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不得语
老庞家的晚宴挺硬的，杜林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硬的东土菜式了，尤其是那东坡肉，老庞从孙主任那儿学的，然后他今天亲自下厨制的这道菜，这肉入口即化，可把杜林感动坏了。
毕竟上一次吃到这种正宗的好肉食，那都是人还在高塔时候的旧事了，后来出了高塔，就没再怎么吃到过这样能够入口即化的炖肉。
不愧是上京有数的名门望族，而老庞的超然地位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家族的兴盛——他什么多的事都不管，就是带着自家儿孙在三关四海服役，长唐换了三个皇室，没有一个愿意和他翻脸就是明证。
别的家族也许会有兴衰，但庞太师这个名号传了千年就是铁证。
至于颜先生，杜林算是明白过来了——这小老头属于蹭得累，因为出身于颜氏偏房，虽然属于有才能的人，但终究不是颜氏当主。
原因吗很简单，他那一代一共出了九个烛龙，大哥，三哥、五哥、六哥和他这个老九都从战场上活了下来，这颜家实在轮不到他当家做主。
虽然到最后他这个老九反而是战力最高的，但这小老头一生几个儿女都没能从战场中下来，所以在他妻子老死之后，他就极少回那个家。
杜林也理解，这回去真的是徒增伤悲，的确不如不回。
至于小老儿，他就好很多，三儿两女从战场下来，也都开枝散叶，甚至还有一个曾孙女嫁进了罗家，有了罗相国这一脉。
至于庞家，他家后人听说自家爷爷吃了杜林送的果子而健康大有改观，晚宴的时候轮着来给杜林敬酒，什么你随意我喝完，上百号年轻人把杜林灌的就差滑到桌底下去了。
也幸好，老庞还是给杜林解了围，一句你们这些小子别把我的贵客灌醉了，这才让杜林脱离苦海。
吃饱喝足，小老儿与颜先生先后告辞，而杜林决定回烛龙馆休息。
老庞亲自送到了大门外。
看着这个老头额头上的皱纹，杜林先开门让姑娘们回去，然后苦思许久，最终开了口：“她来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叫我。”
老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母亲给予我的最后考验，我来到生态圈，为这片大地战斗了一个千年，但是我从来没有到过她肆虐的地方，我自觉无颜见她，毕竟我辜负了她的爱。”
“您还是爱着她。”杜林双手插兜——这老头哪怕这么说了，他还是理解他，因为他在那个夜里最终面对一个愿意陪他渡过余生的女孩，却最终选择了忠诚于那些死去的人。
人各有志，问心不问迹与问迹不问心都只不过是人在面对选择时的无奈与挣扎。
对错？
那只不过是历史对你我的判决罢了。
“不，我只是问心有愧，我想过，如果我问她愿意跟我走，她也许就会跟我走而不是跟随沙历士组长，但是我先入为主的认为她不会……后来我才发现，是我先负了她。”老庞看着杜林：“但是我更不能负这天下众生，所以当她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再也躲不过去了，所以我杀了她，将她的脑袋交给了我的母亲……”
说到这里，老庞掏出了烟盒，他看着远处的街道，那万家灯火的阑珊在这一刻仿佛与他无关：“我是不是太绝情了，孩子。”
“我也曾经杀死过一个要发誓要和我共度余生的女孩，只因为……”杜林将藏在他心里的故事说了出来。
没有什么叹息，也不曾有什么遗憾。
“直到今天，我也是认为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杜林陪着这老头：“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我会和她白头到老，和她生一大堆的孩子，直到那一天夜里，我为了高塔，为了一路倒下的友人与战士，选择杀死她……我上辈子活在遗憾中，活在孤独里，我明白我是咎由自取，我知道我是死有余辜，但我真的无法辜负那些将正义置于生命之上的人。”
说到这里，杜林再一次打开了传送门，他看向老庞笑着说道：“能再活一次，我其实很开心，因为我碰到了这么多愿意陪着我的女孩，虽然她们也各有目的，但这世间哪有什么不求回报的事物呢，哪怕是最为纯粹的爱，也有所求被爱的道理不是吗。”
在杜林看来，不需要回馈的爱，那和视奸没有什么差别。
而视奸，和变态没有区分。
所以做为一个健全的人，爱就有渴求被爱的权利。
这条老烛龙点了点头：“是啊，我来到这里，为了救这片大地上的众生，我的子嗣牺牲太多，他们的青春活在他们自己与友人的血泊中，活在战壕与血肉里，而我所求的不就是有这么一天吗，这天下的万事万物，有乞有应方是正道。”
“所以我才会想，如果牺牲我一个人与我的未来，牺牲她们的幸福就能够拯救这个世界与后来的那么多世界，那我的牺牲，她们的牺牲，我的孩子们的牺牲就有了报偿……有所求必有所应，这样就好了。”杜林说完，向着这位老人伸出手：“我要走了，请你多活一些时日，看着这片大地不再有三关四海之苦。”
“我答应你……谢谢你，杜林。”
“不用谢我，谢谢你们自己吧，是你们这样的固执的老头，是那些躺在群山中的年轻人，是这片大地上活着的众生让我明白我来到这片大地上的意义。”杜林说完，走向传送门。
“但我还是代表我的后代们对你说一声谢谢，没有你，他们的后代还会面对无止境的牺牲与苦难。”
“那必不可能，没有我，还会有别的人站出来成就新的无名氏……我相信我们的人，必定能做出最有利于文明的决定。”杜林转过身，一边退向传送门，一边对着老庞说：“同时我也希望我们的人，在面对威胁到文明的存在时，一定要拿出战天斗地的决心，将毁灭还给毁灭，将死亡还给死亡，将终焉……还给终焉。”
看着杜林走进传送门，老人喃喃自语。
“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他这么说完，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月亮旁最明亮的一颗星。
这是他的母亲告诉他的，那是一个伟大的人，所说的箴言。
没有人敢于忘记，因为遗忘，意味着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