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 救世主

西拜朗，凯撒港。

拥有古老的三桅帆，涂着黑色油漆，长度超过百米，以至于整个船身显得有些拉长的“安妮女王复仇号”停靠在忙碌的港口最显眼的泊位上。

它身旁一艘艘搭载着因蒂斯殖民者军队和部分行政人员的船只依次启航，向北方的中程岛或帕提斯岛驶去，随后将返回北大陆。

这是东拜朗的帕斯河谷最后一批撤离的殖民者，而早在这之前，拥有规模庞大的私兵与舰队的拜朗-帕斯进出口公司就遭到了驱离。

因为矿藏丰富而被外人强占、蹂躏了百年的河谷地带终于获得了解放。

这些或垂头丧气，或心有不甘的殖民者离开时，并没有注意到那艘巨大的黑船上，有一位一直观察着他们的女性。

当然，就算有人发现，也很难将这位栗色微卷长发、眼眸如同大海的女性和一百多年前因蒂斯帝国的皇女联系在一起，毕竟时过境迁，因蒂斯已经没有皇帝了。

两年前那声“皇帝回来了”的回响，被大多数人当成了一场集体癔症。

……

看着挂有三色旗帜的船队逐渐远去，听着港口传来的当地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和压抑不住的欢呼，贝尔纳黛·古斯塔夫关上了船长室的窗户，回头看向大门。

片刻后，刻意放低的脚步声和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进来吧。”

贝尔纳黛说道，仿佛早已知道门外的是谁。

房门推开，一身紫纹黑袍，戴着厚重眼镜的“星之女王”嘉德丽雅走了进来。

“中午好，女王陛下，”早已成为序列3“预言大师”，是五海之上的大人物的她仍旧这么称呼着贝尔纳黛，“摩斯苦修会最后的天使，‘巨龙学者’蕾蒂娅已经死去，祂的非凡特性受到了死前疯狂导致的污染，我献祭给了‘灾祸女神’。”

贝尔纳黛微微颔首，表情平淡地回答：

“做的很好。

“参加战斗的还有谁？”

“愚者先生座下的两位天使，以及星星海盗团的几位圣者。”

嘉德丽雅简略地将战斗过程告诉了面前的女王。

追踪之前信仰“隐匿贤者”过深，已经无法回头的“摩斯苦修会”成员是这两年嘉德丽雅一直在做的事，当时那位邪神陨落时不在总部的“十支柱”成员大多已经投降或死去，只剩假死逃生的序列2“贤者”蕾蒂娅仍然行踪不明。

但最近，嘉德丽雅得到了来自蒸汽教会的一些线索，并在塔罗会的“魔术师”小姐的“守秘”能力帮助下，以突然袭击的方式降临蕾蒂娅的藏身地点，一举杀死了这位假扮成心灵巨龙“卢明维斯”的巨龙学者。

而在“战车”小姐那能够以杀伤分身进而攻击到本体的能力下，蕾蒂娅再次假死逃生的努力宣告失败，当场死亡，留下了一份早就遭到隐匿贤者污染的“贤者”特性。

这原本以天使力量就能粉碎、重组进而分离污染的特性被魔术师小姐郑重地献祭给了灾祸女神，让嘉德丽雅有些意外。

好在无论是献祭给愚者还是“皇后”小姐，这份特性都将属于塔罗会，最终还是能通过交易或贡献兑换的方式回到嘉德丽雅身旁，让她放下心来。

听完她的叙述，贝尔纳黛没有在意非凡特性的下落，而是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卢明维斯’这条心灵巨龙确实是假的，现存于世的三条远古巨龙并不包括祂。”

“这是蕾蒂娅创造的巨龙魔法的基础，祂能够死后复活的原因。”

嘉德丽雅回答道。

她在蕾蒂娅藏身的地方找到的许多资料也证实了这一点。

贝尔纳黛笑了笑，看向刚刚被关上的窗户，自言自语道：

“那现在从第二纪元活到当下的巨龙，就只剩下两条了……”她话音未落，就皱起了眉头，仿佛感应到什么般语调有些迟疑，“……现在只剩一条了。”

刚才那一刻，她天使级别的“预言”能力有了一些模糊的感应，让她对自己的话语做出了修正。

可现存的两条心灵巨龙都是“空想家”途径的天使，能够隐藏自身存在，我应该没法预言祂们的状态……其中一条巨龙遭到了袭击，隐秘的状态被外力打破了？贝尔纳黛思索着，见嘉德丽雅仍站在自己面前，如同期待自己表扬一般静静等候，遂笑了笑，说道：

“你在这里待几天，我看看你对‘预言大师’的魔药消化程度如何。”

这句话顿时让嘉德丽雅喜笑颜开。

看着这位对自己有着特殊情感的圣者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船长室，贝尔纳黛脸上的笑意散去，被担忧的表情取代。

她已经凭借自身预言、占卜能力知晓了这几天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剩下的那些，罗塞尔离开前也告知了她。

如今，星界中留下的神灵只剩下了五位，第五纪元初期的“七神”更是只有三位了。

而相比“战神”、“永恒烈阳”的陨落，这次神战显得有些悄无声息，“风暴之主”和“知识与智慧之神”应该直接在星界陨落，而遗产又被其他神灵接收。她的父亲，“黑皇帝”罗塞尔更是直接进入了星界支撑屏障，仿佛对此早有默契。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位“全知全能者”的诞生，为了让地球方拥有一位支柱级旧日的力量……可屏障外的旧日们真的会坐以待毙么？祂们不可能等另一位支柱诞生，否则“上帝”和“诡秘之主”联手，加上可能出现的其他旧日，外神将毫无机会……

思绪流转，贝尔纳黛又想到了帮助嘉德丽雅杀死“贤者”蕾蒂娅的两位天使。

那位愚者先生组织的聚会似乎想让大部分成员在短期内晋升天使，这意味着在末日之战中，只有达到这个层次，才有可能抵御屏障破碎后的冲击，甚至有余力保护普通人……可旧日之间的战争，天使真的能起到什么作用吗？对付外神们座下的其他天使？

“可惜，末日来临前，嘉德丽雅应该没什么机会晋升‘贤者’了，仪式需要她阻止一场涉及高层次力量的灾难，但在当下，这种机会几乎等于是末日的到来……”

她嘀咕着，回身走向船长室中央的海图桌，目光刚有所移动，就发现一道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是一身白裙，身材娇小却显得无比威严的安妮·古斯塔夫。

贝尔纳黛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刚要打招呼，后者就开口道：

“我准备回‘梦想之城’一趟，借用那份‘秩序之手’特性。”

审判者途径的序列1特性……贝尔纳黛立即明白这是“黑皇帝”罗塞尔的需要，是自己的父亲晋升为旧日的基石，而相应的唯一性，“特伦索斯特黄铜书”已经在那场“漩涡”后就落到了他手中。

至于另外两份“秩序之手”，一份在费内波特的王室，也就是卡斯蒂亚家族手中，属于一位第四纪存活至今的大天使，另一份则属于鲁恩王室的“保护者”威廉一世。

在末日将近的时候，贝尔纳黛推测不会有神灵特意逼迫一位愿意承担相应责任的天使放弃特性，除非是“巨龙学者”那样被邪神侵蚀的异类。

因此，将最后一份“秩序之手”交给父亲，应该也是神灵的默契……她有所猜测，但仍确认似地问道：

“你的契约者，那位女神会同意吗？”

“暂时没法联系上，通过契约或祈祷都不行，但我猜罗塞尔早已和祂有了交流，”安妮摇了摇头道，“为防万一，你带上‘苍白的死亡’。”

“这是交易，不是对抗。”

她补充了一句，仿佛担心贝尔纳黛误会。

序列1换序列1……后者心中明了，点头同意。

但没等两人有进一步动作，船长室内作为装饰用的半身镜就变得幽暗深邃，一道身影自镜前勾勒而出。

她头戴华丽皇冠，栗发蓝眼，身材饱满成熟，容貌和贝尔纳黛有几分相像。

镜中的“罗塞尔女帝”来到了现实。

“不用带上那件封印物，”祂嗓音柔美地说道，“镜中世界的主宰已经同意交出‘秩序之手’，前提是所有特殊镜中世界逃难离开的镜中人的臣服，包括我。”

镜中世界的本源……贝尔纳黛脑中浮现那位女神尊名的其中一段，意识到让本就该臣服于祂的镜中人再次做出承诺，等同于是将“秩序之手”白送给自己的父亲，脸上露出了笑意。

她看向安妮，发现后者也一样。

见两人笑着对视，一身黑裙的罗塞尔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感觉自己有些多余，回头准备进入镜中世界。

突然，她身后传来了贝尔纳黛担忧的声音：

“那你呢？”

罗塞尔女帝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满足地回答道：

“等末日结束，镜中世界也会迎来真正的安宁。

“到时，我或许有希望真正来到现实之中。”

说到最后，她语调变得有些复杂。

“哼，他可别想独占你和安妮，还有博诺瓦。”

————

海神教会位于拜亚姆的教堂内。

穿着教皇法袍，戴着银黑面具的阿尔杰·威尔逊正端坐在点缀了闪电、云雾等符号的高背椅上，和同为“愚者”信徒，也是神使的达尼兹讨论着前往南大陆开设新教区的事宜。

原本的风暴、黑夜和大地虽然仍在南大陆传教，但殖民力量的退去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原本信仰的动摇，自然是传播“愚者”信仰的最好时机。

“……不光要建立新的教堂，教会内部的非凡力量也要发展，你最好能在半年内晋升为圣者，否则南大陆的信仰传播就没有足够实力的支撑。”

他语气郑重地对一头金发，眉毛却有些焦黄的“收割者”达尼兹说道。

涉及信仰问题，平时大大咧咧，经常出言不逊的达尼兹表情严肃，连连点头。

他在序列5已经停滞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虽然知晓了“扮演法”，也不缺相应材料，但晋升要求组建一支至少30人的、和自身极为默契的队伍却一直没有成果。

达尼兹原本想向“黄金梦想号”的船长，算是自己半个老师的“冰山中将”求助，但还没来得及见到艾德雯娜，就被船上的旧友堵在半路扔了回来，并说他已被全员投票取消了水手长的职务，流放了。

“……我会尽力的，教皇冕下。”

他有些苦涩地回答，低头离开了教堂，不想让曾经和自己同为中序列，如今却成为圣者的阿尔杰看到自己的表情。

后者隐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却微微翘起，内心无情地评价着这位“愚者”先生的眷者的实力。

听说很多想成为他团队一员的非凡者都被他的性格给吓跑了……他是跟那位“迷雾海最强猎人”学的挑衅？要我说，他不如跳转到魔女途径，那或许比较轻松……阿尔杰嘀咕着，转而想到自己的晋升道路，笑容又消失了。

他在寻找“吉达斯”遗骸的行动中成果斐然，在塔罗会的两位神灵面前展现了自己的能力，想必很快就能得到晋升天使的机会，而“海王”魔药也在他日复一日扮演海神教会教皇，在各地施展神迹的过程中消化完毕，做好了相应准备。

但选择哪条途径却让阿尔杰犯了难。

“风暴”途径序列2“天灾”自然是最佳选择，但塔罗会内暂时没有相应的魔药主材料或非凡特性；

“倒吊人”途径序列2“秽语长老”塔罗会内部有现成的非凡特性，起初阿尔杰还担心“正义”小姐或“太阳”先生会和他争抢，但现在看来，他们应该都会走自己所在的途径；

“白塔”途径序列2“智天使”也是不错的选择，但非凡特性需要粉碎一件0级封印物，要他付出额外的代价，且相应的仪式对他来说最为困难，是作为最后考虑的方案。

三者之中，“倒吊人”阿尔杰本想转到和自己的代称相符的那条途径，“秽语长老”不但有非凡特性，仪式还能获得“灾祸女神”的帮助，毫无疑问是最佳选择。但就在最近，塔罗会的皇后小姐却让他可以稍微等候一下，或许能等到“天灾”的特性，届时可以再下最终决定。

新鲜的“风暴”途径序列2特性……想到“皇后”小姐曾在塔罗会上多次兜售的非凡特性，阿尔杰不禁怀疑某位风暴教会的天使上了对方的死亡名单，内心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

但他又觉得已经成为正神教会的“终末教会”应该不会这样直接挑衅风暴，否定了这个可能。

难道这和我几天前那个诡谲的梦境，和将我从梦中惊醒的一声惊雷有关……阿尔杰回忆起梦中那个光之巨人，以及巨人身旁环绕的电光，手中捧着的“白塔”，内心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在“永恒烈阳”陨落后，我就觉得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看着窗外西斜的太阳，阿尔杰决定稍后在塔罗会上讨论一下这件事——如果“皇后”小姐允许这样的讨论的话。

可等到预定的时间过去，“倒吊人”却并没有前往灰雾之上，而是呆坐在原位，表情有些呆滞。

他确认似地来到挂钟前，发现按贝克兰德的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3点15分。

塔罗会没有如期进行？

阿尔杰下意识地就要向“愚者”祈祷，但没等那具熟悉的尊名脱口而出，他眼前就漫起一阵灰雾，耳畔传来了一道属于女性的柔美嗓音。

————

“……聚会更改为每个月一次，在首个周一的下午三点举行。”

耳旁的声音淡去，眼前的灰雾消失，“月亮”埃姆林这才反应过来，从床上坐起，来到窗边，拉开窗帘，顶着刺眼的阳光看向贝克兰德繁忙的街道。

突然推迟的塔罗会让这位成员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之前那个绯红之月突然变成血月，星辰依次亮起仿佛要坠向地面的恐怖夜晚就让灵性充沛的埃姆林感到不安，随后浮现在他潜意识内，让没有入梦的他见到了如同噩梦般的、由太阳形成的光之巨人的场景更是让对太阳深恶痛绝的他有些恐慌。

最让埃姆林担忧的是，向“愚者”先生和“皇后”小姐的祈祷也没有得到回应，而对始祖的祈祷，返回的却又是些让他一眼就能看出是误导的谕示。

难道塔罗会上讨论过多次的“末日”就要到来了？不是还有十多年吗……我这个“救世主”都还不是天使……他在摆放着许多人偶的卧室中来回踱步，目光短暂在那些昔日无比珍惜，如今却没什么时间陪伴的人偶身上扫过。

片刻后，一身正装的他来到了一栋别墅的地下区域内，站在了被诸多变异的鲜花、青草和谷物簇拥的坟墓前。

这座坟墓属于血族的一位公爵，“圆月”奥尔默，在自己成为序列3“召唤大师”，真正踏入族群的高层之后，埃姆林与这位据说年龄超过了三千岁，曾经追随过始祖莉莉丝的天使有过不少接触，能够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善意。

毕竟他是血族最年轻的圣者，是始祖钦定的“救世主”。

“埃姆林，”坟墓中传来奥尔默醇厚的嗓音，“你的内心有些茫然，所以才来见我。”

这么明显吗……埃姆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本想说出自己内心最深的疑惑，但话到嘴边却变了样：

“我想尽快消化序列3的魔药，但却不知道该不该冒险。”

作为“召唤大师”，他已经找到了消化魔药的方法，那就是利用仪式召唤出各种灵界生物，获得它们的帮助，藉此进行扮演。

召唤物的层次越高，当场观看的人越多，对扮演就越有利。

短暂沉默后，坟墓中再次传出“圆月”公爵的声音：

“根据我的经验，你可以选择已经确定为友善的强大灵界生物进行召唤，当然，如果有现实中的天使能配合你，召唤祂们也能加速扮演，甚至直接消化剩余的魔药。”

召唤真正的天使……埃姆林表情一时呆滞，感觉自己之前的思路有些局限了。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利用血族三位公爵的位格，召唤这些只能躺在坟墓或棺材中减缓衰老速度的“创生者”，加速魔药的消化，但不光是面前这位“圆月”公爵，其他两位天使的年龄也都超过了两千岁，召唤的过程会对祂们造成不小的伤害。

埃姆林虽然对晋升天使有些急切，但还没有到损害血族利益的地步。

对了，塔罗会中还有两位天使，“魔术师”小姐和“战车”小姐，我如果能付出一定代价，应该能得到祂们的配合……他随后又想到了今天推迟召开的聚会，思维一下发散。

不光是两位天使，塔罗会还有两位真神……“愚者”先生和“皇后”小姐……“世界”先生可是在我这里买过那种药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是为两位神灵做出过贡献的……埃姆林脑中闪过一道光芒，但立即发现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拿出来说，否则自己可能刚出门就会遭到神罚，表情变得无比古怪。

……

在圆月公爵奥尔默的安抚下，埃姆林那点惶恐不安被埋在了心底，他又去了一趟南区的丰收教堂进行例行的礼拜，见了几位拜在自己麾下的年轻血族，待夜幕降临才回到家中。

虽然神采奕奕，但埃姆林还是躺回了床上，在人偶的簇拥中进入了梦乡，试图借助夜间活跃的灵性在梦境中获得一些提示。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女性嗓音：

“埃姆林……

“埃姆林·怀特……”

睁开眼，埃姆林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金黄的麦田之中，面前的雾气里有一道怀抱婴孩的丰腴柔美的身影。

“始祖！”

虽然不知道梦境是否受到了邪神的干扰，但他还是本能地呼喊着对方。

“埃姆林……”那充满母性的身影更近了一些，声音却有点飘忽，仿佛受到了干扰，“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