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嘲笑自己
汉东省省委大会议室，省委常委会即将召开。九点三十分，所有与会人员均已到齐。门开了，省委书记沙瑞金踩着最后的时间点走进来。众人齐齐起身，沙瑞金缓缓环视一圈，这才开口，随即摆摆手示意大家落座。
桌上的文件已经摆好，是临时加印的——会议开始前半小时，沙瑞金才让白秘书分发下去。标题格外醒目：《加强干部作风建设》。
沙瑞金拿起文件，语气沉缓：“同志们，最近这一个月，我是百感交集。上任不到一个月，一位副厅级的副市长，直接‘跑了’，让咱们汉东省彻底火了一把。所以，结合近期中央部委通报的一些典型案例，我们决定召开这次作风专题生活会。”
“作风问题，本质上就是党性问题。领导干部必须树立正确的政绩观，不能搞形式主义，不能脱离群众，更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复杂矛盾。”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听着沙瑞金侃侃而谈。等他把文件内容讲完，再次环顾众人：“今天议题正式开始前，我请来一位老革命、一位老前辈，给大家讲讲峥嵘岁月里的党性。”
门再次打开，陈岩石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已不多了。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旧文件袋，目光扫过长桌，眼神里满是唏嘘。“狗日的赵立春，之前对我百般打压，临了还卡着让我正厅退休，厚道人？厚道个屁！”
时隔多年，再次站到这张会议桌前，看着桌边黑压压坐着的一群人——哪一个退休前都比自己官大——如今却只能乖乖听着他讲话，陈岩石心里格外满足。
沙瑞金亲自请他坐下：“陈老，麻烦您给讲讲。”
陈岩石在凳子上坐定，双手扶着桌沿，眼睛眨巴了几下，缓缓开了口：“同志们，我这个人年纪大了，记性倒还行。当年我为了入党，把年龄改大了两岁。可那时候入党，并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上战场。
我参加过敢死队，那可是正儿八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们那一代人，没想过什么房子、票子，更没想过今天能坐在这里当个大领导。”
说到这儿，他特意看了看李达康。李达康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这老东西，不就是大风厂那点事儿吗？老盯着我干什么？
见李达康把头低了下去，陈岩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李达康不是挺牛逼吗？要拆大风厂，现在再牛逼一个试试？强压下心里的得意，他转过头，反问道：“我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今天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
这帽子扣得重，却没人敢打断——这种话，谁打断谁就像坏分子。
陈岩石继续说了下去：“可现在倒好，日子好了，有些干部却忘了本，对群众的事、对工人的事，处理得越来越粗暴。群众有困难，不是想着解决困难，而是上公安、上武警。
这让我不禁扪心自问：我们当年干的事，难道是错的？同志们，我很心寒啊。咱们建国才多少年？像我这种年纪的干部，还都在着呢，汉东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同志们，我心寒啊，真的。”
眼看陈岩石话题越跑越远，沙瑞金赶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谢谢陈老，感谢陈老。”放下杯子，“老同志的经历对我们是教育，也是提醒。”
说到这儿，他本想让工作人员把陈岩石送下去……
啪啪啪——对面那位跟泥塑一样端坐的刘长生省长，居然缓缓地鼓起掌来，边拍边站起身。
“陈老的这一番话，真是让我振聋发聩啊。”刘长生声音恳切，“咱们汉东的发展，离不开陈老这种老革命无私的付出。所以瑞金书记能把陈老请过来给大家讲一讲，我觉得非常有必要。没想到，瑞金书记的想法居然跟我重合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会场：“我呢，从四九城也请了一位老干部。这位老干部，是我之前的一位领导。大伙都知道我的履历，也都清楚这位老领导是谁——他就是能源部之前的部长，张二河同志。张老退休前曾经担任能源部部长，只是他这个人对名利比较淡薄，说退休就彻底离开了，不像某些同志，退而不休。”
这话说完，对面的陈岩石脸一下子红了。这刘长生，不是个等着退休的人吗？怎么现在胆子这么大，居然敢阴阳怪气地讽刺挖苦起我来了？
会议室的门打开，张二河走了进来。
不像陈岩石穿得板板正正，张二河就是一件普通衬衣，下头黑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布鞋——贾张氏每年做的两双，准时送到院子里。
沙瑞金赶紧迎上去：“你好，张老！”
“你是瑞金吧？”张二河笑着点头。
“张老，长生省长怎么把您给请过来了？他要是早说一声，我亲自去接您。前些年我在边西，那个油气项目能顺利签下来，还是您一力坚持安排到我们省的。”
张二河拍拍他的胳膊：“那也是你们工作做得扎实，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来来来，张老您坐。”沙瑞金的态度比刚才对陈岩石时亲热了不少，亲自扶着张二河到桌前。
刘长生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哀怨——这他妈是我老领导啊。可沙瑞金仿佛没注意到他怨念的眼神，继续介绍：“张老，这位是长生省长，您熟悉，我就不多说了。这位是育良书记，担任我们汉东省政法委的书记。”
高育良站起来，弯腰握手：“张老，你好！”
“育良书记，我对你也是久仰大名呀。”张二河笑道，“全国能从教师岗位转到行政岗位的挺多，但真正能干出一番事业的不多，你育良书记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高育良点点头，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沙瑞金又介绍了一圈班子成员，只有到李达康的时候，张二河多看了两眼——毕竟“汉东不粘锅”的名声，他可是早就听说过了。
等介绍完，沙瑞金开口：“张老您既然来了，那也给我们上上课。”
“上课就算了。”张二河摆摆手，朝刘长生那边瞥了一眼，“长生这小子就是给我找事。我这把老骨头退休了，就想安安稳稳过点自己的小日子，可惜偏偏被他拉过来当反面教材。”
这话一出，屋里人都笑了。比起刚才陈岩石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张二河反倒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陈岩石看着有些生气——老子刚才说话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态度。于是故意挑起眉，“敢问这位同志，你是哪年入的党？”
“比起你来说，我入党算迟的了。”张二河挑了挑眉，“五四年才入的党。”
“哦，那可比我迟了九年呢。”陈岩石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
“不过嘛……”张二河不紧不慢地接话，“我之前因为工作性质原因，身份不能露在明面上。要说起来，四八年年底，我在四九城做地下工作的时候就该入党了。只是那时候卡得严，岁数不到就是入不了，哪怕瞒报都不行。”
这话说完，陈岩石的脸顿时红了。他刚才还吹嘘自己瞒报两岁才入的党，虽然后来这种事并没有追究，可如今听人这么一说，总觉得像是在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