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裹甲衔枚
战争从来都是勇敢者的游戏。
当听闻敌军有小股部队偷偷逃跑时，镜铁伯爵瓦萨的第一想法并非去追击那支小规模潜逃部队，而是去冲击敌军大部队驻守的营寨。
在瓦萨的视角里，既然敌人选择类似弃卒保帅的战术，那么敌军的指挥体系与核心部队都应该在那支两三千人的撤退部队里。
这支部队做好了撤退的准备，行军速度必然极快，又是趁着夜色提前行动，再想去追估计很难追得上。
况且追击这支部队的风险极高。
毕竟敌军还在营寨里留了七千多人，若是瓦萨领部队前去追击，则梭鲈城大概率会落入敌军手中。
届时陷入包夹的反而是他的部队，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去攻打看似大部队驻守的营寨反而才是相对稳妥的选择。
“兄长，什么时候出击？”
达米安全副武装，不仅戴好了头盔，身后还背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大斧子，急不可耐地搓了搓手。
镜铁伯爵瓦萨正在侍从的帮助下穿戴板甲衣，他先是看了眼依旧漆黑的窗外，而后扭头看向弟弟，回道：“不急，等全体士兵做好准备再出击，最好是在黎明前的一个小时。”
他身上这套板甲衣由下属进献，说是从某位南境骑士的尸体上剥下来的。
虽然尺码略微有点不太合适，部分铆钉的结合处还残留着淡淡血痕，但镜铁伯爵依然对其爱不释手。
他征战沙场多年，甲胄的优劣他自然能看得出来。
等战争结束，他就会召集优秀铁匠大批量仿制这种甲胄。
据说北边的白河领能制作出一种比板甲衣更优质的新型甲胄，但林恩将那玩意看得很宝贝，根本就不愿意对外出售。
为了窃取相关技术，瓦萨还往三河城与白河领派了不少间谍，只是至今一无所获。
“还要等？要是林恩来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们还得和他分战利品。”达米安的急躁是有缘由的。
现在出击，就可以确保赶在林恩前头，并独享整个敌军营寨内的俘虏与战利品。
这支南境侵略军可是在谷地领转战了数百公里，攻破并劫掠了多处城市与庄园，必然是富得流油。
那逃跑的两三千人轻装简从，带不走多少战利品，大头肯定还留在营寨里。
眼下敌军的指挥官大概率已经跑路，那留在营寨内的弃子们必定是一盘散沙，随便冲一下估计就溃败了。
这么好的战机怎能白白延误？
达米安恨不能立刻出击，狠狠地收缴战利品。
镜铁伯爵瓦萨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呵斥道：
“战利品的确珍贵，但哪比得上士兵的性命？现在贸然出击，士兵们都没有穿好甲胄，也来不及喝口水吃点东西，难道你想让他们穿着亚麻衬衫就去攻击敌军营寨？
我们已经拿下了谷地领，接下来的目标可是整个北境，谷地领本就欠缺优秀的士兵，岂能为了眼前的一点微小利益就忽视将来的巨大利益？”
达米安是私生子，无法继承领地，因而总是会将搞钱放在第一要务。
而瓦萨要兼顾整个领地以及自身势力的未来发展，需要顾虑的方面更多。
城内守军压根就没做好夜袭敌营的准备。
是因为出现了突发情况，瓦萨才临时起意要发动夜袭。
况且还不知道这是否是敌军的诱敌计策，因此必须要做好战前准备才可出击。
“兄长，我明白了，请您宽恕我的无知与肤浅。”达米安也不敢反驳，乖乖低头认错。
前任镜铁伯爵死得早，长兄如父，身为兄长的瓦萨在达米安眼里和父亲也差不了多少。
若没有兄长的庇护与认可，他这个私生子也没法在领地上身居高位。
“嗯。”镜铁伯爵瓦萨轻轻点头，吩咐道，“你出去看看，督促各部队尽快做好准备，注意不要喧哗，以免让城外敌军发现动静。”
他这个私生子弟弟虽然视财如命，但优点也相当明显，至少在战场上敢于冲锋陷阵，对他也还算忠诚。
在黎明到来之前，梭鲈城的四千守军做好了出击的一切准备。
士兵们摸黑穿好了甲胄，还有空闲就着凉水草草啃两口干粮，他们迅速在三个城门口完成集结。
抬头看着漆黑的城门，很多士兵已经能够预见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该死的南境人在他们的领地上烧杀掳掠，他们心里头都憋着一股恶气，只想将满腔怒火都倾泻在南境人的头上。
镜铁伯爵站在城头，透过茫茫夜色，借助敌军营寨内的篝火，能看到在营寨里巡逻的成队士兵，耸立的哨塔上也依旧站着扛矛的敌军士兵。
看到敌军的营寨内似乎并未出现想象中的慌乱，镜铁伯爵不由嘀咕：“奇怪，如果莱纳已经带着主要贵族们撤退，这剩下的几千人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他猛然一惊，心中暗道：难不成，这真是敌军引诱我上当的计策？
但随后他又自我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不，不应该啊，林恩在南岸登陆的消息，莱纳肯定也知道，他现在不走，等到天亮就真走不了了。
林恩的援军，加上梭鲈城内的守军，人数已经超过了这支南境侵略军，还拥有主场作战、两面夹击、地形优势，莱纳是不可能赢的！
莱纳肯定已经随那支小部队提前撤退了，只是他事先做好了布置，再加上他白天特意命令大部分士兵发动攻城战，导致这些士兵睡得很死，没能发觉异样。
对，一定是这样的！
镜铁伯爵也急啊。
他站在城头，转身看向城墙下的一排排士兵，拔出长剑高呼道：“听我命令，全军按照既定计划从三座城门同时出击，目标是南边的敌军营寨，将该死的南境野狗全部歼灭！”
虽然他口口声声教训弟弟不要将战利品看得太重，但事后仔细思考一番后，他其实也非常垂涎敌军营寨内那些显眼的大篷马车。
那可都是该死的南境野狗从谷地领缴获的战利品，都是本属于他的东西！
他的钱，等林恩来了却要分走一半，这合适吗？
而且镜铁伯爵不仅盯上了战利品，还看上了敌军的那七八千号人。
那些敌军可都是顶好的兵员，哪怕养不起，也能丢进矿井里挖矿。
面对南境人的入侵，瓦萨的镜铁领老巢可是首当其冲，有不少矿工都惨遭了南境人的毒手。
为了弥补这方面的损失，他也得独吞了敌军的营寨。
必须要抢在林恩之前拿下敌营！
下达命令后，镜铁伯爵快步走下城墙，骑上他心爱的战马，领着最核心的一千骑兵从南门出发。
裹甲衔枚，直扑敌营！
此战，镜铁伯爵一口气出动了超过三千兵力，仅留几百老弱驻守梭鲈城。
但即便镜铁伯爵已经极力掩盖动静，也依然难逃南境军哨兵的注意。
一千多号骑兵外加两千步兵，哪怕是在深夜，哪怕已经做到了一切掩盖行迹的措施，那发出的声响依然惊人。
莱纳伯爵毕竟是积年老将了，治军很是严密，白日行军加连夜攻城并不会阻碍他布置的暗哨发挥作用。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夜袭战一旦成功则势必出名的原因，以及不少武将谋士都反对夜袭战的原因。
只因为夜袭战的成功概率实在太低了。
绝大部分情况下，夜袭战能否成功都必须取决于敌军指挥官的水平。
只要敌方稍微有些水平，哪怕只有一点，夜袭方都没法成功。
在莱纳伯爵的布置下，这些暗哨都分布在营寨与梭鲈城之间的狭长地带中。
受困于视线，哨兵们只能注意到城内守军的动向，却注意不到从营寨后方偷偷撤退的小股友军。
当注意到大批骑兵涌出梭鲈城，南境军的哨兵立刻吹响骨哨，刺耳的尖锐声响立刻划破夜空。
“敌袭，敌袭！”
哨塔上的士兵也随后吹响了骨哨，南境军的营寨里顿时鸡飞狗跳。
连夜攻城的士兵们就算是再困，那也得强行拖着疲倦的身体披上甲胄，他们都很清楚夜袭的恐怖性。
与此同时，身披板甲衣，正靠在枕头上眯眼小憩的莱纳伯爵也猛然睁开眼。
敌军这就来了？
他顿时睡意全无，抄起身旁的佩剑就冲出营帐：“什么情况？敌军在哪？”
守在营帐门口的侍从已经打听到了敌情，大声回道：“伯爵大人，大量敌军正在朝营寨袭来，看起来似乎是梭鲈城的守军！”
“梭鲈城？好，来得好！”莱纳伯爵不惊反喜。
镜铁伯爵的夜袭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毕竟梭鲈城就四千来号人，而他留在营寨里的军队可是足足有七千人。
只要敌人的援军还没来，那以七千对四千，优势铁定在他啊！
若是能击溃这股贸然出击的敌军，那说不定还能趁势拿下梭鲈城。
届时，他就能反过来利用梭鲈城的城防拖住两股北境军的攻势。
这不仅能够掩护核心部队的撤离，甚至还有可能坚守到哈维率领援军抵达。
到时候他两人合兵一处，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一鼓作气同时击败白河伯爵林恩与镜铁伯爵瓦萨！
莱纳伯爵立刻就意识到此战背后蕴藏的巨大机遇，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挥手招呼一众侍从。
“跟上，立刻随我去北营！”
莱纳一共布置了北、中、南三座营寨，三座营寨在梭鲈城南边呈南北方向一字排开，他本人坐镇中营，南营则已经在他的命令下偷偷摸摸跑了个干净。
此战的关键，无疑是最靠近梭鲈城的北营。
只要北营的四千士兵能抵御住敌军攻势，再由中营士兵从两翼包抄，此战就算是拿下了。
在路上，莱纳碰到了中营的几名中层指挥官，命令他们伺机出动后，他又健步如飞地跑向北营。
与此同时，镜铁伯爵瓦萨在看到敌军暗哨的反应后，立刻就命令麾下骑兵放下一切伪装，以最快速度直扑敌营。
既然瞒不住了，那就没必要再瞒。
眼下三路军队齐发，夜袭已然演变为了强攻，那就势必要赶在敌军彻底反应过来前突入敌军营寨！
区区三公里的距离，骑兵全速冲锋下眨眼便至。
由于缺乏布置时间，敌军营寨的防御设施相当简陋，没有深挖的壕沟，也没有布置拒马，只有两排匆匆扎好的木栅栏。
这些训练有素的镜铁领骑兵配合默契，先头骑兵迅速下马劈砍并搬开栅栏，随后而至的骑兵则顶着零星弩箭冲入敌阵。
骑着马在营寨里横冲直撞的同时，他们还喊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口号。
莱纳伯爵刚刚跑到北营的门口，就听到北边的敌军士兵齐呼：“莱纳已经跑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他一听心中顿觉不妙：敌军这是已经发现了偷偷逃跑的那支部队？
此时此刻，北营已然军心大乱，不少南境军士兵听说主帅已经逃跑，便丧失了斗志。
一些中层军官发现找不到上司，同样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
莱纳跑进北营大门，一把抓住一名连头盔都来不及戴的慌乱士兵，大声斥问道：“你为什么要逃跑？”
这士兵光着脚，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问道：“莱纳都跑了，我为什么不跑？你是谁，为什么还不跑？”
莱纳伯爵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我特么就是莱纳！”
“啊？”
士兵被这一记耳光扇得瞬间睡意全无，他顿时立正，“抱歉，我没注意到您就是莱纳伯爵！请伯爵宽恕！”
莱纳推开这名士兵，冲着身旁向南逃窜的士兵高呼：“我就是莱纳伯爵，我没有逃跑！”
他身边的侍从也瞬间会意，跟着他齐声高喊：“莱纳伯爵就在这里，他没有逃跑！”
不少士兵都见过莱纳，听到声音立刻就停下了逃跑的脚步，并迅速在他身旁聚拢。
莱纳边跑边喊，不到两分钟，就聚集了数百名试图逃跑的士兵。
再然后，他正好撞上了镜铁伯爵瓦萨率领的百余名骑兵。
“那就是莱纳，杀了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瓦萨提着骑枪就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