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母亲”

进入神国，见到这位神灵的瞬间，安吉尔就想起了克莱恩曾在贝克兰德地下的第四纪遗迹中发现的“大地母神”的神像，想到了那个有着具体形象，和除“蒸汽之神”外其他五位神灵并列摆放在不同房间内的怀抱婴儿的女士。

当然，在第五纪开始，诸神为了避免具体形象在信徒心中扎根，让自己接受信仰的同时也受到信仰锚的负面影响，已经全面使用抽象的圣徽代替具体神躯，这种贴近人类心目中美好存在的形象已经不再流传。

反倒是“真实造物主”的神殿里还有丑化六位神灵的壁画留存……不知道等“远古太阳神”重新归来，大家该如何相处……唔，那时风暴和智慧应该已经陨落了……安吉尔的思维迅速发散开来。

面前的丰腴女士缓步走来，身形逐渐变小，直至由数十米高宛如巨人的模样变成了一米七左右和安吉尔同等的体型，祂身旁有深绿色藤蔓缠绕，有各色草药与花朵，棕发上挂着几串金黄麦穗，和大地母神圣典中的形象完全一致，但周身却笼罩着一道淡淡的、深红色的光芒，如同天上那轮红月。

安吉尔明白，这是大地母神收回了“月亮”权柄后出现的变化，但这股光芒仍让她有些不祥的想法。

莉莉丝来到她身前，不见有任何动作，地面上蜿蜒的藤蔓就自行生长，形成了两张单人座椅，怀抱婴儿的莉莉丝坐在一张造型极为普通的高背椅上，安吉尔身后则出现了一张形似单人沙发的藤椅。

祂一直在关注我，又或者从女神那里得知了我的许多信息？安吉尔满怀疑惑坐下，惊讶地发现由活体植物形成的沙发颇为舒适，这才放松心情，看向满脸母性光辉的大地母神。

这次来见对方，安吉尔的主要目的还是弄清莉莉丝此时的状态，以免末日将近，大战一触即发时，地球阵营内部仍然有没处理的隐患。

这位血族的始祖，从第一纪元活到现在的古神曾在黑夜女神和当时还没收回所有权柄的“远古太阳神”的帮助下，舍弃了古神身份，假死脱身，并刺杀了当时只是天使的“丰收女神”欧弥贝拉，窃取对方的命运和身份，成为了巨人王的王后，并在对方陨落后成为了“母亲”途径的神灵，以这个身份活跃至今。

这虽然瞒过了“巨人王”奥尔米尔，祂的子嗣同时也是“战神”的巴德海尔，但欧弥贝拉的身份极为特殊，是“堕落母神”被撕裂到屏障内的源质所诞下的神子，这导致屏障越发薄弱的第五纪元，大地母神受到堕落母神的影响越发强烈，甚至连本途径的非凡者都无法掌控，大地教会内部“月亮”和“母亲”途径的神恩者经常接收到虚假的、来自堕落母神的错误神谕，必须要非相邻途径的神眷者副署才能生效，导致教会的管理十分混乱。

但相比“欲望母树”掌控的两条途径，“母亲”和“月亮”已经算是下场比较好的了，至少血族在人类社会中隐藏得很好，发展得也不错，最近更是回归了自己的始祖……从这个角度来看，“血族始祖”抛弃祂的子民，算得上是一步妙棋？否则在莉莉丝状态不好的时候，这个族群恐怕早就遭到堕落母神控制，变成和“纵欲派”合流的原始月亮信徒了……安吉尔思索着，见莉莉丝面带微笑，似乎在等着自己的提问，遂开口说道：

“您就是血族的那位始祖？来自‘我们’心知肚明的那个时代？”

她内心其实早有答案，只不过是借此打开话题而已。

莉莉丝毫无疑问也清楚这一点，面露微笑地点点头，道：

“是你理解的那样，但和阿曼妮西斯不同，我并非所谓的‘穿越者’，而是那个时代的幸存者。”

这个信息女神早有提及，但安吉尔仍然颇感兴趣地反问道：

“和法布提一样？”

“是的，但这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五官柔和，与有些肉感的脸庞组成惊人美貌的莉莉丝解释道，“在那个年代的尾声，我只记得天崩地裂的场景，如巨大肉山一般砸落的物体，然后就是浑浑噩噩、只剩下些许片段的记忆……当我醒来，真正拥有了连续的回忆时，已经变成了时而展现最美的形态，时而变得恶心恐怖、只有生育念头的怪物，那段时间，保持清醒状态是少数，凭本能行动才是常态。”

“最终，凭借本能的繁育念头，我排出了大多数多余的特性，而其中属于‘月亮’途径的那部分变成了最早的血族成员，他们尊称我为始祖，为我提供了最初的锚，让我恢复了部分人性，得以平衡体内的污染。”

和那些隐秘历史记载的差不多，当然，美化过的历史说血族始祖利用权柄创造了这个种族，实际上也是“排魔药送的”……安吉尔腹诽了几句，追问道：

“已经恢复理智后，您为何又要抛弃这个身份，选择成为‘欧弥贝拉’呢？”

在她看来，古神虽然都是糅杂了相邻途径特性而形成的神灵，但并非没有恢复理智、排出部分特性，重新容纳自身途径特性成为单途径真神的机会，而恢复理智无疑是第一、也是最重要的那一步。

既然莉莉丝已经有了最初的信仰锚，平衡了污染，又何必多此一举换个身份呢？

“这一方面是当时人形与非人形的阵营已经彻底对立，恶魔与魔狼从中挑拨，让人形阵营内部也产生了分裂，难以维系，另一方面，两位‘穿越者’找上了我，为我提供了一个能让我彻底摆脱污染，成为真神的方案……”

“格里沙和阿曼妮西斯？”安吉尔若有所悟地反问。

莉莉丝微微颔首，将怀中被襁褓包覆，看不到具体形态的婴儿紧了紧，继续道：

“格里沙准备设计一场神战，把我、毁灭魔狼弗雷格拉、异种王克瓦西图恩和巨人王奥尔米尔、不死鸟格蕾嘉莉一同卷入，并彻底杀死其中至少一位，当然，我也会‘陨落’，而阿曼妮西斯负责隐秘我的存在。

“这会加剧双方阵营的对立，让独立的恶魔和魔狼彼此怀疑、仇视，为格里沙接下来拯救人类，结束古神肆虐的黑暗年代做准备。”

“这只是祂们的好处，你的呢？”安吉尔问道。

“‘血族始祖’的死会结束我身上两条途径唯一性的冲突，而我将在那场战争后，刺杀陪同巨人王参战的‘丰收女神’欧弥贝拉，祂是‘母亲’途径的天使，非常适合需要新的身份的我，而格里沙和阿曼妮西斯的权柄可以为我掩盖一切，就连巨人王都不会发现。”

莉莉丝面露微笑地回答道。

“另外，‘月亮’途径在当时看来面临的问题更大，象征直接指向堕落母神在屏障内的存在，也即‘绯红之月’，这也是我那时的从神，‘血月女王’奥尔尼娅最终出现问题的原因。”

“夜皇”的妻子，那位血族的女王？据说祂死在四皇之战，看来其中还有不少隐情……难道特伦索斯特最终失控，被诸神抛弃也有这部分原因？安吉尔脑中更多疑惑冒出，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与之无关的问题：

“为什么是‘丰收女神’欧弥贝拉，比起替代某个天使的身份，留下一份天使或序列1的特性重生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当然，从第五纪元的视角回看，这么做的古神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如果只考虑复活后手的话，留下本途径的序列1特性是最好的选择，但选择欧弥贝拉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祂对我的仇视……”莉莉丝没有意识到安吉尔的腹诽，用轻柔的嗓音回答道，“作为‘母巢’诞下的长女，欧弥贝拉天然仇视拥有月亮、母亲唯一性的我，如果我以其他身份重生，取回相应的特性和唯一性，必然会遭到祂的阻挠。”

“另外，格里沙一直怀疑祂和巨人王生下的子嗣，如布拉德尔、巴德海尔存在一些隐秘的问题，我取代欧弥贝拉，能更好地调查这些事。”

果然，后面还是那位远古太阳神的安排，说不定祂连黑夜女神晋升旧日需要“战神”的陨落都考虑到了……对了，欧弥贝拉是长女……安吉尔一怔，下意识问道：

“‘母巢’应该诞下了一对姐弟，另一个子嗣又是谁？”

“是个湮灭于历史中的名字，‘月亮’途径的天使，吉达斯。”

莉莉丝没有犹豫地回答道。

吉达斯？根本就没听说过，回头问问克莱恩，不，问问阿罗德斯……安吉尔咕哝着，感慨了一句：

“这对‘原初上帝’与‘母巢’诞下的姐弟，居然在黑暗的那个年代就双双陨落了……”

“那位上帝？”

莉莉丝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眸微微睁大，片刻后却又平静下来，似乎早已预料到“欧弥贝拉”的身份不那么简单，只是现在才真正知晓全貌。

“难怪在‘巨人王’诞生，吉达斯被欧弥贝拉主导杀死的那场战斗尾声，祂要发下如此恶毒的诅咒……这是一种宿命啊。”

这位继承了欧弥贝拉一切的神灵喃喃道。

诅咒？安吉尔一脸疑惑。

她已从克莱恩那得知了“原初上帝”在容纳复数源质陷入疯狂时与“母巢”诞下子嗣，但并没听过什么诅咒的事。

见她表情诧异，莉莉丝继续解释道：

“在两位支柱同时陨落，世界陷入超凡族群之间无休止杀戮的时候，身为‘母亲’途径天使的欧弥贝拉受到本能影响，希望结束这样的时代，祂帮助了当时还不是神灵的奥尔米尔，为其找回了理性，并借助杀死自己弟弟的战斗，让‘巨人王’真正成为了神灵，这位古神的诞生也意味着混乱纪元的结束，第二纪元的到来。

“在吉达斯死亡时，祂对自己的姐姐说出了最恶毒的诅咒，希望欧弥贝拉也将死在至亲之人的手中，和祂一样。”

对一位死在自己姐姐手下的弟弟而言，这确实是唯一的夙愿了……原来“巨人王”才是第一位诞生的古神，之后才是精灵、巨龙和其他族群？难怪巨人语是最古老、流传最广的语言，是所有现代语言的源头，并且自带神秘学的特性，能够调动自然的力量……安吉尔脑中许多孤立的知识又被这条情报串联了起来。

她收敛思绪，疑惑地追问：

“但这和宿命有什么关系？因为欧弥贝拉被夺走了身份和命运的残躯最终死在了祂曾经视为子民的白银之国居民刀下？”

“我最初也是这么认为，但随着最后一块历史的拼图补上，吉达斯的诅咒才显得恶毒而精准……”莉莉丝脸上包容一切的笑意消失，有些严肃地说道，“那位‘上帝’诞下了欧弥贝拉和吉达斯姐弟，弟弟死于姐姐之手，诅咒姐姐同样死在至亲之人手中……而欧弥贝拉，是在‘远古太阳神’的筹划下死去的，还是最悲惨最无助地被剥夺了命运与身份的彻底陨落。”

远古太阳神格里沙……祂是那位“上帝”的复活后手，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那位诞下欧弥贝拉的支柱？在这位上帝的子嗣看来，祂是死在了自己的生父的阴谋下？难怪“大地的恩赐”会给白银城带去弑亲诅咒，原来那是欧弥贝拉对自己父亲的怨念……

安吉尔感觉有些毛骨悚然，但旋即又放松下来。

这毕竟是距离现在几千年前的历史，虽然因为弑亲诅咒的事延续至今，但并不会影响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对替代了欧弥贝拉身份的莉莉丝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这个身份已经与自己深度绑定，而这会让“母巢”对祂的影响日渐加深，进而让“堕落母神”能够隔着屏障影响这位真神和相应的两条途径。

“现在，那位外神对你的影响到达什么程度了？”

安吉尔试探性地问道。

大地母神没有言语，而是放开手中襁褓包裹的婴儿，让其漂浮在空中，而后自然地解开身上长袍的前襟，露出广阔的胸怀和白皙的皮肤。

安吉尔的目光下意识在飘到自己面前的襁褓上停留，意外地发现里面空空的，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婴儿，随后才落在了莉莉丝的身上，目光突然一凝。

在衣物遮掩的位置，一半皮肤仍和露在表面的部分一样白皙透亮，但另一半却蠕动着恐怖的肉芽，宛如濒临失控的非凡者展现的表象。更恐怖的是，这些皮肤深处不断有不同的生殖器官扭曲着向外钻出，仿佛一朵朵即将盛开的花瓣。

“我还没有恢复理智，仅凭本能行动时，偶尔就会展现出这种形态。”莉莉丝将长袍裹好，神色淡然地说道，“当然，如今你看到的并非我真正的血肉之躯，只是‘污染’这个概念的展现。虽然现在我还能压制它，但只是表面上看着没有问题，其实许多神恩者已经遭到了影响，甚至包括一些教会的高层，只有血族因为信仰的隔离，受到的影响较小。”

安吉尔收回目光，表情有些哀愁。

“有没有清除污染，隔绝影响的办法？比如像法布提一样进入沉睡，分离体内的污染？”她急切地问道，“要对付外神还需要更多的时间，而越靠近末日，祂们对地球的影响就越大……”

说不定等屏障破裂，与外神的战斗开始的时候，你会直接成为“堕落母神”的傀儡——安吉尔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重新把空空的、容纳着虚假的婴儿的襁褓抱好，莉莉丝摇了摇头道：

“我想过很多办法，也和阿曼妮西斯交流过，但都没有什么意义，途径决定了一切，而继承‘欧弥贝拉’的身份又强化了这一点……‘恶魔君王’法布提的命运或许比我要好一些，祂虽然也遭到‘欲望母树’的影响，但相应源质‘暗影世界’的状态比‘母巢’强。”

“所以你帮助了法布提，让祂能隔绝外神的影响？”

安吉尔若有所思地接过话，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放弃‘母亲’的身份，重归‘月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