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有点懵。
什么意思？莱加跳.我不用跳了？
心里登时生出五味杂陈之感，一来是悲哀，自己的生死居然在一个宋人手中肆意与夺。
二来是不解，这事儿说替就替了？
从宁王的角度，当然是可以说替就替的，他看谁不顺眼就让谁跳井。
可是，从玛雅人的立场来说却是不行的。
兰琴大祭司活祭先祖已经传出去了，是每一个玛雅人都知道的事实，不可能随意更改。
况且，莱加又不是兰琴人，凭什么跳兰琴的死亡之井？这些都是说不通的。
三来嘛，怎么还有点小窃喜呢？
好吧，听到莱加倒霉，阿桑真的就生出一丝喜悦。
让你不会说话，让你没脑子还想找事儿，这回好了吧？让宁王盯上了吧？倒霉了吧？
“殿下说的轻松了。”
不管怎么说，也不管能不能成，赵维把话说出来了，阿桑肯定是要回应的。
“不是说替就替的。”
却见赵维一摆手，“本王知道你想什么。让莱加跳，不合规矩是吧？况且，你也未必愿意让莱回替你对吧？”
“没关系，听我一次就行！”
阿桑皱眉，“什么意思？”
赵维搓了搓后脖根子，“怎么说呢，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总不能现在就告诉你，跳下去死不了，只会是臭粪吧？
瞥了一眼莱加，心说，活该你倒霉！本来是让阿桑跳，让陆相公放一句狠话。这样的话，阿桑发现商鼎之后，有很大的几率为了族人妥协。
但是话说回来，依阿桑的性格，也有一些几率誓死不屈服。
很麻烦的。
现在好了，莱加撞枪口上了。
对于这货，赵维有百分百的把握，即使不用陆秀夫放狠话，也能叫出猪声。
看向还在疑惑的阿桑，“待会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莱加不是让你煽动一下兰琴子民吗？你得煽动啊！还能白捡三万奴隶对吧？”
“多好啊？一定要多说点，为了兰琴你也得多说点！”
阿桑：“.”
阿桑是真的迷糊了，她实在不明白这个宁王到底在干什么，到底什么意思？
听赵维话中之意，他巴不得煽动玛雅人，巴不得大伙给他搞破坏。
可是，他的目的是招降玛雅人啊！煽动民意对他真的有好处吗？
还是说.
想到这儿，阿桑都惊了。
还是说，宁王的阴谋和他们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他们以为推阿桑跳井是瓦解玛雅人的信仰，但事实可能远比他们想的要复杂得多，宁王的目的其实不在于此？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真像？阿桑想不通，不理解。
不由得又生出一股无力之感，和宋人斗实在太心累了。
阿桑有种预感，她很可能已经掉进赵维的圈套里了。
————————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阿桑来到死亡之井。
心怀忐忑，伫立不语。
那边，莱加回到图姆身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搞定，这回宁王的计谋要落空喽！”
图姆挑眉一笑，“莱加国王果然机智，只不过.”
“不过什么？”
图姆，“刚刚莱加国王与大祭司交谈被宁王看到了，事后他若追究，你我必有大祸。”
面露哀容，“虽说为玛雅而死是我们的光荣，可是你我若真的被宁王报复而死，那蒂卡尔和奇琴伊察也就完了！”
说到这儿，图姆潸然泪下，凄苦无比。
莱加本来挺好的心情，让他这么一说，登时也严肃了起来。
沉吟良久，“放心！”面露坚定，“这是我一人的决定，与你无关。万一宁王追究，也是死我莱加一人！”
“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要你帮忙照应奇琴伊察了。”
“好！”图姆重重点头。
心道：“搞定，这回就跟我没关系喽！”
正说着，兰琴招呼两人向死亡之井靠拢。
玛雅人祭司祖先的流程是这样的：
所有玛雅人贵族做为主祭要环绕在井口四周，然后依照身份等级再围上第二圈，第三圈.大家一圈又一圈，携手共舞，祷告祖先。
对此，莱加和图姆自是轻车熟路，作为兰琴的贵宾也肯定是在最内圈。
大伙儿手拉手，围着黑洞洞的井口蹦蹦跳跳。
赵维等人也在其中。
而且，宁王似乎挺感兴趣，跳的很奔放，就在莱加和图姆身边。
一通舞乐作罢，大宋宁王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拉着莱加不放。
莱加有点做贼心虚，有点怕这位。
可是，他也是个狠人，心道，老子豁出去了，怕你做甚？
那边，阿桑已经从第一圈中出来，就站在死亡之井的边上，匍匐在地不住祷告。
场中所有玛雅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伟大的祭司身上。
莱加也紧张起来，按道理，活祭的人祷告完成就该跳了。
他现在很怕阿桑什么都不说就跳下去了，那就就不完美了。
而阿桑果然没让莱加失望，祷告之后，并没有纵身一跃，而是缓缓转身，面向兰琴子民。
只见阿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场中也是为之一静，等着大祭司最后的遗言。
“我亲爱的族人们啊！”
阿桑饱含深情的开口了，“我至高无上的祖先们啊！”
“今日，阿桑要用血肉之躯，铺就先祖升天之路。”
“要用灵魂告慰千万年前，成就玛雅的伟大先灵.”
所有人都静静的听着，玛雅人的眼中亦现出神采。用生命告慰神明，祭奠祖先，这是玛雅人最深情的告白，最诗意的归宿。
此时的阿桑圣洁无瑕，仿佛真的会发光。
“我亲爱的族人啊！”
“数千年前，当玛雅如兽渴血，是祖先带来了文明。”
“当灾难降临，是神明给了我们指引”
“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亿万年，我们爱这里胜过生命！”
“我们.也将永远在这里与神明永存，守望先祖！”
“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主宰万物，也主宰自己的命运！”
阿桑不愧是一个合格的神棍，言语神态极具煽动性。
玛雅人听了，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又或奴隶，此时都随着她的激昂之词心潮起伏，不自觉的从喉咙中发出阵阵低吼。
慢慢的，汇聚成声浪，“吼！吼！吼！”
有种只待爆发的压抑张力。
“我亲爱的族人啊！”
阿桑继续道：“不要悲伤，不要绝望！”
“相信阿桑，神明会永远庇佑玛雅，祖先总有一天会再次归来！”
“会带领玛雅人再一次走出苦难，战胜大灾季！”
“相信阿桑，先祖没有遗弃玛雅！”
“相信阿桑，先祖一定会回来！”
“相信阿桑，先祖归来之日，就在明天！”
突然，阿桑张开双臂，“我以灵魂告慰先祖，玛雅人将”
“守护玛雅！”
“永不低头！”
“忠于先祖！”
“不弃神明！”
在场的十几万玛雅人终于在阿桑的一句宣言之中爆发。
“吼！！！”
一声震天的怒吼，响彻云霄。
随之便是不断重复着大阿桑最后的宣言：
“守护玛雅！”
“永不低头！”
“忠于先祖！”
“不弃神明！”
“守护玛雅！”
“永不低头！”
“忠于先祖！”
“不弃神明！”
莱加眼珠子都是红的，阿桑这些话太给力了。有她这几句话在，哪个玛雅人还敢降宋？
到时候，那就不是我们不遵循宁王的意思，而是玛雅人不同意啊！
谁造成的？找阿桑去啊！跟我们也没关系。
阿桑这回真的是帮了大忙。
什么也管不了了，更别说身边的赵维，紧握着拳头，振臂高呼：
“守护玛雅！”
“永不低头！”
“忠于先祖！”
“不弃神明！”
目光更是紧盯阿桑，煽情了话说完了，这位兰琴大祭司应该是再无留恋，纵身一跃。
莱加眼神热切，依旧不管不顾的大吼着，他在为阿桑送行。
是的，这位伟大的祭司配得上这样的欢送。
“守护玛雅！”
“永不低”
正嚎着呢，突然觉得有个屁股在他身后拱了他一下。
莱加站立不稳，向前扑去。
可是，“永不低啊.我操你大爷的！”来了句标准‘宋骂’。
前面就是黑洞洞的死亡之井，他这一扑，直接栽了下去。
用最后的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谁特么的推我！？
却见大宋宁王带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向他招了招手。
“嚓！！”
莱加一边惨叫.，一边闭眼。
为啥拱我啊？
————————
“永不低啊.我操！”
“好！！！”
眼见莱加摔了下去，赵维骤然大喝，“好！！”
“.”
“.”
“.”
场中却是骤然一静，只剩下赵维那一声好。
图姆瞪圆了眼珠子看着赵维，他离的最近，全都看在眼里，是赵维把莱加推下去的。
阿桑也是惊诧莫明，这么.这么就下去了？
其他人虽然没看到莱加是怎么下去了，但是被大宋宁王这一嗓子也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莱加没了，哪去了？
而赵维声震全场，继续大叫，“好！好！！好！！！”
连叫三好，高声大喝，“莱加国王乃真英雄也！”
“为大祭司所言震撼，心生敬佩，竟甘愿与大祭司共赴生死，此情可为天鉴啊！”
“.”
“.”
“.”
大伙儿还是懵的，寂静无声。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可是听宁王这么一说，哦嚓，这么热血的吗？
被大祭司所感，直接招呼都不打就跳下去了？
图姆整个人都不好了，明明是赵维拱下去的好不啦？啥情况？
他，他他他，他不会了。
至于阿桑，纵使赵维和她提前打了招呼，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么个替法？
不对啊，那我我不还得跳？
阿桑倒不是怕跳井，这些话虽然赵维允许她说了，但是把话说的这么绝，什么永不低头的，她自己也明白，肯定不在赵维的允许范畴之内。
事实上，阿桑就没打算让莱加替，她是有信仰的。
但是现在，又变了？
赵维说什么了？说莱加和她一起死？那不就还是让我跳吗？
阿桑迷糊，赵维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
暂时想不通，她想不通玛雅百姓那边可是想通了。
莱加国王，牛啊！
百姓当然信了赵维的话，莱加要和大祭司一起。
轰的一声，人群直接炸开了锅。
“好！！”
所有玛雅人一声爆喝，又是声势震天。
“守护玛雅！”
“永不低头！”
“忠于先祖！”
“不弃神明！”
这句话口号不用多想，马上就会从这里传遍整个玛雅，成为所有城邦的信念。
场面甚至有些失控，外圈有些过于虔诚的百姓眼珠通红，二话不说，冲出人群就是纵身一跃，跟着莱加一起下去了。
阿桑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她自己怎么办，现在是跳还是不跳啊？
要不，我也跳吧！
阿桑脑袋快炸了，只觉这个世界太可怕，还不如死了来的干脆。
起码死了，不用面对迷一样的宋人，迷一样的赵维。
正要向井中一跃，却是赵维眼急手快，一把将阿桑拉了回来。
瞪眼怒道：“你干什么！？”
阿桑怨气不小，“不是你说，我和莱加一起死吗？”
赵维立时送了她一个白眼球子，低声嘟囔，“想死？难了点，吃粪泥还差不多！”
把阿桑拉离井边一点，耳朵则凑到井口，“你听。”
阿桑无语，听什么？死亡之井可是极深的，用宋人的尺度来衡量，起码有十几丈深。
而且，底下都是人兽的骨骸，跳下去不摔死也被骨头刺成筛子，还听什么？难不成莱加在那喊救命不成？
但不管怎么说，阿桑还是把耳朵凑了上去，细听，“什么也没听到。”
十几万人在嘶吼，能听见才怪。
赵维无语，他都听见了，你怎么就没听见呢？
干脆压下众声，“安静，井下有动静，是先祖显灵了，好像在嘱咐着什么！”
说有动静不一定管用，说先祖显灵却是立竿见影。
人潮之声渐渐平息，所有人不由侧耳伸向死亡之井，想看看是不是先祖真显灵了。
而当声中彻底安静，阿桑再听，“好像..真有声音！？”
阿桑惊了，怎么可能！？
“什么声音！？”
多林刺、兰琴他们也扑了上来，趴在地上，把脑袋伸到井里听。
“好像.”兰琴皱眉，“好像在说.”
图姆也急了，“在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只见兰琴茫然抬头，“在说，救命救命？”
噗！！！
阿桑喷了。
下意识看向赵维，“还真在喊救命呗？”
赵维只是向她挑了挑眉，意思是：
看看，让你别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