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江自流

走在雪地里，颜真卿恍然于自己没有去处的事实。

他与小老儿一样，那个家早就已经不是他的家了，颜氏的亭台楼阁与他无关。

想到这里，他最终走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

找了一个角落，取了一本书坐下。

“颜先生今天打西边来的，一定是去皇宫的东厢房吃饭了吧。”书店的老板是一个老精灵，当然这是西陆的说法，在东土这叫尖耳朵妖，又叫尖耳妖。

“是啊，吃了一顿饭。”眼前的老精灵也是剑盟成员，倒是不用担心什么。

“真好，我也想去吃一碗皇后娘娘做的大碗宽面。”老精灵笑着说道。

“看把你美的。”颜真卿翻了一个白眼：“今天晚上吃的是新杭州钱塘菜，糖醋里脊味道真的是太好了。”

话是真的，皇后娘娘的菜的确好吃。

互相之间唠嗑完了，老精灵坐回了他的柜台，而颜真卿靠在了墙角，他看着手里的书。

书名叫我们都是战士，这种一看就是老兵自费出版的回忆录，说实话，很受年轻人的追捧——因为他们总能从这些书里学到求生的知识。

比如这本书是在北境山海关的老兵写的，那些会去山海关的年轻人都会买上几本做互相对照，从而学会各种各样的求生知识——长唐的那些家族里，像这样的藏书都是应有尽有，就是为了尽量让每一个孩子有最大的机率能够活着回来。

死在敌人手里那是战技不精，虽然丢人但也没有人能够指摘什么。

但要是在山海关冻死了，在玉门关被风沙吹的找不到回去的路而死，又或者在镇南关被那湿地吞噬，又或者被战壕中的血水泡烂了脚而因伤致残退役，这种人是真的会被嗤笑——那么多书里的求生知识，你是一页都没有看进去啊。

这时，有一些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们挑选着书，而其中一个年轻人看上了颜真卿手里的这一本。

“矮妖爷爷，您这本能给我吗，我看不到第二本了，我哥哥后天就要去山海关，我想送一本给他。”

颜真卿没有二话，将它递了过去，同时还递上了买书的钱：“这一本算我送你哥哥的，去吧。”

“谢谢矮妖爷爷。”年轻人很开心的走了。

而颜真卿叹了一口气——你看，这孩子说着矮妖爷爷，虽然恭维，但这人妖之别，总是折射出东土长唐一些不便明说的往事，如今有三关四海，大家情同兄弟，誓为手足，在战壕中互相为了彼此的性命而战。

可万一有那么一天，后来人不用再蹲在战壕里，被泥水和血水泡烂脚，到时候人妖之别就是长唐最危险的思潮。

我们都为这片大地流过血，怎么你们人类就是人，我们异族就是妖。

所以他才会在家宴中那么说，因为平时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陛下，也不可能为了这一件事情特意去见他。

他是颜真卿，这上京人人对他畏之如虎，他也不好意思去别人家，毕竟在那个混乱的时代，他做为人斩徒……那些不愿意为长唐而战的人，那些被蛊惑的人中有实力的存在，有不少曾经死在他的剑下。

他们的愚蠢引得他们走上了死路，可要是哪一天他不在了，又或者这三关四海失去了作用，长唐不再受外敌环伺之苦，这剑盟之中……还会有人愿意放弃一切，做那拔刀斋，为那人斩徒吗。

颜真卿不敢想。

他想的越多，就对那新纪元越畏惧。

他老了，虽然相比庞太师老态的模样他还年轻，但比起小老儿，他已经痴长了两个百年。

而比起杜林，他更是多活了七个百年。

一无是处的七个百年。

但他还是悔恨，因为他觉得他对不起远在西陆的那个小老头，他和小老儿没能保护好他的孙儿，这登神长阶对于他人来说，仿佛就像是梦境一般美好。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知道神明内幕的人来说，成神就意味着最终成为神职的囚徒。

成为神明，就必须选择神职，而神职则是神的力量范围的具体体现，也是神吸取力量的来源，它关系到神灵的力量属性和信徒属性。神职往往与神格息息相关，属于神格的衍生物。

弱等以上神力的相同神职往往会自发或自觉地融合，同一个神职往往只可能存在一位弱等以上神力的神灵。即使短时间可以共存，但终究必然会发生战争，胜利者将彻底拥有这一神职，失败者则将失去它。

这些在传奇之间并不是秘密，而当一个神明拥有神职过久之后，他的人格存在就会渐渐消失，神职将会如同李代桃僵一般取代神明对世人的一切观点，神明将自发的守护他所拥有的神职。

除了无夫子与恐夫子，这世上的一切神明都没有任何幸免的可能，除非他们是弱小神明又或者只是刚刚成神。

小老儿现在在玉门关，要不，明天还是自己去见一见杜林，看看这个孩子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他无比希望杜林能够走出这个怪圈，但他又畏惧——如果杜林真的走出了这个怪圈，那他会变成什么样的存在呢。

无夫子无名氏，来自异域的神明，自称邪神，但他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在帮助长唐，没有他，在六百年前，只怕长唐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恐夫子，恐虐，是真正的战神，也是真正的邪神，但是他在无名氏身边时从来不会展现他的威仪与恐怖，但传奇们都明白，比起他，所谓的赤色战神不过是一个笑话一样的存在。

如果杜林能够成就这样的伟业，那他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他守护众生，也算是邪神吗。

还是说在有些人的眼中，不借用神职之力的就是邪神。

无名氏说他自己是邪神，但在颜真卿看来，如果无名氏算邪神，那这样的邪神真的是越多越好——能够守护众生的邪神，信了又如何，总比那些将信徒当成薪柴，将生命当成祭品的所谓神明要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