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生羽丹

青山会说话的肘子第 177 / 705 章4,553 字

刘家大宅,无人关注的某个角落里。

十余名黑衣卫正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按着腰刀,在幽暗曲折的窄巷里快步疾行。

远方传来轰鸣与喊杀声,刘家大宅里似乎正有一座座房屋正在倒塌,一条条生命消逝。

黑衣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顾不得发生了什么。

他们来到一处宅院门前,门前两名黑衣卫拔刀阻拦:“何事来此?”

手持火把的黑衣卫们脚步不停,为首一人举起一枚腰牌:“奉老爷之命,诛杀靖王及其亲眷,让开!”

黑衣卫们径直冲入院中,只见小小的四合院中空无一人,东西厢房大门敞开,唯有北户正屋房门紧闭。

一名黑衣卫上前抬脚踹门,却发现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用重物顶住。

靖王似是知晓刘家会恼羞成怒,提前便做好防范。

黑衣卫抽出腰刀,怒喝一声:“把门砍烂!”

一刀劈去,糊了白纸的木门便豁开一条巨大裂缝,黑衣卫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屋内靖王、世子、郡主正一人拎着一把椅子。

“徒劳!”

黑衣卫正要劈下第二刀时,却听身侧有瓦片碎裂的声音传来,他骤然转头看去:“谁?!”

只见一名戴着面甲的甲士,手持长刀从远处房顶奔袭杀来,一路上,甲士每走一步便有瓦片寸寸碎裂。

下一刻,远方朝阳终于穿透层层乌云,一抹白色快速撕裂天际,甲士来到东厢房屋顶,纵身一跃!

一名黑衣卫仓促举刀格挡,可这从天上劈来的一刀势若千钧,竟是先斩断刀,再斩断黑衣卫的头颅。

余下黑衣卫相视一眼,为首之人沉声道:“是行官!你们拦住他,我去杀靖王,靖王不可活!”

说罢,他继续劈砍木门,十余名黑衣卫朝甲士挥刀阻拦。

可这甲士不管不顾,继续朝正屋门前冲撞。却见他来到刀墙之前时,竟生生拧转身子,以身上甲胄硬接刀锋。

四柄刀锋在铸铁甲片上割过,带出一抹抹灿烂的火星如匹练。所有刀锋都被甲片挡住,没有一柄能伤及重甲下的身躯。

弹指间,甲士以肩膀撞开刀墙,猛然来到劈门的黑衣卫身后,一刀刺出!

哧的一声,黑衣卫身体骤然僵直,脖子高高仰起!

刀锋从他腰后刺进,从木门内刺出,惊得屋内白鲤与世子都吓了一跳。

甲士如狼似的回头凝视着身后的黑衣卫,面甲森然可怖,他一寸一寸将手中刀锋拔出来,随后一抖刀刃上的血迹,抖出一捧血雾。

黑衣卫面色一肃,一齐围攻上来。

屋内,白鲤与世子同时看向靖王:“父亲,是千岁军的人吗?”

靖王摇摇头:“千岁军尚且杀不到这里来。我先前另有安排援手,但这个人,并不是我安排之人。”

三人俱都有些疑惑,这刘家深宅之中,会是谁突然伸出援手。

白鲤忽然说道:“陈迹。”

世子迟疑了一下:“陈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他吧。”

白鲤也迟疑了,她透过门上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那甲士在十余名黑衣卫的围攻当中,渐渐左支右绌。

甲士守着门前,竟是没让一名黑衣卫杀进门里来。

世子惊疑不定:“爹,我们要不要出去帮他?”

靖王想了想:“云溪将桌案拉开,与我出去捡一柄掉落的刀,支应他一下。”

然而就在两人拉起挡住门的桌案时,门外却传来面甲下沉闷的声音:“别出来。”

白鲤惊呼:“真的是陈迹!”

世子转头看她:“这都能听出来?”

此时,陈迹在面甲下重重喘息着,身上的甲胄上多了十余道刀痕,若没这一身重甲,恐怕他早已遍体鳞伤。

一名黑衣卫在人群中冷着眼,抽冷子一刀劈出!

那刀锋快极,陈迹硬是刹住脚步向后退去,刀锋从他面门劈过,将头盔上的白缨与头盔下的面甲一齐劈开。

当啷两声,面甲一分为二掉落地面,露出面甲下陈迹的面容来。

白缨轻飘飘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黑衣卫以扇形将陈迹围在院中,其中一人冷声道:“你已力竭,现在弃刀我们当你没来过。”

陈迹提起刀来:“力竭了再说。”

他身后响起拉桌案的声音,靖王、世子、白鲤拉开房门冲出来,一人拎着一把椅子站在他身旁。

“你们……”

陈迹话音未落,却见屋顶飞下一高大魁梧身影,如闪电雷霆般在每一个黑衣卫胸口按上一掌。

世界仿佛停顿了一瞬,一瞬之后,骨裂声噼啪作响,余下七名黑衣卫同时倒飞出去,摔在墙上后弹落地面,再无气息。

“冯大伴!”白鲤惊呼一声。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拄着刀撑住身子,冯大伴转身拱手作揖:“王爷见谅,微臣来晚了。”

陈迹皱眉,若这一切都是靖王谋划好的事情,冯大伴怎会晚来一步?若不是自己出现,恐怕冯大伴只能给靖王收尸了。

他瞥了一眼冯大伴,不知对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有事耽误?

白鲤拽着陈迹的臂甲左右转了转:“受伤了吗?”

陈迹笑了笑:“还好冯大伴来得及时,没有受伤。”

世子与白鲤松了口气:“你怎么会混在刘家甲士里啊?”

陈迹解释道:“机缘巧合。”

靖王看向冯大伴:“局势如何?”

冯大伴看了陈迹一眼,细声细气回禀道:“密谍司六位生肖齐至,解烦卫与千岁军已杀进刘家大宅,象甲营来不及驰援,虎甲铁骑被冯先生领去了北方万岁军的埋伏之中。王爷放心,白龙大人算无遗策,可保万无一失。”

靖王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长叹一声。

冯大伴问道:“王爷,您在此歇息片刻?”

靖王摇了摇头:“不歇了,去送阁老最后一程,他应该在等我。”

……

……

宗祠前,一条长长的血路蔓延至大宅门外,如猩红扭曲的地毯,以血肉织就。

刘师爷缺了一只胳膊,粗重喘息着倚坐在宗祠门前。

白龙信步踏过,白色的靴子已经染成了红色,干净的白衣也溅满了血星。

他来到宗祠门前,没有多看脚边的刘师爷一眼,只是看着刘阁老擦拭一块块牌位的背影。

刘阁老将自己父亲的牌位放回正龛上,又取下一副牌位,用袖子扫去浮尘。

身后的厮杀与哀嚎,仿佛都与他没关系了。

白龙轻声道:“阁老,刘家倾覆非你之错,不必自责。”

刘阁老一边擦拭牌位,一边笑着说道:“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自责的。三十一年前,我刘家田亩横贯三州之地,到得十年前,只能龟缩在豫州一地苟延残喘。十年前我便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窝囊的方式。那位毒相大人啊,竟是连个轰轰烈烈的体面都不愿意给刘家。”

白龙想了想说道:“景朝这些年砺戈秣马,刘家这些家底还有大用,不能浪费。稍后我可能还要借一下您与刘家宗族的项上首级,拿去劝降虎甲大营与豫州兵马。”

刘阁老轻笑一声:“你劝降我刘家兵马,不怕埋下隐患吗?”

白龙的龙纹面具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那是内相大人该考虑的事情,与我这马前卒无关。”

刘阁老将手中牌位放回正龛里,环顾打量着宗祠:“可惜了。”

此时,门外传来金猪的声音:“王爷。”

刘阁老转头看去,只见解烦卫让开一条道路,容靖王走进刘家宗祠。

他看着靖王沉默许久:“你我翁婿再下一局棋吧。”

“好。”

“刘师爷,取一副棋来,”刘阁老吩咐道。

缺了一只胳膊的刘师爷勉强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穿过人群,从偏房端着一副棋盘回来。

宗祠里没有适合的桌子,他便只能将棋盘摆在一张凳子上。胳膊上血滴在了棋盘上,他用另一手去擦,却越擦越脏。

刘师爷为难道:“老爷,我……”

刘阁老温声笑道:“不碍事的,坐旁边休息一下吧。”

刘师爷诶了一声,退至门边靠着门槛坐下。

靖王拈出一枚棋子落在染血的棋盘上,唏嘘道:“没想到我与岳丈最后一局棋,竟是在这般环境里下的。”

刘阁老笑骂一声,落下棋子:“莫惺惺作态了,若没你,我刘家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地步。”

靖王眼睛看着棋盘,头也不抬的问道:“岳丈,阿意是刘家杀的吗?”

刘阁老一怔:“是。阿意嫁给你之后,太后要她离间你与陛下,哪知她一心对你,根本不愿插手这些是非……原来你从那时候便开始恨刘家了。”

靖王平静道:“太后为一己之私,便让云溪没了母亲……所以后来刘家又安排阿静嫁我,也是存了要离间我与陛下的心思?”

刘阁老慢悠悠道:“不,是阿静自己想要嫁你。她求了我七天七夜,我才同意的。”

靖王拈着棋子迟迟没有落下:“您当初并不同意?”

刘阁老笑道:“我怕我那歹毒的妹妹再把她也杀了。王爷,你该不会是为了阿意,才要陷我刘家于万劫不复的吧?”

靖王沉默许久,避而不答:“这些年我朝税课银钱,三成入国库,七成入世家,若再不治积弊,这江山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没了。阁老,放下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刘阁老笑了笑:“真当我束手待毙了?”

靖王抬头看着阁老:“我知道阁老守着这宗祠,是因为宗祠下面埋了足够多的火器,想要轰轰烈烈死去。若是能将我和阉党一并带走,那是最好了。”

刘阁老挑挑眉头:“知道还敢来?”

靖王诚恳道:“刘家抽了活签的百余口人想要从鄢陵渡乘船南下,我已放他们一条生路,阁老也该放他们一条生路。”

刘阁老低头,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张扬:“王爷啊王爷,最终还是把兵法用在老夫身上了。”

刘阁老看向宗祠之外,只见数不清的人头攒动,正等着他们将棋局下完。

他一时间有些唏嘘:“王爷,我想过其他人可能会背刺刘家,却没有想过你,你可知为何?”

靖王说道:“不知。”

刘阁老笑了笑:“因为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仁寿宫里那位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刘家走了,下一个便是你。你且看看门外那些人,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你来的啊!”

靖王不动声色:“我与陛下亲如手足。”

刘阁老朗声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帝需要手足兄弟吗?罢了罢了,跟臭棋篓子下棋有何意思?”

说罢,他挥掉棋盘上的棋子,起身走至门口。

刘阁老踮脚扯下门楣上的挽幛,又拉着挽幛,回头踩在染血的棋盘上。他站于高处,将白色挽幛从房梁上投过,打了个死结。

而后,他低头看向靖王,笑着说道:“王爷,你且留在这人间看看我说得对或不对,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应该不会太久。”

话音落,刘阁老将挽幛套在脖颈上,一脚踢倒了棋盘与凳子。

门槛旁的刘师爷单手撑地,一言不发的向刘阁老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一掌拍向额头,生生将颅骨拍裂。

靖王坐在椅子上,看着散落一地的棋盘与棋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结束了,又好像刚刚开始。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哀嚎响起:“父亲!”

靖王侧目看去,门外那条血路上,静妃跌跌撞撞奔来。

她穿过人群,抱着刘阁老的大腿想要将其摘下房梁,奈何她力气太小,根本抱不动。

静妃哭红了眼眶,她跌坐在地上,回头看向靖王凄婉道:“王爷,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

靖王低声道:“刘家罪孽累累,罄竹难书。你且看看为你兄长陪葬的那些女子,她们又何罪之有?这豫州被刘家夺走田亩的百姓,又何错之有?”

静妃泣不成声:“可我又做错了什么?他们让我欺瞒您盗取火器,我不肯,他们便杀我腹中胎儿。我倾慕您,想像姐姐一样与您长相厮守,您却借我的口诱导刘家谋反。这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情,我只想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我有什么错?”

靖王沉默不语。

倒是门外金猪忽然说道:“静妃夫人,这些年您杖杀的丫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静妃怒目相向:“你们这些阉党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们杀得人还少吗?这世道,心不狠又如何活得下去?那云妃日日想杀我,我防她便防了二十年!”

金猪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静妃松开靖王衣襟,踉踉跄跄朝门口走去:“王爷,十五岁那年我在洛城城门外看见您平叛凯旋,那一日您骑在马上穿着一身明铠,头顶红缨招展,英武极了。我的马被千岁军吓到,您从马上跳下来帮我牵好缰绳,说‘不要怕’。这一幕,我日日夜夜梦到,仿佛还是昨天。”

“阿姐去世之后,我央求父亲将我嫁到王府去,做侧妃也没关系。我以为您会像对姐姐一样对我,却没想到,大婚后您甚至都不愿看我一眼,任由云妃那毒妇折磨我、苛责我。我起初不明白,后来才发现,您是把对刘家的恨,恨在了我身上……”

“若有来生,希望不要再遇见您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木盒子来,随手掷于门外地上:“王爷,生羽丹我给您求回来了,您往后保重。”

说罢,静妃骤然一头撞向宗祠梁柱,歪歪倒下。

门外木盒子砸在地上摔成两半,一枚浑圆的白色丹药滚落出来,沾上了血。

继续向下阅读
青山
177/705
书详情
青山 共 705 章
2 / 8 书籍详情
第100章 名与利,爱与恨第101章 纸条第102章 赌命第103章 司主第104章 陆谨第105章 试探第106章 张拙第107章 风评第108章 张夏第109章 越想越气第110章 猎人与猎物第111章 押注第112章 面具第113章 天马流星第114章 审讯第115章 只看热闹第116章 舍小就大第117章 同心同德第118章 修行门径第119章 变节第120章 陈家老三第121章 民变第122章 事了第123章 青史写我第124章 冯先生第125章 误解第126章 遮云第127章 执着第128章 好戏第129章 连根拔起第130章 游学第131章 授业之师第132章 口含天宪第133章 漏风第134章 砍他第135章 客栈第136章 墨玉第137章 救兵第138章 杀手第139章 分散第140章 猛猛的第141章 可托付第142章 陪葬第143章 破绽第144章 龙种第145章 寻鲸第146章 招安第147章 鬼打墙第148章 临战突破第149章 陌生人第150章 心愿第151章 断刀(完)第152章 辩经第153章 悖论第154章 粗鄙第155章 归程第二卷总结第156章 岁日第157章 天子都第158章 囚笼第159章 坠马第160章 天还没塌第161章 一桩交易第162章 白舟记第163章 悬崖第164章 托孤第165章 逃亡第166章 障眼法第167章 面甲第168章 福将第169章 都杀了第170章 摊牌第171章 司礼监第172章 生肖之位第173章 押官第174章 去而复返第175章 生羽丹深夜聊点什么第176章 血要冷第177章 身份第178章 一门之隔第179章 杀人第180章 酒第181章 血书第182章 宴请第183章 命第184章 先天第185章 火光第186章 足迹第187章 劫狱第188章 命第189章 冯先生第190章 逃离第191章 摘生肖之位第192章 城府第193章 刻舟求剑(完)第194章 故事开始的地方第195章 送行第196章 陈府第197章 供状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