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灯台上摇曳，将罗德尼十八的身影投在书房厚重的挂毯上。
他手中那份来自西北海湾的会议总结报告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让边缘微微卷曲。
“通过系统性观察与实验，建立可验证的自然规律体系……”
国王的手指轻轻抚过报告中“科学“的定义段落，墨水在烛光下泛着靛青色的光泽。
窗外传来王都钟楼的报时声，但他恍若未闻。
书桌上，一份同样自湖心镇学术会议中流传出的行星运行图正压在星象盘上。
黄铜盘面上蚀刻着教会传承千年的地心说轨道，而那张草图上椭圆形的公转轨迹却像柄利剑，将古老星盘劈成两半。
罗德尼十八突然想起童年时天文导师的告诫：“异端邪说会灼伤触碰者的手指“，可现在他指尖触碰的，是比王室档案更精确的月食预测表。
“F=ma”国王念出这个简洁的公式时，喉咙突然发紧。仅仅三个符号竟能解释从坠落到飞矢的所有运动，就像用钥匙打开了一直锁着的真理之门，报告中的一句话让他反复品味：“自然规律不因祈祷而改变，亦不因亵渎而转移。”
“可重复验证……”罗德尼十八轻声重复着报告里的关键词，突然意识到自己嘴角在上扬。
他由这句“可重复验证”想到了“可重复生产”。
西北海湾的工人们不需要神秘仪式，照着图纸就能复制出同样的机器，照着操作说明就能复制出同样的产品——这种力量比任何魔法都可怕，因为它会像野火般蔓延。
月光穿过彩绘玻璃，在报告末尾的蒸汽机草图投下蓝色光斑。国王凝视着那个由活塞与连杆组成的怪物，仿佛听见千里之外汽笛的长鸣。
根据描述，这种机器的力量远远超出马匹，能拉动十几个大型的车厢，而且不需要饲料，只需喂给它煤块就行了——就是那种用来取暖的黑色石头。
这绝对是一种伟大或者说可怕的工具，罗德尼十八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副画面：长长的蒸汽列车承载着一整支军队和无数的物资，将王国的军事力量投送到千里之外。
烛泪顺着青铜灯台缓缓堆积，罗德尼十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湖心镇学术会议的羊皮报告在橡木书桌上铺开，牛顿三定律的数学表达式在烛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书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进来。“国王头也不抬地说道，目光仍停留在元素周期表上那些整齐的方格。
默林伯爵像影子般滑入房间，黑色斗篷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手中捧着一个镶铁皮的橡木匣，匣子边缘的锁扣反射着冷光。
“陛下，南境战俘的初步审讯报告。“情报大臣的声音如同干燥的羊皮纸摩擦，“其中有几个特殊案例。“
罗德尼十八终于抬起头，发现默林罕见地没有立即展开卷轴。老伯爵灰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正好奇地盯着桌上摊开的蒸汽机车图。
“直接说重点，默林卿。“
“我们在贾尔斯的走狗中发现了一批特殊囚犯。“默林解开匣锁，取出一卷用红绳捆扎的纸卷，“他们自称.他们自称法师，陛下。“
角落的古老座钟突然发出齿轮卡涩的声响，国王的手停在半空。
“有多少人？“国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七个确认案例，还有二十余名疑似协助者。“默林向前半步，让匣中的文件完全展露在烛光下，“领头的是一个叫德克·多伊尔的人，自称是贾尔斯的首席——”
默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橡木匣边缘的铁皮，等待国王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罗德尼十八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了三下，抬眼看向默林。
“我想见见这群所谓的法师。“
默林伯爵的指节突然绷紧，捏得橡木匣边缘的铁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陛下，虽然这些法师戴着镣铐，但审讯官报告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人能在束缚下让蜡烛无故熄灭——这是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但请您慎重考虑，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神秘力量呢，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故意成为俘虏，就为了潜入奥尔多的中枢搞破坏呢？“
国王思考了一会儿，推开座椅站起来，“我还是想见见他们，有什么安全措施吗？”
默林伯爵叹了口气，“有种石头叫做探魔石，平时是白色，但感应到魔法时就会变黑。以前这仅仅是传说，但自我们知道王国的内战与巫师有关后，便开始重视与魔法相关的情报搜集。恰好因为这些巫师俘虏，我们验证了探魔石的这种特性。“
他从斗篷内袋取出一个天鹅绒小袋，倒出枚鸽蛋大小的乳白石块，在烛光下显得十分光滑。
默林伯爵说：“只要石头开始变色，就让火枪手击毙他们。我想他们施展魔法再快，也不可能快过子弹的速度。您看如何？”
国王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个方案挺靠谱。
……
审讯室的石墙渗着水珠，将火把的光亮折射成扭曲的波纹。罗德尼十八坐在包铁橡木桌前，看着两名侍卫押着踉跄的身影走进房间。
德克·多伊尔的囚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锁骨处凹陷的阴影，他秃顶的脑门上泛着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淤青的坑洞。
侍卫将探魔石摆放在国王和多伊尔之间的桌子上，乳白色的晶体在巫师呼吸范围内微微晃动，六名火枪手站在阴影中，燧发枪的击锤全部扳至待发位置，枪管指向被押进来的危险分子。
手脚都带着镣铐的德克·多伊尔被摁坐在一把椅子上，五官在阴影中模糊地流淌着，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国王胸前的王室徽章时，他突然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向奥尔多的晨星致敬！”
巫师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却带着诡异的欢快。
“贾尔斯那个自大狂终于栽在您手里了，祝贺您，伟大的罗德尼十八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