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民心可用
三月末的北境，寒意尚未完全褪尽，清晨的霜气还会在三河城的古老石墙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天刚蒙蒙亮时，裹着羊袄的士兵就打开西城门，并登上城墙开始了一天的戍守工作，他们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会凝成短暂的雾团。
城墙上的积雪虽已融化大半，却仍有少量残雪蜷缩在城垛的阴影里，士兵们踩上去就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静河的宽阔河面上飘荡着一层薄薄雾气，站在城墙上，偶尔能看到早起的渔夫划着小木船飘过。
自打白河郡的盐矿被林恩发掘出来后，三河城的对外贸易商品上就多了一项，那就是用盐腌渍的河鱼。
这种贸易品兼具肉与盐两种属性，在物产相对匮乏的草地领与谷地领都很受欢迎。
随着咸鱼产业的迅猛发展，大批周边城市的渔民开始拖家带口向三河城汇聚，这直接就让三河城多了数以千计的常住人口。
其中有不少渔民来自谷地领的梭鲈城，那是一座以捕鱼业而闻名的城市，一些年轻力壮的渔民还被招募进了三河城的贸易船队。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有耳朵尖的士兵听到了西边传来的声响，他不禁疑惑道：“咦，是马蹄声？你们听到了没有？”
身旁的同伴用手肘顶了顶这士兵的肩膀，坏笑道：“你小子昨天上哪鬼混去了？没收到消息吗？国王陛下的骑兵军团就定在今天出征，他们的驻地就在西郊县。”
老二休戈所率领的骑兵军团本驻扎在金鹿湖南岸，收到林恩的命令后将驻地迁到了三河城西边的西郊县，今日更是奉命向东开拔。
耳朵尖尖的士兵闻言顿时了然，回道：“这么说，北境的两位国王终于要正式开战了？”
却没想他的同伴竟然瞬间就往旁边挪了半步，脸上还摆出副嫌弃的表情，仿佛要与他恩断义绝。
士兵很是愕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得离你远点，我怕你的脏血会溅到我身上。”
说着，同伴竟又挪了半步，同时一脸鄙夷道，“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北境现在哪来的两个国王？就像天上不会同时存在两个太阳，林恩陛下就是北境唯一的国王！你明明也是陛下的领民，却说奥托也是国王，依我看啊，你兴许哪天晚上就被人打死在暗巷里了。”
三河城属于白河郡，而林恩又是从白河郡发家，四舍五入一下，三河城的市民都能算是林恩的同乡。
如今家乡有人当了北境国王，乡亲们自然也是与有荣焉，因此林恩在三河城与白河郡都享有崇高的声望。
再加上林恩还给三河城带来了大量的财富，这就更加深了市民对他的敬仰。
“口误，口误而已。”尖耳朵士兵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连声道歉，同时拍着胸脯发誓：“我对陛下的忠诚就如同这静河河水，永远流淌！”
同伴这才站回原位，试探性问道：“那你认为陛下这次是否能够继续赢得胜利？”
尖耳朵士兵义正言辞道：“这还用问？陛下肯定能赢啊，过去这些年陛下有输过哪怕一场战争吗？”
“哼哼，这还差不多。”同伴轻哼两声，一脸神气道，“陛下可是代表着正统与正义，而正义必将获胜，奥托这种残暴无耻的僭越者根本就配不上北境王冠！”
林恩在大力提升军事硬实力的同时，也没忘记搞搞统战工作、战前宣传等软实力。
上到宫廷，下到田野，沼地领的人们最近都有在关注这场决定北境归属的战争，且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绝对正义的一方。
毕竟林恩的口号喊得很响亮，“要让北境成为北境人的北境”，这条口号可太契合北境人的心思了。
在人们的朴素认知里，北境本就属于北境人，正义也必然会战胜邪恶。
但实际上，现在的北境人往上追溯两百年，那也是南境人，真正的北境人却是那些蓝头发蓝眼睛的荒民。
当然，这些都无所谓，荒民们在白河郡已经获得了身份认证，可以参与耕种也可以自由婚嫁。
甚至有少数西郊县的荒民已经当起了商人，他们靠着一口蹩脚但能听懂的通用语，从三河城里购买一些廉价的小商品，再带回西郊县贩卖给同族人。
在林恩的领地上，过去的北境人与现在的北境人正在悄然融合。
“我表哥你知道吧？他在船上当船员，过去两个月都被关在北边的造船厂里训练，到前天才被允许回家，他还透露给我一条消息，说是三河城的商船上都装上了火炮，就是国王用来攻打金鹿堡的那种炮。”
“这火炮竟然能装在船上吗？”
“那当然了，按我表哥说的，大型火炮发射出来的铁弹可是能直接将船给击沉！”
“真的假的？那奥托不是已经输定了吗？”
“所以我都说了，正义必胜！就琥珀港的那些老旧木船，能抵挡住国王的大炮吗？很难的啦！”
“真羡慕你表哥啊，我也想登上战船参加这场伟大的战争！”
“谁不想呢？只是陛下命令我们保护城市，南边的镜铁领可是有奥托的两万军队，失去了我们的保护，市民们可是会吓得睡不着觉！”
“嗯，确实没办法，不过这样看的话，我们应该也算是参加了这场战争吧？”
就在两名士兵高谈阔论、纸上谈兵之际，他们身后却突然传来幽幽嗓音：“大清早的就开始闲聊？你们很闲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名士兵顿时汗毛竖立，转头一看，正对上民兵团团长昆诺那能杀死人的锋锐目光。
“你们知不知道，三河城现在可是正处于战争状态！就你们这散漫、偷懒的态度，敌人都冲进城门了你们怕是都还没反应过来！”
“对不起，团长，我们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罚你们今天不准吃中餐，还有，现在立刻围着城墙跑两圈！”
“是！”
亲眼目送两名士兵小跑着离去后，昆诺走到城墙边，双手撑在城垛上。
城墙下方，大批骑兵正好穿过清晨的薄雾。
他们昂首挺胸、气势雄壮，待靠近城墙后就掉头北上，并沿着城外的大道继续前进。
按照预定计划，这批骑兵将从三河城外绕行而过，并前往城市东北方向的渡口。
那里已经搭建好横跨白河的浮桥，渡桥之后，骑兵们就将奔赴王冠领地的战场。
昆诺仔细打量着容光焕发的骑兵们，竟不由轻轻叹息。
身为一名堂堂北境男儿，他又何尝不想亲自参与这场前所未有的宏伟战争呢？
只是三河城的民兵团并未接到上前线的指令，他们的任务依然是守护城市与周边地区。
以林恩目前所掌握的人口规模，如果按照古典农业时代一百抽五的招兵极限来估算，他应当能动用七万人以上的军队。
但林恩始终维持着克制。
他非但没有大肆招兵，甚至都不愿动用各地自治市的民兵武装。
林恩始终认为，农业时代的战争，应当尽可能降低对农业生产的影响。
不然他费那么大劲去发展军事科技干嘛呢？他就是要获得军事科技的领先，然后用更少的军队去战胜规模更庞大的敌军。
这也是为何林恩坚持要赢得静河航道的控制权，用船只来运输粮草辎重，能够最大限度地节省人力，并保护领地的农业生产。
在古典时代，人力就是决定农业产量的关键因素，土地再肥沃，没有人来精耕细作也是白搭。
同理，城市的运转也离不开人的巧手与智慧。
前线军队穿的衣服、用的武器、吃的干粮，这些都需要城市的手工业者提供支持。
昆诺麾下的民兵之所以要留守城市，就是为了维持城市的正常运转，并为前线军队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
他很清楚，一旦国王的水军能够击败奥托的水军，那南边镜铁领的敌军压根就摸不到三河城，城内的民兵也称不上参与了战争。
静河在四月可是春汛期，河流水位暴涨，没有一支靠谱的船队根本就没法让部队完成渡河。
“真令人羡慕啊。”
可即便心里能想明白，昆诺却依然会羡慕骑兵军团里的那些眼熟面孔。
骑兵军团是林恩在统一白河郡之后组建的，最初的班底就是白河郡的少量贵族骑兵，再加上三河城的教会武装。
其中有不少都是和昆诺喝过酒的老熟人。
如今，这些过去地位远低于他的熟人都在骑兵团干到了高位，有荣誉骑士头衔的中队长都出了好几个，这叫他如何能不羡慕呢？
但留守后方也是战争的一环，昆诺必须也只能接受这一命令。
白河郡最北边的白熊县，一名十来岁的荒民男孩扛着锄头，赤着脚走进条田中。
他那有着金色头发的父亲正在条田里耕地。
“爸爸，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国王又要发动战争了。”男孩跟在父亲身后，弯下腰，熟练地用锄头敲碎重犁翻出来的大块粘稠黑土。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耕时节，白熊县的广袤田野上随处可见一同操劳的父子组合。
通常都是父亲操控挽马驾驶着重犁劈开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儿子则尾随在后头敲碎大块泥土。
而在六号庄园的荒民村，则又是另一番景象，父亲与儿子的发色普遍迥异。
这座庄园曾由林恩亲自下令建造，专门用于安置那些男性逃奴与荒民寡妇结合产生的新家庭。
老马茨科转头看了眼对农活愈发熟练的长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笑意：“或许是吧？不过这和我们没多大关系，我们的国王总会赢得战争，我们这些农夫则只需要安心耕种就足够了。”
老马茨科今年其实才三十岁出头，之所以晋升为了‘老’字辈，自然是因为他将自己的荒民儿子也取名为马茨科。
按照大陆这边的传统，有了小马茨科，自然就要有老马茨科，就像是白熊县曾经的管事老艾伯特一样。
对于如今的生活，老马非常满意。
他本是三河城的黑户逃奴，后来被林恩用政策吸引回了家乡，还有幸分配到了一名娇俏可人的荒民老婆和一个便宜荒民儿子。
经过几年的辛勤耕耘，老马的家庭又多了两名新成员，他的妻子为他诞下了一对健康的龙凤胎。
老马家的耕地也是年年丰收，他卖出多余的粮食，为家里添了挽马与重犁，还有不少鹅羊。
这日子眼瞅着是蒸蒸日上。
劳作了大半个小时后，小马茨科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停下脚步问道：“爸爸，再过几年，我也想加入陛下的军队，您会允许吗？”
老马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眯着眼回道：“加入军队？你这年龄还差得远呢。”
“我今年十一岁，再过三年就能参军啦！低地部的骄傲，索瓦德大人就是十四岁为国王效力！”说话的同时，小马奋力向上仰头，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快快长高，并符合军队的招募标准。
低地部的小索瓦德在荒民里可是个十足的传奇人物，他屡立战功，深得林恩信赖，还升任荒民军团的副军团长，风头早已盖过了其父亲老索瓦德。
“索瓦德是族长的儿子，你却只是个农夫的儿子，你们可不一样。”老马当然不希望这个便宜长子跑去参军。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很喜爱这个荒民儿子。
且他去年才刚从县里拿到了二十亩荒地的开垦权，在次子还未长大的这段时间里，家里还缺不了长子这个劳动力。
战争从来都是要死人的。
国王陛下没打过败仗这不假，但并不意味着没有伤亡。
白熊县最早参军的那几百人，如今有十之六七都死在了战场上，幸运点的还能留个全尸回乡安葬，不幸的就只能留个衣冠冢了。
虽然国王很舍得给阵亡士兵的家属发放抚恤，可人死了真就不能再生。
老马茨科曾经的妹夫也参了军，结果么，现在他又有了个新妹夫。
对于父亲的质疑，小马茨科很不服气，他挽起胳膊，向父亲展示他那微微隆起的肱二头肌：
“他是蓝头发，我也是蓝头发，他很强壮，十岁就能在森林里狩猎，可我也不弱，我十岁就能帮爸爸耕地了！村里同龄的男孩就没有比我力气更大的！我为什么不能参军？
村里的人都说，国王将来要击败北境所有的贵族，甚至还要渡过大海去征服南境，我也想跟着国王去看看南境的风景，这白熊县太小啦，我已经看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