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前往黑塔巫师学院那漫长而颠簸的路途中，马车厢内弥漫的不止是尘土与年轻躯体的汗味，更有无数压低嗓音交换的丶真假难辨的流言。
莫宁总是安静地缩在角落，耳朵却如最灵敏的探针，从那些混杂着兴奋与恐惧的窃语里，剥离出有用的信息碎片。
其中一件事被新人们反覆讨论——上一届新人，总数三百零七人。
两年新人期结束之时，仅有一百五十三人最终成功凝聚灵环，得留在学院继续修炼。
近乎一半的淘汰率，已足够严酷。
但更令人脊背生寒的是后续——未能凝聚灵环的失败者，并非全部得以返回故乡。
登记在册安全离开的，不足九十人。
那麽剩下的七十馀人呢？
答案是——死了，或者失踪了。
接近四分之一的总死亡率，揭示出了黑塔学院潜藏在阴影下的真相——这里绝非温情的象牙塔，而是一座机遇与死亡并存的险地。
而此刻。
面对莱特轻描淡写抛出的「探索幽静密林可得奖励」的诱惑，莫宁心中警铃大作。
让一群连最基础巫术都未掌握丶灵环都未凝聚的纯粹新人，去尝试进入一个二级复合型巫术构筑的秘法厅？
这其中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莱特微笑着说出「特殊奖励」，却对必然存在的风险只字不提。
这绝不是疏忽，而是一种隐藏极深的恶意。
莫宁感到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椎，心底将这位二级学徒列入了「危险人物」的名单。
绝对不要相信此人！
他还暗暗警醒：「黑塔学院内的危险并不只是巫术，里面的学徒乃至巫师也很危险，今后必须谨言慎行！」
他偷瞄一眼旁边的新人，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些菜鸟依旧盯着树林，满脸向往之色，丝毫没有意识到二级学徒的险恶用心。
莱特似乎很满意自己抛出的「鱼饵」造成的效果，以最后一句话结束了指引。
「好了，我的工作就是将你们从湖畔城堡送到这里，现在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巫灵』会给予你们更具体的引导。」
说完这句话，他做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右手拇指轻轻拂过腰带上一块不起眼的暗色金属扣，随即手臂向外一挥。
「呼——！」
一大蓬苍白得近乎虚无的火焰，毫无徵兆地自他脚下升腾而起。
火焰没有丝毫热度，反而散发着幽幽的冷意，瞬间吞噬了他的袍角，向上蔓延。
「啊——！」
惊呼与尖叫响起，人群下意识地后退。
只见苍白冷焰迅速包裹了莱特全身，他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丶模糊，仅仅两三个呼吸间便化作一小撮灰白色馀烬。
马上有人反应过来。
「应该是巫术！」
「莱特先生离开了。」
就在这时。
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通告：二级学徒莱特，认证序列号5-091-034，已通过『瞬影粉』触发传送协议，离开『幽静密林』秘法厅。
「当前秘法厅内无引导者，新人指引程序由学院『巫灵』接管，请各位认真听从引导。」
人群立即安静下来。
先前莱特提到过巫灵，所以新人们只是惊讶了一下。
莫宁则将「瞬影粉」等字眼牢牢记在了心底。
这是因为学院面积太大，所以需要藉助瞬影粉移动，节省赶路的时间吗？
真有意思！
巫灵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在履行一套被铭刻了千百遍的程序：
「任何新人于学院范围内活动，必须佩戴『导引环』。现在发放导引环。」
话音刚落。
每一位新人的正前方，一点幽暗的光芒凭空亮起丶拉伸丶塑形。
眨眼之间，一枚通体黝黑丶造型古朴简约的指环，便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指环材质奇特，乍看像是某种细腻的黑色石材，表面却流淌着极淡的金属冷光。
它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在环身外侧，浮雕着一座微缩的丶棱角分明的黑色尖塔图案。
这无疑是黑塔学院的标志。
大厅内涌起一阵骚动，学院的神奇手段，再度给了菜鸟们一次小小的震撼。
莫宁凝视着眼前的指环，瞬间联想到一个东西：「监控！这玩意大概率就是学院监控新人的手段。」
但他完全理解学院的这一举措。
站在管理者的角度，将数百名来历各异丶能力未知的新人纳入一个可控的监控与引导体系，是绝对必要的安全措施。
毕竟谁能保证，新人中没有藏着其他势力的探子，又或者更危险的东西？
莫宁像其他人一样，轻轻接住了导引环。
导引环的分量有些重，感觉材质更像是金属，而不是石头。
巫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各位，请佩戴导引环。」
莫宁老老实实地听从了命令，将指环轻轻套入右手食指。
下一刻。
导引环微微一凉，一股信息流从脑海深处涌起。
【身份绑定确认。】
【新人：莫宁。】
【认证序列号：7-118-256。】
【欢迎来到黑塔巫师学院。基础权限已激活。导引环基础功能加载完毕。】
莫宁凝视着指环，努力控制脸部肌肉，避免露出笑容。
珍贵无比的巫术道具，学院居然免费发放了一件。
赞美学院！！
对于其他新人而言，导引环只能提供指引，帮助他们尽快适应学院的生活。
可对他来说，这又是一个可供解析的目标。
完全有理由相信，倘若使用【真理秘瞳】反覆解析导引环，绝对可以收获大量巫术知识。
巫灵那平稳的机械音再度响起，开始阐述学院的生存法则：
「黑塔学院内部通用货币为『黑塔点』，比如基础生存保障的食宿配额，每月需消耗5黑塔点，首月的食宿配额免费，次月首日将扣除5黑塔点。
「借阅学院珍藏典籍，参与正式巫师或高阶学徒讲授的付费课程，使用特定修炼设施，兑换实验材料等等，皆需消耗相应额度的黑塔点。」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新人消化信息的时间，但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宣告：
「学院崇尚等价交换与自我奋斗，更好的知识丶更优的资源丶更安全舒适的环境，皆需以黑塔点换取。请诸位努力赚取。」
没人觉得意外。
早在进入学院之前，新人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不劳而获在这里是笑话，弱小与怠惰则意味着被淘汰，甚至死亡。
总之——学院从来不养闲人！
「为鼓励各位积极探索真理，学院将为每位新人提供一笔初始资助。
「具体的资助额度，依据入学检测核定的精神天赋，进行差异化发放。」
巫灵的话，让所有人露出了期待之色。
「下面，宣布资助额度。
「7-118-001，西特，150黑塔点。
「7-118-002，麦卡，149黑塔点……」
随着巫灵宣读的名字越来越多，人群的骚动变得越来越大。
排位靠前丶听到自己获得高额资助的新人，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喜悦丶骄傲，乃至隐隐的优越感。
自知精神强度较低的新人，则普遍脸色难看。
天赋的差距，在这踏入学院的第一天，就以如此赤裸直接的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150点与100点黑塔点，或许在漫长的巫师生涯中微不足道。
可在最脆弱的新人期，50点的差距可能就意味着几次关键的课程，几本巫术典籍，甚至是生与死的距离。
莫宁的脸上，却是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
序列号的第三个数字，显然是根据精神天赋的高低排序。
而他的排序是256，在268名新人中几乎处于垫底的地步。
可想而知，学院资助的黑塔点自然不会多。
但，那又如何？
巫灵的名单，终于提到了莫宁。
「7-118-256，莫宁，75黑塔点。」
仅仅是排位第一的西特所得的一半。
每月食宿需要5黑塔点，一年就是60黑塔点，馀下15黑塔点根本做不了多少事。
莫宁心底无声呢喃：「看来得尽快找一条赚取黑塔点的门路。」
他想起从典籍中看到的某些传闻，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或许可以试着从学院弄一点研究资助。」
所谓的「研究资助」，说白了就是以学术研究的名义，从学院申请一笔黑塔点作为研究经费。
对于其他新人而言，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进入学院第一天的新人，对巫术的认知少得可怜，有什麽资格谈学术研究？
多数情况下，即便是学徒，申请资助也是难度非常大的事。
但莫宁觉得，自己有【真理秘瞳】，未必不能白嫖一笔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