人?还是在种族战场上?”

“对上这样的对手,他不死也残!”鲍玄镜冷静地道:“在君王的天平上,难道臣不是更有份量了吗?”

“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位置?”

皇帝似乎有一声轻笑,但太淡了,好像并没有出现过。“天下人在乎对错,朕就必须也在乎。”

“天下之心,莫非君心!”鲍玄镜终于开出真正的条件:“绝巅至超脱,是一步之遥,也是永世之隔。姜镇河看起来很接近,仍千万里不能量度。陛下应当清楚,臣才是更接近的那一个。设使我成超脱,则齐国天海之憾可弥,您仍有机会,能求六合匡一!”

齐天子似是叹了口气:“朕跟你说这么多,你好像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朕说什么来着?”

“天子之心,实是天下之心。”

他抬起大袖,将案上堆着的其中一摞奏章,尽数推到了地上!

“你看——”

“齐国已经做出了选择。”

鲍玄镜的眼睛何等敏锐,满地奏章虽凌乱,一旦脱离皇帝的遮掩,便都尽入他眼中。

他看到一篇篇措辞激烈的奏书,好像都很担心皇帝做了愚蠢的选择——他鲍玄镜,是错误的那一边。

一字字一句句,都往他身上敲。

朝议大夫易星辰——《谏上书》。

近海总督叶恨水——《逐冥神书》。

定远侯重玄褚良——《幽犬吠于临淄,割寿不能安鞘》。

静海郡守晏抚——《国失武安,路遗白骨》。

……

其中措辞最重的,却是摧城侯李正言的奏章,文题是《时无竖子,竟使野魂成名!》

都不说时无英雄……

而说这个国家连竖子都没有了!竟要让一个幽冥神只降身来充当国家栋梁!

堪为天下笑柄!

皇帝的声音道:“举朝谏书近百封。”

“其中不乏名列政事堂、兵事堂的顶级权力人物。”

“这还是你白骨尊神的转世身份,尚未公诸于众。”

“昔日姜望誓诛邪教,东国举国逐无生,一夜之间,邪祠绝迹。”

他问:“还需要朕去朝野听一听,东国百姓偏心何人吗?”

鲍玄镜看罢这些,听罢这些,却只道:“幸他离齐!不然陛下您如何安枕?”

天子一时也沉默!

站在人君的角度,鲍玄镜这样的臣属,的确要比姜望更好用。

鲍玄镜说得也没错。

恰恰是姜望已经离齐了,他才能说出那句“疑天下也不疑他”。

多少半生忠良,得权而佞。多少大奸似忠!

贺崇华弑君之前,也称当世圣贤。

天子岂能不疑呢?

今夜实在漫长。

皇帝真切地叹了一口气:“或许你什么错都没有犯。”

他在凌乱的长案上,抬了抬大袖:“但你不该承认自己是白骨。”

“我没有承认!”鲍玄镜高声!

“你没有承认吗?”皇帝看着他。

鲍玄镜怔了一怔,摇头自嘲地笑了:“是的,我现在承认了。”

“回去吧。”皇帝终于失去了谈兴,重新摊开一本奏章,重新提起朱笔:“府里有人在等你。”

鲍玄镜孤独地站在殿中,他的视线往前抬,刚好看到那张石屏风,刚好对着石屏风上的众生图。

他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泱泱东国,自有制度。

天子是制度最坚决的维护者。

皇帝要杀田安平,但不会亲自拿刀杀。

而是让郑商鸣去审。

要明正典刑,公开公正,要天下信服。

今夜东华阁的沟通,双方都没有达成目的。

但皇帝也不会亲自杀他鲍玄镜。

鲍玄镜可以死,但白骨降世身的身份,不宜公诸于世。

那么今夜是谁在府中等呢?

鲍玄镜脑海中只是轻轻一转,便放过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打算回去。

他笑,大声的笑。

笑自己机关算尽太聪明,笑这世间谁又不是?

与七恨合作,是与虎谋皮。同姜述合作,也没什么两样。

归根结底,是他初临人身时,视角过于高上,小觑人间,留下了不得不补的漏洞。结果越补越漏,乃至被【执地藏】牵动,又入了七恨眼中。

若他一开始就割舍过往所有,老老实实做鲍易的贤孙,规规矩矩走世家公子的轨迹,谁又能揪出他呢?

回首前事,难免是遗憾的。

但经历了遗憾,才真正懂得“人生”。

笑罢了,鲍玄镜开口道:“臣欺君是死罪,君欺臣又如何呢?”

“陛下之所以让我府里等,是在等至高天境出结果。姜望若是不幸,枫林城自然没人记得,我身上的麻烦就没了。却在这里说什么对错!”

“但您觉得姜望会赢。”

“我视他为对手,又何尝不认可他的胜利?我不可以再等,必须要为自己争。”

他咬着牙:“这是我走到您面前的原因。”

“勇气可嘉,非常聪明。”皇帝看着奏章道:“就是小气了些。”

也不知是在评价那封奏章,还是评价鲍玄镜。

“是啊,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鲍玄镜看着长案后的大齐天子,惨然笑着:“从始至终你只留给我一条路走——”

“让我奉献自己的超脱希望,把它交给齐国。而我只能任凭宰割,用自己再无利用价值的生命,考验你作为皇帝是否会守诺。”

“哪怕这次侥幸活下来了,也只能去等下一个机会,等你超脱之后或许会有的怜悯。”

他猛地又往前:“姜述——你以为我为什么来人间!?”

从入殿到现在,他已经走近皇帝四步了。

这是一个很不恭敬的距离。

当然他的不恭敬,已经先在称呼上体现。

但皇帝的目光只是定在奏章上,根本不曾移动半分,手上朱笔轻轻地圈了圈条目,翻过一页去。

随口道:“你如果没有走这一步,灵咤是你的上限,血雷公是你的结局。”

所谓“幽冥神只”,在幽冥合世的现在,实在并不难杀!

“那微臣换个问题吧。”

鲍玄镜最后一次又称臣,他拱了拱手,终于抬眼,放肆又狂妄的、看着大齐天子的脸。

平天冠旒珠下的阴影,第一次被他驱逐!

这位皇帝是中年人的样貌。五官着实协调,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男子。现在添了风霜削刻,却更具风仪了,有时光赋予的魅力。

而他问——

“您亲征【执地藏】,求武帝超脱未可得……今伤愈否?”

? ?“偏颇”一词,可溯源至《尚书·洪范》里的“无偏无陂,遵王之义“。

?

“陂”通“颇”。

?

“偏心自陂”就是这么个意思,望文当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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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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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雨天微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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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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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2832/2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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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共 29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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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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