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故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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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周刘培一直觉得心绪不宁。
那种感觉并非源于外界的威胁——在千妖窟这等地方，威胁无处不在，他早已习惯——而是一种源自心底深处、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悸动，仿佛有什么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
偏偏灵觉晦涩，无论他怎么感应，也始终抓不住那线头的具体指向。
这让他坐立难安，连日常在那位“师父”座下听讲诡异真魔道法、或是与窟中某些妖族进行那些各怀鬼胎的交易时，都有些神思不属。
这一日，或许是心绪实在难平，也或许是想借山外的风驱散胸中郁垒，他寻了个由头，独自离开了那终年不见天日、气息污浊的洞窟深处，准备到外面转转。
他走到一处接近黑风山地界边缘的山坳，这里已能远远望见那黑色山脉狰狞的轮廓。
山坳中稀稀落落长着些耐瘠薄、抗毒瘴的怪木，其中一株老槐树，枝干虬结，半死不活，在终年不息的黑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的大槐树，与从前他家村子口的那一株格外相像，所以他时常会来此地，也算是睹物思人。
只是如今他已经成了这副鬼样子，再也回不去了。
周刘培的目光原本漫无目的地扫过荒凉的山景，正准备转身返回那令人窒息却又不得不依附的巢穴。
就在他目光掠过那株老槐树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见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一根斜伸出的、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竟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挂着一枚玉佩！
这天下间会有很多块这样的玉佩，相似的也是数不胜数，但是会出现在这里的，只有那一块！
是李叶青的玉佩！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来了南疆？还找到了千妖窟附近？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无数个念头如同炸开的烟花，瞬间充斥了周刘培混乱的脑海，那原本已经死寂的心脏，竟在这一刻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巨大惊喜、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边愧疚的复杂洪流，狠狠冲垮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
上一次，还是他透过那具行尸看到对方时的样子，尽管隔着一层，但是彼时的李叶青还是察觉了不对。
“叶青……”
他来不及多想，甚至顾不上探查四周是否有埋伏或陷阱，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一闪，带起一阵阴风，已出现在老槐树下，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却又极其迅速地将那枚系着的玉佩摘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玉佩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这时，槐树那粗壮主干之后，一道身影缓缓转出。
正是李叶青。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黑风在耳畔呜咽，远处千妖窟方向隐约传来令人不安的嘶鸣，但这方寸之地，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周刘培看着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眼眶瞬间通红，积蓄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苍白消瘦、沾染污渍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带着浓重鼻音、颤抖哽咽的一句：
“你……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呢？！”
李叶青看着周刘培，后者此刻泪流满面、气息混乱不堪、周身死气妖气缠绕在脸上，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酸涩与沉痛交织。
眼前的故人，身形佝偻，面容憔悴恍惚，早就不是当年和自己玩笑的小太监了。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足够清晰的温和笑容，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度：
“我在这世上，友人不多。听了些消息，心中实在放不下，怎么能不来看看？”
周刘培来不及多想，一张脸瞬间冷了下来。
“你不该来的，我现在跟着师父挺好。”
“你不该来的，我现在跟着师父挺好。”
周刘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强自压抑着，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冷酷、更决绝，仿佛真的已经习惯了这魔窟的生活，甘之如饴。
李叶青没有反驳，也没有试图再用温情去软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刘培，目光中没有了刚才的温和笑意，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悲悯的平静。
他取出了一卷以普通油纸包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书册。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这卷书册，轻轻递到周刘培面前。
“我不强求你跟我走，也知道不是那位的对手。”
李叶青的声音在呜咽的黑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静，“但我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这是我眼下，能拿得出手的、或许对你……对你那位师父而言，最有价值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周刘培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回去，问问你那位师父，看看这本书，够不够换你，无论如何，这都算是我的诚意。”
周刘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将这本莫名其妙的经书推开，可是他动作一顿，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卷书册。
油纸包裹粗糙，入手微沉。
“这是什么？”
他嘶哑地问。
“他知道的。”
周刘培嗫嚅良久。
“你不怕吗？我们是魔！”
“魔看的从来都是行径，不是法门，我大抵已经猜出那位的来历，我相信他不会看着这天下倾覆，众生沉沦。”
周刘培握着那卷书册，看看李叶青平静却坚定的脸。
最终无奈叹息一声，反正前半生都是听他的，再听他的一次又如何？
人生有这么一位朋友，足够了，立刻身死也不会觉得可惜。
他周刘培这一辈子，算是值了。
身形化作一道带着阴风的灰影，朝着千妖窟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掠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与浓重的瘴气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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