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苦苦挣扎
黎明，天光乍破。
然而，撕裂南瓜店上空寂静的，并非清晨的鸟鸣，而是一阵由远及近、令人心胆俱裂的尖啸。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上，凭空出现了数十个细小的黑点。
这些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放大，在抵达南瓜店上空后，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突然集体改变航向，化作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朝着地面猛冲下来！
“空袭！是支那人的飞机！”
“敌机来袭！”
尖锐的警报声和凄厉的叫喊声，瞬间划破了日军阵地的宁静。
那些刚刚从疲惫的睡梦中被惊醒的日军士兵，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就满脸惊恐地从简陋的掩体和帐篷里冲了出来。
他们抬起头，绝望地望着那些如同“死亡秃鹫”般、以近乎垂直的大角度俯冲而下的SBD无谓式俯冲轰炸机。
这些天来，这幅景象已经成为了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战机在俯冲到极低的高度时，机腹下的炸弹便脱离挂架，带着死神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向日军的阵地、炮兵掩体和集结地。
投下炸弹的瞬间，战机便立刻做出一个漂亮的、充满暴力美学的左旋爬升动作，强劲的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轻盈地将沉重的机身再次拉升至高空，脱离地面防空火力的范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致命的优雅。
紧接着，远处便传来一阵阵地动山摇的剧烈爆炸！
“轰！轰隆隆……”
巨大的火球和黑色的烟柱，在日军的阵地上此起彼伏地腾起。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高高抛向天空，又如同雨点般落下。
坚固的工事被轻易撕开，隐藏在里面的士兵被活活震死或被弹片撕成碎片。
自从七七事变以来，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近三年。
作为日本陆军中资历最老、战功最显赫的“甲种师团”，第三师团（名古屋）和第十三师团（仙台），可谓是身经百战，与中国军队交手的次数多如牛毛。
他们骨子里充满了对支那军的蔑视和作为“皇军精锐”的骄傲。
但是，在南瓜店的这几天，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彻底碾碎了。
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绝望的战斗。
在他们的认知里，空袭，应该是大日本帝国陆海军航空队的专利。
应该是他们驾驶着飞机，在支那的土地上肆意投弹，欣赏着地面上那些可怜虫四散奔逃的丑态。
可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自从一个多星期前，那支号称山西民团的队伍跟他们开战后情况就变了。
战斗开始的第一天，天空中出现的中国战机，还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十架次，虽然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可随着战斗的持续，情况变得越来越恐怖。
天空中的中国战机越来越多，从几十架次，变成了每天固定的、雷打不动的数百架次！
这些性能优异、快得离谱的战机，就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猎鹰，轮番上阵，将成千上万吨的重磅炸弹和燃烧弹，如同不要钱一般，疯狂地倾倒在他们的头顶上。
制空权，这个他们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优势，如今却成了悬在他们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只能被动地蜷缩在掩体里，祈祷着炸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任何暴露在开阔地的行动，都无异于自杀。
南瓜店，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镇，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石，将中日双方最精锐的部队，都死死地吸引在了它的周围。
残酷的战斗，让这片区域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焦臭和血腥的刺鼻气味。
那是燃烧的钢铁、被炸成木炭的树木、以及无数烧焦、腐烂的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味道，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渗入他们的皮肤，仿佛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们，这里，就是地狱。
微风吹过南瓜店的废墟，卷起一阵阵黑色的、带着刺鼻焦臭味的尘埃。整座曾经的城镇，如今都笼罩在一种挥之不去的烟雾之中，如同鬼域。
当中国飞机前来轰炸时，那些早已变成废墟的阵地，会再一次燃起火焰。
但这些火总是很快就会熄灭，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燃烧了。对于那些在阵地上苦苦支撑的日军士兵来说，轰炸和火光，已经变成了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战斗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地狱般的日常。
远处，新一轮的爆炸扬起的巨大烟尘柱，即便是阵地上那些刚刚补充上来、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新兵，都看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爆炸声，将蜷缩在一堆瓦砾中、刚刚入睡的川并密大佐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悸和疲惫。
爆炸声是从后方传来的，他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方向，正看到一辆辆卡车停下，一群群穿着干净的军服、脸上还带着迷茫和一丝狂热的补充兵，正在军官的呵斥下跳下车。
看着那些鲜活而稚嫩的面孔，川并密那张曾经写满傲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种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些人，又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多久呢？一天？还是半天？
在更远处，一间只剩下框架的破旧民房里，第十三师团的第五旅团长，片山理一郎少将，正透过一个破烂的窗洞，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南瓜店是支那人的绞肉机！”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说道。
然而，站在他周围的每一个参谋和军官，都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后半句：南瓜店，又何尝不是大日本皇军的绞肉机？
这个事实，比任何战报都更加残酷。
四天前，他们刚刚接收了一千多名补充兵员，可仅仅三四天过去，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超过七成的伤亡率，这在以往任何一场对华作战中，都是不可想象的。
“但愿……支那人的飞机不会发现他们吧。”
一名年轻的军官，看着那些正在集结的补充兵，忍不住低声祈祷了一句。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专门反驳他一样，天空之中，猛然传来那阵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如同死神镰刀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所有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数架涂着鲨鱼嘴的F4U海盗战机，如同幽灵般从云层中钻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那片正在下车集结的补充兵阵地俯冲而去！
紧接着，便是那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枪扫射声，以及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声！
“哒哒哒哒哒——轰！轰隆！”
正在朝着南瓜店方向开进的日军补充兵阵地上，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刚刚还秩序井然的队伍，顷刻间土崩瓦解。
炸弹的火光和机枪的弹道交织在一起，将那片区域彻底覆盖。
阵地上，瞬间响彻了伤兵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到处都是被飞机上那大口径机枪瞬间打碎的、血肉模糊的肢体残骸。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变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碎肉。
片山理一郎少将，透过窗洞，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他的手，死死地攥着窗框。
他的祈祷，落空了。
或者说，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天空下，任何祈祷，都是多余的。
阵地上那炼狱般的惨状，让每一个幸存下来的日军士兵都心灰意冷。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血肉和硝烟混合的恶臭，幸存者的哀嚎与濒死者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绝望的乐章。
一位名叫佐藤健二的年轻中尉军官，从一堆摇摇欲坠的瓦砾后探出头，呆滞地望着这一切。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一枚大型航空炸弹将一整个小队的补充兵连同他们脚下的土地一起掀到了半空。
他非常想吐，但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干呕几声。
他麻木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恐怖的画面甩出脑海。
然后，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在这座号称地狱的南瓜店里，给远在北海道的爱人写信，或许是像他这样的军人，所能找到的、唯一的精神慰藉了。他颤抖着手，在粗糙的纸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最亲爱的洋子：”
仅仅是写下这个名字，佐藤健二那双布满血丝、近乎死寂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炸弹爆炸声让我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我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停下笔，侧耳倾听。爆炸声已经远去，但空气中那股震动后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耳膜里。
他看了一眼身边不远处一具被炸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握着笔的手又紧了紧。
“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弄得我们个个浑身湿透。
这里所有的建筑不是被重炮就是被飞机炸毁，墙壁也给弹片打得全是窟窿，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我现在所处的一块不足三平米的空地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地方了。
激烈战斗已经持续了大半月，昨天皇军至少向支那人发起12次冲锋，但都被支那人打退了，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
写到这里，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的场景。
他所在的小队，跟随着大部队，一次又一次地冲向对面的阵地，又一次又一次地被密集的火网像割麦子一样扫倒。同乡的好友，就在他面前被机枪子弹打成了筛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写下去。
“但我们从不后悔，因为我们是为了天皇和圣战。我们的英勇得到了旅团长大人的嘉奖，并获准进行修整。
亲爱的洋子，如果不是该死的支那人，此时此刻我应该已经和你结婚了。”
思念涌上心头，他的笔速快了起来，字迹也变得潦草。
“我们可以尽情的享受着新婚的快乐，可这都怪那些支那人，他们为什么不投降。
我们明明已经击毙了他们的集团军司令，可他们却没有任何要投降的迹象。
而且我实在想不明白，现在明明已经是四月份了，可这该死的地方晚上还是那么冷。
“柴堆早被雨水浸灭，南瓜店和北海道一样多雨，柴堆再也点不着了。
昨天派去搜集柴火的士兵还没回来，估计已经成为支那狙击手的枪下亡魂。
为了保存战斗力，大队长已经下命令：谁也不准为柴火把脑袋伸到敌人的枪口下，我们只好拥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潮湿的寒意似乎又钻进了骨头缝里。身边，几名士兵也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空洞的眼神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我不知道这场战斗还要持续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也许还会更长。
希望支那人能够暂时停止疯狂的轰炸，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盼望看到我们的飞机，我太想念他们了。”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绝望。
帝国的雄鹰，似乎已经忘记了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当笔尖触及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时，他的字迹变得温柔起来。
“亲爱的洋子，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到你身边，我想亲口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秋名山是个不错的地方，等我回去后，我们就在那里举行婚礼吧！
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请来，拿最好的清酒和饭团招待他们。”
一抹短暂的、虚幻的微笑，浮现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洋子穿着白无垢的模样，看到了秋名山漫山的樱花。但这份美好，很快就被现实的残酷所击碎。
“可是如果我战死了，亲爱的洋子请别为我哭泣，我答应过你的父亲绝不让你为我哭泣。
我愿为天皇献出生命，就像我愿意为了你献出我的整个心。亲爱的洋子，请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家，很快。”
最后，他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爱你的佐藤健二，昭和15年4月25日”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塞进那个油布包裹，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信纸的棱角，隔着湿冷的军服，硌着他的胸膛，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虚幻的安心。
就在这一刻，就在这片战场短暂的、死寂的喘息中。
一种与飞机俯冲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锐、更加高亢的呼啸声，突兀地从天际传来！
“咻……咻咻咻……”
所有还活着的日军士兵，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那是什么声音？
下一秒，答案揭晓。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攥住，然后猛然引爆！
“轰隆……”
佐藤健二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就从地面传来，将他整个人连同身下的瓦砾一起高高抛起！他感觉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他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狠狠地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是一声，而是一片！成百上千发炮弹，在同一时间，覆盖了整个日军前沿阵地！大地在疯狂地、持续地颤抖、哀嚎、撕裂！他刚才趴着的“最干净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
他挣扎着抬起头，温热粘稠的液体从他的额头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视线中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他看到，刚才还和他挤在一起取暖的同袍，一个人的上半身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两条腿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另一个人，则被爆炸的气浪活活撕成了两半。
这不是空袭！
这是炮击！来自地面的、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炮击！
支那人，他们不仅有飞机，还有如此恐怖的炮兵！
所有人的耳中，只剩下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发疯的嗡鸣声。
佐藤健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到整个阵地都在火光和爆炸中分崩离析。他怀里那封寄托了他所有希望和思念的信，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是的，这就是炮击。
就在昨天夜里，山西民团重炮二团经过艰难的行军终于抵达了南瓜店，三十六门155榴弹炮架设完毕后，开始对日军的阵地展开了猛烈的轰炸。
只是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倾泻了两千多枚炮弹。
一时间将日军的阵地炸得七零八落，原本就在苦苦挣扎的日军更难受了，不少士兵承受不住如此残酷的轰炸，精神濒临崩溃，军官们不得不通过极端的手段处决了十多名士兵，这才将秩序维持下来。
最后，还是师团长山胁正隆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给十一军司令官园部发去了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