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十二小时速通月球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十日，酒泉，晴。
戈壁滩上的朔风在凌晨时分悄无声息地停了。
没有风，沙子就不再打在脸上，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发射中心外围的观礼区里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有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举着望远镜，有人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准远处那枚银灰色的庞然大物，有人带着折叠椅却根本坐不住，所有人都站着，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同一个方向眺望。
更多人挤不进观礼区，就站在戈壁滩上，站在自己开来的车顶上，站在一切能站得更高的地方。
一个父亲把女儿架在肩膀上，小女孩手里攥着一面小国旗，问爸爸火箭什么时候飞，爸爸说快了快了，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远处那枚银色的箭体。
开拓者二号矗立在发射塔架上。
一百多米的箭体像一柄刺向天空的银白色利剑，阳光照在它银灰色的箭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箭体上印着“开拓者二号”五个大字，旁边是银河航天的星轨标志。
八台力士发动机呈环形排列在尾部，每一台的喷管内壁都涂着息壤超导涂层，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塔架上的工作人员已经全部撤离，只剩下这枚火箭独自站在戈壁滩上，安静地等待着点火的那一刻。
主控室的二楼观察间里，王东来站在巨大的防爆玻璃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他身后只站着陆承和两名工作人员，没有记者，没有镜头，没有多余的人。
主控台在一楼，那是杨安超的位置，他不打算坐。
这几天他以银河航天首席科学家的身份随专家组一同抵达酒泉，参与了多次技术研讨和最后的系统复核，但所有对外发言和指挥权，他全部交给了杨安超。
自己只做一件事：看！
看着这些和他一起扛过了无数次试车、无数次仿真、无数次通宵排故的兄弟们，亲手把开拓者二号送上天！
一楼指挥大厅里座无虚席。
一百多个工位全部满员，每个人面前的三块屏幕都跳动着实时数据流，键盘敲击声和设备自检的蜂鸣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一个人说话。
杨安超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面前的大屏幕上，倒计时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老周坐在他旁边的动力系统工位上，手里攥着一份试车报告，封面上标注着力士发动机第九次加试的数据摘要。
这份报告他已经核对了不下几十次，每一个小数点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把它带在身边，像护身符一样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制导组组长小赵紧盯着面前三块屏幕上滚动着的实时数据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制导参数，也许是祈祷词，也许两者都是。
“各单位注意，进入发射前十分钟倒计时。”
杨安超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了整个发射中心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量子通信终端传向全国各地，传向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屏幕。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王东来隔着玻璃都能听出那平稳下面压着的千钧之力。
“制导系统报告状态。”
“制导系统正常。”
小赵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脆，但仔细听能发现他的尾音微微发颤。
“导航精度优于设计指标，姿态控制冗余三套全部在线。火控计算机自检通过，惯性测量单元漂移值在允许范围内，星敏感器校准完成。”
“动力系统报告状态。”
“一级发动机状态正常，推力矢量控制正常，燃烧室预冷完成，涡轮泵预启动自检通过，二级正常，三级正常，姿控发动机正常，响应时间优于设计指标。”
老周的声音沙哑但沉稳，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发动机，声音不好听，但每一个字都踩在正确的节拍上。
他把那份试车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结论”那一栏上又看了一眼那个醒目的“合格”章，然后合上报告放在一边。
“遥测系统报告状态。”
“遥测系统正常。信号链路已建立，量子通信终端在线，传统射频链路作为备份。数据传输速率测试通过，误码率在可接受范围内。”
“测控系统报告状态。”
“酒泉站正常，唐都站正常，远望七号正常，远望八号正常。全球测控网已就绪，信号覆盖完整度百分之百。海上测控船队已进入预定阵位，跟踪天线已锁定。”
“气象系统报告状态。”
“发射场风速每秒七米，风向东北，符合发射条件。高空风速在安全范围内。气温、湿度、气压均在发射窗口包线内。预计点火时气象条件保持稳定。”
杨安超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控制大厅里每一张面孔。
老周攥着搪瓷杯，杯子里是戈壁滩上最普通的茯茶，茶叶已经泡得发黑，但他一直没喝。
小赵的手指依然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游移。
那些从国家队跳槽过来的老航天人们，那些刚入职一年多的年轻面孔们，此刻都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上那一组跳动的数字。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设备自检的蜂鸣声和头顶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有人在吞咽口水，有人悄悄把手心的汗擦在裤腿上，有人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缓缓吐出。
“各位。”
杨安超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从今天开始月球上就会有我们的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位，包括那些现在不在这个大厅里、但为这枚火箭付出过心血的所有人，共同的功劳。”
他按下通话键，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两个字：“点火！”
倒计时归零。
开拓者二号尾部的八台发动机同时点火。
那一瞬间整个戈壁滩都在震颤。
橘红色的火焰从喷管中喷涌而出，温度超过三千度，将导流槽里的冷却水瞬间汽化。
白色的水蒸气像巨浪一样向四面八方席卷，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指挥大厅的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轰鸣声穿透了防爆玻璃，连二楼观察间的地板都在脚下隐隐发颤。
观礼区里有人本能地捂住了耳朵，有人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后退了半步，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小女孩没有捂耳朵，她举着国旗的手在火焰亮起的那一刻高高扬起，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轰鸣吞没了，只能看见她兴奋的笑脸和迎风飘扬的红色旗帜。
火箭缓缓离开了发射架。
那是一种近乎庄严的、缓慢到让人屏住呼吸的上升。
一百多米的庞然大物被八台发动机的强大推力托举着，一点一点挣脱地球的引力。
它不是“嗖”的一声蹿上天空，而是以一种庄严肃穆的速度稳稳地向上攀升，像一个巨人在起跑时并不急于冲刺，先用沉稳的步伐积蓄力量，然后越来越快。
尾焰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从橘红色渐渐变成亮白色，再从亮白色变成刺眼的蓝白色，照亮了整个发射场，也照亮了每一个仰头观望的人的脸。
“一级发动机工作正常，推力稳定，燃烧室压力在额定范围内。”
老周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依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踩在正确的节拍上。
他没有看那份试车报告，那些数据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涡轮泵转速稳定，燃料混合比偏差极小，喷管温度在正常范围内。”
“箭体姿态正常，轨迹与理论曲线偏差极小。”
小赵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键盘上，但不是为了修正什么，只是习惯性地记录下了一组数据。
“速度增量符合预定轨道，攻角、侧滑角均在可控范围。”
火箭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的边缘。
尾焰在稀薄的空气中渐渐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了紫色，最后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蓝。
它冲出了大气层，冲进了那片黑暗的、闪烁着无数星辰的深空。
整流罩抛离的那一刻，阳光直接打在裸露的载荷舱上，在直播画面里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银光。
“一级发动机关机。”
老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发动机关机时序正常，推力衰减曲线与理论值高度吻合。助推器分离。”
四个助推器从箭体上脱落，像花瓣从花蕊上飘落，在稀薄的空气中翻滚着坠向大海。
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是二级发动机的舞台。
“二级发动机点火正常。”
老周继续汇报：“燃烧室压力建立，推力矢量控制启动，箭体姿态平稳过渡。”
“整流罩抛离。”
小赵接过话头：“载荷舱已暴露在真空中，星敏器重新捕获导航星，姿态调整完成。”
“二级发动机关机，三级发动机第一次点火，将火箭推入地球停泊轨道。开拓者二号在距离地面约两百公里的高度上平稳飞行，像一艘在港湾里短暂停泊的巨轮，等待下一次起航的时机。”
当三级发动机关机的那一刻，杨安超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接手整箭落月项目那天就憋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他拿起话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开拓者二号已进入地球停泊轨道。各单位按计划进行地月转移点火准备。”
指挥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掌声，但很快就被各岗位继续传来的汇报声所覆盖。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火箭还要飞行几十万公里才能抵达月球，抵达后还要完成月面软着陆。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观礼区里有人哭了。
一个戴着厚厚棉帽子的中年男人对着手机屏幕反复喊着“成功了成功了”，喊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旁边一个举着国旗的年轻人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道已经快要消散的尾焰痕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没有去擦，只是把国旗举得更高了一些。
斗音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密集到看不清任何一行字，偶尔有几条从层层叠叠的字符缝隙中漏出来。
“泪目了”、“刚才憋着不敢呼吸现在手还在抖”、“我爷爷以前也是航天人他刚才对着屏幕敬了一个礼”。
更多的弹幕只是一长串重复的字符，不是没有话说，是说不出来。
二楼观察间里，王东来站在防爆玻璃前，看着下面那些鼓掌的人。
老周在擦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完的雾气，干脆把眼镜摘了用袖口反复抹着。
小赵的手指终于从键盘上移开，他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
几个年轻工程师互相拍着肩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又笑又哭。
杨安超没有鼓掌，他正在拿起话筒部署地月转移点火的准备工作，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声震天动地的点火只是一次普通的试车。
但王东来看到了，杨安超在放下话筒之后，悄悄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又重新把手放回了操作台上。
王东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转过身对陆承说了一句“这里交给你”，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观察间。
他要去食堂，和航天员们一起吃顿饭，就像他之前承诺过的那样。
但在那之前，他先拿起手机给杨安超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这两个字从二楼观察间的玻璃后面发出，穿过几层加密中继，最终出现在杨安超手机屏幕上。
杨安超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全球航天界都为之震动。
按照此前的任务方案，从地球停泊轨道到地月转移再到月面着陆，整个过程需要飞行好几天。
这既是处于最安全的角度考虑，也是出于现实的技术限制原因。
但这一次开拓者二号在进入地球停泊轨道后不到几个小时就启动了地月转移点火，并且采用了一条全新的轨道设计方案。
这套方案由娲用量子计算平台反复优化过数千次，将力士发动机的超强推力和息壤涂层的耐高温特性发挥到了极致，火箭不再沿着传统的绕月轨道缓慢接近月球，而是以更快的速度直接切入月球引力捕获区，同时利用AI自主导航系统实时计算最优减速曲线，在接近月面时精准启动反推力制动。
整个地月转移时间被压缩到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