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中苏合资，红星计算机研究所

陈方轩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住进这般高级的医院。

单人病房，清净又私密，二十四小时都能找到护士，服务那叫一个周到。

病号饭也讲究得很，早晨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卧着金黄的荷包蛋，看着就诱人。

中午是鲜鱼片熬的粥，鱼片鲜嫩，米粥浓稠，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晚饭则是筋道的手擀面，搭配着酸甜可口的西红柿炒鸡蛋，简单却又美味。

医生一个个都戴了眼镜，看上去就是有大学问的人。

“铁道上？”大嫂见陈方轩吃不下了，转过身，动作麻利地把粥碗递给大哥。

碗里盛着鲜黄的小米粥，还加了红糖，大哥赶忙接过来，站在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大嫂接着说道：“我们厂长前阵子生病，想去 301挂号，托了好多关系，都没能办成。厂长可是厅级领导呢，机务段能把您安排在这儿？”

“那你是啥意思？老大媳妇儿，这难道不是爱国安排的？”陈方轩一听这话，心里“格登”一下，不安起来。那些自称是机务段的同志，该不会是要对他女婿不利吧？

这么一想，陈方轩当时就要从病床上下去。

大嫂连忙拦住他，着急地说：“爹，您听我把话说完啊，机务段办不成这事儿，不等于雪茹家的办不成啊。您还没看出来吗，雪茹家的可是有大本事的人。”

“对对对，妹夫确实不是一般人，捣鼓出个给孩子垫屁股的东西，就能挣一百万卢布。”大哥喝着小米粥，也不耽误说话，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还砸吧砸吧嘴。

“那是卢布，是老毛子家的钱。”

大嫂一边说着，一边坐到床边，迟疑了片刻，看着陈方轩，眼神里透着点小心思，“爹，一百万卢布……雪茹他们两口子又不缺钱花……”

前阵子，报纸上突然刊登了一条新闻，一个铁道职工靠着自己的钻研，制造出了尿不湿，获得了老毛子科学院一百万卢布的奖金。

当得知那个铁道职工是自家妹夫后，大嫂的心思就像被猫抓了似的，活络了起来。

“小九斤越来越大了，厂里分的两间房子根本不够住。正好隔壁王婶准备搬到外地投靠儿子，两间瓦房只要四百块钱，这可太划算了。”

“还有我弟弟，他年纪也不小了，没个正式工作，连对象都找不着。听说煤球厂那边有人卖进厂指标，只要二百八十块钱就行。”

“还有……”

大嫂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着，嘴巴像连珠炮似的，根本没注意到陈方轩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大哥赶紧拦住她，皱着眉头说：“你说什么呢，房子的事儿咱们可以慢慢解决。你弟的工作，我前阵子不是给他联系了木材厂吗，只要在厂里干两年，老王能帮他转正。”

“都是一家人，我先借点钱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了。”大嫂猛地瞪大了眼睛，声调也提高了几分。

陈方轩早就察觉到大嫂对这笔钱有想法，只不过前阵子他生病了，就一直没提。

现在看到大嫂在病房里吵吵嚷嚷，陈方轩不耐烦地冲她摆摆手：“老大家的，钱是雪茹家挣的，雪茹家怎么处理，那是人家自家的事儿。”

“爹，那可是一百万卢布啊，他们一辈子都花不完。借给咱家一点，又怎么了？”大嫂觉得很委屈，眼眶红了起来：“爹，你是不是只稀罕小妹，不稀罕行甲啊。”

“你……”陈方轩被气得说不出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嫂也慌了手脚，连忙去帮他拍背：“爹，爹，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提了，不行吗？”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雪茹看到陈方轩的样子，急忙放下手里装着水果和点心的网兜，快步走了过去，一边帮他拍背，一边焦急地问道：“爹，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事儿刚才喝水呛着了。”陈方轩的咳嗽平息下来，拉着陈雪茹的手看向李爱国：“爱国，你回来了。”

“爹，您现在是病人，只管安心养病，别的事情不用操心。”

李爱国看看大嫂眼角的泪水，再看看陈行甲耷拉着脑袋，心里哪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意思很明显，大嫂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谈，别把陈方轩当幌子。

大嫂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爱国，没，没啥事儿。”

大嫂这人虽然爱占点小便宜，但本质上也不是坏人，李爱国也没跟她计较，坐在那里，和陈方轩聊起了家常。

眼看时间来到九点多，李爱国记挂着前往机务段，便提出告辞。

他在离开前，来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内询问了陈方轩的病情。

陈方轩患的是这年月常见的肺痨，主要是营养不良和劳累过度导致的。

医生说，只要休息一段时间，补充营养，再用上特效药，很快就能痊愈。

“陈教授，多谢您了。”这年月不兴塞红包，李爱国只能真诚地说着感谢的话。

等他离开医生办公室，陈行甲正在外面等着。

“爱国，今儿这事儿确实是你嫂子做得不对，我在这里替她向你道歉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没什么事情的话，我上班去了。”

李爱国正要去上班，陈行甲转过身又拦住了他。

“爱国，那个你大嫂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孩子大了，确实该置办两间屋子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嫂子又怀孕了。你这次得了那么多奖金.”

陈行甲话说一半，觉得脸皮发烧，尴尬的低下了头。

“那些奖金我还有用处。”李爱国看看陈行甲，想了想，说道：“你要是缺钱买房子，我先借给你一些。”

这年月京城的私房价格低廉，留在手里等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爱国现在手头上有好几千块钱的存款，也不差这点。陈行甲是家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爱国，我，我太谢谢你了。”陈行甲的神情很复杂，既感激，又有些惭愧。

“我先走了，随后让雪茹把钱给你送家去。”

李爱国骑上自行车奔驰而去。

大嫂从病房里出来，凑到陈行甲跟前，小声问道：“当家的，怎么样，爱国答应了吗？”

陈行甲“嗯”了一声，说道：“他答应借咱们几百块，把房子买了。”

“真的？那太好了。”大嫂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笑开了花，“要是真能再有两间屋子，我给你们老陈家再生十个八个的。”

“这钱可是得还的。”陈行甲提醒大嫂。

大嫂瞪眼：“看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赖皮的人吗！我已经想好了，我以后带饭到厂里面，每个月省下来的饭票，能卖五块钱呢。”

******

李爱国骑着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地来到前门机务段。

此时正是上班时间，曹文直他们已经准备发车了。

李爱国把从老毛子那边带回来的礼物送了出去。伏特加酒、酸黄瓜、酸奶油、俄罗斯巧克力……东西虽然不值太多钱，但都是一片心意。

曹文直捏了块巧克力，放进嘴巴里，咀嚼两下，立刻皱起了眉头：“爱国啊，你是不是买到假货了，这里面怎么全都是砂糖。跟我参加职工大会时候分到的那块巧克力味道一点都不同。”

“这是正宗的老毛子糖果。”李爱国笑了，老毛子那边的食物讲究的就是一个字“糙”。

想想后世遍地的俄罗斯国家馆就觉得可笑，那里面的商品估计连老毛子自己都没见过。

“爱国，你明天能行车吗？”代班的张师傅有些担心的问道。

“暂时还不行，我还有点事情要忙。”李爱国眼馋的看看那辆威武的蒸汽火车头，提速小组的工作马上要展开了，他估计有一阵子不能行车了。

张师傅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李爱国忙别的事儿，他就能再当一阵子正司机。

发车时间到了，曹文直跟代班司机登上火车头，汽笛鸣笛两声，火车头冒着黑烟消失在远处。

李爱国收回目光，晃悠着来到了邢段长的办公室里。

“是爱国回来了啊，快坐。”

送上从老毛子那边带回来的香肠后，李爱国先是递出了一张条子。

“段长，我是来销假的。”

邢段长接过条子正准备签字，李爱国又递出一张条子。

“段长，部里面成立了提速小组，我被抽调过去帮忙。”

邢段长看着两张条子沉默了。

“咱能不能一次性递两张条子？”

“不能，这是程序。我不能违反程序，也不能让您违反程序。”李爱国神情严肃。

“.”

邢段长很快在两张条子上都签上了字，因为部里面已经数次跟机务段要人了。

谈完工作，两人又扯几句闲话。

“本来想让你休息几天的，现在部里面催的紧，你下午需要去报道。”

“这是应该的。”李爱国在老毛子那边跟窦武通话的时候，已经打听了部里面的工作进度。

目前铁道提速小组已经正式成立了，并且还被定为了部里面的常设机构，在铁道部的办公楼三楼拥有几间办公室。

组长办公室内，滕部长正在听取各地的工作汇报，看到李爱国站在门口，冲他点了点头。

一个干事搬了把椅子，李爱国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坐了下来。

汇报工作的是兰州铁路局的提速专员陈德祥。

这年月有个特色，机关单位习惯派遣专员负责专项工作。

负责卫生的是卫生专员，负责思想教育的是教育专员，负责火车提速的自然是提速专员。

这种方式机动灵活，便于执行任务。

只见陈德祥翻了翻文件，神情有些为难：“组长，兰州方面已经开始实行客货分流了，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是客货分流方案对调度的要求太高了，经常发生调度失误的生产事故，所以提速的效果不太理想。”

滕部长闻言皱起了眉头，提速小组成立已经将近两个月了，在部里面的统一指挥下，全国各个铁路局掀起了一场火车提速的大运动。

最开始的时候效果确实不错，短短半个月火车提速将近百分之十，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受限于基础建设，火车提速的效果越来越差。

滕部长清楚这不是因为专员工作不力，笑着鼓励了两句：“你先回去吧，等后天准时参加部里面召开的第三次工作讨论会。”

“是！”陈德祥站起身离开办公室。

“爱国啊，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这边忙得焦头烂额了。”滕部长让助理给李爱国倒上茶水，笑着打趣道：“你离开前，提交了一个铁路网的方案.这方案的问题很大啊。”

李爱国挺起胸膛。

滕部长说着话，脸色逐渐严肃了起来：“铁路网的设想很好，却需要每辆列车实时更新在路网上的位置，路网能根据火车的状况时刻调整，这么大的工作量，还要考虑信号实时传输，这已经不切合实际了。”

李爱国道：“部长，咱们可以用计算机来解决这个问题。”

滕部长：“计算机?那种庞大的，造价高达几十万的计算机吗？成本太高了。”

“我们可以设计一种专门用来运行路网程序的计算机。”李爱国把明斯克系列计算机的设想讲了一遍。

滕部长虽不清楚什么是专项计算机，但是听到李爱国从老毛子那边拉来了一个计算机研究所，立刻意识到李爱国并不是空口说白话。

“我打算以咱们铁道部的名义，成立一家计算机研究所，研究所的名字就叫做红星计算机研究所。”

“这家研究所名义上咱们铁道部门跟安德烈商贸公司合建的，有了‘外资’背书，容易操作很多事情。不过研究所真正的掌控权还是掌握在咱们手里。”

“不过相关的工作，还得您出面解决一些手续问题.”

听到这里，滕部长点了点头：“咱们跟老毛子，在在友好互助、平等互利的原则下，合建过几个公司。

有色金属公司（边疆）、石油公司（边疆）、造船公司（大连）和民用航空公司（大连）四家合营公司，由双方联合管理和经营。

这些公司不仅打破了帝国主义的企图，还促进了两家的经济合作。

上面曾经数次表扬过这种模式。有了先例，手续应该没有问题。”

滕部长还有一点没有讲明，安德烈公司是老毛子那边的小集体，双方合作之中，铁道部将处于强势地位。

李爱国正是因为有了这四家公司的先例，才想着搞合资研究所的事儿。

他接着说道：“目前从老毛子那边送来的设备已经在路上了，老毛子那边有十几研究员将以外籍专家的身份加入红星研究所。”

滕部长沉思片刻，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爱国啊，要建造一家研究所需要不少钱。你的预算是多少，我想办法给你解决。”

“事实上，我已经募集到了资金。”李爱国笑道。

滕部长皱眉头：“安德烈商贸公司的资金？爱国啊，你刚才不是说过，安德烈商贸公司只是挂个名头吗？他们怎么愿意出提供这笔资金？”

“您误会了，是那一百万卢布。我打算捐给红星计算机研究所，作为起步资金。”李爱国沉声道。

闻言，滕部长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李爱国。

“你打算把一百万卢布全都捐出来？”

也难怪滕部长会如此惊讶。

事实上，当李爱国获得一百万卢布奖金的消息被人人日报披露出来后，很多关注李爱国的人都开始猜测这笔资金该如何处理。

一般来说，像李爱国这种在国外获得的奖金，在带回国后，商务部门会将奖金换算成等量的人民币，发放给获奖者。

但是这可是一百万卢布啊！

【1950年1月，1卢布约合 6，724元旧人民币（1955年前的人民币面值）。】

【1955年后，中苏协定将汇率调整为 1卢布= 0.5元新人民币】

注意，此此汇率主要用于非贸易领域（如留学生、外交人员的生活费结算）。

如果在鸽市上，或者是贸易领域，1卢布至少能换到0.7元新人民币。

也就是说，李爱国这次获得了七十万人民币的奖金。

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挣到的钱。

如果要是全都如数发放，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非议。

所以，滕部长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想要劝说李爱国顾全大局，捐献一部分奖金。

谁承想，他还没开口，这小子竟然打算把奖金全都捐出来。

“部长，我现在每个月有一百多块钱工资，孩子上学不用花钱，看病不用花钱。这么多钱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还不如把钱用在紧要的地方。”

在李爱国说话的时候，滕部长一直紧盯着他的脸，却没有从中找出任何“虚伪”。

转念一想，如果一个人讲大话是虚伪，那么他愿意拿出七十万元，那么就算是虚伪，也不是一般的虚伪了，而是真诚了。

“好好好，爱国，我没有看错你！”滕部长激动的拍拍桌子，站起身道：“手续的事儿你不用担心了，我来办理。”

“那太谢谢您嘞。”

红星计算机研究所仅仅有那些老毛子研究员还远远不够，他还得想办法再招募一批人才。

李爱国把招募研究员的想法告诉了滕部长。

滕部长思忖片刻后，说道：“目前国内的计算机人才主要集中在科学院计算所和哈工大计算所。

这么着吧，等红星计算所的手续办好了，我以铁道部的名义下个文，请求这两家研究所的支援。

你要是相中了哪个，可以以铁道部的名义直接调过来。”

此话一出，李爱国顿时激动了起来。

有了铁道部背书，原本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形成研发力的红星计算研究所，估计等到下个月就能开启研究项目了。

时间就像是男人交上去的工资。

越来越快，越来越少。

转眼间，时间已经来到了三天后。

滕部长在电话里通知李爱国，海子里已经批准了跟安德烈商贸公司合作建造红星计算机研究所的方案。

并且因为安德烈商贸公司地位比较特殊，所以红星计算机研究所已经被拟定为重点研究所，在物资配给和人员调派方面享受一定的便利。

红星计算机研究所因为归属铁道部所有，所以被安排在了京城铁道技术研究所的隔壁。

那里以前是1013研究所，后来1013研究所搬迁到了郊区，房子空了出来。

“1013研究所滕部长，太感谢您了！”李爱国得知这个消息后，兴奋的差点跳了起来。

以前跟夏中肃教授合作的时候，李爱国曾听他提起1013研究所的大名。

1013研究所也是研究计算机的，不过却不归科学院计算所管理，而是直接由国防科委第十研究院领导。

1013研究所有部队背景，属于京字116部队，承接的项目是设计控制导弹弹体的专用机。

因为涉及到保密，李爱国并不清楚更多的情况，只知道1013研究所好像在研制集成电路。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1013研究所虽把设备都搬迁走了，但是基础设施却留下了。

比如供电系统、实验室、职工宿舍、甚至连食堂都齐备了。

可以说，只要红星计算机研究所有了人手，有了新设备，就能形成研发力。

“对于红星计算机研究所所长的职位，你有什么看法吗？”滕部长这时候在电话里，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李爱国早有准备：“我觉得由吉洛蒂教授来担任这个所长比较合适，一来，他担任过明斯克计算机研究所的所长，比较熟悉工作。

二来，吉洛蒂教授是老毛子那边、甚至是全世界最知名的计算机专家，能够提升红星计算机研究所的名气。”

当然了，李爱国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讲出来。

那些老毛子研究员来到东大，难免会“水土不服”，有吉洛蒂教授担任研究所所长，可以激励他们。

“吉洛蒂教授同意吗？”滕部长有些担忧。

“按照约定，吉洛蒂教授和那些研究员们会在一个星期后抵达京城，届时我会亲自跟他谈谈。”

李爱国正准备挂掉电话，滕部长突然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关注一下明天的人人日报。”

“人人日报？”

李爱国搞不明白滕部长要干什么。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骑着自行车离开工作室，朝着301医院奔去。

陈方轩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身体已经大大好转，接下来只用回家休养就可以了。

大嫂本来打算劝陈方轩在医院里多住一阵子，毕竟301医院的病号饭里面有荤菜，还不用交医疗费。

“不交钱就能随便住了？这些吃的，喝的，还有药品能从空气中变出来吗？还不是用钱买的！医院里花的是谁的钱？还不是大家伙的钱？”

“要是都这样搞，吃亏的还不是大家伙吗？”

“好好好，你思想觉悟高，出院，咱明天就出院。”大嫂被怼得面红脖子粗的，只能依了陈方轩的意思。

今天李爱国跟陈雪茹约好了，准备接陈方轩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