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开炮

夜已深，但对于即将爆发大战的中日双方主将而言，谁都没有一丝休息的迹象。

在遮阳镇的灯火通明的指挥部里，李高远、皮若愚、李云龙、丁伟等人正围着沙盘和地图，对每一个攻击步骤、每一轮炮火覆盖的时间进行着最后的敲定和推演，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夕特有的紧张与兴奋。

而在另一边，太原前线的日军阵地上，气氛则是一片死寂与凝重。

在夜幕的掩护下，日军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在一众军官和卫兵的簇拥下，亲自来到了距离最前沿阵地不足三百米的一条战壕里。

这么近的距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面民团阵地上的狙击手，如果此刻想用子弹打穿他的左眼，那颗子弹就绝对不会有机会碰到他的右眼。

尽管如此危险，可筱冢义男还是来了，他需要亲眼看看，他那自诩为固若金汤的防线，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现在他来了，阵地的变化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也让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战壕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借着远处偶尔划过天际的照明弹余光，可以看到周围那荒凉得如同月球表面的大地，到处都是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弹坑。

曾经坚固的碉堡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扭曲的废墟像怪物的骨骼一样刺向夜空。

筱冢义男依旧面无表情，维持着一名陆军中将的威严，但那只握着望远镜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

当他缓缓放下冰冷的望远镜后，扭头对跟在他身后，同样脸色凝重的第36师团长井关仞中将说道。

“井关君，这些日子，你们师团的日子很不好过吧？”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的，司令官阁下。”

井关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苦涩，他向筱冢义男深深地鞠了一躬，躬身道：

“在支那人的飞机开始轰炸前，我为帝国在太原外围准备了大小碉堡一百六十七个，反战车壕七道，以及各种支撑火力点三百七十九个。”

他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截至目前为止，我们的碉堡只剩下四十八个，反战车壕仅余两道，火力支撑点也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二个……而且，因为连日的轰炸，我们还没与敌人正式交战，就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名帝国勇士战死或受伤。”

听着井关仞报出来的那串冰冷的数字，筱冢义男紧紧地闭上了嘴唇，一言不发。

夜风吹过，卷起一丝血腥味，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预想过，在完全失去制空权后，地面部队的防守会变得异常艰难，或许会受到一些损失。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损失会大到如此地步！连日的轰炸，就像用一把钝刀子，在开战前就活生生地从他引以为傲的第一军身上割下了一大块肉。

阵地的损失倒还在其次，那些工事被毁了可以再修。

可还没正式开打，就平白无故地损失了一千多名士兵，这着实让他感到一阵阵肉疼。

第36师团虽然只是一个乙种师团，但里面的士兵大多是参加过多次战役的老兵，是帝国宝贵的战争资源。

就这样在毫无还手之力的轰炸中被消耗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的目光从被炸毁的阵地上收回，重新落在井关仞那张写满沮丧的脸上，声音低沉地问道：“井关君，倘若山西民团明天就发起攻击，你们师团……能击退支那人的攻势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井关仞的心头。

他抬起头，迎着筱冢义男询问的目光，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他会尽力，但对于胜负，他不敢做出任何保证。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显然不能让筱冢义男满意。

站在筱冢义男身旁的第一军参谋长楠山秀吉少将，见状忍不住踏前一步，用一种严厉的口吻对井关仞说道：“井关君，你太令人失望了。

司令官阁下问的是你能不能守住？

太原是帝国的生命线，你必须在这里，至少坚守半个月。

不惜一切代价，尽最大力量消耗山西民团的有生力量，你明白吗？”

楠山秀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然而，换来的却是井关仞更加长久的沉默。

井关仞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子上沾满的泥浆。

坚守半个月？

在敌人的飞机和重炮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他的阵地像犁地一样翻来覆去的情况下，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去消耗对方的钢铁，他做不到，也无法向自己的部下下达这种等同于自杀的命令。

而他的沉默，就是最无声也最绝望的抗议。

看到井关仞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沉默模样，参谋长楠山秀吉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他刚想开口再次呵斥，却被筱冢义男抬手阻止了。

筱冢义男知道，单纯的施压和呵斥对于一个已经丧失信心的指挥官来说，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井关仞的面前，原本冰冷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其中有严厉，也有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他用一种异常严肃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井关仞说道：“井关君，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对第36师团的每一个勇士来说，或许都非常艰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但你要知道，你坚守的，不仅仅是一道防线，而是太原的生命线，是整个华北方面军的脸面。

如果太原外围的阵地失守，支那人就可以长驱直入，全力对太原城发起进攻。到了那个时候，对于大日本帝国的声誉，将会是多么巨大的打击，你明白吗？”

筱冢义男的目光扫过远处模糊的太原城轮廓，又转回到井关仞的脸上，加重了语气：“所以，你没有选择！你必须在这里，在这片已经被炸成废墟的阵地上，给我坚守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不惜一切代价！坚持到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司令官阁下派来的第27师团，和驻扎在张家口的独立混成第7旅团的到来。

到那时，我们就能形成对这支狂妄的山西民团的合围之势，将他们彻底碾碎！

你……明白了吗？”

“哈伊！”

自家司令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井关仞还能说什么呢？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他深深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应了一声，表示遵命。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和他的第36师团，将要用血肉去填补这道早已千疮百孔的防线，直到援军到来，或者全军覆没。

第二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金色的光辉洒满山西的群山，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对于这颗燃烧了亿万年的恒星来说，地面上人类这点渺小的争斗，或许连让它正眼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对于即将迎来血与火洗礼的太原外围阵地来说，这却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距离日军防线六公里外的数个经过精心伪装的隐蔽炮兵阵地上，早已是一片肃杀。

三百多门狰狞的钢铁巨兽已经褪去了炮衣，露出了它们冰冷而致命的真容。

155毫米重型榴弹炮那粗壮的炮管，M1型105榴弹炮优雅而致命的线条，还有成排的75毫米山炮和107毫米重型迫击炮，所有的炮口都像饥饿的野兽，黑洞洞地、整齐划一地指向了日军所在的阵地。

炮手们已经将第一发炮弹推入炮膛，屏息凝神地站在自己的炮位上，等待着那个最终的指令。

而在更前方，距离敌人只有几百米的前沿阵地上，李云龙和丁伟率领的新一团、独立团的战士们，已经像壁虎一样紧紧地趴在战壕里。

许多八路军战士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阵仗，他们瞪大了眼睛，既兴奋又紧张地望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日军阵地。

李云龙手里攥着一个崭新的望远镜，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屁股，心里痒得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这辈子打过这么多仗，就没打过这么阔气的！

在后方的炮兵指挥所里，炮兵一团团长张志豪和二团团长熊峻峰，这两位苏耀阳一手培养起来的炮兵专家，如同两尊雕像般站在各自的电话机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每一次的跳动，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当时钟的时针、分针、秒针完美地重合在“7”这个数字上时——

“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几乎是同时在两个指挥所内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张志豪和熊峻峰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瞬间就抓起了话筒，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很快，话筒里传来了一道经过加密线路处理后，依旧沉稳有力的命令。命令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