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聪明人的选择
暴雨依旧滂沱。
魔像妖的离去，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人群中的混乱与无序一并抽走。
或许习惯了这几日接二连三的死亡，乌玛的惨死，并未在人群中激起太大的波澜。
甚至议论此事的声音并不多。
「刚才乌玛一直在这里大喊大叫，魔像妖肯定早就盯上他了。」
「乌玛就是一个可笑的小丑，我早就知道，他迟早会死于愚蠢。」
「我只要一看到乌玛那张猖狂的嘴脸就觉得厌恶，我第一次想赞美一只怪物。」
莫宁施展了戏法【聆风】，侧耳捕捉着雨幕中飘散的声波，唇边涌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与预料得一样，这一批新人中，没有几个喜欢乌玛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伙，所以人群中听不到一丝同情的声音。
新人们为乌玛的死亡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因为太嚣张而被怪物盯上了。
通过【洞察秘眼】的视角可以看到，包括战团在内，似乎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奇怪。
人群议论的焦点，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菲比公主身上。
「幸好菲比公主驱走了魔像妖，否则今天肯定会死很多人。」
「公主殿下使用的是什么武器？看起来好厉害！」
「听说那东西叫做【秘银幻箭】，只要向其中注入足够的魔力，就能凝聚出一道以假乱真的虚影攻击敌人。」
「秘银？啧啧，不愧是王室公主，太有钱了！」
莫宁的目光微微一闪，在心底暗道一声：「赞美公主殿下！」
难怪那只银色小箭洞穿了魔像妖的膜翼后，凭空消失不见了。
从议论声来看，新人们显然将菲比公主当成了驱走怪物的最大功臣。
对莫宁来说，这是他喜闻乐见的结果。
听到「秘银」，他的思绪飘远了一瞬。
这东西拥有超强的魔力亲和性，几乎算得上是一种万能材料。
秘法术数时代前，秘银的价格昂贵得令人咋舌，即便是正式巫师想要弄一点秘银都不容易。
秘法术数时代后，巫师世界的实力极大地增强了，传奇巫师的数量翻了十倍都不止。
按照史书的记载，从新纪元的第十一个千年开始，巫师世界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位面开拓。
巫师们穿过空间裂缝，踏足神秘危险的异位面，从遥远的异域获得了巨量的秘银，一下子将秘银的价格打了下来。
如今连普通王国的王室公主，都能随身携带一件由秘银打造的巫术道具。
莫宁最后隔空瞄了一眼乌玛一动不动的尸体，只感觉神清气爽。
然后，他转头看向两位少女：「走吧。」
安雅和蕾娜一齐点了点头。
树林里隐藏着危险，留在这里只会迎来无穷无尽的骚扰，现在是三人离开的最佳时机0
莫宁拄着多功能手杖，迎着暴雨走向了前方，杖尖在泥泞中戳出一个又一个凹坑。
有几个新人注意到了三人的背影，但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因为这支小队太不起眼了。
很快。
随着三人逐渐走远，厚重的雨幕隔绝掉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安雅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树林的方向。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低声道：「我感觉敌意正在树林里躁动。」
她的【危机感应】从未出错，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树林里的怪物将要发动攻击了。
蕾娜跟着附和道：「我的【正确方向直觉】刚才告诉我，树林是一条错误的路。」
莫宁颔首道：「那我们走吧。」
他心中暗道一句：「迷雾说不定就快来了」。
一旦迷雾出现，届时待在树林周围会更加危险，这非常符合学院「有事没事就上难度」的德性。
莫宁加快了步伐，靴子踩在泥泞中的「吧唧」声也变得急促起来，但每一步依旧稳稳当当。
没过多久。
【洞察秘眼】居高临下，看到聚集在森林里避雨的新人们，又一次出现了骚乱。
许多人就像是被撑着的鸭群一样，慌不择路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这些人也不傻。林中怪物可以从树上发起攻击，在树林那样复杂的环境里，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莫宁微微摇了摇头。
一段从某本手札中获知的信息，被他的意识之手一把拽了出来：「学院安排的考核，非常看重学徒丶新人应对危机的方式。
「倘若某个地方存在危险的怪物，你觉察到这一点，抢在怪物发起袭击前离开，这是第一种应对方式。
「倘若你待在原地，与怪物发生了激烈战斗，凭着受伤的代价勉强干掉了怪物，展示出了顽强的战斗意志，这是第二种应对方式。
「按照普通人的思维模式，勇敢者应该得到嘉奖，第二种方式理应得到奖励。
「但学院的看法恰好相反——学院往往认为，第一种方式更聪明一些。
「因为一位合格的巫师，必须懂得保全自己，而不是经常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
「这里面的核心逻辑在于，只有好好地活着，并且活得足够久，你才能不断成长，最终强大起来。
「现在无法战胜的怪物，你大可以先避其锋芒，等到将来自己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后，再轻轻松松地杀死敌人。
「总的来说，学院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谁能笑着走到最后。
「拥有足够高的潜力，面临险境可以做出正确的抉择，让潜力有机会转化为实力，在学院看来，这才是优秀的巫师。」
此时莫宁重新品味这番话，心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些新人进入迷雾谷后，先急匆匆地冲入树林，又急匆匆地从树林里冲出来，短时间内冒着暴雨来了一场往返跑。
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被学院悄悄贴上了「不合格」的标签。
莫宁离开一分钟后，新人与林中怪物的第一场战斗终于爆发。
这是一种体表覆盖硬皮丶皮肤上带着树皮花纹的小型生物，外形似猴，指爪锋利如钩。
它们的名字叫—树皮猴。
不少新人在混战中挂了轻伤，但靠着人多势众，他们还是将一群树皮猴逼退了。
人与猴，以树林边缘为界，开始了紧张的对峙。
树冠里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双双幽绿瞳孔时隐时现，让人脊背发凉。
暴雨愈发猛烈。
无数雨滴砸落地面，竟腾起淡淡的水雾，雾气贴地流淌，这景象令人惊奇。
寻常大雨中，雨水只会将雾气冲刷乾净，可这里的雾与水共存。
序列号014的薇诺，也就是在食堂考核中被公认为「第一」的女性新人，脑中倏然跳出「迷雾谷」这个名字。
她的眉头紧锁，心中暗道：「糟了，可能要起雾了。」
假若雾气真的涌起，树林里又有大批树皮猴虎视眈眈，局势只会愈发凶险。
「嗷呜——！」
一声格外洪亮的吼叫从深幽密林冲出。
声音在薇诺耳中竟像是生了回音一般。
「呜——呜」
薇诺的脸色微变。
她瞬间意识到，发出吼叫的树皮猴，实力绝非普通同类可比。
她瞬间修正了自己方才的判断：「这里一定会变得更危险。」
刚才是「恐怕」，此刻是「一定」。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三道在雨中默默行走的身影。
薇诺天生拥有广阔的视野，并非说她善于观察细节，而是对周遭的变化极为敏感，她是第一个注意到莫宁三人离开的人。
一段话随之从她的记忆深处浮起：「你要时刻记住，当你无法掌控局势时，务必远离混乱和危险。」
这是祖父的教诲。
祖父曾是黑塔学院的二级学徒，已过世二十余载。
她的脑中思绪翻飞：「或许安雅的行为不是莽撞，而是机敏且富有远见的行为。」
与大多数人一样，她以为安雅是那支队伍的主导者。
那个平日里话语不多丶谦逊温婉的贵族少女，只在钢铁竹林里有过一次相当疯狂的表演，那时薇诺才第一次注意到对方。
现在薇诺忽然觉得，这个极少张扬的贵族少女，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薇诺转头看向两名队友，断然道：「我们离开这里。」
一名队友叫帕克，序列号77，他低头望着脚边翻滚的雾气，满脸吃惊：「马上就要起雾了，我们对迷雾谷不熟悉，在这种天气里乱闯，可能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危险。」
另一名队友西多，序列号101，小幅度点了点头：「现在的天气太恶劣了，不如等雨小一些再作打算。」
他环顾四周，又补了一句：「乌玛死后，战团好像并不排斥其他人靠近，大家一起抱团，总比几个人孤零零地在荒野里走更安全。」
薇诺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安雅根本不需要与队友争执，便能带着人从容离去，而她精心挑选的这两名队友，却在关键时刻提出了反对。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自认为是新人群体中的强者，却连一个序列号靠后的安雅都不如。
安雅认真问道：「帕克丶西多，我认为现在是离开的好时机，你们愿意信任我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陷入了犹豫。
他们的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又落向雾蒙蒙的雨幕，最终没有开口。
薇诺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祖父的话：「在学院里，队友很重要，但想要找到合格的队友，并不是容易的事。只有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你才会知道站在身边的人是否真的可靠。」
以前她只是听一听，这一刻她却感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心头。
她马上想起了祖父的另一句教导：「我的孩子，千万不要与蠢人做队友，一定要离他们远一点，否则他们会害死你。」
薇诺乾脆利落地说：「那我先走了。」
这两人连局势都看不清，只是用一种简单可笑的思维认为「人多的地方就安全」，这完全符合祖父所说的「蠢人」的特徵。
即只知道从众，从没有自己的思维。
帕克和西多顿时呆住了。
薇诺没有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她右脚轻轻蹬地，施展戏法【飞跃】。
她的手臂张开，身体完全舒展，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宛如一只在低空振翅的飞鸟。
小半个呼吸之间，她已掠过三十米的距离，消失在两位「前」队友的视线中。
她前进的方向，正是莫宁三人消失的方位。
帕克与西多对视一眼，彻底傻了。
薇诺连续施展三次【飞跃】，与人群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才取出祖父赠给自己的摺叠手杖。
她手腕一甩，「咔」的一声轻响，金属棍瞬间展开，节节生长，变成一米多长的多用手杖。
她又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悄然施展另一个戏法—【辨识脚印】。
视线在地面上缓缓扫过，那些被常人忽略的凹陷丶压痕丶泥水流动的方向，在她的视野里渐渐染上一层暗淡的光。
很快。
一些模糊的痕迹从泥泞中慢慢浮现出来。
其中有手杖戳出的凹坑，也有靴子踩出的脚印，以及被碾压过的草茎。
薇诺的红唇微微弯起。
祖父还说过一句话：「当你茫然无措之时，不妨先看一看聪明人的选择。」
她的目光顺着脚印延伸，微笑着低语道：「安雅小姐，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
十分钟后。
雾气愈发浓重，已悄然漫过大腿，将整片地面吞没成了一片翻涌的雾海。
先前一直是蕾娜走在最前方开路，因为她是三人中野外经验最丰富的一个。
但此刻，雾气厚得连靴子都看不清楚，呆毛少女也一筹莫展，所以莫宁主动提出了领路。
两位少女跟在后面，皆是一脸的惊异。
因为雾气越来越厚，可莫宁前进的速度丝毫不慢，仿佛有一条隐形的路标在他眼前一般。
莫宁回头瞄了一眼，微笑着解释道：「我可以听见细微的差别。」
这话稍微有一点「艺术加工」的成分。
实话是，外挂又一次发力了。
因为雨水落在不同的物体表面，发出的声音频率不一样。
【真理秘瞳】将细微的频率差异转化为一条条数据流，再逆向推导，然后在地面上生成了一张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形图。
当然，这么做不是没有代价，维持外挂的运行需要不断消耗精神力。
蕾娜性格外向，直接竖了一个大拇指，半开玩笑半是佩服的说道：「我还以为你掌握了零级巫术【雾气透视术】呢！」
安雅则颔首道：「与零级巫术也差不多了。」
蕾娜猛点头，呆毛跟着猛烈摇晃：「我也这么觉得。」
莫宁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
又走了几步。
安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前面好像有不一样的声音。」
她是黑铁骑士，身体素质极强，连带着五官感知也远远超出常人。
不过这里需要加一个限定词：在不使用巫术的情况下。
莫宁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迅速施展了戏法【聆风】。
他熟练地调整魔力频谱，将雨点的「啪啪」声等杂音过滤掉，只留下那些被掩埋在深处不易察觉的声响。
然后，他听到了富有节律的「嘭嘭」声，其中还夹杂着浪花翻涌的沙沙声。
莫宁沉吟片刻，低声道：「这或许是一个提示。」
蕾娜很是好奇，追问道：「为什么是提示？难道没有警示的可能吗？」
莫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安雅便抢在前面插话道：「考核开启之时，导引环明确给予了提示—迷雾谷隐藏着许多秘密」。
「这些秘密不可能藏在没有任何辨识特徵的地方，否则谁也没有能力将它们找出来。
既然学院希望我们去发现它们，就必然会给予某种提醒。」
蕾娜也感觉自己刚才的问题有些犯傻了，小声说：「好吧，我太蠢了。
安雅对这句话并不认同，她转头看着蕾娜，认真说道：「真正的蠢货永远不会接受自己蠢。
「假如一个人承认自己蠢，那么他非但不蠢，反而更有可能是聪明人，由于他能够接受自己的不足，所以会不断提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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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满脸羡慕地感叹道：「安雅小姐，我要是有你这么会说话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痴心妄想」地加了一句：「如果有莫宁先生这么聪明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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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雅捂嘴笑了起来。
莫宁微微摇了摇头，适时将话题拉了回来：「如果我听得没错的话，前方应该隐藏着一座庇护所。」
两位少女小小的惊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的用词非常特殊—听得没错。
是「听」，不是「猜」！
这一下连安雅都遏制不住好奇了，她忍不住问道：「这也能听出来？」
蕾娜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刚才我也施展了【聆风】，我只听到了波浪声，什么别的都没听到。」
莫宁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解释道：「最近我正在学习《低环术数概论》上册，我在里面看到了许多有趣的内容————」
短短一句话，又给了两位少女一次不小的冲击。
因为《低环术数概论》可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术数读物。
在学徒级别的术数领域中，这套典籍是被公认为最权威丶也最为艰深晦涩的术数宝典。
书中囊括了低环术数60%以上的内容。
秘法术数发展了三万多年，即便将范围死死地限定在低环，这也是一个庞大得令人咋舌的知识体系，60%绝对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数字。
放眼整个学院，就连二级学徒也没有多少人敢去借阅这本书。
原因很简单—大部分内容都看不懂。
借了只是白白浪费黑塔点，不如去借那些浅显易懂丶循序渐进的基础教材。
可瞧莫宁说的话—「看到了许多有趣的内容」。
这是一个读不懂的人会说出来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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