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食牛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890 / 2920 章10,64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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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如潮退,光如浪涌。

光暗之间有清晰的分野,将这不朽帝宫一次次分割。

青衫来者的每一次踏步,都是对权力的重新确认。

永恒的丹陛原来并不遥远,烛台的横枝剪影嶙峋。

宋婉溪赤红的眼瞳里,只映照几豆烛火的摇曳……似乎它也不知该往哪边倾斜。

而当下唯一的超脱之魔沉默着,注视那人带着天光入殿。

覆地的天光,像是铺往永恒的锦路。灿光之中入殿者的面容是模糊的,可那一道被拉长的身影……好像一柄刺进帝魔宫的剑。

身为长剑,以光为鞘。

光明并非他的爪牙,反而藏住他的锋芒。

七恨终于笑了。祂笑着看这口出狂言的后辈:“看来你要带给我一场公平的对决,予我以荣誉的死法。”

入殿者立身于大殿中央,也带着笑,像是被这魔主的笑容感染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那时候你给我公平了吗?”

“啧!真是记仇啊……”七恨感慨了一句,语气自然:“至少我是一对一。”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祂就确然感到此子不凡。虎未成文,头未峥嵘,已见不磨之志。那时候祂是将之等同于楼约的,不料还是想低了。

“是啊。”入殿者平缓地说:“一对一地教会了我……狮子搏兔用全力。”

绝巅对内府,自然称不上公平。但魔功被拒,立即隔空抹杀,也的确是狮子搏兔的姿态。

陈年旧事本该是兀魇都的一缕山灰,但那些尘埃飞舞在今日的天光里,又的确太过显眼。

七恨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往后轻轻靠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以示自己不会干涉魔界的变化。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悬于所有超脱者头顶的利剑。

这位擅闯帝魔宫的不速之客,又是送出《上古诛魔盟约》,又是借出仙宫,又是任凭余徙借势……就差亲自提剑再血洗一次魔界了。如此主动地推动荡魔战争,已是在七恨面前失了一先。

以这样的状态,对上屡遭削夺的七恨,也算是公平。绝不能说没有给七恨机会。

但七恨竟然不为所动。

宋婉溪心想:倘若两尊不朽者,当下就开战,为这已经团结了现世绝大部分力量的“仙朝”大业,剧匮身后的法家超脱,钟玄胤身后的史学超脱,甚至余徙身后的玉京道主……大概都不会袖手。

七恨若真要下杀手,等到此次荡魔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可能才是更好的时机。

可今日举魔界为仙界若是功成,这一手推动了仙术复兴的当代仙帝,又将有何等样的跃升?

摆在七恨面前的选择题,恐怕并没有正确答案。

是进亦难,退亦难,杀也错,忍也错。

但她很快又将这些念头都抹去。以当下的境界,揣测永恒者的斗争,实在太自以为是了些。

“宋前辈。”

七恨抬手自默,入殿者也并不回头。

因魔界而对垒于此的两位不朽者,仿佛都不在意魔界的变化。

入殿者甚至转过头来,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七恨身上,而是唤起静如石塑的女人,温声地问:“是时候告诉我答案了。今天的你……是谁呢?”

宋婉溪在这一声问询里心神微动,红宝石般的血眸,仿佛被擦去了尘翳,终于不再只映烛光。

那个不可言名的存在,主导魔界之变,与七恨对峙的无上者——

终于变成清晰具体的……“姜望”。

那个机缘巧合成为傀主,又给她自由的人。

恍惚仍是清江水底的魔窟里,她第一次醒神的时候……深刻印入眼帘的那个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在挣扎。

他挣扎于填劫的命运,她挣扎于一具血傀的恨。

“我是真魔宋婉溪。”

宋婉溪最后说。

钗横云髻,桃花秋水,宫装如在旧时王阙。

她的魅力是时光赋予,而有一种至尊的气息,令她贵不可言。

仅以“君天下”而论,今时的她,位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骑开国的庄承乾。

这得益于她手上展开的黑金色的竹简——《至尊履极帝魔功》。

也得益于横放在黑金色竹简上的那卷画轴——拓印着一代代帝魔君征伐图景,缭绕诸界龙气……赫连弘所设想的半成品……《诸天魔帝尊赦录》。

姜望当初剑诛帝魔君,打得帝魔宫空空至今,就将这些都留给了宋婉溪。那时候他们约定了今日之问。

宋婉溪现在给出的,显然并不是他们当初期待的答案。

但她将《至尊履极帝魔功》和《诸天魔帝尊赦录》捧在手中,献上的却是一种忠诚,并不由傀印维系的忠诚。

“我不是我。”

“有一种力量永远地改变了我。”

她冷静地解剖内心,也因她所直面的现实而迷惘:“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将无法认可我过往的一切……甚至不认可那些恨。”

占据了帝魔宫,执掌《诸天魔帝尊赦录》,跨过《至尊履极帝魔功》,还有魔界天眷……本身起步就是真魔,她是很有希望成就新一代魔君的。

姜望那时候给她留路,是希望她证天魔而犹能“自我”。

入魔则“非我”。

那是一种新生。

迄今为止姜望只见过两个入魔“不改”的存在,一个是仙魔君田安平,一个是鬼龙魔君敖馗。

在姜望看来。

前者的人意魔意都是被“求知欲”所主导,或者说田安平根本没有人意魔意那些东西,他是知识的俘虏,他被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所虏获。所以是人是魔没区别,只不过换一个地方,换一条路径,换一扇窗。

后者基于近似的理由——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的自我认知已经是魔族,但他的生存策略还是一如既往。

宋婉溪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的入魔者,是因为她从苏醒那一刻,就是血傀真魔,始终“傀在魔前”。

按照他们当时的设想,是希望宋婉溪因这前所未有的魔躯,走出举世不同的路。

但宋婉溪失败了。

她清楚地认识到——只要她往前一步为天魔,就会真正化生,彻底改变命途。魔的力量,就会完全地主导她。

所以她止步于此。

“昔为宫人,后为怨侣,行别清江,忘乎荒墓……不复水中人,未就傀中魔。”

宋婉溪奉书而拜,垂首哀声:“我这一生,无一事之成。居上不能庇下,为母不能佑子,事亲徒然牵累,得古今未有之资粮,不能证我而魔——叫您失望了!”

殿上滴红如蜡,的确她一生伤心。

姜望抬手按住这两卷魔功,阻止她继续下拜:“这不正是我期待的回答吗?”

昔日一别,他说的并不是“愿你证我而为魔君”。

他说的是——“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诉我你是宋婉溪。”

能够认知自我的变化,能够克制登顶的冲动,能够跳出这两卷无上魔功的诱惑……这不正是说明,她是宋婉溪,而非什么真傀真魔吗?

宋婉溪一时怔然。

独居帝魔宫的日日夜夜,她都在至尊魔位下煎熬。

她在寂寞的帝宫走来走去,深刻体会到魔君赫连弘的徘徊忧思——那种时刻延续却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抗争。

她极想要完成那一步!但她怎么都做不到。她无法登顶而自我,不断地自我重建又崩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今天她终于明白,姜望并不在她身上寄托改天换地的理想。

姜望给予她的,是真正的自由。

“真会邀买人心啊。”冷眼旁观的七恨轻轻抚掌:“姜道主若早生三千九百年,也未尝不有龙蛇之变。”

祂莫名地笑:“血傀啊血傀,这般涕零是如何啊?岂不见我也给你自由?”

宋婉溪退后几步,退到了殿门处:“宋婉溪微不足道,用之无用,死则死矣。只恐魔主为此失先,难有甘愿。”

七恨若想对宋婉溪做些什么,宋婉溪是没有任何反抗可能的。

但宋婉溪被姜望所注视。

曾经她是七恨观察姜望的一扇窗,是其标记姜望的一个点。

现在她是姜望观察魔界的另一双眼睛。

的确如她所说,七恨动则失先。

姜望在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宋婉溪清晰的前路认知,是对“魔”的重要补充,大大丰富了姜望的知见。

如果宋婉溪不能因一贯的“傀”,而登魔不改。

那么田安平和敖馗之所以“不改”,恐怕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些原因。再怎么强烈的求知欲和求生欲,都只是一种欲求,不会比宋婉溪的傀身本质更顽固。

这两位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是不是因为田安平本质上就没有任何种族认同,无论为人抑或为魔,都不会改变他处事的姿态?还是说他那么汲汲以求宇宙的真理,也的确看到了某种真相,所以击穿了“魔”“人”之分?

而敖馗……是涉及龙佛的布局,还是和毋汉公有关?

七恨微微一笑,的确并不在意微尘一般的宋婉溪,只是看向殿外愈来愈灿耀的仙光,漫不经心地等结果。

姜望则是静立于彼,拿着两卷魔功,慢慢地看。

悠然沉静,眉眼安宁。像是个寻常时候,寻常人家的读书郎。

……

……

当明黄色的德凤鹓鶵,飞过魔界晦沉的天空,掀开雨后无尽的仙光。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也为理国的天空,带来一场连绵的黑雨。

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不安的碎梦。夏日的泥土被似于春草的力量推开,裸露在人间大地的,却是一根根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手指。

指草遍天涯。

为了改变“头重脚轻”的现状,但无法向邻居们强求人口,又没有洪君琰“支援未来”的储备,姬伯庸选择向过去“借兵”。

理国积弱多年,但历史上的确埋骨颇多。无论夏军来,楚军来,甚至历史上的燕军来去……带走了理国的资源财物,留下来的都是尸体。

以寻常意义的尸兵而言,近十年内的死者,自然是一等的兵源。但有尸祖青厌在,时间尽可更往前走……哪怕是一具残缺的骷髅架子,也能够重新披甲提刀。哪怕棺材都混于黄泥了,尸骨朽于腐土,残留的尸气,也可以共聚为新尸的躯体。

尸凰唤醒这些“沉睡者”,青厌赋予他们更长久的“生命”。

安国菩萨鱼琼枝,点化群尸以欢喜之意,增加他们的“活性”。若能功著于理,自有阴阳和合,化死为生的那一天。

理国地小而国贫,经过这几年的高速发展,好歹在妖界和神霄世界,练出了两支能打的军队。

远谈不上“天下强军”,但能够在天外攻城略地,也绝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此刻尽数收缩,备战景国。

如今伽玄鸣雨,唤醒尸军百万众,使理国边境几乎都排不下来……元央皇帝不得不亲自出手,拓展了边境空间。

这些尸军自然比不上久经训练的大军,但胜在悍不知死,是极好用的填阵兵。

其中无识者为卒,醒智者为将,后者为真正的尸族,有进一步修行向上的可能。

这一点也和魔族非常相像。不同的地方在于,尸族是在原有尸体上诞生的全新意志,并不保留生前的记忆。

和真正硬撼现世人族的魔军相比,这些尸军欠缺的只是历史的积累,欠缺尸族自我演化过程里,碰撞出的种种进化火光——毕竟有过断代。

尸军的出现,非常影响士气。

但理国作为这些年的欢乐之国,民心可用,再加上姬伯庸手腕不凡,很注重抚慰人心……在中央帝国的巨大压力前,将士们基本都能明白唤尸的必要性。

在最新的舆论宣传里,已经是理国先烈与后世子孙并肩对敌,要捍卫理人的家园,更要将理想的德光,洒遍整个神陆。

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事实,毕竟今天的每一个理国本地人,都被掘了祖坟。

范无术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曾经的虎贲中郎将范韬!

当然,对方已经不是那个垂死骂子的父亲,也非为国捐躯的武将。在这具尸体里,诞生了全新的意志。他并不认得范无术是谁。

“陛下……”范无术在并不雄壮的城墙上,迎着猎猎天风,见黑雨连绵,声音复杂:“我们并不需要战胜景国,只要扛住一段时间即可。天下窥景者众,一旦僵持,必然群起。”

“有神霄之归军【理锏】,妖界之归军【公钺】,再加上魏之甲胄、雍之傀兵、宋之丹药。咱们并不是没有对抗的可能——”

他忍不住问:“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在荡魔战争开启的同时,中央伐元央之战也同时爆发。

从始至终姬凤洲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天下所见的飘摇风雨,似乎从未掀进玄鹿殿。

好像他并不把姬伯庸这位先伯祖放在眼里,也没有看到天下道脉的犹疑,不在乎三家道门圣地的自矜。

闻听伯庸称帝,立旗元央大理,他在天都大员汇聚的中央大殿,只说了一句:“古今不正之气,不外乎天公不察,雷霆喑哑。监天者,应江鸿也——此事便交予应天师,一应所需,与文相商议便是。”

接下来便议中央帝国诸般国策,上至景国对荡魔战争的支持,下至景国花甲老人今年的福金……甚至关心到了《农经》的新编。

元央朝廷对中央正统的动摇,明明真实存在。

道国上下不说人心惶惶,的确也“不安者众”。

但中央天子说是交给应江鸿,便真个不理会。好像不理会就不存在。

姬伯庸嘲之为“掩耳盗铃”。

而应江鸿和闾丘文月,却是动作很快。

玉京山的军队前脚开进魔界,后脚景军就已南下。

鹓鶵展翅的阴影,和乾坤游龙旗的流苏,几乎是同时跨过长河!

景国以应江鸿为帅,冼南魁副之,以天下强军【神策】为主力,将六十万中央旅军,合称百万,兵发元央大理。

又以宗正寺卿姬玉珉、晋王姬玄贞,为镇军强者随行。

这是足以灭国的力量,但对于今天的元央大理来说,好像并不是那么的差距悬殊。

在范无术看来,不管景国是出于什么原因的轻视,有齐国、楚国和魏国在周边的牵制,凭借理国如今的军心民心,是完全可以“阻中央兵锋于一时”的。

那才是真正的兴王道之师,打立国之战。浴火重生,杀出理国的灿烂明天。

真闹到现在尸群遍地,家家户户开祖坟的局面……

即便胜了,也难言未来。

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就足以击垮理国人的自我认知——理国究竟是生者的国度,还是死者的国度?

当下借由外部压力,短暂地凝聚了人心。可战争总会结束,老百姓停下来会想的!

亵渎死者绝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现世诸方对于尸道的态度也一向明确——尸道曾经绝迹的经历,就是历史的回答。

那尸凰伽玄飞出山海境已经多少年了,何曾见它在楚国唤尸?

“范总管所言,朕何尝不知。”姬伯庸负手立高墙,遥望中州:“但风雨晦元央,不见日出之盈,你我已不得不为。”

范无术立即了然,怅望南夏方向,一时沉默。

这段时间,他作为理国最能放在台面上讨论的人物,名为天下兵马大总管,实则为理国特使,频频拜访周边势力,一直在争取剑阁和暮鼓书院的支持。

但司玉安那个所谓的剑道大宗师,说话比拔剑还快,根本没有给他良劝的机会。一开口就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曾经在景国受了委屈,大致是斗剑赢了却被倒吊城门许久的矛盾……因此他绝不支持景国。既然元央是景国正统,那他肯定也是不能沾边的。

而陈朴态度一贯明确,既不禁止书院弟子仕于理,也绝不以书院名义支持理国。

范无术其实心里明白,元央大理既然一直自诩道国正统,要争求道门的支持,那么各个天下大宗是绝不会来沾染的。

他的思考在于,道门对元央大理迄今为止一直只有名义上的支持,一个陈错并不能诠释蓬莱岛的立场。况且陈错……真能代表蓬莱岛吗?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道门跟景国的利益是难以分割的,当下更多是利用元央大理来谈价,理国也乐得还能有这样的政治意义。

但还是要为国计长远的……

理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不能像过去一样不被忌惮,能够在群雄的默契忽视下灭而复起。这次结束就是永远的结束。

事实上今天的理国,邻于魏,眺于齐,为楚国抵后腰。

要想站住并不容易。

最好的结果,是理国挡住景国的第一轮攻势,而后天下猎景。

范无术思考的是那之后的考验。

届时理国已不复今日的战略意义,列国的帮助不会再有,窥伺则长期存在。

剑阁和暮鼓书院的支持就很有必要,有他们支持,梁国可不战而得……整个现世东南自可连成一块,那才是真正有了“王业之基”。

以祸水为大国之责,以剑阁、暮鼓书院为人才之林,三刑宫的立场也很值得期待,据东南一角,进可以视天下,退可锁苦海,还能眺东海。

可惜他未求得。

无论剑阁还是暮鼓书院,都对理国没有信心,他们宁愿支持毫无希望的梁国。

真正让他怅然的是,姬伯庸似乎对理国也没有信心……

没有信心你站出来做什么?争恁娘个天下!

就那么恨姬家吗,单纯的阻道?

这般见载于史书的大人物,一念而起,却将理国的百代基业尽付之。千万理国百姓,乃至他们的祖辈枯骨……都要成为英雄事迹的注解。

多少苍生泪,铸作英雄鼎!

站在一旁的沈词,因其天资卓越,能够代表理国未来,也能在此与闻国事。他有些没听明白,顺着范无术的目光看向南夏,斟酌着开口:“南夏有天下强军【冬寂】驻扎,还有以旧夏军队为骨架,这些年重新编练的六十万南夏地方军……那支声名鹊起的灵族军队【食牛】,也在钧义伯王夷吾的带领下,大张旗鼓而来,正要驻于南夏。”

“南天师哪怕兵魁天下,陛下也不输他。师明珵何尝不是天下名将,楚国更不会坐视……”

他不解地问:“何言风雨晦元央?”

作为凤泽理国后新生的一代,一路见证了理国的蓬勃发展,本身也在国家崛起的浪潮里受益匪浅,到今天都可以论天下英雄。他对国家的信心,倒是满怀。

“齐有九卒旧旅,皆天下强军,这次驻夏,偏调新军。新军也便罢了,若是那支鬼军,毕竟陈泽青亲自训练了多年,在冥土也打出名堂了。”同样旁听的谢归晚,也是书生模样,但相较于沈词的秀气浪漫,他更沉稳庄重一些。

这时一边琢磨,一边开口,声音里有几分冷:“这支灵族军队才编练了多久?齐国这次调它过来,与其说是钳制景国,倒不如说是来练兵,或者说隔岸观火更准确一些……只是预防城门失火的话,调这样一支新军倒是说得过去。”

范无术心下叹息。

沈词和谢归晚的确是国之天骄,在修行上的天赋没话说。但生在理国,视野确然有所局限。必要经历一些世事才能有所成长,他之前是真的想把他们送到中央道院去学习一阵子的——也不知那不可知的未来里,还有没有他们长大的时间。

“虎豹之驹,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姬伯庸看着本国的良驹,悠悠而叹:“齐国这支【食牛】军,取义于此。既是说新军食牛之势,也是说虎太岁未成,而齐之必成……大齐新君雄心不浅啊。”

沈词终于在这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齐国易鼎未久,南夏、东海、冥府、灵族,都需要时间来进一步消化。这如此清晰的一点,有识之士自能看到。

所以当下大家都公认,齐国是不愿意现在就卷进六合征程里的。他们需要拉长战线,将已经收获的果实,消化成结实的肌肉。要等到足够强大,才上最后的角斗场。

这也是齐国会在南夏支持理国,拖住景国前进步伐的理由。

但有一个问题他先前并没有想过——倘若六合征程已经不可避免,齐人会如何取舍呢?大齐圣文皇帝一路进取到今天,那个被定义为“篡逆”的青石太子,也以六合为必得之冠冕……今齐天子,果真只会忍耐和等待吗?

沈词心里想到一种恐怖的可能,一时面色发白:“景齐私下里已经达成协议了?!”

若真是如此,南夏总督府将不再是理国的屏障,而是抵在理国家门口的枪矛!

也唯有如此,皇帝那句“风雨晦元央,不见日出之盈”才有所解。

“景国得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齐国才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谢归晚面露惊色,却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陈错。

是了……蓬莱岛。

也只有蓬莱岛有这么大的份量。

齐国已经掌握了东海的世俗权力,但未能实现对东海的绝对控制。就是因为蓬莱岛在!

今时今日,并不只是蓬莱岛单方面作为景国的支持者,景国事实上也支撑着蓬莱岛。

二者共同在东海留下的长期影响力,就是这种互为倚仗的证明——虽然随着靖海计划的失败,消散了大半。

今天的蓬莱岛,在东天师宋淮当家做主的情况下,旗帜鲜明地支持了元央,竖起了姬伯庸的旗帜。

景国当然不会拿宋淮怎么样,更不会动蓬莱岛。但只需要……“放手不管”。

齐国自然有彻底整合东海的需求,齐国自然会给宋淮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陈错表情淡然,好像并不在意蓬莱岛即将面对的凶险。这位年轻的大理国师,有着惊世骇俗的修为,在出仕之前,便已是下一届黄河之会的魁首大热。

最终他却没有走进中央大殿,而是来到了元央朝廷。

“我的老师曾经教过我——傲慢是生存的障碍,紧张是失败的开始。”他温吞地道:“这个世界有很多种可能,患得患失,就会失去一切。”

“那么。”

他问:“既然景齐之间已经秘密达成了协议,为什么齐人还这么的不小心,让我们察觉呢?”

姬伯庸看着陈错的眼神,带着些许的满意,这个问题他没有让年轻人回答。

“齐国名将如云,要想不被我们看出来,自有不被看出来的打法。”

“等到景军前来,师明珵直接领着【冬寂】冲阵,边防必开。”

“之所调【食牛】军来,让我们警觉,说明他们并不是真的想在这处战场出力。”

理国的皇帝眸光幽微:“曹皆应该已经去蓬莱岛了,听说他最擅长打十拿九稳的战争。靖国公和灵圣王应该都已经回到现世。”

他又笑了笑:“当然,王夷吾是青壮派将领,【食牛】也有建功立业的需求——倘若理国折角断蹄,也可以是齐国将食的肉牛。”

齐国吞东海,也不影响他们胃口好到食南域。

不过齐国的重点若是在蓬莱岛,理国在南夏方向的压力,就要小很多。

“就怕他们牙口没有那么好!”谢归晚恨声道。

姬伯庸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年轻的天骄:“谢归晚,你这边持节赴楚,告诉他们当下的情况,虚张声势已经作不得数,楚六师该有一支来!”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

齐楚可以在妖界合作,但楚烈宗在“青石之变”事件里的巨大“贡献”,并不真个就抹去了。

灵族那一摊子已经分完了,南域也未妨重新再分。

齐国已经全据夏土,还要全面继承故夏在南域的影响力。

楚国当然不能只是在后面干看着。

他们必须要站到台前了!

不然等到理国覆灭,景齐友好分割……楚国将陷入比黎国还要逼仄的困境。

“这种事情,遣一小卒即可。”谢归晚肃然道:“如今大战一触即发,我要留在这里,与理国共存亡。”

姬伯庸摆了摆手,并不许他拒绝:“此亦家国大事!你更熟悉楚国,此事便交予你。”

又吩咐道:“方今风波不止,道途多艰,国师送他一步。”

陈错并不多言,轻轻一礼,便提着谢归晚离去。

“宋淮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他或是景国故意丢开的一道天雷。真正炸开的时候……会很危险。”

见得陈错已经走远,范无术才开口道:“关于这一点,齐人意识到了吗?”

这个问题很有勇气。

姬伯庸深深地看着他。

不管谁来谁去,谁想利用理国做些什么,只有范无术,是坚定不移地为了理国。他在不同时期的艰难罅隙里,无可奈何,又竭力地为理国争取。

若真能元央替中央,范无术这样的国臣,才是关乎未来的真正脊梁。

这君王的视线微微移开,最后落在了鱼琼枝身上:“安国菩萨怎么看?”

“这些军国大事,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听得懂。”

鱼琼枝一脸懵懂,而又含羞带怯地看着皇帝:“总之陛下怎么安排,妾身就怎么做……”

她倒是不怕皇帝捏死她,姬伯庸很有容人之量。

当然,她向来不会把事情往好处想。所谓“宽容”,也有可能是并不在乎。

“哈哈哈。”姬伯庸笑了三声,随手将帝冠摘下,放置在城垣,而后下楼去。

“朕将暂解这冠冕。今日之后,朕也甲不离身。”

“既然姬氏子孙如此腼腆,朕这个做伯祖的,不得不再三相请!”

谢归晚前阵子去了一趟世自在王佛庙,扯楚之虎皮,为理张势……也因此见楚之势大,在这个过程里受顾蚩所引导,已经暗附于楚。

良禽择木而栖,本是常事,况且理国还如此飘摇。

不过楚国一边与理国合作,将他姬伯庸推到台前,一边还在理国埋钉子,诚然是霸国常有的手段,很有几分滴水不漏,但比之熊义祯当年……确有不同。

终究是时代变了。

世上所有的君王,包括后来的楚君,都在凸显熊义祯的异类。

他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问题。

只是……有那么一点遗憾。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

荡魔天君要等到大景文帝对弈山海道主,才敢推动计划已久的荡魔战争——“太虚阴阳界”里,关于七恨的谋划,可是进行了很多年。

但在他逃避变数的时候,他本身也是诸方意欲避开的变数。

他等到了时机,而在他与七恨对立的这一刻,别人也等到了时机。

景军南下,齐军东来,理国唤尸,楚军北上,秦骑西出函谷关……

“当此一时!”

身披重甲的魏青鹏,像一座移动的山,硕大的光头,反照寒光如雪。

“冰棺一梦数千载,缩手缩脚又数十年。合该有一场真正的战争,舒展老子筋骨!”

“与我前冲!今必拔旗也!”

在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跨海而来,铺开在金宙虞洲。旌旗猎猎,绣字曰【启明】。

旧时雪国有两大强军,一曰【雪刃】,一曰【凛锋】。名字就带着冰原的凛冽,虽然杀气颇重,却也昭示着并不外拓的态度。

本身便是这只蜷起来的刺猬,身上的寒刺。

等到洪君琰归来立国,大肆扩军,及至今日,便有【启明】、【仙乌】以及【神卫】。

完全把野心摆在了明面上。

那么多人陪着皇帝冻世数千年,怀揣着跨越时光的理想,绝不甘于圈地而自安。

便是洪君琰想关起门来自享威福,那么多人的灼热期待,也必然要融冰化雪,轰开那道“锁月愁金乌”的雄关。

在雪原之外的诸国百姓眼中,黎国有负于建国时的声势,这些年来抓住一切可见机会,拼命地左突右冲,却始终没能冲出西北角……已是死地自陷。

但在黎国人眼中,黎国正在日益壮大,每一天都更强于前一天——在虞渊同秦国共建长城,承担似于荆牧的大国责任,南下则墨雍颤颤,东出则荆国闭门。

天下即便再蔑视“西北夷狄”的人,也必须要承认,黎国是霸国之下的最强者。

而黎国百姓早就以“第七霸国”自视。

凭借洪君琰高超的治国手段,辅以教派对人心的安抚,今日黎国,已经基本解决了“远人”和“今人”相处的问题,改写了不同年代冰原战士的认知,将大家统一为“黎国人”的自我认同。

昔日之“凛冬教”,今日之“黎教”,的确给雪原战士描绘出美好的归宿。而洪君琰一早就勾勒了无限灿烂的“黎明”。

这些年来斩修罗,战妖界,斗神霄,大黎军心可用,但确实还没有真正碰过现世强国。

杀向方圆城的路,无非两条。

一条是自现世穿天境,直落金宙虞洲。

一条是从黎国一贯经营的乾天尧洲出发,跨内海“荒泽”而来。

今时今日各方都在神霄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私有天路,以及向诸方都开放的公用天路。但无论怎么走,天路的动静都瞒不过人,无法达成偷袭的效果。

所以黎国的选择显而易见。

当下乾天尧洲以牧国青穹神教最为势大,楚国势力次之,黎教再次之。

为了对抗牧楚两方的压力,黎国一再增兵神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军旗一转,即刻跨海,这便已经登陆,杀向了金宙虞洲的方圆城!

黎国早就接手了北宫恪在乾天尧洲经营的极乐郡,将雍国留在那里的墨家机关设施生吞活剥,尝到甜头,视雍久矣!是饥肠辘辘。

今以魏青鹏举【启明】全军在前,关道权举【仙乌】全军在后,洪星鉴举教军【神卫】,拔尽乾天尧洲积累……倾巢而出!

黎国百姓自视“第七霸国”,黎国高层却还是清醒的,明白现在的黎国,还没有资格贪求全占。

无论怎么投入神霄,守住一块地盘就是极限。

当下既然已经决定转战金宙虞洲,索性便将乾天尧洲的一切都放弃,引牧楚夺肉的同时,也是为了进一步减少变数。

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战!

在姬凤洲率先开启的六合征程前,洪君琰已不能再等。

神霄、现世、妖界、魔土……风云遍起。

仿佛永恒岿然的永世圣冬峰,今日摇动。

仿佛永远不打算离开的傅欢,今日抬眸。

他将长衫一拂,就此在那久坐的高崖站起。

一霎风雪为龙,又有天光剖云似金乌飞!

数千年的坚忍和等待,仿佛只是为了这一次起身。

但有一轮明月,骤然升起,飞越极地天阙。

大荆帝国的储君,冷月裁秋唐问雪,穿风雪而来。璀璨天光,披了满身,像是为她加冕。

荆国或许并不在意雍墨生灭。

但绝不愿意看到它被黎国吞下!

她不言不语,而所见一切都被剖分。冷月也割雪,裁秋之刀亦裁冬。

今时今日,荆黎之间,实在是已经没有谈判的空间。要么彻底斩断黎国出闸的希望,要么放这猛兽入笼为生死斗。

刀光比雪更冷。

荆国的大军,也已经在边界列阵,又一次西扩战争,箭在弦上!

然而前方飘雪,忽然光怪陆离。

雪花六瓣,瓣瓣如镜。

飞速流动的重重光影里,走来身披大秦侯服的许妄。

“说来也是有缘。”

他抬刀,笑问:“殿下也来赏雪吗?”

感谢书友“、曼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8盟!

……

下周一见。

一直有读者在说完结的问题,都说宁可慢些,不要太仓促。

我肯定也不想这百里之途,半于九十。

怎么说呢,人对自己总是有过高的期待,我以为大结局的时候我应该是势如破竹,灵感喷泉,天天爆发。

事实上天天掉发。

目前已经把完结目标挪到四月份了,向诸位书友报告。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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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2890/2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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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共 2920 章
29 / 30 书籍详情
第二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三章 忽然山河暮第四章 月迷津渡第五章 银汉迢迢第六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七章 谁竟言归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第九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十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十一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十二章 拦路石第十三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十四章 紫极天诛第十五章 胜我一生第十六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十七章 星穹之上第十八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十九章 茶歇第二十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二十一章 炎炎其凤第二十二章 黄丹第二十三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二十四章 天不可近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二十七章 我命独悬《赤心巡天》六周年庆典活动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二十九章 东华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第三十一章 今朝为贺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第三十三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第三十五章 回家第三十六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三十九章 阴天子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第四十三章 观世音第四十四章 三宝第四十五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四十六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第四十八章 平旦第四十九章 潋滟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第五十一章 各赴天涯第五十二章 把酒言欢第五十三章 平生无多恨第五十四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五十五章 贪绿恨红第五十六章 朱批墨诏第五十七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五十八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第六十章 入宅为家第六十一章 空樽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第六十三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六十四章 征歌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第七十章 点卯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番外·除夕(平等国篇)第七十四章 虎头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第七十九章 窃国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第八十一章 昼白第八十二章 仙朝第八十三章 食牛第八十四章 一页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第九十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第九十二章 龙华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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