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人性

“另外两种……”罗塞尔收起了有些调笑的表情，看了自己已经成为天使的儿女一眼，继续道，“一种是表面上的神性，当你需要耗费绝大部分精力和情绪去对抗体内不断侵蚀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神性时，就会有不同的外在表现。”

“有的始终温和却缺乏变化，有的比之前更加冷漠无情，有的变得无比固执，像是认死了某个目标一样坚定地执行……

“这就是表面上的神性。”

表面上的……安吉尔若有所思地看着罗塞尔，意识到祂在解释“神性”的同时，也在为自己晚年间性格上的改变做一些辩解。

当然，祂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堕落母神”的污染上，不顾一切想要登上月球，偏执地称帝、殖民，把自己打造成毁誉参半的帝王，与蒸汽、烈阳教会决裂，跳转到不相邻的“黑皇帝”途径成神，都是“新生”的那个性格的影响……

但这无疑会让贝尔纳黛和博诺瓦错误地判断神性对自己的影响，在祂们有机会继续晋升时，疏于应对来自非凡特性深处的危险。

而且，让这个好面子的老乡承认自己单纯因为污染就做出那些事，恐怕也有些困难，推给神性的影响显得更加自然……不，我不一样，我是真的被影响了……安吉尔有些尴尬地想着，继续追问道：

“大部分天生的神话生物以及成为天使的非凡者表现出的冷漠，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让她惊讶的是，罗塞尔摇了摇头道：

“只有部分是这样，比如大部分真神和祂们的天使，因为有足够的锚稳固自身状态，在冷漠、固执、易怒的表现上，仍旧呈现了足够的自我……

“而你所说的天生神话生物，反而是一般人模糊认知上的神性，也是我理解中的‘人性’的第一层。”

“人性的层次？”

一旁仔细倾听自己父亲叙述的贝尔纳黛疑惑地反问道。

“这部分内容来自‘黄昏隐士会’内部的研究，当然，现在我能确信是亚当故意透露的，”罗塞尔朝自己女儿笑了笑说道，丝毫不避讳这个常人根本不敢提起的名字，“他们认为人性分为两层，第一层是生灵最基本的需求和本能，贪婪利己、漠视他人，没有常人认知上的道德，为了生存不顾一切。”

“这些本能哪怕是‘最初造物主’和祂诞下、分裂的伟大存在们也一样具备，更别说天生的神话生物，如果祂们连这些基本的自我认知和本能都没有，早就变得疯狂、混乱，被非凡特性内的神性所控制、占据，让那些伟大存在们于体内复活了。

“大多数人接触到的神话生物表现的就是第一层的人性，因而把它当成了‘神性’，这就是一般人模糊认知上的表现形式。如果真神们在序列0的位置上待得足够久，在漫长时光的冲刷下看着自己的情感、经历所对应的锚一一消失，人性也会退化到这个层次。

“在这样的状态下是很难抵御‘最初’和其他伟大存在的精神烙印侵蚀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既是‘人性’，也是我们要对抗的‘神性’。”

因为我们这样的高位非凡者对抗的天使、神话生物大多表现为退化后的第一层人性，所以会把这种状态认为是“神性”？哪怕是神灵，也没法摆脱生物最底层的本能，反而会因为人性和锚的逐渐消磨，向这个方向滑落……安吉尔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见过的那些天使、天生神话生物各不相同却有部分重合的性格，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就是‘隐匿贤者’所在的层次，祂的求饶只是生存的本能，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够体面的事，因为祂根本就没有人类族群中诞生的这种概念？”

“是的，隐匿贤者诞生自活化的唯一性，并没有真正的成长、生活的经历，不具备更高层次的人性，”罗塞尔微微颔首，“而其他的一些天生神话生物，比如阿蒙、梅迪奇，因为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受自身成长、拥有的锚的影响，反而会拥有黄昏隐士会所认为的第二层的人性。”

“那是广泛认知上的人性，有爱、勇气、牺牲等美好的一面，也有恨、狡诈、欺骗等坏的一面，但无论是好是坏，都足够强烈，能够更好地对抗神性。

“除了这些和人类更为相似的神话生物外，神灵因为自身的信仰锚的‘定位’，也会表现出神爱世人的形象，这是一种有效的正向循环，能够帮助祂们在人性和神性中达到平衡，对抗不可避免终将到来的疯狂。”

两层“人性”，三种不同理解上的“神性”，而其中还有部分重合……安吉尔在内心总结着罗塞尔表述的内容，对如何对抗非凡特性内的精神烙印有了更深的理解。

随着序列的提升，这已经并非简单的人性与神性的对抗，而是在“最初”和曾经容纳源质的伟大存在的意识、精神烙印与影响自己的锚之间保持人性，而且是保持第二层的人性。

无论是向“神性”滑落，变得冷漠、疯狂，还是受到锚的影响，变成他人认知中的形象，都会让自己不再是自己。

第五纪元的神灵们不再使用具体形象，而是纷纷设计出抽象的、代表权柄的圣徽，就是为了避免信仰锚的负面影响……但或许祂们早就被信徒心中的形象所影响了，比如黑夜女神……想到这里，安吉尔迅速收敛思绪，笑了笑说道：

“可惜，我在‘锚’的准备上并不充足。”

“但我看你们的人性保持得很好，或许跟你们互相为对方的锚的方法，以及你们的另一重身份有关。这和扮演，和晋升仪式一样，贵精不贵多嘛。”

罗塞尔有些玩味地看了看安吉尔和克莱恩，说道。

我看你的人性也保持得不错，这一方面是“黑皇帝”的特殊性，另一方面，祂留给世人的遗产实在太多了，远超历史上任何一位帝王，如果还是不够，甚至可以翻译《罗塞尔日记》在各国印刷，给祂多补充一点人性……安吉尔腹诽着，同时意识到罗塞尔的话语中似乎并没有避讳克莱恩的身份，似乎在向自己的子女暗示他就是“愚者”。

她猜测罗塞尔的目的其一是为了警告克莱恩别再用“愚者”的身份哄骗自己的女儿，其二是让“愚者”这个高高在上的形象和格尔曼联系在一起，这有助于克莱恩维持人性。

在她思索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博诺瓦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淡漠的表情有了些许松动，突然开口问道：

“那些年，你的行为，全都出于神性的影响？”

来了来了，兴师问罪的环节……安吉尔迅速收拢思绪，表情动作不变，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两人的交谈。

她同时注意到克莱恩的视线也停留在了罗塞尔身上。

瞬间成为房间中众人焦点的罗塞尔看着几乎算得上是自己口中“天生神话生物”的次子，叹了口气，说道：

“当然有神性的影响，但‘堕落母神’的污染也改变了我，让我不自主地变得偏执、极端。

“我一方面担心污染会影响身边的人，下意识地疏远了你们，另一方面，对‘蒸汽之神’或许出于好心但却办坏了事的举动十分愤怒，并把这种感情转嫁到了你的身上。

“那些年，我一方面感到痛恨、失望，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偷偷关心着你，回忆着你刚出生的那几年的可爱模样……

“但不管怎样，能有机会看到你现在好好的，那就足够了。”

说到最后，罗塞尔的语调有些低沉。

这对于高傲的“黑皇帝”来说，已经算是一种道歉了吧，让祂当面低头说声对不起恐怕不太可能……安吉尔嘀咕着，看向博诺瓦，发现后者表情仍旧有些冷漠，只是点了点头道：

“我知道了……”

“呵。”

一旁的克莱恩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贝尔纳黛蔚蓝色的眼眸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这时，博诺瓦没说完的后半句才有些迟疑地响起：

“欢迎回来……爸爸。”

罗塞尔怔住了。

祂缓缓从虚幻的王座上站起，来到自己的儿子面前，缓缓伸出了手，按在博诺瓦的脑袋上，像是回忆着脑海中的某个场景般轻轻拍了拍。

不管怎样，祂们父子之间也算是和解了……在窗外的阳光照耀下，薄薄白雾中的这一幕让安吉尔有些感慨。

直到“黑皇帝”的投影消失在房间中，博诺瓦才回过神来，祂左右看了看，挥手将地上的“隐者”唯一性纳入怀中，对安吉尔和克莱恩微微鞠了一躬，道：

“感谢两位的帮助。”

贝尔纳黛也收起了聚合有序列9到序列1的“知识皇帝”特性，像是早已准备好般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小巧的纸牌，递给了安吉尔。

后者接过，发现这是一张已经解除了封印，表面绘有拄着拐杖提着灯笼的老年罗塞尔的“亵渎之牌”。

纸牌左上角的璀璨星辉凝成了一行文字：

“序列0：隐者。”

和其他亵渎之牌一样，它记载了整条“隐者”途径直到序列0的所有魔药配方和对应的晋升仪式，在安吉尔此次收获了大量这条途径非凡特性和封印物的当下，确实是急需的物品。

而贝尔纳黛的行为，似乎也在暗示着和自己关系密切的“隐者”嘉德丽雅依然是塔罗会的成员，不会受到她的干涉。

不光这点，他们也没有对“愚者”表示感谢，似乎已经笃定克莱恩就是那位神秘的存在了，又或是至少是祂的分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克莱恩已经晋升序列1，而除了他的这条途径，所有神位或唯一性都有了对应，“愚者”的身份在知晓这些事的人眼中已经不是秘密……安吉尔思索着，目送贝尔纳黛和博诺瓦姐弟化作一缕璀璨的信息流离开了房间。

随后，她转向克莱恩，说出了早已在心中酝酿的一个想法。

————

廷根市北区，拉斐尔墓园一角。

安吉尔和克莱恩的身影快速勾勒而出，落在一处不算古老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在镶嵌进石头的玻璃保护下仍然清晰，那是头戴古典黑色软帽、眼角皱纹深重的汤森德·尼尔。

老尼尔的照片下方，铭刻着一行墓志铭：

“如果不能拯救她，那就去陪伴她。”

安吉尔伸出手，将一件从“摩斯苦修会”缴获的封印物自镜中世界取出，彻底粉碎，让那份“窥秘人”的特性缓缓凝聚，将其放入小巧的镜面内封存。

随后，克莱恩把这面镜子放进了老尼尔的墓中。

只要安吉尔仍是“镜中世界的主宰”，这份特性就不会离开镜面，不会对老尼尔和周围的其他墓穴造成危害。

做完这一切，两人沉默地在墓前站立了片刻，才依偎着步行离开了墓园。

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