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喂亲爱的
下午快下班时,曲诹文接到林晓打来的语音电话。
横竖没有事,他直接在工位上点了接通,还未贴近耳边,话筒里便传来一道略显甜腻的声音。
“喂,亲爱的。”
曲诹文把手机拿到眼前,再次确认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
大概过了两三秒,那边再次响起声音来,比上一句还要急,问他:“你现在在忙吗?”
好歹是恢复正常语调了。
“正准备下班。”曲诹文尚且没弄清楚林晓在搞什么鬼,但还是依言作答了。
“那咱俩晚上一起吃饭,你来接我吧~”
在直播间持续露脸一个月,确实让林晓的脸皮厚了很多,尽管还是没有完全适应,但他尾音拉长地毫不犹豫,不止震慑住了正在和他通话的曲诹文。
关键是震慑住了听他讲电话的那个人。
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曲诹文说:“好,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末了补充一句,“亲爱的。”
自此,电话挂断,林晓彻底迎来胜利。
“这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最近债务压力骤然清减,林晓连气色都好了许多,终日遮在额发下的眼睛露出来,下颌一扬,眼神也跟着明亮有光。那点阴郁的氛围散了,也是个漂亮讨喜的年轻人。
可惜有人见不得他好,在林晓打去电话时就死死盯着那部亮起的手机。
的确是响了第一声就被接起来,扬声器里是一道好听磁性的男人的声音。
一声“亲爱的”彻底打碎他的幻想。
男朋友是真实存在的。
他还是和拦住林晓时一样嗫嚅一句“我不信”,语气却明显虚了下去。
清晨两个人就在门口对峙了一次,待林晓又一个兼职结束回来,他又把人给堵住了。
这次是在客厅里。
他说他不信,你一定是说谎话骗我,你不是说你根本不喜欢男人吗?你干嘛说这种谎话骗我!
语气越来越激动,林晓被他逼得往后退好几步,却也不是怕对方,只是不想人碰到自己。
不理解对方为何忽然破防成这样,林晓只能认为,是他这招奏效了。
于是再接再厉,继续说谎。
“可我就是有啊。”
“我喜欢……喜欢他的脸,他长得好看,身材也好!”
绞尽脑汁,林晓终于说出两个曲诹文身上的优点,如果仔细观察,他还有那么点不情愿。
要是他能长成曲诹文那样就好了,别说眼前的胖子,就算是大学时三个室友,没准都能一拳一个给撂倒。
可这人就横在自己面前不肯走,像复读机一样不停重复“我不信”。
林晓很不耐烦,但也不想再使用暴力,万一对方磕了碰了,找他讹医药费怎么办?
他也不是真的衣食无忧、财富自由,还是要继续赚钱继续还欠下的债。
其实给曲诹文打去电话之前,林晓还是很忐忑的,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配合自己。
但总不能给小魁打,一是小魁没那个智商,二是喜欢男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小魁不一定能够接受的来。
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林晓在a城压根没什么朋友。
好在曲诹文足够聪明,很快就配合他演完这出戏。
林晓惊喜万分,没想到真赌对了,电话一挂断,神色都明媚起来。
在旁人眼中就是因为这通电话,因为这个“男朋友”。
拦在他面前的人也看到他前后的变化,胸口接连起伏很多次,重重喘息。
林晓没当回事,把人推开了,这次倒是推开的很轻易,只以为是对方彻底死心,不再纠缠。
回到自己房间,他给曲诹文发消息:
【谢了兄弟】
【帮我这一回,下次请你吃饭!】
*
“你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下班后,等待电梯的间隙里,同事见曲诹文忽然抬手掩住嘴边的笑意,忍不住探头问。
手指轻轻扫过手机屏幕上“兄弟”二字,曲诹文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加显眼,眼睑却半阖着,看不出真实情绪。
在同事凑过来之前,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说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同事明显不信,进入电梯后还在同曲诹文问话。
“哦我明白了,是女朋友对不对?你女朋友给你发消息啊?”
他一句话,令电梯里其他人也开始竖着耳朵听。
曲诹文终于抬眸,眼睛里的情绪却是浅淡漠然,与笑容不符。
他摇头。
电梯里似乎有人松一口气。
“哈哈真不是啊,可不许骗人,公司里可有不少妹妹都对你有意思呢。”
那同事还在继续,嗓门大到近乎粗鲁,等电梯到负一层,身边的人都走光了才算清净下来。
曲诹文用导航搜索上一次送林晓回去的小区位置,开车时拨通林晓的手机号码。
电话刚一被接通,他先开口:“亲爱的。”
对面愣了一下下,赶忙回他一句:“哎不是……那个是我……”
对方有些慌张,声音压低下去,像做贼一般。事实也正是如此。
隔断房隔音不好,林晓生怕自己弄虚作假被发现,连忙蹲到床边,把手机和嘴巴都捂到一处,用气音讲话。
“那是我在骗人呢。”
他猜也是,前脚手机里叫人“亲爱的”,后脚发短信喊人“兄弟”。
曲诹文还是想撬开林晓的脑壳看一看,那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
马上,他的想法就得到应验了。
林晓继续说:“刚有个恶心的同性恋缠着我……”
恶心的,同性恋。
曲诹文手一打方向盘,“他怎么缠着你?”
“已经解决了。”林晓继续解释,“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
“喔。”曲诹文应一声,说,“那你还挺聪明的。”
“是吧!”林晓也觉得是,所以这句答得倒是很大声。
手机里传来曲诹文模糊的一声笑。
得到夸赞,林晓更觉得自己还挺有脑子的,只是下一秒,曲诹文说:“那你和我不也成恶心的同性恋了吗,晓晓?”
蹲得腿麻,林晓干脆坐在地上跟曲诹文说话:“那个不算啊,那个是骗人的。”
“骗人的就可以?”
林晓迟疑一下没回答上来,曲诹文先说:“你是在家对吗,做戏要做全套,我现在去接你。”
林晓说没必要这么麻烦吧,谁会盯着这点小事。曲诹文又说:“我帮了你,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手机安静两秒钟,传来林晓的声音:“那也行……但是我先跟你说啊,我请不了你吃特别贵的,出去只能吃差不多的。”
曲诹文又笑,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很多,说好,“我就吃两百块。”
林晓说可以,但又问一句,你吃什么能吃两百块。
*
车到楼下时,曲诹文让林晓下楼。
林晓开了卧室的门,发现那人竟然还坐在客厅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见他要出门,对方的目光也跟着走。
林晓只当没看见,噔噔噔往楼下跑。
三楼的窗一打开,冷风呼呼往里蹿,能看到他的身影直奔小区外。
林晓还没走出去,外面那辆车的车门已经开了,从里面走下来一个男人,身影颀长而立,抬起头直直望过来。
那人影一惊,匆忙躲到窗后去。
再看就是两个人汇合,短暂交谈过后,男人忽然伸出手来去拨弄青年的头发。
林晓没有躲。
他向来不喜欢被人触碰,甚至会把那种厌烦的情绪摆到脸上来。
他冷脸的时候也好看,总和众人保持着距离,无论是谁都没办法与之亲近,对待旁人的态度一直冷淡,也应该持续冷淡下去。
可是他没有躲,甚至扬起脸来,少了头发遮挡,林晓眼眸里的色泽在昏暗的天光下柔柔润润。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不耐烦、应该躲开,应该破口大骂或者一脚踹下去。
可是都没有,林晓安静的过分。
两个人并没有在外面站很久,很快便开车离开了。
三楼的窗户没有关,一直有冷风灌进来。
*
“你室友一直在骚扰你?”
和林晓再一次确认了他打电话的意图,曲诹文在听过对方的说辞后,总结如上。
“准确来说,我们只是邻居。”林晓辩驳道。
曲诹文指尖点在方向盘上,“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林晓一时没能明白。
“你还要继续住在那里吗?”
“我房租都交了,肯定要住啊。”
“他刚才一直在楼上看你。”
林晓一顿,联想到方才曲诹文一反常态的举动,这才恍然大悟一般,“……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
曲诹文回看了林晓一眼,这种时候倒机灵起来了。
“你们那栋楼不是声控灯吗?”
“嗯啊。”
“你上次回家,走一次亮一层,晓晓,你当我是瞎吗?”
林晓眨巴两下眼睛,不想接曲诹文的话,眼睛又转到前面看路况,“没事的,我一个男的,他还能把我怎样?”
曲诹文没有立刻吭声,过一会儿才说:“晓晓,之前便利店里那个男生还有再找你说过话吗?”
林晓想了好半天,没想起来曲诹文说的是谁。
曲诹文吐出两个字提醒他。
“轻浮。”
轻浮……哦!是刷到了两人的麦麸视频,还特意来提醒他说曲诹文看着很轻浮的那个大学生。
林晓摇摇头,“可能放寒假回家了吧?怎么?你还记仇呢?”
他只能想到这个。
林晓没把曲诹文的话当回事。
不回去他还能去哪里,难不成露宿街头?
但他也没有明着驳人面子,只是换个话题,指挥着曲诹文把车七拐八拐,半小时后,开至一段逼仄的弄堂里。
下了车,四周是矮墙砌起来的家属楼,青灰色墙砖与远山连成一道笔直的线,隐约能听到院子里小孩儿的玩闹声。
寒冬腊月一点也不嫌冷,清脆又活泼,还有楼上咚咚的切菜、刷拉拉的炒菜声。
曲诹文找地方停车,林晓就站在巷外给小魁发消息。
他说要带个人去宋姨家吃饭,捎带问问还有没有位置。
小魁回得快,直接发来条语音说:“哥你来那肯定有啊。”
小魁最近找到了窍门,普通话进步飞快,舌头也不打卷了,就爱给人发语音。
过不到三秒又“咻”地发来一条问:“哥,你带朋友来啊?”
他和曲诹文称得上朋友吗?
林晓轻点一下语音键,想了想还是改用输入法回复。
消息发送出去,半天见不到人影,他才想起来找。
一扭头,曲诹文就站在他身后面,也不知道站多久。
大冬天的,男人穿一件及膝的深色大衣,很有气质,风度翩翩。
林晓见了只觉着冷,不然也不会一出小区就问人一句,你穿这么少不冷么。
曲诹文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好像是抬手拨弄一下他的头发,说,晓晓,你穿这么多,是怕冷吗。
不然呢?当然是怕冷才穿厚厚的。
林晓压根不想回答对方的废话,头发被轻轻拨弄一下,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一句:“我头发不难看的。”
曲诹文惊讶于他的话题跳跃,但也跟着应一声,是不难看。
“有人夸我呢。”林晓特意强调,他早不是一个月前的瓜皮头,夸奖也是半个多月以前的事了。如今提起来,不过是想到此前曲诹文对他剪发后透露出的淡淡的嫌弃。
在曲诹文面前,他总有比较的心思,不想让人小看了去。
“夸你什么?”曲诹文接他的话。
林晓就扬起脸来。
天光黯淡,他脸上的痣像滚落的泪滴,连成串,浅浅印在脸颊一侧。
“夸我好看啊。”
*
林晓一转头,曲诹文就在他身后面。
他倒是没有被吓到,只说:“你干嘛不出声?”
曲诹文说:“是你回消息太入迷了。”
倒打一耙。
林晓决心不去和曲诹文计较,只抬了下拿手机的那只手,说往里面走。
“晓晓,你该不会是为了省钱,带我去什么黑店吧?”
曲诹文跟在他身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清晰入耳。
林晓狡辩说:“好吃就不叫黑店,哎你别废话了。”
他那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叫人也不好反驳。曲诹文跟他进到单元楼里面,一楼左右两间,横着一块看不清字的牌匾,估摸着是店名。
他没有仔细看,只仔细跟着前面的人。门额矮,他抬手搭了一下,弯身才进到里面。有一股新鲜的羊膻味。
曲诹文垂眼,心想今天这身衣服是不能要了。
屋子里坐满了人,生意火红,林晓自进门后就像只泥鳅一样溜进人家厨房,看样子是熟客了。
曲诹文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杵在房中间,不免引人瞩目。
他面上不带笑时,距离感骤然增加,看着十分冷漠。
好在没过多久,林晓又钻出来,朝曲诹文招手,“你站在那边做什么?跟我过来啊。”
原来没把我忘了。
曲诹文又一敛眉,抬腿跟上去了。路过一桌人家,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根油乎乎的骨头棒,嘴巴旁边还沾着米粒,小嘴巴一张,仰头呆呆地看着曲诹文。
曲诹文朝小女孩笑一下。
小女孩“哇”的一声,骨头掉到桌子上。
林晓见到这幕,有些新奇道:“你喜欢小孩吗?”
曲诹文跟他进到后厨,发现后面还通着院子,摇头道:“讨厌。”
他说的甚至不是“不喜欢”,而是讨厌。
林晓更加摸不到头脑,“那你刚才……”
“礼貌。”曲诹文不等他讲完,便回应道。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院落,这院子不大,也很衰败,枯树枯草,看着冷冷清清的。
后院还有一间屋,里面忽然冒出个人,头上带着老式的绒帽,一上来就两步蹿成一步,狠狠拥抱住林晓。
曲诹文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没变,目光冷淡地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个人。
小魁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哥”,林晓却被天生大力的小伙推得踉跄两步,还是身后曲诹文用手抚了他一把,他才稳住。
他把小魁推开说:“可以了可以了,你想撞死我?”
小魁“哈哈”笑,眼睛弯起来,“快进屋,屋里暖和。”
他说“暖和”这个词,发音还是不标准,把轻音读重了。
但足够让林晓惊讶,抬手揉了一把小魁的头发,说:“行啊,真让你给练会了。”
两个人加密通话,干晾着旁边的曲诹文也不太好。
林晓终于把目光投向身后的男人,给他介绍小魁,简明扼要,说是自己弟弟。
曲诹文看一眼就知道两个人不是亲兄弟。
认的弟弟也叫弟弟?
他没出声,只朝对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小魁也拘谨地点一下头,下意识朝林晓看去,那眼神也很明显。曲诹文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穿昂贵的大衣喷高级香水,看人的眼神都不是平视,而是从高处落下。
他不懂和有钱人怎么打交道。那种窘迫林晓最是懂,几年前刚认识曲诹文,他也一模一样的心态。
可他深知曲诹文算不上什么有钱人,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不然也不能沦落到和他一块直播麦麸。
于是主动解围,抬手给了曲诹文一下。
曲诹文这才开口说:“曲诹文。”
小魁愣了一下,还是看他哥。
林晓马上开口:“小魁,你就叫他小魁就行了,‘魁’是魁梧的魁。”
小魁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觉得和他本人很不搭,鲜少跟别人在主动介绍自己。可对方都报了姓名,不说总归是不礼貌。
曲诹文看上去也不在意,或者直接一点说,他压根不在乎。
小魁领着两个人进了后院的屋子,一看就是人家住的地方,塌上有四方的茶几,摆着热气腾腾的羊肉锅。
曲诹文再次确认,“晓晓,我们在这里吃?”
他每个字念得都异常清晰。
林晓扭过脸来,还是那副天真的作态,问他:“你难道不吃羊肉?”
那问话就好像在说,人怎么能不爱吃羊肉?特别的理直气壮。
曲诹文沉默一下,说吃。
林晓说:“那就对了,这家羊肉最嫩最新鲜了!”
曲诹文不想拖鞋上炕,这可能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林晓也没为难他,主动叫小魁拿了两张椅子过来,给曲诹文摆好了,问他这样行不行。
这样行不行?
好贴心的问候。
曲诹文看着林晓,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推荐,不是故意为毛他。
但这比故意整他,还让他难受。
趁着林晓跟人讲话,曲诹文把闷在胸口的那声气长长叹出来。
林晓扭头回来,和曲诹文坐在同一边,肩蹭着肩,说:“宋姨挺忙的,我们就不打扰她了,先吃吧,吃完再去打招呼。”
这屋里根本没人提这个事,究竟谁问了?
曲诹文默了默,最终还是回了个“嗯”。
林晓倒是没说谎,这家的羊肉确实新鲜好吃,炒菜也都色香味俱全,难怪开在这种幽僻的地方也人满为患。
两个人属于是开小灶的。
小魁除了最开始打招呼,后面都没在出现。
解决了大半碗米饭,曲诹文终于开口问:“你那个弟弟呢,怎么不来一起吃?”
“你说小魁?在后台帮厨呢,他在这里打工的。”
林晓正在和一根骨头缠绵,和曲诹文吃完饭只用擦擦嘴不同,他直接上手,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曲诹文抽了两张纸递到他面前,林晓没手拿,只说你放边上。
曲诹文又叹气,伸手给他擦,“晓晓,你连人家小女孩都不如。”
林晓不解,眉浅浅蹙起来,歪头看向曲诹文,好端端拿他跟小孩比什么?
指腹蹭过青年柔软的嘴唇,曲诹文说:“刚才那小孩吃得都比你文雅。”
吃饱喝足,要离开时,林晓拉着他去跟老板打招呼。
被称作“宋姨”的女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笑起来很温婉,典型的南方长相,“哎仔仔,你朋友真靓。”
林晓扭头来跟曲诹文解释:“她夸你长得帅。”
曲诹文笑起来,特意弯身下来,对着女人说声谢谢。
那一笑更不得了,宋姨大力拍着林晓的背说叫他以后带这位帅哥朋友常来。
林晓不忿,偷偷嘀咕,那我呢。
“他来你不就来了嘛。”女人还是笑,去掐他的脸,“真好,仔仔,你要多多交朋友,别总闷着一个人。”
林晓又想到两小时前小魁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带朋友来。
林晓当时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算半个吧。】
经此一事,他和曲诹文,应该能算半个朋友吧。
走在出巷的路上,林晓又问:“你怎么只对宋姨笑,对小魁就不笑?”
“有吗?”曲诹文语气平静地回应道,“可能外面太冷了,脸有点冻僵了。”
时间尚早,距离开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进到屋子第一件事,曲诹文勒令林晓先去洗澡换身衣服。
林晓也知道两人身上一股羊肉味不好闻,一会儿直播靠那么近,搂搂又抱抱的,还是很考验演技,洗澡他是能理解,但换衣服……
“我没有衣服可以换啊。”他脱掉外套,熟门熟路地把衣服挂在门口的木质衣架上。
曲诹文顺手给他取下来,径自到阳台,开窗通风,两人的衣服都支起衣架,放在风口处吹冷风。
林晓瞧见了悄悄皱鼻子,心想至于吗,但他心里想归心里想,嘴上没说,视线还是跟着人走,“那我就去洗个澡吧,你也洗吗?”
“你在邀请我一起吗?”
阳台上有月色渗透进来,在曲诹文身后打出幽暗的光,还把影子给拖长。
林晓直接开了客厅的灯,一瞬间,明亮把彼此的脸都照得一清二楚,再无那种模糊诡谲的气氛。
“啊?不是。”林晓说得很坦荡,还给曲诹文拍胸脯保证,“我洗澡很快的,不会把热水都用完。”
“……你给我慢慢洗。”曲诹文倍感无语,走过来手指插入青年的发丝,指节缠绕上细密的黑色,又从指缝里溜走了。太过柔顺所以抓不住,他偏偏要握在手里面,垂眼时作警告状,“尤其是头发,别偷懒,护发素也要抹。”
林晓抬起头来,完全无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一开口就是必要的担忧:“能用吗?不得和公司报备一下?”
曲诹文没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还是回了一句,“放心用。”
过一会儿,浴室里响起水声,一阵阵,细细密密,像热腾腾的雨淋在神经上。
他才意识到,林晓是把这套房子当做公司的了。
脚下的房子是标准的两室一厅,一间完全敞开着,做直播用,另一间则完全封闭。
曲诹文从电视柜里取出钥匙,开了那间封闭的房门,里面是简单的一张床和书桌,还有衣柜。
打开衣柜,里面就有衣服。
*
林晓来来回回冲了两遍头发,关掉花洒时,敲门声适时响起,就好像故意等在外面的一样。
但他神经够大条,甩一甩头发,就应声问怎么了。
曲诹文说衣服放门口了,记得换。
林晓耐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门外没声音了,他对着空气“喂喂”两句,空荡荡的浴室里他声音也像含着水汽,并不清晰。
他猜曲诹文没听见。
换好了衣服从浴室里出来,林晓头发上还在滴水,看曲诹文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手机息着屏,面前的电视屏幕也全黑着。
林晓不知道对方又在装什么逼,只是去吃一顿羊肉真就这么委屈他?
一般人他还不会带着去呢。
他也不是什么眼色都不会看,其实一进单元楼,他就想到曲诹文可能不会满意这顿饭。
不知道哪里养出来的大少爷脾气,不满意也不知道藏一藏,全写在脸上。
林晓敢怒不敢言,后面就是有点故意的,一直怂恿曲诹文赶快吃。
他没见过哪个人啃羊骨头都这么优雅,想必是家里面教出来的。林晓又气闷了,只好闷着脑袋啃肉吃。
曲诹文给他递来纸巾时,他又有点懵,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人怎么能一面嫌弃他一面又对他好?
林晓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擅长解读别人的话里有话,偏偏曲诹文两者都沾,脑子又出奇好使。
不然也不能一通电话,两个人没有事前沟通过就配合的天衣无缝。
他陪自己演戏,自己请他吃饭。
这很公平。
林晓喜欢公平的事情,向来不爱对他人有所亏欠。
“怎么没把头发擦干就出来?”
曲诹文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林晓这才低头,看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水珠融在一块,已经成一小滩。他的头发太湿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浴巾,怎么能随便用?”
有前车之鉴,林晓连自己的毛巾都要检查两遍以上才会用。
“我的。”
林晓愣了一下,再抬起头时,曲诹文已经不在眼前了,没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声音,从门外也能很清晰的听到。
“浴巾是我的,毛巾是新拆开没有用过的。”曲诹文甩出来一块崭新的白毛巾,“你可以用。”
说完把门一关,咔哒一声,很决绝。
留下林晓一个人手里捧着浴巾,脑子里冒出问号。
但是很快,他就行动起来。
学着曲诹文,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白色的门中间镂空填了毛玻璃,一道模糊的人影贴上来,赤裸的肉色像欲望的化身,贴上来明明什么都辨不清,却还是有轮廓拓下来。
“怎么了?”曲诹文的声音很沉稳。
林晓却像被这幕冲击到,卡了两秒才作答,声音很大,把空荡的客厅都填满了。
“我不喜欢男的!”
浴室里没声音。
林晓还以为是对方不信,急急忙忙贴近了,好像贴近一点就更能展露自己的诚心。
“是真的,我不喜欢男的……”
“我知道。”隔着门板讲话,总归是有些情绪传达不到,浴室的密闭空间隔断了他语气里结晶的冰冷。
这种事情还要重复几遍?两个人相遇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林晓却自动把对方恶劣的语气识别成一种不信任,他不贴着门板了,反而退后一步,“我是真的不喜欢男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放心什么?”话讲到这里曲诹文有些想笑了,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照不到他的脸,但也应该是冷的。
“我对你半点意思也没有,你就别害怕了,也不用躲着我……”
林晓说。
曲诹文没回应他,好一会儿过去,浴室里终是响起哗哗的水声。
林晓站在门口踌躇一会儿,也觉得自己这样更像是追着别人不放的变态,干脆挪到沙发上去,也不看手机也不开电视,擦干了头发就拎着个抱枕窝在沙发上。
这次他终于注意到平日里关闭着的那间房,如今是敞开的。
那是一间卧室。
冷白的月光洒在床面,单人床的对面就横放一张漆色的书桌。旧居民楼的格局都窄而温馨,那个房间却清冷异常,单调而乏味。
像没人住过的摆设。
*
浴室门刚转动一下,林晓“蹭”得蹿起来,探着脑袋望去。
曲诹文一开门就看见他身子斜斜歪过来,本来身上衣服就不合身,小半边的锁骨都在空气里晾着。
林晓常年学舞蹈,颈部尤其修长,也缀着零星几颗淡色的痣,隐在长t恤下面。头发是擦了,但还半湿着,一张脸没有刘海遮挡,完整露出来,不出声只凝望着你。
很难有人在第一眼见到林晓时会立刻生出讨厌的情绪来。大多都是在他开口说话以后,或者他摆明了自己尖锐的态度之后。
人们希望他能够在有好看外貌的同时心灵也美,希望这张脸可以配以更加柔弱良善的性格。
结果没有。
那好失望,然后又因为这份擅自的失望,而去讨厌他一整个人。
因为曲诹文不出声,林晓犹豫两秒才开口:“那个……你也知道我讨厌同性恋,我不可能喜欢男的。”
“嗯。”这回是面对着面,曲诹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重复一遍,“我知道。”
林晓松一口气,实在不希望自己被认成变态,会拿别人的浴巾干什么恶心人的事。
“我知道你不用我的浴巾不是嫌弃我,只是不喜欢男的。”
曲诹文说完就往卧室里面走去,林晓下意识跟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纠正什么,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好像没什么毛病。
他还在努力思考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曲诹文一转过身,他直接撞进人胸膛,刚刚沐浴过,身体还是温热潮湿的,像一尾热带鱼游进不属于自己的海水,没能挣脱先被环住腰。
“我还知道你怕我误会,”曲诹文浅棕色的瞳孔里映出青年的倒影,脸颊上的痣被轻轻抚摸,“我刚才确实有点害怕了,语气不好吓到你了,晓晓?”
林晓说没有,也的确没有。
他没那么禁不起吓唬,做了那么多份工作,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曲诹文根本算不上难缠的客人。
他只是想在开播前跟曲诹文说清楚,不想两人互动的时候出差错。
他回答完毕,安静等待曲诹文放开他。
“我们两个都不喜欢男的,这样才能假扮情侣,对吧?”曲诹文嘴角勾起的笑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英俊随和,抬手揉一把林晓的头发,他又说,“晓晓,我现在要换衣服,你要看吗?”
林晓点头又摇头,说:“那你别躲着我了啊,上次跳舞只是意外,你要是跳好点,我就不上手了……你觉得哪里不行,你直接说,别不回我消息。”
曲诹文继续配合,说好的,指尖在林晓的腰侧摩挲。
被关到门外,林晓才想起来问:“你不是刚换完衣服吗,还换什么衣服?马上就要直播了,你快一点啊!”
*
晚间22:00 直播正式开始。
直播中|【@_曲多言:直播唱歌】
【啊啊啊啊哥嫂我来了!】
【前排前排】
【宝宝跳舞太辣了啊啊啊一人血书多拍多发】
【言哥粉丝1000万能不能直播露脸!!!】
【等下 什么情况?嫂子身上穿得衣服怎么大好多?】
【是言哥的衣服吧男友衫????】
“宝宝。”曲诹文说。
林晓结结实实愣住两秒。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这很有可能是曲诹文新习得的卖腐招数!
林晓豁然开朗,想着要不要故作娇羞地拍打一下男人的肩膀,捏着嗓子回一句“讨厌啦”。可最近red上总有人骂他矫揉造作,是恶心人的死gay,还说曲诹文是不是直的不知道,但他肯定是弯的。
林晓姑且把这当做夸奖,证明他演得确实很到位,比曲诹文更像男同。
但他自己很难把握那个分寸,还好曲诹文也没有让他开这个口,率先把头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林晓担忧地看一眼横在前面的手机屏幕,这样不会被下播吧?
【啊啊啊啊啊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这里是zbj,不是你们俩的卧室/墨镜/墨镜】
【言哥跟老婆撒娇这样熟练吗?】
【酷哥形象一去不复返】
【我cp上床了】
【言哥不然看看我们呢,嫂子就在你旁边也不能跑了,开播到现在是一眼弹幕都没看啊!】
【言哥:已有对象,勿扰。】
【一进来就被闪瞎了】
【哥哥你这声“宝宝”一定会被某些人截去单独当铃声的,我都能想象得到……但是不管了,我先嗑为敬!】
评论里又有林晓看不懂的内容出现,但他也顾不上了。
曲诹文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内里还是潮湿的,把林晓的脖颈也蹭湿了。
他抬起头,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了,所以更能看清楚眼神的变化。浅棕色的瞳孔在昏暗朦胧的打光下,又温顺的不像野兽像家猫了。只是尾巴缠着你,一圈一圈紧紧绕住。
“怎么不再叫我‘亲爱的’?”
林晓一怔,灵光的大脑又是一动,所以不是卖腐,是报复?
也对,寻常人大概不会愿意冒充别人的男朋友。两个人都是直男,曲诹文配合他演这一出,嘴上想要讨回来,实属正常。
只是颈间被湿润的水汽沾湿,仿佛有蚂蚁在爬,曲诹文的手臂又在镜头外圈住他的后腰,略显空荡的t恤衫被束拢,空气也像小虫一般,带着毛绒绒的痒意,紧贴皮肤兜转进来。
林晓耳后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变红。
他不想在镜头前推开曲诹文,怕惹人误会,又说他俩硬麦。
只能抓住对方胸前的衣服布料攥一下又松开,轻轻的,一下、两下,指尖泛粉的地方发白又泛粉。
下播以后这段被有心人截取下来放大再放大,短短几秒钟,反复播放。
发在red上,很快就上了热门,点赞最多的评论是:【太像那啥了,有没有人懂……】
“那啥”到底是啥,林晓此刻还不懂,之后看到了也不一定懂。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曲诹文,别再碰他的痒痒肉。
但很显然他俩作为cp是养眼的,作为搭档却毫无默契可言。
曲诹文全然无视他的动作,眼神递过来,仿佛急待他的回应。
遮在口罩下面的嘴角勾起来,是故意的为难,的确是报复没有错,却和假扮男友一事无关。
林晓索性破罐破摔,心一横,说:“我不叫。”
他已经做好了下播就被人骂的准备。
不配合卖腐,挨骂也实属应当!
【啊啊啊什么亲爱的快点细说说】
【晓晓宝宝你娇娇的】
【不叫亲爱的叫什么?】
【卧槽卧槽嫂子脸全红了……所以私底下也一直这么腻歪吗】
【你们搞咩啊,是不是上播之前真搞了,这个状态也忒不对劲了】
【谢谢哥嫂,开播不到十分钟,我吃得很好】
【真情侣就是大方】
【不叫亲爱的,可以直接叫老公~】
弹幕一直在刷,林晓余光里瞥见了,大家都在起哄,没人讲他不配合。
他胆子渐渐大起来,转手也捅咕曲诹文两下,“你不是说要直播唱歌吗,你的歌迷们都等着呢。”
林晓说完眼睛都睁大不少,仔细观察曲诹文,这人不怕痒,戳他也没什么反应。
结果他动作幅度比较大,被眼尖的粉丝瞧见了,纷纷问他俩在屏幕外面干什么呢。
因为林晓有故意报复回去的成分在,万万不想被发现,连声辩解说什么都没做。
越解释评论越不信,他又心虚得太明显,后面大家说的话都带星号,被他瞧见好几条,讲得也太荤了。
每看到一条他睫毛都要颤一下,假装没看到又被粉丝给逮到。
曲诹文终于肯替他解围,手臂从身后绕到肩膀,捂住他的眼睛,说:“宝宝,咱们不看了。”
眼睫在掌心蝴蝶一般扑腾,林晓的气焰完全被拢在他手里,小小的火苗没一会儿自己熄灭,生怕被看直播的人瞧出端倪。
曲诹文深知他不敢在镜头前拿自己怎样,见好就收。
“你们别逗他,他一会儿不和我播了。”
吉他的扫弦声响起,曲诹文让林晓跟自己一块唱,林晓摇头拒绝:“我不会唱歌。”
【不会唱歌会跳舞】
【宝宝多发短视频,和你家亲爱的多跳舞好么,好看爱看】
有管理员在一旁控场,评论的画风逐渐变得正常,开始夸奖两人合拍的那支舞,夸林晓很会扭,曲诹文也是个合格的木头桩。
曲诹文唱了几首歌,期间林晓不是很在状态,好几次他抬头,两个人没有对视上。
最后一首歌,开始唱之前,曲诹文喊他,“晓晓。”
林晓下意识应一声。
“看着我。”曲诹文说。
【分离焦虑症大爆发】
【啊这,你老婆只是0.1秒注意力不在你身上都不行吗?】
【好吧说是直播唱歌,实则是跟老婆调情来的】
林晓眼扫过评论,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在屏幕外面悄悄攥紧了给自己打气。
抿了下嘴,他做出毅然决然的表情。
曲诹文先是感到一阵不妙,手指勾在弦上弹错了一个音。
林晓清了清嗓子,大着胆子:“你怎么不叫我宝宝了?”
*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视频] 啊啊啊我cp爱得很热烈】
小宝私底下会管哥哥叫“亲爱的”,哥会正大光明喊小宝叫“宝宝”……
一场直播把我嗑昏过去,没有哪一秒钟是不好品的,本来我以为两个人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情感浓度不会再高。
结果先是跳舞视频,后又是直播唱歌……当然唱歌不是重点(对不起啊言哥)
而且快下播的时候,小宝主动cue哥哥,问他为啥不叫自己宝宝了……哥本来是逗小孩玩的,这下把自己玩进去了,戴着口罩都掩不住诧异,平时多不显山露水一人,都是他撩小宝,把小宝撩得面红耳赤。
小宝笨笨的,每次想要反击回去,哥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结果这回栽了吧!!!
#曲多言##直播#真人情侣#我的嗑cp集锦#言晓晏晏#
评论:【来了!!!就知道姐一定会发帖领嗑】
【凌晨两点,我还在回味这场直播】
【他俩继续热恋继续腻歪,不用管我的死活】
【啊太好了,言哥好几天不上播,还以为俩人吵架闹矛盾了呢】
:(吵架了吗?看视频还挺甜的)
:(没有啦,哥只是最近比较忙没时间播而已)
:(看前半段是有点那个意思吧?qdy有点在哄人的感觉,不然干嘛突然叫宝宝?)
:(只是调情.jpg)
:(别过分解读吧……他俩挺好的,没看出来哪里吵架)
【这俩人这么多天没上播,群里也一点动静都无,大家都猜是不是发的视频太超过了,晓晓害羞或者接受不了,毕竟看两个人以前拍的,都是那种很萌很甜,特别校园小情侣的。
但今天这场直播跟下来,体感视频就是两人商量好要拍的,并没有不自在嘿嘿,看完更放心啦】
作者回复:(本来的事,两个人能谈这么久肯定是各方面都磨合好了,宝贝别被有心人带节奏哈~)
【双人视频打什么单人tag】
:(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呀/捧脸/捧脸)
:(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呀/捧脸)
:(当然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全程都是言哥和晓宝两个人一起啦)
:(哈哈哈哈真是,言哥爱的还不够明显吗,怎么还有人在挑)
——
凌晨两点钟,林晓睡不着,借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翻看red上的帖子。
看了半天,没看懂这条底下在说什么,点进发言人的首页看,发现对方的背景图是曲诹文,还是好几年前露脸的视频截图。
再看发的内容也全部都是单人的。
要只是这样就算了。
林晓在满是曲诹文的首页上,突兀的看到了自己,但截图手法很随意,他的表情像在翻白眼。
标题是:【该不会真觉得自己很美萌吧?】
林晓:?
他从单人床上一下坐起来,窗帘没拉严实,月光冷冷清清洒在书桌的一角。
室内是暖的,他也热得冒汗,羽绒被轻飘飘的,让他好不自在。
曲诹文走之前说他可以暂时住在直播的这间房子里。
“你先不要回去了。”下播后,曲诹文嘱咐他,“我刚叫了外卖,一会儿有人来给你送洗漱用品。”
原来对方还没忘记他那同性恋室友的事。
林晓诧异,“住在这里吗,那怎么行?”就算是公司的房子,那他也不能真把公司当家啊!
“本来这里就是可以住人的。”曲诹文给他解释,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小助理嘱咐过的。
大半夜的,林晓失眠,又刷到嘲讽他的帖子,更加睡不着了。
可人都有好奇心,他还是点开那条帖子看了,点赞不多,也就十几个,但评论却高达四十多条!
往下一划,每一条评论发帖人都回复了,并且和对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主要是在贬低林晓,说他俩一定是假的,是那种签公司走合同的商业关系。
林晓心里一惊,这都能被看出来?
看来他和曲诹文还是卖得不够真!
【直播什么也不干,多占一半屏幕,真的很碍眼,丑人一个,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不能更同意,已经忍很久了,他到底想尬演到什么时候)
:(每次说错话都要我老公给他打圆场,有这种同事,真是倒了血霉)
谁老公?噢噢噢是说曲诹文……
林晓一边看一边解码,看完了知道对方属于曲诹文的个人粉丝,并且极其讨厌他。
退出了这条帖子,首页自动刷新,这下好了,给林晓推送好几条类似的内容。
一看不得了,居然有这么多人讨厌他!
凭什么!
他都这么努力麦麸了,结果还是比不过曲诹文。
林晓决定要为自己发声!
他把两个人的录屏翻出来,研究半天,吭哧吭哧发了一条帖。
标题:【我觉得@是晓晓呀ovo比@曲多言要好】
发出去半天,没人搭理他。
林晓也困了,手机屏都没熄灭,阖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闹铃吵醒,手机弹窗上满是消息回复,吓了林晓一大跳。
评论:【姐妹,你是双人转唯了吗?】
【失忆了,我为啥要关注这个账号】
:(这号有印象诶、、就是之前曝光曲多言性取向那个)
:(是源头吗?)
:(那我好像知道了)
【看得出来这人纯恨曲多言】
【谁?谁是“是晓晓呀”?】
:(曲多言现在的cp搭子)
:(不是男朋友吗?)
:(谁信是真的)
:(那ovo又是啥,纯卖萌吗)
:(……好像是小眼睛上的id全名吧)
【哇居然没有销号跑路吗】
:(起号这么成功,应该不舍得吧)
林晓确实不舍得,但主要是不舍得自己从前发的那些日常。从a城待的这三年,一直断断续续记录生活,还有他自己发的碎碎念。
的确是没想到自己出于嫉妒,随手发的一个帖子能够那么火爆。
要问林晓后悔吗,那一定还是有些后悔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发帖,越来越多人去传播,他也没办法得到现在这份直播的工作。
坏事做到最后,竟然变成一份天降的好运,林晓自己也没有想到。
深更半夜,人头脑一热的确会做冲动的事。
林晓已然忘记自己这个号上有挺多人关注,平时他就只是拿这个账号来刷刷帖,跟麦麸的前辈们取取经。
好在这个帖子的浏览量并不高,留言的人也不多。
往下滑到最后一个评论,首评:【哇终于有人说了,看不顺眼曲多言很久了,没人觉得他挺装的吗?】
林晓心里上赞同,但想了想,还是得为自己的麦麸搭子说句公道话。
于是回复:【我只是觉得@是晓晓呀ovo比他好,没有说他装,你别这么说】
回复完,林晓把手机一扔,去卫生间洗漱了。
今天不用坐公交挤地铁,他有充足的时间,还能顺带吃个早饭。
等收拾好要出门了,林晓看到那人回复了他,而且还是两条。
【?】
【你是有病不?】
*
温望秋把那条帖子转给曲诹文时,曲诹文正在公司开早会。
只是看了眼标题,就知道对方发了什么给他。
温狗:【哈哈哈哈嫂子好好笑】
曲诹文回复:【好笑吗?】
温望秋又发给他一张截图,正是林晓回复别人的那条。
温狗:【拉踩你还不忘帮你说话,嫂子有心了】
这一条曲诹文倒是没看到。
早上消息推送到他眼前时,曲诹文看过是很想笑。
没想到林晓还敢继续用这个账号发帖,连id名都不改一下,最多就是把个人信息给隐藏了。
林晓总能在自己对他稍微改观一点时,突然给他一记重拳,告诉他一切还是照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就像几年前那样。
曲诹文点开那张截图,马上又退了出去。
曲诹文:【你很闲吗?】
温狗:【一般般吧,最近是少点乐子,找你出来玩你也不去,光顾着陪嫂子】
曲诹文:【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温狗:【哪种关系/呲牙笑】
曲诹文:【他是直的,不喜欢男人。】
*
林晓挨骂了。
因为曲诹文。
准确来说,是他在自己那条帖子底下回复了别人一句,然后就被骂了。
那人追到私信里专门骂他,问他到底啥意思,好赖话听不懂,帮他说话还不领情。
“好赖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林晓现在是懂的,但他没懂对方为什么这么激动,只不过是一条回复而已,实在看不惯完全可以删掉。
也不删,就挂着。
下了早班之后,林晓就把那条帖子给删了。
搞不懂互联网。
不过也有人私信安慰他,还问他是不是晓晓的唯粉,但是比较平和的那种。
林晓知道唯粉就是个人粉丝的意思,那他喜欢他自己,再理所应当不过了。
他回复是。
对面应该是个小女生,马上发过来几个表情,说:hhh宝宝你好萌,一开始以为你是毒唯呢~
毒唯又是什么?这触及到林晓的知识盲区,接下来他就没再回复了。
*
剧场那边有个群演的位置,打电话找林晓临时顶上,说是给双倍工资。林晓去了,晚上结束后,剧场负责人给他们结钱,到了林晓这里,给的是正常群演的钱。
林晓问对方不是双倍吗,老板睨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一声,又给他多转50。
但这也不是之前谈好的价格。
林晓就在剧场大门口跟人掰扯,老板碍于面子,还是把钱转给他了,但转头就和工作人员说,以后不要叫他来了。
a城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一出去,就被冷风掀翻了兜帽。
林晓刷过公交卡,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开始算这个月拿到的钱,算来算去还是差了几百块。
还是失策了,房租提前交了三个月大出血,可不交真没地方住,a城傍晚零下十几度,户外是真的能把人冻死。
因为提前预支了直播的工资,这个月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
林晓把兼职的几个群打开,来回扒拉两下。
这个月来看他和曲诹文直播的人越来越多,刷的礼物也越来越多,林晓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演得不够卖力,怎么还是有那么多人不满意。
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大家愿意打赏,他肯定是想更卖力一点,不浪费别人的好意。
每次退出直播间,看到后台那串收益,林晓依旧感觉不真实。虚拟数字增长太快,让人没有一步一步日积月累的真实,也少了那份喜悦。
林晓本应该对钱更加敏感,每个兼职赚多少钱,几月几号发工资,一个月的饭钱、水电费,哦还有房租,本应该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该还差这几百块的。
给银行卡转账的时候,他特意写了备注,讲这个月差的几百,下周会补上。
下车时,手机响起一阵默认铃声,林晓看到联系人名字,走进小区的步子慢下来。
冷风里把电话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质问:“还差几百是什么意思?”
林晓张了张嘴,也不能说就是字面意思,好像在嘲讽一样,对面大概也不想要他的回答,纯粹是为了发泄情绪。
“我告诉你不行!没你这样办事的,当初说好多少就是多少,难道你还想赖账?!”
“我没……”
林晓话没说完,又被打断,“别给我来这套,你也就骗骗老人!把我爸妈哄得团团转,现在倒好,孩子奶粉钱我都供不出来,我们一家容易吗?!”
拿手机的那只手早被冻僵了,冷风呼呼往脸上吹,林晓低头看自己脚下。
他向来不会对人摆好脸色,不会说漂亮话,在a城交不到朋友,最好的玩伴也是家那边的老乡,熟悉的人也都是南方水乡里长出来的。
他说:“对不起……”
声音散在风里,“钱我下周发工资就能补上,下个月、下个月我多还两百……五百!对不起啊婶婶,真的对不起。”
电话那端女人的声量也弱下去,长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当初筹钱……别说我爸妈了,谁家没帮了你,仔仔,事不是这么办的,你也不是小孩了。我刚才话也说重了,那就这样吧,下个月开始你多还些,我也好跟家里面有交代。”
林晓连连点头说好的。
小区门口只有他一个人,他做这样的动作也不会被对面看到,但已经成为习惯。
小时候被教要对大人懂得礼貌,要乖巧、听话,要做个好孩子。
这些事,在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以后,林晓统统没能办到,所以至少面对老家人,他尽可能想要做得好一点。
挂了电话,他才迈步进入楼道,黑漆漆的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被踩在脚下又从头顶亮起。
林晓走到门口时发现大门是开着的,推开门,里面有人在等。
“你昨天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
隔天,林晓忽然发消息问,下一场直播能不能延缓,过几天再补上。
小助理把这条内容原封不动转给曲诹文,截图最后一句是林晓说【加倍】
曲诹文自然没有要加倍直播的想法,只告诉助理先不用回复,转头发消息给林晓,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请他吃东西,顺便谈事。
林晓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晓晓:【现在】
抵达那家昂贵的冰激凌店外时,林晓还有点不敢置信。
这地方离他工作的便利店不远,只隔了两条商业街,价格却贵得惊人。
每次要坐地铁路过时,林晓都忍不住往里面多扫两眼,心想哪些人钱多烧的会花费一百块只吃一个冰激凌球,这店开多久会倒闭……
事实证明,真的有。
林晓找到曲诹文所在的位置,坐在男人对面时还是有些忐忑,当然没有开口问对方是不是中彩票了。
既然曲诹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直播只当做一个小小的副业来干,那能赚到的钱应该比他多得多。
所以他刚坐下就开口问:“你要请客吗?”
曲诹文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说当然。
有人在悄悄看他们这一桌,林晓察觉到视线想要扭头,曲诹文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让他别回头。
“不清楚是什么人,万一网上认识你怎么办?当做不知道就好了,也别对上视线。”
林晓依言照做,把头深深埋下去,看起餐单。
好离谱的价格,连饮品最便宜也要50一杯。
他中午没吃饭,肚子里空荡荡的,这家店没有主食只有冰激凌,来回翻看好几遍,点了一个他家的招牌,开心果味的冰激凌球。
一会儿到便利店泡个泡面吃吧。
想得好好的,抬起头发现曲诹文正盯着自己看。
林晓以为是他拿了餐单,对方在等他点完,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到曲诹文面前,曲诹文又不看,只问他,只点这一款吗。
林晓其实很想问,那剩下的我不点能折现吗,但到底还是好面子,矜持地点头说,这么冷的天吃太多凉的不好。
结果曲诹文只点了一杯咖啡。
冰激凌上来时,还配了一个很精致的小汤匙,上面有雕花的纹路,摆盘也很精致。
可再精致都是一百块,林晓小心翼翼挖了一勺,冰激凌清凉的味道融化在嘴里,的确好吃。
他小口小口吃起来,争取不浪费,连勺子也悄悄舔干净。
曲诹文问他好吃吗,林晓一顿,瞄着他的脸色,斟酌一下说还行。
曲诹文看出他的心思来了,撑着下颌说,我不和你抢。
林晓纠结一下,还是把盘子推到中间去,毕竟出钱的人是曲诹文,“你尝一口呗。”
曲诹文真就尝了。
汤匙的纹路刮在舌面上,冰激凌入口并不是特别甜腻。
一抬头,林晓眼巴巴瞅着他问好吃吗,曲诹文不动声色,把汤勺递回去,说还行。
他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林晓接过勺子,埋头继续吃,曲诹文忽然问:“你之前没吃过吗?”
林晓茫然地抬起头说没有,完全没想起来自己从前发帖拍过这家店,还偷偷吐槽过冰激凌的价钱。
暗示到这种地步依旧无动于衷,这下不用撬开对方的脑袋看,也知道那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储存。
所以他后来发的那个帖子,或许没有恶意。
礼尚往来,曲诹文把自己点的那杯咖啡往前推一推,问林晓:“你要喝喝看吗?”
林晓说不要,干脆利落地拒绝。
曲诹文轻轻抿唇,笑意自然流露在唇角,眼神却淡下来。
“太苦了,你又不加糖。”林晓说,“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还挺体贴。曲诹文抬起咖啡杯喝下一口,醇厚的苦味弥漫在口腔。
两个人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你最近很忙吗,赶不上直播?”他开口问。
林晓抬眼看他,对小助理的传话速度感到诧异。
好吧,两个人是搭档,通知曲诹文也无可厚非。
“是有一点……”
话刚说完,林晓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起来,是一串未知号码。
但可以肯定林晓认识,因为他起身挪开椅子,刻意避开曲诹文,出去接听。
回来是十几分钟后,冰激凌早就融化了,滩成青草一般的绿色。
林晓有点心疼这浪费的50块,坐下连个眼神都没给曲诹文,只顾着拿勺子了。
曲诹文问他是谁打的电话,林晓指尖一顿,含糊一句,“我家里人。”
他还是不看自己。
“那你家里知不知道你在干这个?”曲诹文的声线一旦冷下去,连嗓音都更加低沉。
这话林晓熟悉,之前他自己也问过。
可他知道曲诹文肯定不是出于好奇。
又想到刚才接听的那通电话,小镇上人员流动不大,林晓昨天说下个月要多还钱,眼下大家都过来问。
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可他一时又不知道上哪去赚那么多钱。
压力实在大,曲诹文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忍不住怼回去:“那咋了?又不是真的卖屁股!”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连曲诹文语调里的古怪都没来得及察觉。
“你一个直男,怎么会懂这些?”
林晓忿忿,“不是你让我多找素材做参考吗?”
曲诹文总是说他表演太过,林晓现在的red首页上除了曲诹文的毒唯发言,刷到最多的就是男同视频!
“……你找了什么素材参考?”曲诹文还是聪明,多问了一句。
林晓左右看两眼才从桌上蹭过去,做贼一般,曲诹文配合他把头低下来。
“原来男的和男的,也有那种片子!”
他想表示自己的惊讶又不敢太大声宣扬,气流全部压在曲诹文耳边,一阵一阵,带着冰激凌甜丝丝的味道。
曲诹文摆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蜷缩一下,眼底带上某种晦暗,“你看了?”
“没有。”林晓诚实道,“只是封面,不知道为什么没被和谐,我看到也吓一跳,你看的时候也注意点吧。”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林晓还在专心讲述,根本没留意。
曲诹文眼神扫过去,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直到两人出门,他忽然拉住林晓,拐进旁边的巷子里。
林晓完全被人带着走,曲诹文的身体压向他时,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室外的冷空气和躯体的温度混合在一块,他下意识拽住曲诹文的袖子。
好一会儿过去,眼前的人才移开,两个人依旧靠得很近,额发相蹭。
“晓晓,你一点防范意识也没有吗。”曲诹文一只手抵着墙,低头出声道,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我要是把你推倒怎么办?”
“这里吗?这么冷?”林晓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扭头往旁边看了看,“刚才是不是有人跟过来?”
他又不是耳聋,身后那么乱的脚步声,自然能听得到。
曲诹文抬手拨开他扎眼的头发,对上林晓的视线,“嗯,开着手机在录视频。”
“啊。”林晓有些惊讶。
“估计把你认出来了。”曲诹文语气淡淡的,“这家店以后最好少来。”
不是曲诹文请客,林晓根本不会踏进这种地方一步。
于是快速点头答应。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可以再回去打包一份带走。”
这个距离,曲诹文可以嗅到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不止是冰激凌,不知道林晓用了何种洗发水,总是带着一股柑橘的香气。
林晓摇头,发丝自然而然蹭在他鼻尖。
再靠得近一点就像变态了。
曲诹文不知想到什么,浅色的瞳孔弯起来,越是笑眼底越是没有情绪。
往后撤一步,他对林晓说,“直播延后吧,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时间。”
林晓无知无觉,点点脑袋又问:“那要一起拍个视频什么的吗?”
他也只是随口一提。
*
当晚就有人发布了帖子,说是偶遇两个人,一开始没认出来,后面林晓出去打电话看到正脸才敢确定。
red“momo”发帖:
——【[图片]x3 qdy现实里超级大帅哥!!!真人很有气质但看着巨巨巨高冷,说实话有点怕,没敢跟得太近,太紧张了,照片没拍好,都虚焦了。
xx比我想得要高,看着也是挺高挺瘦的。但不知道为啥俩人不坐一块……不过冰激凌是一起吃的,用了一个勺子】
评论:【什么什么!真是我们yyxx吗??!】
:(yyxx是啥……染色体吗)
:(言言晓晓吧……没叫言晓夫夫都是好事,忍忍吧!)
【我去所以这一对是真的啊,之前刷到过,我还没信……】
【那为啥不坐一块啊】
作者回复:(哈哈哈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太挤了?)
:(毕竟是现生,还是不能太明显吧)
:(都露脸直播了还怕这个?)
:(qdy没露过吧,以前的不算,那都好几年前了)
【有没可能是在拍视频呢,这种地方两个男生应该很少来吧?】
作者回复:(没看到有跟拍的耶,他俩也都没拿手机)
【问问是哪家店啊,想去搜同款……】
作者回复:(是这家哦[链接]xx吃的是最上面那个推荐款)
【俩人咋这可怜,就吃一个球,能不能给孩子多买一个……】
:(一搜吓一跳,一个冰淇淋球100多……你俩吃一个尝尝味得了)
:(这是人类该有的物价吗)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所有人!!都去看小宝最近发布的视频!!!】
sos我正主亲自发糖!!!
#我的嗑cp集锦#
评论:【哪里哪里我的饭在哪里!!】
:(指路blink)
:(在小眼睛上面,晓晓没有red账号)
【好好好,结果真就是出去约会了是吧】
【小情侣感情好好,工作日都要抽空见一面,谁看了不说是真爱】
【呜呜呜就说他俩藏不住,得秀】
【大家都别去点赞那个偷拍视频了……观感挺不好的】
:(啊啊同意,要见就大大方方的,干嘛偷拍啊)
:(言哥好像是说过,线下不方便拍照,不给拍)
:(他俩又不是啥明星,真别去打扰吧)
视频是晚上十点左右,在林晓的blink上发布的。
内容不多,主要是几组图片。
两个人后来又回去那家店,摆拍了几张,都没有露脸,只有颈部以下和食物出镜。
还好拍了视频。
不然大家的关注点可能都在偷拍的那几张图上。
林晓没问过曲诹文为什么不肯露脸,猜测是怕被公司的同事刷到,那可真就是社死了。
他轻易不会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倒不是多高尚的理由,只是面对自己的那堆烂摊子都应接不暇,更没余力去好奇别人过得怎么样。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几年前他和曲诹文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却也相安无事。
近来他倒是对曲诹文有了全新的看法,对方处理意外事件总是游刃有余、干脆利落,不像他,总能搞砸。
林晓既羡慕又敬佩。
尤其是他忍不住上手,揍了自己的邻居以后。
就在昨晚。
事情闹得很难看,差点警察就来了,最后还是房东出面,平息了这场事故。
林晓至今还记得房东当时的语气。
“你一个大男人,又没真的吃亏,再说是你打了他!别在我房子里给我闹事啊!”
最后的警告是给他的,而非那个擅自等了他一晚上的窝囊废,这让林晓很不服气,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
最让他膈应的是,隔壁那对夫妻也出来多嘴两句,说之前就看到自己打人。
林晓说:“那是因为他该打。”
“哎怎么现在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封建……”
女人对着她丈夫讲话,但这话分明是说给林晓听的。
林晓眼皮轻轻一跳,出言就是:“那祝你老公也被男的看上。”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
林晓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什么这种事情总瘫在自己身上。
打工的时候偶尔也有,有人总会以千奇百怪的理由找他说话、与他搭讪。
起初林晓还会困惑,这帮人为什么非要招惹自己。
是因为他的长相,因为他看起来很好招惹?
天地良心,林晓不出手只是因为他怕赔钱。
他比这帮歪瓜裂枣都要努力的生活,每天打那么多分工,跑很多的地方,哪怕是力气不够大,揍一个常年窝在床上不做任何运动,只养一身肥膘的窝囊废也还是绰绰有余,再者说他本来就有舞蹈的底子在,身体也足够灵活。
到底谁给他的自信,让他以为自己很好欺负?
之前把头发留长,盖过眉眼,林晓纯粹是想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结果却被蹬鼻子上脸,真以为他是橡皮泥捏的。
林晓一拳把对方橡皮泥一般瘫软的身体揍在地上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完了。
完了,这要赔钱。
调解到最后果然是让林晓赔偿对方的医药费,丝毫没提对方骚扰自己应该怎么办。
就因为他是个男的。
就算警察来了,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因为是他先动手的。
林晓心里憋屈至极,咬牙问那我的安全得不到保障怎么办。
房东一脸“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打了人”的见鬼模样,随后给他的解决方法是:“……那不然你搬出去住?”
林晓熄火了。
他就知道会这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
偷拍的那条帖子在发布不到24小时就被删除了。
连账号也一并清空。
温望秋问曲诹文,是他找人删的吗,曲诹文说没有。
温望秋发了个句号过来。
曲诹文没有再回复,直到晚上下班,非工作的那部手机上有5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同城号码。
曲诹文没有管,点开了另一个app界面。
林晓又开始用他的red账号发布内容了。
这次是一堆录屏的截图,以作证自己直播时不是什么都没干,还给别人的评论回复:【曲多言每句话他都回应了的。】
曲诹文想着要不要提醒对方,账号是可以注销重新注册的,可如果林晓注销了,他又要去在哪里看这些内容呢。
万一一个不留神,对方又发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比如指控他是男同还搞擦边……
曲诹文其实没想到林晓会这么讨厌自己,就因为他一声不响地解约,耽误了他赚钱。
话又说回来,他也一直不知道林晓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缺钱。
他似乎不止打一份工。
他们从没能好好聊过,或者说以他们的关系,实在没办法深入地聊这些东西。
还在出神,手机再一次闪进通话界面,依旧是一串未知数字。
曲诹文按了接听,对面有好几秒钟的沉默,似乎在意外也似乎是在酝酿。
好久,手机里响起一道声音来:“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跟我哥怄气?”
曲诹文弯起眼睛笑起来,轻轻的一声,在空气里弥漫,听上去像是挑衅。
“拜托你成熟一点!曲诹文,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女声的音量变大,语气里还带着不可思议,“这种把戏你还想来几次?”
“一次就够了。”曲诹文说,“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事吗,姑姑?”
“……你快要把你爸气疯了。”
*
林晓这几天忙得连轴转,虽然工资发下来他马上就补齐了这个月欠的几百,但下个月下下个月……还有那死变态的医药费,依旧没有着落。
他只能是接更多的活儿,白天夜里没命干,日结的工作,薪水微薄,怎么也填不上自己开的那道口子。
林晓脑袋瓜痛痛的。
半夜,小魁和自己一起在物流站外啃凉透的三明治,看林晓脸色不好,小魁犹豫一下问:“哥,你真需要休息。”
林晓咬了下唇角,想要潇洒地扇扇手,但两条手臂都酸痛地抬不起来。
体力活是除了直播以外最快能赚到钱的办法。
“哥,我都听家里人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实在缺钱,我先给你就是了,身体重要。”小魁语气怯怯的。
林晓不吭声,因为知道小魁的工资都不在他手里,大部分都上缴回家了。好几次他都让小魁自己多留点,但这小孩心眼太实,也说不了慌。
林晓摇摇头,说不用。
小魁不放心,“我现在有钱的,哥,真的。”
林晓坚持不要,最后找了个借口说:“真的不用……你还记得上次去宋姨家吃饭那个人吗,我可以找他借,他有钱。”
小魁的目光充满怀疑。
林晓强装镇静地与之对视。
下一秒,像是为了解救他一般,林晓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不是默认的。
是他给曲诹文特意设置的铃声,就怕对方有要紧事找他。
林晓立刻把手机掏出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递到小魁面前给他看,“你看,他找我呢。”
他语调是上扬的,看样子好像真的开心。
小魁这才迟疑着点点头,“那好。”
小魁先回去搬货,留下林晓一个人接电话,林晓这才呼出一口气,刚想接听,电话断了。
他回拨过去,没人接。
第二次打,还是没人。
正困惑着打过去第三遍,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沉默像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林晓等了一会儿,困惑地出声:“曲诹文?”
手机贴在耳边有呼吸声。
“嗯。”
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林晓问:“大半夜你不睡觉给我打电话,是有事吗?”
“你为什么还不睡?”
曲诹文所答非所问。
林晓瞄一眼身后只隔着一扇门的物流传送带,清清嗓子,“我这不是被你的电话吵醒了吗?”
曲诹文轻笑一声,说对不起。
林晓猜他并不感到抱歉。
但他还是说,“好吧,我原谅你。”
谁让他俩是麦麸搭子呢!
又是一阵沉默。
“晓晓。”
“嗯?”林晓有些困惑,“你是喝醉了吗?”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去找我?”
曲诹文忽然问。
【
大学就跟家里出柜并不在曲诹文的计划范围内。
况且除了明确自己对女生不感兴趣,曲诹文并没有想要在圈子里交个男朋友的想法。
毕竟再过一年他就会作为交换生出国留学。
怪只怪在温望秋被家里惯坏了,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分外张扬地宣布自己以后不结婚,因为喜欢的是男人。
不止父母,连他哥也宠着他,非但没有苛责,还为小少爷大摆宴席,庆祝他寻找到“人生新方向”。
这在私底下已成为一桩笑谈。
曲诹文虽然时常认为自己发小脑子有病,但也没觉得不妥,甚至会羡慕那种家庭氛围。相比之下,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才令人作呕。
前提是火没有烧到他身上的话。
刚入学没几个月,他爸安排了好几次饭局,回回都强制要求曲诹文赴约,给他介绍自己客户的女儿。
甚至还让家里的保姆旁敲侧击,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曲诹文从小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住家保姆从他五岁起就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平时他都是称呼对方为阿姨,被问得不耐烦了也只是甩来一句,我没有兴趣。
结果隔天,他爸就从外地冲回家里来。
“我都听到你兴姨说了,什么叫你没兴趣?!”
“别告诉我你和温家那小孩一样搞同性恋!”
“那他妈是病你知道吗!你脑子要是不正常,我就带你去医院治!”
那一年,曲诹文十八岁。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几经波折,温望秋到医院来看他时,曲诹文糊了满脸的血。
“我去,你把你爸杀了?”
曲诹文本来就烦,听到温望秋的声音更烦,“滚。”
温望秋毫不在意,信步过来,翻两眼他的报告单,笑眯眯,“你爸恐同,关我什么事?”
曲诹文没有吭声,报告在他手里攒成一团,护士在一旁处理干净他脸上的血,他表情冰冷地起身,“他说从此跟我断绝关系。”
温望秋眨眨眼睛,“真的假的,就这么迫不及待?”
曲诹文又冷笑一声。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按照他的想法传宗接代。”
他一直知道他爸这么多年没再婚,私下里女人却从没断过,私生子或许有或许没有,并不耽误他再要一个。
如果曲诹文没用了的话。
只是要说咽不咽的下这口气,那一定是咽不下。
温望秋完全没有人类的同理心,听说曲诹文差点被拉去做电疗,鼓掌哈哈大笑,说你爸真行啊,你爸牛逼。
曲诹文没时间自怨自艾,他还要准备留学用的材料,还要应付考试。
直到他姑姑亲自来一趟学校,说你爸不同意你去国外,今后也不会再给予你经济上的支持,这把钥匙给你,这是你妈当年留下的房子,按理说成年就应该转交给你,但你一直都住在家里……
曲诹文拿着那把钥匙,心想,哦,原来我真的有妈妈。
钥匙太小了,在他的手心安然静置。
也或许是他长得太快了。
“她现在在哪里?”他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曲婷婷的脸上露出游移的神色,“……她走了,你见不到她的。”
她不要你了。
就这么简单。
曲诹文在将满十九岁时,收到了一件礼物。
一把a市新城区的钥匙。
赠与人是他素未谋面过的母亲。
“别和我哥置气。”曲婷婷的手按在少年人的手臂上捏了捏,“你也知道他的,大老粗一个,但其实很关心你。”
曲诹文说:“是的。”
然后不等曲婷婷微笑,他又道:“他是很关心他的种,还有他的脸面。”
谈话不欢而散。
明明留学这件事最早提出来的人是曲诹文他爸,甚至连英文名都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现在他爸一张口,他前期为了留学做过的努力全部白费。
ethan,译为“强大”、“稳定”、“可靠”。
完全符合他爸对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理解。
曲诹文早该想到的,当初没把他打死在家里,已经算是幸运。
然后,他决定当众撕了他爸的脸面。
他去拍视频,和男人亲密互动,断绝关系又怎样呢,以后亲戚都刷得到。
你不是最在乎脸面了吗?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你儿子是个同性恋。
温望秋评价曲诹文说:“你总是说我办事狗,可我好歹有话直说吧。你一直憋在心里憋着坏,你这种人才恐怖。”
确实,温望秋说得没错。
那时候的曲诹文敏感、易怒,轻易一点小事就能把他点燃。
所以尤其在意林晓。
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对喜欢男人这件事的态度,在意那束花,在意他说“两个男人怎么假扮情侣”。
他本不该那么在意的。
每次拍完视频,林晓都是最先走开的,除非有免费的下午茶、有点心。
团队里每个人都是轮流、自发点的,唯独林晓从没掏过钱,于是等他离开时,就会有人悄悄议论他。
曲诹文也好奇林晓是怎么做到如此吝啬,完全不融入,也能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光。
可他分到的点心又实在不多,每一次只拿一块,拿的时候会说谢谢,然后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慢吞吞咀嚼。
过往曲诹文受到的教育是要懂得分享,待人接物都要面带微笑,要懂得礼貌。
他爸年轻时读书不好,尤其热衷把曲诹文塑造成精英形象。
在家里唯一说脏话的人就是曲诹文的父亲,曲诹文所受到的教育让他成为一个跟他爸不同的人。
但他爸觉得他就是这几年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坏了,才学外国人那一套,赶时髦当什么同性恋。
揍一顿就好了,揍到再也不说喜欢男人,再也不说自己是同性恋。
“老子现在就打到你服气,免得你以后去祸害别人!去恶心别人!”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曲婷婷为了曲诹文拍视频的事,没少来找他,可曲诹文给出的理由是,我需要赚钱交学费。
这很合理。
女人求他,“你行行好,别把你爸给气死了,学费姑姑给你掏,你不要再任性……”
曲诹文终于笑出来,笑意未达眼底,他摇摇头说:“姑姑,那是你哥,不是我爸。”
其实长大以后会明白,这些报复反而是因为你很在意你的家庭,你希望他们得到一些挫败,才会用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等到过个几年,他足够成熟了,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可十九岁的曲诹文不行。
*
大概是跟林晓合作的半年后,运营的账号收益不错,两个人都能分到更多的钱。
林晓喜上眉梢,连对周围人都没那么刻薄了——其实他也没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只是很少与人交流。
但在这个庞大的人类群体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该有朋友,再不济也是同事,你应该表达自己的友好。
可是林晓没有。
他只顾着自己。
大家会把这认为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私。
曲诹文在想,到底是表现出不在乎更自私,还是心底不在乎,却假装在乎更加自私呢。
如果林晓是前者。
那么,他属于后者。
曲诹文回了一次a城。
在他和他爸彻底断绝关系的一年后,他回到a城,去往新城区他妈唯一留给他的那套房子里。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居住的气息,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一个落很厚很厚灰尘的书桌和一面衣柜。
拉开衣柜,里面藏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小孩子的玩具,都过时了。
曲诹文对它们没有丝毫的印象,只能猜测,那或许是他还没记事时玩过的玩具,皮球、小汽车,翻一翻还有一个奶瓶。
一个奶瓶。
曲诹文把那个奶瓶拿在手里,它也过分的小了。让他想不到自己的婴儿时期,想不到那么脆弱渺小的孩童是怎么长到现在这副样子的。
玻璃窗上映出十九岁的曲诹文的倒影,少年的骨骼舒展正逐渐走向成熟,他不知道他身上的哪一部分有他母亲的影子。
这个纸箱里的所有东西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爱。
既存在过,也到此为止。
坐高铁回去的路上,接到要拍视频的通知,曲诹文的表情淡然,语调泛着虚假的礼貌。
“好,我可能迟一点才能到。”
负责对接的人说:“没事,那个谁已经在等你了。”
进入拍摄场地,见到了“那个谁”,“那个谁”正在慢吞吞吃不止从哪分来的点心,抬眼看到曲诹文,他拍拍裤子上点心的碎渣,说:“你来啦,那咱们开始吧?”
“不好意思,迟到了。”曲诹文回答地心不在焉,也并没有真的感到抱歉。
确认过脚本,两个人正式拍摄,十分小清新的对话,假装两个人是在互拍,反复几次,曲诹文有点忘词,对话没有顺利进行,忽然也厌倦了这种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男的拍这种视频,假装情侣。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黯淡、没有意义。
但四处都围着人,他没有卸掉伪装,找借口说要去一趟卫生间,但一下楼就拐出门去。
林晓倒是真的要去厕所,以为跟着曲诹文就可以了。
看到曲诹文站在窗外时,他出声问:“你不去卫生间吗?”
曲诹文回头,林晓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找不到卫生间吗,晓晓?”曲诹文耐着性子,“不在这儿,还要往左走。”
林晓不知道曲诹文说的“那时候”是指什么时候,自然而然问了一句“什么”。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手机那边长久没有回应,林晓还以为对方睡着了。
曲诹文又说没什么,是他记错了。
林晓问:“你是说以前吗?”
曲诹文没有出声,听得见手机那端机器轰轰地乱响,知道林晓绝对不可能是在家里睡觉。
话又说回来,“晓晓,你难道回去住了吗?”
话题跳跃如此之快,林晓有些应接不暇,“对啊。”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直播的地方吧。”
在林晓的观念里,暂时睡一晚是没问题的,但那毕竟是公司的地盘,被人知道了还是不好。
“我就在这边睡了一晚上。”他说,“钥匙我放茶几上,床也重新铺好了。”
他还以为曲诹文是在问这个。
“你那个室友呢?”曲诹文问他,“他没有再骚扰你?”
“……他有病,别管他就行了。”林晓不想提那窝囊废,一切让他付出金钱代价的人,他都讨厌!
听他语气,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等曲诹文追问,林晓又马上说,“哎不和你说了,我这边忙……我、要去睡觉了。”
他不太利索地改口,曲诹文沉默两秒,说:“好。”
“你也别喝太多酒了,咱们明天是不是还要直播?”林晓说,“那到时候见啦。”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退出了通话界面,显示在屏幕上的,正是那条已经被删除的偷拍视频。
曲诹文把它保存下来了。
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面走。
走进去了,是曲诹文整个人覆在林晓身前,大衣遮住青年的脸,视线被完全遮挡,只余下头顶一点圆润的弧。
原来他们贴得这么近,曲诹文还以为自己控制好了距离。
直播的时候无法避免要假装亲密。
可在私下里、在镜头外。
竟然也是不可控的。
就像几年前那样。
*
林晓不记得那一天也实属正常,他本来就是走错了路,要找卫生间没有找到。
在他问过那句“你没事吧”之后,曲诹文并没有给他回答。
小说、电视剧里会讲这是一个袒露心思的好时机,但对于曲诹文来说不是。
他只感到慌乱。
性取向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难题,可对某个特定的人心动不一样。
尤其对方是个直男,对同性恋全无概念。
他把那天一时的心动归咎于景色、气氛,随便什么。
离开那间房间后,他们重新进入拍摄,视频里两个人十指紧扣。
曲诹文觉得他对林晓的感觉只是一时间的错觉,最起码牵手的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
轮到曲诹文点下午茶时,他特意多点了一些,观察到林晓还是礼貌地拿一块就走,出声提醒对方:“点多了,你可以多拿一块。”
男孩的眼睛闪了闪,表情有些游移,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饿……”
哦,原来是饿了。
“晓晓,吃不完就浪费了。”曲诹文还是对他笑,那种礼貌的、假意的,尽管他并不是真的想笑,但也已经习惯了。
“哦,那好……谢谢。”林晓道谢,真就只多拿了一块。
然后又回到角落里慢吞吞吃起来。
有时候他们拍外景,林晓会拿着手机和什么人打电话,讲话时低着头,时不时会露出笑容。
曲诹文唯一一次听清楚对方的谈话,是在挂断前的最后一句。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妈妈。”
一抬头,两个人对视上,林晓眼底有疑惑的情绪,也问了曲诹文同样的问题,“你找不到卫生间吗?”
他还挺热心,给曲诹文指了路。
林晓也并不是冷漠,只是他总行色匆匆,好像有很多事要忙一样。
如果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会回答,问的问题也都不会被敷衍过去。
两个人有过几次简短的对话,彼此间相处还算和谐。
因为曲诹文点下午茶的次数多,林晓慢慢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说话了。
有天他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你很缺钱吗?”
“我需要赚我的学费。”
曲诹文说的是实话。
“你家里人不供你上大学吗?”林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惊讶,点点头,说我也是。
一句“我也是”仿佛他们就是战友了,还伸出手来主动要和曲诹文握一握。
曲诹文回握了。
和那天拍视频时的感觉不同。
和那日的午后感觉相似。
曲诹文收敛神色,先一步松开林晓的手。
林晓完全不当回事,吃完点心就朝曲诹文挥手,说那拜拜。
那拜拜。
过几天两个人又会见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曲诹文确实对林晓有不小的改观。
直到某天林晓迟到了,拍视频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曲诹文主动问对方怎么了,林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开口:“原来真有男的喜欢男的。”
说这话时他压低了声音,很小很小的音量。
曲诹文还是听清了。
见对方没回应他,林晓以为是不感兴趣或者纯粹不想听他讲。
他习惯了,又自顾自嘀咕两句,
“怎么能这样呢……也太怪了。”
他说的是室友偷袜子这件事。
可惜没人听他讲,感觉也不该说给别人听。
学校里的同学是不能够了,唯一能说上话的竟然只有他的搭档。
结果对方还站在原地,冷着一张脸不知道想什么。
他推了推曲诹文,然后被对方迅速躲开了。
林晓一下懵了,想了想,说:“你手臂有伤?”
“……没有。”
“哦好吧。”林晓也没怎么在意。
他自然不会在意,喜欢男人的不是他,是同性恋的另有其人。
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也太怪了。
曲诹文看着林晓,他比林晓高大半个头,眼睫垂下来压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这个人和他爸是一样的想法。
他本来都要忘了——
“我把你打死,你就不能去祸害别人!”
曲诹文忽然轻笑一声,林晓不知道他笑什么,那抹笑意甚至带着点嘲讽。
这次他看懂了,眼神有些警惕。
曲诹文看对方戒备他,一时间更感到好笑。
“晓晓。”
“什么事?”上午刚被男同室友挑衅完,林晓还有点应激。
“不用那么害怕,只是喜欢男的,又不吃人。”
那也不能偷人的袜子!
林晓的眼神里愤怒的火苗小小燃烧一下,“……这我知道。”
他搭档怎么拿他当傻子,早知道不和他说了!
“你讨厌这个吗?”曲诹文问,语气没有问题,嘴角扬起的笑容也没问题。
他早就习惯了,越是微笑心里越是没有笑意。
“当然啊!”林晓说。
到底谁会想要自己的袜子被偷!!!
他完全忘了自己压根没和曲诹文说这件事,可也全不能怪他,曲诹文的语气包括笑容都太像是挑衅。
十九岁正是敏感的年纪。
那之后两个人的交流越发稀少,直至曲诹文一声不吭的解约。
而林晓早就忘记那次谈话。
他太忙了,不止是学校的事还有家里的事,一直焦头烂额,根本没有空去想其他。
那应该是继被迫出柜后,曲诹文做过唯一一件对的事。
他决定放过林晓。
成年以后,第一次听从了他爸的话。
不去祸害别人。
*
但他没想到林晓会这么恨他。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甚至特意打电话来骂他。
曲诹文至今记得当初他离开时,林晓给发他的短信。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办?]
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这难道还不够吗?
按照温望秋对曲诹文的评价,如果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同性恋恶心,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回去。
他就是这样古怪扭曲的性格。
谁让他是恶心人的同性恋呢。
而在林晓的事情上,他尝试着忍让过了。
他们本来应该再无瓜葛的,再过个几年,林晓大概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条帖子出现在他眼前。
林晓的手机号码也从未变过。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只有一点,那种时好时坏的情感仿佛从十九岁就扎根在他的心底,让他一面想毁掉一面又想再观察看看。
曲诹文早就尝试过了,在五年前。
亲眼见到这个人,清楚知道他对同性恋的厌恶,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个瞬间被吸引。
那种感觉很糟糕,让他立刻就能够确定——
如果你讨厌我。
那么,我对你也有同等的恨意。
【
又一场直播结束。
林晓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
“我看别人直播都在卖东西什么的,咱俩只是卖艺,这样也可以吗?”
曲诹文正在取衣架上的衣服,闻言目光转向林晓,“你就这么缺钱?”
林晓怔在原地,眨了下眼睛,“是啊。”
他大大方方承认,曲诹文反而不好说什么,把大衣穿好,低下头整理衣领和袖口。
“策划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这也不适合长线运营,除非你想赚了一笔就跑路。”曲诹文抬眸,头轻轻一歪,“晓晓,你想吗?”
“啊?当然不。”林晓有些惊讶,“我就是问问而已。”
他这几天常常刷到别人的直播间,也是两个人一起的。
林晓只是单纯疑惑,怕自己哪方面又没跟上,曲诹文给他解答,他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嗯。”也不知道曲诹文信没信,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今天直播里两人互动也是,虽然曲诹文嘴上叫着“宝宝”,但很多时候眼神都没有落在实处,没有真正看向林晓。
林晓不知道这人又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曲诹文总是这样,待人忽冷忽热,身上仿佛套了一层冷硬的壳,没人能够真正靠近,哪怕是他面带微笑的时候也不行。
倒不如说笑的时候更加难以接近,嘴上说的温柔,语调压得宠溺,实则落在他腰侧的手掌压根没有压实,只是凭空握着,摇摇晃晃地摩擦,有好几次林晓差点笑出声。
他太怕痒,忍不住以阴暗的心思揣度对方到底是不是故意。可怕痒的事他也没有和曲诹文说。
生出的小小怨气也没处发泄,只能憋着,咬唇忍住了。
“林晓。”曲诹文忽然叫他。
林晓衣服还没穿好,先转头看向他,“我知道啊,不卖货……”
“你又要回去住?”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林晓努力分辨了一会儿,才清楚曲诹文在讲什么。
“是啊。”他再一次承认道。
好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没人说话,林晓困惑地抬起头,曲诹文的神色是冷的,下颌的棱角锋利,不笑时是另一种近乎冷酷的英俊。
他到底是不是混血呢?林晓真的很想问一问。
“既然他有病,你不更应该搬出去吗,难道你想和那种人一直住一起?”曲诹文忽然开口。
他说“那种人”,不言而喻,是说喜欢男人的人,同性恋。
林晓微微皱起眉毛来,最近他忙着打工,头发长长了也没去理,细碎的额发扎在眼皮上,刺刺的。
他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本能的一点抗拒。
“……这和你没关系吧?”
他不明白曲诹文为什么说话带刺,明明五分钟前两个人还在镜头前搂搂抱抱,曲诹文唱歌,他还给打了拍子。虽然拍子完全错了,差点把曲诹文都给带跑,弹幕上一溜的“哈哈哈哈”。
曲诹文把他的手压下去,问他“宝宝你大学是怎么学的乐理?”
林晓很心虚,手指下意识勾住曲诹文的指节,“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没多久,只过去三年而已。
可对于林晓来说,依旧是很漫长的三年。
这边林晓的话音刚落,曲诹文便点头应和:“是和我没关系。”
说完便直接敞开门出去了。
留林晓独自在客厅傻站了几秒,反应过来时电梯已经往下走了。
什么意思!
心情不好拿他出什么气!
林晓完全摸不到头脑,偏偏还有求于对方,于是只能咬咬牙往楼梯间跑去,噔噔噔下楼了。
还好平时四处跑兼职,力气跟不上,体力却是实打实的,跑出去了,看见曲诹文决绝的背影。
简直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追上去,扯住曲诹文的胳膊,把人叫停了。
“你今天怎么了?你状态不对。”
林晓外套拉链没来得及拉,冷风扑面而来,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他冻得一哆嗦,抬眼望向曲诹文,语气里的困惑大于生气。
冰天雪地里,老旧小区的路灯昏暗,落在林晓脸上的光朦朦胧胧的,连蹙眉的神情也柔软。用上目线看人,眼睛便盛了一汪清澈的水,把寒冷的天气化开。
林晓在外人面前鲜少有这样的神情,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爱搭理人。可曲诹文也不是外人,他俩还是cp呢,虽然是假的,演给别人看,但林晓自认敬业,勤勤恳恳地把它当做一份正经工作,虽然内容不那么正经……
曲诹文没说话。
他也在想,到底为什么做这些陡增自己负担的事呢,直播时假装很亲密,演给别人看,他人生里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观众。他也不是十八九岁了。
曲婷婷打来那通电话,曲诹文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没联系,就因为网上一个视频把他认出来,急头白脸来找他。
这一家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爱面子。
最好笑的是他爸这几年真就一个孩子也没折腾出来。
那晚曲婷婷跟他讲了太多,曲诹文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挂断,但也没有一直听。
好久,对面女人发出一声长叹,“你以为你现在这份工作为什么能晋升这么顺利?那都是你爸那边提前打点过……”
曲诹文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轻轻推动转椅。
“那就让他们辞退我。”
扬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黑漆漆一片,窗户的轮廓泛白,月光一并被框进去。
“做得到,我没准真会低头回去,去接受‘康复治疗’。”
这当然是一句讽刺。
曲诹文从很早以前起,就知道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他也早就习惯了这套法则。
他是那只迈过铅笔线条的蚂蚁,坠在纸笔的深渊处,深知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
而现在,他低头看着林晓,忽然想实话实说,两个人不应该这么下去,反正他也讨厌他,只是算盘打错了。
深夜里给林晓打电话是个错误,更加错误的是对方。
怎么能够一遍没接通就打第二次、第三次。
那几乎要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林晓真的在乎。
或许也是真的在乎,在乎直播在乎钱,在乎两人互动能够带来的正向收益……
可还没等曲诹文开口,林晓先说:“喔!你是担心我吗?”
眼前的人像是豁然开朗一般,手还在他手臂上拍了拍,“那你直说啊……我房租都交了,肯定不能马上搬走的。”
他给曲诹文解释,两只手连比带划。
“哪怕他继续骚扰你?”曲诹文问。
林晓缓慢地眨一下眼,“他不敢了,我把他揍了一顿。”
曲诹文重复他说的话,“你把他揍了?”
“谁让他下班不回屋守着我,神经病一样。”林晓观察曲诹文的脸色,见对方没有阻止他往下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和别人说啊,我连小魁都没告诉过……”
“等一下。”曲诹文说。
林晓以为对方压根不想听,脸上好不容易迎起来的笑容迅速落下去。
反正这种事常常发生,他总是会错意,想说不愿意听算了,他还不想说呢。
结果嘴巴刚张开灌一口风,曲诹文两只手已经拢在他衣角,把他衣摆两端的拉链合在一块,一路拉到下颌。
夜晚的温度冻得他两颊红扑扑的,体温回暖,他傻乎乎看着曲诹文。
怎么回事,难道这人真的关心自己?
可他刚刚只不过随便找的借口,为了能继续和曲诹文搭上话,以便说出自己的诉求。
“晓晓,你不冷吗?上车再说吧。”曲诹文说。
林晓又一次稀里糊涂乘了对方的车,安全带扣上,他眼瞟着曲诹文,假模假式地轻轻咳嗓子,“那我现在能说了吗?”
“你说。”
“我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变态,打工的地方也有……”林晓说,“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的,不给他们好脸色,他们就不敢围上来了。”
尽管这么做会让人觉得他很刻薄,可只要看着不好招惹,自然而然能规避掉一些垃圾。
至于他那邻居,林晓认为是异形种,很少见也很难缠。
紧接着,他便转过头,寻求曲诹文的认同。
“你呢,你肯定也遇到过吧?”
“遇到什么?”
“喜欢男人的变态。”林晓说。
空气有两秒钟的沉静,曲诹文又勾起唇边的笑,假得不得了。
他说没有。
林晓的表情既有不甘还带着点不可思议,怎么倒霉的事全被他碰上!
“真的?你别不好意思讲……”
他半个身子都要探过来,安全带都阻止不了,还是曲诹文给他推回去了。
“坐好。”
“噢……”林晓扇扇眼睛,又悄咪咪挑开眼帘,“你是要送我回去吗?”
曲诹文转过来脸看他,“不然呢,你不愿意住在这里。”
林晓又点点头,松一口气的表情,“那好。”
那就还有时间给他酝酿。
曲诹文的手握在方向盘,在第一个路口红绿灯处,还是开口说:“我跟你上去一趟吧。”
“上去哪里?”
“你住的地方。”曲诹文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红灯,“我不是你男朋友吗?”
【
曲诹文说要去他住的地方,林晓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他正愁要怎么张口和曲诹文借钱。
医药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他不想每天回去都看见那张倒人胃口的脸。
偏偏这人来找自己要钱,充满了合理性,林晓只能憋着满腹的怨气,告诉对方还要缓几天。
引人上楼,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曲诹文站在门口等林晓开门,一扇铁栅栏似的防盗门,漆得黄色油漆掉了大半,斑驳在门沿上。
墙壁满是泥印脏痕,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更加灰暗压抑,楼道里两个人甚至不能并排走,要一前一后。
林晓推开门,果不其然客厅里的灯亮着。
那窝囊废说不定真是什么受虐狂,林晓打他打得越凶,这人反而更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他就坐在客厅里,大概是学聪明,知道迎上来会被林晓怎样对待。
只是坐在客厅,坐在公共区域就不一样了,无人可以指摘。
林晓也像习惯了,压根不拿正眼瞧人。
他进来了,紧接着曲诹文也跟着进来。
一眼望得到头的客厅厨房,其中一半还被打成隔断,硬塞进一户人家。
曲诹文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客厅那张圆桌后面白胖的男人身上,看不出年龄,眼睛挤在肉里,似乎还夹带着某种惊慌和难以置信。
看到林晓身边还带着一个人来,他想要站起来,却被林晓的动作先一步打断。
林晓主动牵了曲诹文的手腕,“不是那边,我房间在里面。”
曲诹文跟着林晓往里面走去,余光中扫到那白胖男人,看到他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悄然攥起。
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曲诹文才开口问:“是他吗?”
那天隔着几层楼的窗子没能看清。
林晓点头,算承认了,“你别管他,拿他当空气就行,哦你要喝水吗?我帮你烧一壶。”
他表现得很积极,甚至可以说有点殷勤。借钱这种事,林晓虽然不是第一次干,但时隔多年还是生疏了。
曲诹文摇头,这才看清楚林晓房间的布局。
一张双人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的位置,旁边支了一张长方形的小书桌,放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个人来回过路都很困难,更别提现在房间里挤进两个大男人。
被子倒是叠得很齐整,约摸是怕冷,摞了两床被,厚厚的置在床尾。
“晓晓,你就住这里吗?”曲诹文问。
“是啊,过来坐。”
林晓给床单上又铺一层洗干净的被罩,大方地拍拍自己的床,扬起头来看曲诹文。
不坐下就有些碍事了。
曲诹文走过去,被罩叠了两层,铺得并不是特别开,两个人只能腿挨着腿坐一块,好在直播间里他们一向如此,也没有尴尬一说。
坐下来了才察觉到这床有多硬,曲诹文没忍住,手指按在床沿,拨动一下床垫,很薄的一层压实了,近乎于没有。
以前大人都说睡硬床对腰好,可以长身体,但眼下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舒适显然是更重要的。
林晓主动找话题:“这床是房东添置的,我也觉得没必要这么大呢。”
曲诹文没有戳穿林晓的窘迫,点点头,指腹轻轻蹭过床单的纹路,“晓晓,你渴吗?”
林晓一听,立马要站起来去烧水,被曲诹文先一步摁住膝盖,“你直接告诉我去哪里接水,我去一趟就是了,你一动我也要跟着动。”
林晓认为有一定道理,指挥着曲诹文把烧水壶拎出来,还不忘担心一句,“你会用吗?”
曲诹文看他一眼,“你当你男朋友是傻子?”
好端端干嘛提这个?
没等林晓发出疑问,曲诹文又弯身下来,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你亲我一下,我马上就去。”
林晓脑袋上冒出一堆问号,但他也没躲闪,这种把戏直播间里常常发生,因为亲嘴是要被强迫下播的,他俩也不会真的亲到一起去,只是演给粉丝看。
果然,没过几秒,曲诹文又迅速撤开了,拍拍他脑袋说“乖”。
林晓怀疑曲诹文鬼上身了,门开时看到缝隙里急匆匆挪动的人影,又什么都明白了。
怎么还偷听?
林晓的脸瞬间垮下来。
他还来不及给出反应,曲诹文先一步把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晓气性大忘得也快,心想算了,哑巴亏吃了这么多次,最后都只能算了。
趁着曲诹文接水的功夫,他划开手机,正好看到直播间的管理私聊了他好几条消息
【晓晓,救救救,我联系不到言哥了】
【你俩在一起嘛,让他看看消息呗】
【晓晓——】
【qwq怎么一块消失了,你俩不会真搞一起去了吧!】
林晓一看,应该是有什么急事,马上回了:【我在】
管理:【/大哭/大哭 言哥呢】
林晓:【他不在】
林晓:【他一会儿回来。】
管理:【好吧……】
管理:【这么晚了你俩怎么还在一块啊】
管理:【我只是偷偷八卦一下,你不方便说就不用回我/调皮】
林晓不知道这个管理的皮下是谁,直播间里不止一个管理,但知道俩人是营业关系的只有这一个。
【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晓没回答,转而问对方。
管理:【不是什么大事~】
管理:【就是今天直播结束,red上有人连续发了好几个帖子,分析你俩在吵架闹分手,本来没多少人看,但被转到大群里,现在吵起来了……】
【想说要不要控一下,禁个言什么的,大家都挺上头的】
【你俩没真吵架吧?】
林晓一脸莫名,打字回:没……
他还没打完字,房间门被推开,曲诹文进来,烧水壶里接了满满一壶水。
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脑子里只闪过“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不能接那么多水,一会儿烧开了全部溢出来。”
林晓接过水壶,和曲诹文错开身子,往外面走去,曲诹文没拦他,只是用脚挡住了自动关合的门,站在房间门口默默看林晓走远。
*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空空荡荡,林晓倒掉高于刻度线的水,还好奇往旁边张望两眼,确定那窝囊废真的不在,舒心不少,回来路上嘴里都是哼着调的。
曲诹文笑问他在唱什么,林晓又想到直播时对方嘲笑自己乐理不好,肩膀轻轻撞到人,说:“我不告诉你。”
曲诹文两只手顺势按在他肩膀上,嘴角的笑意渐淡,但不是对着林晓的,林晓也完全看不到。
他眼神漠然落在廊内另一角的门隙上,将林晓半拥在怀里推进门内。
门再一次于眼前合上。
粗重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挤压出来,沉闷笨重的身体直直靠坐下来,倚靠着冷硬门板。
他听到了——
他们在卧室里接吻。
那个男人要林晓主动亲他,他们的舌头一定不知耻地纠缠在一起。
他从没见过……从没见过林晓和谁那样讲话,语气里天然透露出信赖,不再刻意压低声线,不再用眼神睨人,甚至主动把手扣在男人的手腕上,指节轻轻握住……他那样握一个人的手,是不是也会握住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都在卧室里干些什么?
本以为自己足够小心,没有被发现,但转身回到客厅,那男人也跟着出来。
厨房里水龙头开到最大,一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粗重艰难的喘息。
男人拽住他的前襟,将他掼在墙上,力道之大,衣领死死卡住脖子。
他快要不能呼吸。
男人眼底的琥珀色像甜蜜的糖霜,色泽浓郁而粘稠。
“我没有晓晓那么好的脾气。”
“别去骚扰他,我只警告这一次。”
松开手,曲诹文替对方整理褶皱不堪的衣领,“我相信你也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或者说,知道你躲在这里?”
他身上的肉在颤抖,因为恐惧,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曲诹文轻轻歪了下头,垂眸时眼睫细密地落下一片阴影,笑起来格外英俊。
“这是秘密,就这么说定了。”
*
“管理找你。”
门关上后,林晓迅速找到插销把水壶烧上水,并向曲诹文打报告。
曲诹文把手机拿出来随意翻了翻,随后没事人一样放回口袋里。
“你不解决一下吗?”林晓有些担忧。
“怎么解决?”曲诹文好奇道。
林晓说:“他们觉得咱俩在吵架。”
“咱俩又没有吵架,怎么证明没发生的事?”
林晓一想也是,趁着热水咕嘟嘟地烧,他又把屁股挪到床上,挨着曲诹文坐。
曲诹文侧过一半身子,林晓那姿势就有点像投怀送抱。
林晓也管不了这么多,咽咽口水,鼓起勇气,“那个……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下个月就还你!”
曲诹文看他。
室内的温度一直很凉,没有暖气的北方过于难熬。
林晓紧张到一只手按在曲诹文大腿上都没察觉。那样一双手,五指修长,磨出茧子的指节带着微微粗粝,的确适合握着点什么。
他指尖微微扣紧。
好一会儿,曲诹文回答。
“不借。”
【
red“连夜爬上崆峒山”发帖:
【文字内容:这个qdy到底几个意思】
对晓宝一点耐心都没有,明里暗里婊人不是第一次了吧,还问对方大学乐理怎么学的,会唱几首破歌很了不起吗,谁家好人会让相方这么下不了台啊?
评论:【??上周粉丝不是还在开香槟,说他俩私下约会发糖吗】
【真是私下就不会发照片了,肯定是演给粉丝看的哇。。】
【真服了你们这帮gay子博主,男同也给我搞雄竞这套是吧】
【不是说他俩吵架了,看这架势不会真要分手吧?】
:(分了挺好,他俩不合适在一块)
【点了,此男心机得要死,每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粉丝就上赶着嗑,大男子主义没处使,全用在老婆身上了,晓宝还要强颜欢笑配合他,看着真心可怜】
:(而且总有人说他老婆是挂件,要我说,zbj80%的气氛都是xx活跃起来的)
:(……你要是想看尬的那一出,我不拦着你,但控场的肯定是qdy无疑啊)
:(非要说,xx提供了许多笑料算吗,没见过这么想进步的gay子,麦又麦不明白,傻眼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故意麦就不行,自然流露还是挺好嗑的(小声))
:(qdy自己直播效果一直很好,私下里谈男谈女我半点不在乎,但能不能别来线上秀你那个破恩爱,真的很难看……做法回到五月份,还我一个正常人类的直播间)
:(真的半点不在乎吗,我看并非)
:(认真的吗?就qdy前半年那副德行,有把粉丝当人看吗,一个月直播两三回,每次不到一小时就下播,问就是忙,问就是有事没时间播,播了也很少互动,也就是和他老婆一块的时候爱逗逗老婆……你管那个叫控场啊?)
:(这条回复下面怎么回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再这样下去又被那帮cp粉小人得志嗑到了)
:(谢谢已经嗑到了)
:(谢谢嗑得我嘴角发酸)
:(谢谢,我们小情侣就是恩恩爱爱缠缠绵绵,互相成就的一对,谁也离不开谁~~~)
:(啊啊啊你们再整这些恶心的我真要举报了)
【这俩人不是明牌gay吗,咋还会有唯粉……】
:(别管了,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你就说你加不加入吧)
:(如果非要选一方加入,我自愿加入cp粉/敬礼)
:(哈哈哈敬你是条勇士,那我也加入/腼腆)
【…………别在这条下面嗑!!你们有毒吧!!!】
*
一月末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林晓倒霉,便利店排了早班,天还没亮就被店长一个电话叫起来,说要先清干净门口的雪。
坐上公交车又搭地铁,为了醒盹,他决定戴上耳机刷一会儿blink,刷了没两条就察觉到不对劲,各种形式夸张的擦边男出现在他屏幕上。
林晓整个人为之一振,靠在角落里把页面点进“我的”,上面显示的账号名称:“是晓晓呀ovo”。
林晓撇撇嘴,刚要把号切掉,最新刷出的一条视频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距离上一次“邀请”曲诹文到他住的地方做客,已经过去整整五天,这期间两个人一直没有抽出时间直播——
主要是曲诹文那边协调不开时间,临近过年,他的本职工作需要他长期在岗加班。
这倒是没什么,两个人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直播时间,坏就坏在最后一次直播结束,有许多人猜测两个人吵架了,连管理都来找他俩确认。
哪怕控制了群内的发言,也抵挡不住外面各种平台上的讨论愈演愈烈。
其实这种时候只要发条视频转移下注意力就好了,可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库存”,想要见面也碰不到合适的时间。
曲诹文一直叫他不用管,可林晓刷到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林晓在blink上刷到的那条视频的配图,是很久以前两个人一起拍的合照,看着十分青涩和高糊,不知道是被哪位粉丝掘地三尺给掘出来的。
而落在图片上的文字则是:【哥嫂,你俩要是be了能吱一声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不/泪流/泪流】
赞只有个位数,还是被精准推送到了林晓眼前。
万一这帮人真的认为他和曲诹文分手了,不追他们了怎么办!
这可把林晓给急坏了,按下屏幕的截图键,把图片发给曲诹文,以表达自己的忧心忡忡。
*
他和曲诹文当然没有闹掰。
哪怕是几天前的那个夜晚,林晓好不容易张开口找曲诹文借钱,曲诹文一句冷酷无情的“不借”重重砸在他脑门上。
林晓也只是懵了一瞬。
不借就不借,干嘛说得这么决绝!
他刚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听曲诹文说:“晓晓,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一样缺钱。”
林晓眨眨眼,对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曲诹文一面维持着自己的贫穷人设,一面继续问:“你借钱有急用?”
“……也不是特别急。”
林晓的眼神瞟到别处去,这才看到自己的手紧按在曲诹文大腿上,他刚想抬起来,又被曲诹文按回去。
“不是特别急那就再等一等?”曲诹文的语气也不是询问,低头时鼻尖和青年的发丝相蹭,柑橘的果香,像是沁在肌肤里飘荡出来的。
室内的温度温凉,林晓手背却发烫,看来是真的很紧张,艰难地向他开口。曲诹文也明知道林晓对他的示好,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为了铺垫最后这一句借钱。
“过几天公司会结算打赏的费用。”
林晓惊讶地抬头。
曲诹文见怪不怪,“你没仔细看合同?打赏当然要有分成。”
林晓咽咽唾沫,假模假样,“这……我当然知道。”
他当然是不知道。
以前不需要直播自然也没有额外的打赏,况且那份合同全篇有三四十页,他只看到第四页就晕眩了,后面的条款压根没管,反正曲诹文和他签的是同一份合同。
要受骗,两个人一起受骗!
林晓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尽管已经挨坑过一次,但他对曲诹文的信任,远远胜过相信自己。
于是就在他向曲诹文借钱告吹的第二天,小助理便把一笔不菲的金额打进林晓的账户里。
林晓反复向小助理确认,得到的回复是:是严格按照抽成比例结算的,完全没有问题哦~
当天林晓第十一次登录自己银行账户,他看了又看,看了还看。
果然如曲诹文所说,还是卖腐赚钱快!
他甚至都不用去愁下个月的还款了!
如果每个月都能拿到这么多钱,别说是在镜头前跟曲诹文搞暧昧,真让他亲嘴,那也未尝不可啊!
不过哪怕手里忽然有了钱,林晓也没有轻易辞掉工作。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也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事情都有待摸索的小屁孩,直播太不稳定,他还是得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以确保不会在某一月里突然拿不出钱来还债。
饿肚子都是小事情了,大学食堂的饭菜那么便宜,林晓也没有一日三餐都去吃。偏偏十八九岁,身体还没有停止发育,一个男生,每天只吃两顿饭还是要饿。
林晓对自己的运气一直抱有悲观态度,大概就是倒霉惯了,他整个人才看起来丧丧的难以接近。
*
一到便利店门口,已经有人拿着铁锹在铲雪。
林晓走近了看,是和自己换班的那个女生,瞧见他来,还特意招手示意。
林晓谨慎地点了下头,手在几步之外伸出来,说:“给我吧,我来就行。”
女生没给,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是在生我气吗?”
冰天雪地里,晨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梢,冬天没有鸟鸣声,四周是静悄悄一片。
林晓摇头说没有,女生抿唇,“那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
林晓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他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用来说他。
他还以为对方很希望和自己保持距离呢。
是楚珂先说话:“我那天说对你没有意思,只想和你做朋友,是冒犯到你了吗?”
她声音很大,亮堂堂的,一团白雾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
林晓眨了下眼,“你没说后半句。”
楚珂愣住了,好一会儿她笑起来,“是哦,我好像没说,对不起。”
楚珂说要请他吃饭,作为赔礼道歉,不顾林晓的阻拦,风风火火出门去,半小时后又拎着一兜子热乎的早餐风风火火回来。
“林晓,你坐这边,监控死角,看不见你的。你吃饭,我替你。”
林晓架不住对方的热情,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人已经被女生拉扯着坐过去。
倒不是挣不开,只是觉得不礼貌,人到了饭菜面前,肚子咕噜叫一声,也的确是饿了。
塑封的袋子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食物。
小姑娘喜气洋洋杵在收银台看他,说你吃啊。
林晓问她你不吃吗,楚珂摇头,“我一会儿回去和梨子一起吃。”
似乎知道林晓不擅长记人名,她又补充:“就是和我一起打工的那个女生,我俩是一起的,沈秋黎,她名字是不是特好听?”
林晓很少和另一个女孩交班,差点都把这号人给忘了。
林晓对着一桌子的饭菜还是下不了筷,光是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之前就困惑过,楚珂看样子并不差钱,便利店的兼职很辛苦,她却一直在做。
正好这时手机震动一下,是曲诹文回给他消息。
【宝宝,你给这条点赞了?】
时隔多日,再次和曲诹文在直播的那套房子里碰面。
曲诹文打开门,看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晓晓,你手里拎着什么?”
林晓挠了挠下颌,手里的塑料袋往前推,发出哗啦的声响,在曲诹文接手后才清清嗓子,说:“……给你买了点水果。”
曲诹文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一眼,满满两盒红通通的车厘子,另外还放了几个橘子、苹果作为点缀,估计是为了压沉。
林晓向来在金钱方面敏感,这次也算花了大价钱,破费了。
但事情是他误赞惹出来的,曲诹文帮他擦屁股,他还是要当面感谢人家,道谢的话说不出口,就只能用礼物代替。
刚一进屋,林晓就看到曲诹文放置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知道曲诹文的工作尚未完成,他主动接下洗水果的要务。
厨房里的水流声响了好一会儿,林晓连翻了两个橱柜都是空的,还以为这房子里没有果盘,捧着一把鲜红欲滴的车厘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转身差点和曲诹文撞个正着,好在他心疼这一把车厘子价格贵得离谱,努力往怀里捧着一把。
在曲诹文的视角下,有点像仓鼠护食,带着动物样的滑稽和蠢萌。可他又知道林晓本身不是这样的人,抬手开了两人头顶上方的柜子,从里面取出来一套未开封的餐具。
用清水过了一遍,他递到林晓面前,“晓晓,不用这么护食,我不跟你抢。”
林晓犹豫一下,才把洗干净的水果放进去,“这盘子随便拆了不好吧?”
“我都拆完了你才说?”
曲诹文每一句玩笑话都不像是玩笑,林晓都要判断一下,眼睛向上抬,谨慎地看一眼他,得到曲诹文肯定的回复,“房间里的东西买来就是让我们用的。”
他这才放心,把盘子推回给曲诹文,“我不吃,这些都是你的。”
“为什么?”
曲诹文提出疑问,这下换林晓支支吾吾,不愿意明说,“买来就是给你吃的啊,还是你不爱吃这个?那我给你洗个苹果……”
“我是问为什么买给我?”曲诹文不接他的话,只追着自己的问题。
林晓说:“……那个赞我真没注意到,下次我再也不用手指截图了。”
这是变相的示弱,曲诹文看得出来,但还是步步紧逼,“嗯,所以呢。”
他知道了,那所以呢?
林晓张了张嘴,又咬了下唇,完全下意识的举动,偏开头,一截细腻的颈项露在曲诹文面前。
林晓生得漂亮是有目共睹的,不然网上也不会那么多所谓的“妈妈粉”,有些甚至直接管他叫女儿。
好在这些还没有被他本人刷到过,不然他一定会困惑怎么只是在网上卖腐,自己性别都被改了,还是说他们其实更希望是一男一女来假扮情侣?
林晓对这个互联网的了解还是不够透彻,搞不懂“毒唯”是什么,更加不可能搞懂“泥塑”。
总之,他越是表现得像一张白纸,越让人有涂抹的欲望。
“就是、对不起……让你工作没结束还要跑过来一趟。”林晓滑跪道歉也不是第一次,本应该越来越熟练才对,但之前都是他自发的行为,被曲诹文这样堵着,简直是在逼问,他难以张口,连脖颈都憋红了。
曲诹文像是从中找到什么乐趣,嘴角勾起一点,欣赏够了林晓的窘迫。
“没事,我们不是cp吗,理应互帮互助。”
林晓心想这个曲诹文干嘛总是学他说话,真是坏透了,嘴上却说:“对啊,那也还是谢谢……”
他话没说完,曲诹文又道,“晓晓,今天你一个人完成直播。”
*
晚间22点30分
直播中|【@是晓晓呀ovo:我播就我播!】
【老婆!!!】
【老婆你来了!!!】
【分手后第一播?】
【宝宝今天怎么一个人上播?】
【宝宝宝宝,你哥哥哥哥呢!】
【你们别吵架好不好呀我心都碎了5555】
“我们没有吵架!”
林晓看到飘过去的那条评论,立刻大声宣布,他到现在手都有点抖,连声音都带着某种轻颤,并且连连瞟向旁边。
“那个赞是不小心点到的……”
林晓大脑完全空白,和第一次意外直播不一样,这回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不是完全自愿,赶鸭子上架一般。
到了时间进入直播间,曲诹文也不给他串个词什么的!
这个搭档太坏了!
他在心里偷偷骂曲诹文,嘴上还要帮忙说对方的好话,“我本来是打算截给曲诹……截给你们哥哥看的,真是不小心点到的。”
林晓干巴巴说了一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曲诹文,那网名有点太像网名了,他也不是很想管曲诹文叫“言哥”。
两个人明明是同龄,前后差不了几个月,凭什么对方就是哥!
秉承着这一理念,每次直播两个人又挨得特别近,林晓根本不用称呼曲诹文,伸手拽一拽对方就会得到回应。
【为什么要截给言哥看啊】
【嫂嫂你有点太紧张了,我屏幕一直抖抖抖】
【宝宝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yyxx请和好】
“为什么截……嗯,就是想问他怎么办,好像大家都以为我们不好了。”林晓磕磕巴巴解释,又瞄弹幕又看旁边的,眼睛十分忙碌,好不容易把手机架回稳定器,他继续道:
“他有工作还没结束,这几天一直在加班,今天是特殊情况才播的。就是上来说一下,那个赞的事,是我不小心点到的,不好意思。”
【那怎么你今天一个人播?】
【分手了可以直说吗不要瞒着粉丝】
【宝宝,你咋一直往旁边看啊,旁边是有人吗?】
【哎别道歉啊,谁都会手滑的时候没关系呀】
【真不是故意的吗?】
【你照着哪儿念词呢?棒读的有点太明显了……】
【啊啊啊宝宝我们都可以理解的,你别哭啊啊啊】
林晓把视线正回来,正好落在最后一条评论上,解释道:“我没哭……”
他话刚说完,屏幕外面,曲诹文刚把电脑屏幕上那一行教给林晓说的话删掉,转回头看他。
林晓又对着屏幕外说一声:“真没哭。”
【?宝你和谁解释呢?】
【不是,别告诉我言哥就在旁边……那我白号丧了】
【服了,能别整跌宕起伏这一出不,到底be没be能给个准信吗】
【不是一直都在解释说没有吗,只是误赞了,到底还想要他说什么?】
【最近咱家有点乱,宝宝你没必要看到什么评论都回】
【意思是没分手但是吵架了?】
“他是在我旁边啊,怎么了?”林晓抓紧机会赶紧解释,“也没有吵架啊,我和曲……我和你们哥哥好着呢!”
很显然,在林晓眼里,曲诹文在自己旁边这件事,远远不及澄清俩人没吵架重要。
【???】
【嫂子!!下回重要的事先说成不成,心跳都要被你俩吓停跳了!】
【宝宝你也别太爱了……】
【/喇叭/喇叭:我嫂子发表重要演讲,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好着就好着呢呗,喊这么大声干嘛,被你们的幸福吵到了】
【yyxx没吵架!!!我们小情侣好着呢!!!】
评论刷得飞快,林晓也终于把一颗嘭嘭乱跳的心揣回肚子里。
事实证明没有曲诹文辅助,他自己直播也完全没问题嘛。
但曲诹文此人还是太坏,人都到了却不肯跟他同框,林晓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好不舒服。
曲诹文倒好,悠哉悠哉地在屏幕外吃着他买的车厘子!!
林晓愤怒了。
到底什么味!
他还从来没吃过呢!
似乎是看出林晓心中所想,曲诹文主动捏起一颗艳红的车厘子,摘掉了果蒂,送到林晓面前。
林晓嘴巴都张开一半了,还是很有骨气地没吃,推开说,“你自己吃,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曲诹文用带着笑意的气音问:“确定吗?”
镜头也照不到他,只有林晓能够看见,也不知道他在耍什么帅。
但很快林晓就知道了。
【???不是,哥你在啊!!那你倒是吱一声啊!!!】
【把我们当狗一样耍,这回你们开心了……】
【哟~~给老婆喂樱桃呐】
【我这一整天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
【呵呵以这俩人的黏糊劲绝对没吵架】
【言哥:什么分手?我只在乎我老婆吃不吃我喂的樱桃】
【是樱桃吗,不是车厘子吗?】
【是车厘子吗,不是狗粮吗】
【是狗粮吗,这不是你们诡计多端的txl秀恩爱的把戏吗】
【所以一直在旁边守着老婆啊,那我心放回肚子里了】
【这场荒唐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到底谁说我们yyxxbe了】
林晓从困惑不解到豁然开朗,期间只需要看三分钟的弹幕评论。
好吧,这样确实要比直接澄清有用,那曲诹文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吗?还是不相信自己的演技?
还没等他想明白,曲诹文又一次开口,这一次用了正常的音量说话。
“晓晓,张嘴。”
林晓这一次听从了。
在卖腐这一方面,曲诹文明显比他有天赋。
尽管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由着曲诹文引导,林晓不至于害怕自己出错。
他张口,那颗红色的果实就塞入口中,曲诹文的指尖在他的唇上稍作停留,随后压实,像是提醒又像在警告,“核不要咽下去。”
林晓的眼睛被遮住。
在一片黑暗里,曲诹文连一丝的缝隙都不给他留,任凭他的眼睫在手心里蝴蝶振翅一般缓慢眨动。
他的另一只手则蹭着林晓手臂,一点点,缓慢地,往下滑去。寻着手背,轻轻摩挲,手指插入指缝,但没有扣实,只是松垮地晃在一侧。
屏幕左下方的评论刷新了一轮又一轮,这一次,没人去关注大家都说了些什么。
曲诹文始终背对着,镜头对准了客厅的沙发,只能完整地将坐下来的人纳入长方框中。
而他站立在林晓面前,微微曲身,覆盖下来的阴影落在眼前人的脸上,漂亮的、精致的,极近距离的,在半明半暗的光照中沦陷。
曲诹文用拇指轻轻蹭过青年脸颊上的那颗痣,自上往下数的第二颗。
指尖往上推,那抹淡色就被揉皱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以内,不等林晓疑惑,不等他有任何的动作,也来不及有拒绝的时刻,曲诹文便迅速撤开身,肩膀让出来,让摄像头足够照到两个人。
重新让它、让他们回到众人的视野里。
“我开玩笑的,宝宝。”
曲诹文低头压在林晓肩膀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身体挨近,曲膝在沙发,带着调笑的语气,震动着林晓颈侧的肌肤,看它一点点变成粉红,“不用重复一遍,我也是你男朋友。”
镜头下,曲诹文故意牵着林晓的手,林晓干脆把另一只手也环到曲诹文的腰上。
这下反而让压在他身前的人一僵。
屏幕里看不出来,但林晓明显感觉到了,眨了眨眼,再次把手压实在曲诹文的腰上,甚至手指勾住衬衫,让其陷进去。
干嘛?
卖腐就要敬业!
卖到一半不卖了算怎么回事!
不过他也知道曲诹文现在没有戴口罩,大概是不想在直播间里完全露脸。
作为搭档,林晓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忙解围,思考的同时,他那只手也没有很规矩,被曲诹文牵着,时不时还要地勾一下动一下。
林晓还是对这个互联网不了解,根本不清楚这种行为会被粉丝截图截出去说成是什么。
曲诹文看他眼珠乱转,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馊主意,但还是适当出声给林晓提醒,“晓晓,你别乱动,需要我把手松开吗?”
曲诹文自认为暗示的足够明显,林晓也果然不动了。
下一秒。
“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吗?”
重点不是林晓说了什么。
而是他学着曲诹文和他说话的方式,把脸侧了过来。
可他忘记曲诹文之所以这么做,是有足够的把握,控制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而他一转头,两人的距离骤然缩得太短,下唇隐隐碰到对方的脸,柔软的、带着水果熟透的气息。
几乎是碰到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共同撤开了。
林晓是往沙发另一侧挪了一下,曲诹文则是完全站起身。
“……别、别一会儿封号了!”林晓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观看直播的众人察觉到什么端倪。
然而并没有,大家都在疯狂地刷“啊啊啊啊”,林晓盯着看了一会儿,放心了。
还没等松一口气,镜头外面,曲诹文又送来一枚车厘子。
林晓想矜持地说自己不吃,但拒绝是不是也不太好?
这个大樱桃还挺好吃的,他刚才嚼太快还没尝出味来呢。
而且情侣之间互喂是很正常的……
林晓试图说服自己,向上瞟一眼曲诹文,曲诹文似乎已经从方才的误碰中完全走出来,十分淡然地与他对视。
只是手用往前送一点,把红色的果汁抵在林晓唇上,似有若无贴过去,唇瓣便微微陷进。
林晓张开口,咬住了,牙齿小心地避让,不咬到曲诹文的指尖,有点太小心翼翼了,便显得刻意,像一种勾引。
他连吃水果也是慢吞吞,仔细地用牙齿刮过每一点果肉,吞咽也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曲诹文指尖湿漉漉沾了水,那是洗干净水果后覆在表面上的水,和林晓嘴里含着的果肉的汁水完全不同。
它们是无色无味的,并且足够安全,不会染红手指,也没有甜丝丝的气味,更不会引人遐想。
曲诹文知道林晓不是故意靠近的,他只是掌控不好,他只是对这样的事情无所谓,他只是不懂。
就像两个人合拍的那条跳舞的视频,他贴在他身上轻巧熟练地扭动身体,脑子里只会在想下一个步骤是什么。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要拍好几条,要重复好多次,曲诹文一个动作忘记了,他自然而然地把他的手拉下去,落在正确的位置上。那也不是勾引。
那只是个任务,他们需要完成任务。
*
“你别……我不吃了。”手腕被握住挡开了,曲诹文片刻的走神过后,视线重新回归到现实,只见林晓偏开脸又马上把视线回转到他身上。
“你干嘛一直喂我?”
他的唇变得更红,但不是那种夸张的艳红色,而是更加自然水润,像被汁水涂抹,像是被吻过后的颜色。
尽管曲诹文心知肚明,林晓绝不会和男人接吻。
他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给林晓喂了好几颗车厘子,每一次林晓都吃了,吐掉的核都乖乖握在手里,虚攥起来了。
他含进去他喂的樱桃,吐出坚硬湿润的核,重复吞咽的动作。
直到喂到第九颗,终于忍不住抗议,还不是说“你别给我吃了”,而是提出疑问。
曲诹文眼扫过林晓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一定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礼貌。
忍不住要笑,这一次不再是凉丝丝的,心脏坠在胃里假意的笑,多少是看出林晓的憋屈,在镜头前不敢随意的发火。
“对不起,宝宝。”
他还是要叫这个称呼,在直播间里比叫“晓晓”的次数还多,手指自然而然蹭上林晓的唇,指尖接触到那抹红,和想象中一样柔软,轻轻陷进去。
曲诹文低下头,捧着林晓的脸,看到林晓眼中的惊诧,心下了然。
他们不会接吻。
镜头前不被允许,镜头后就更加不可能发生。
他只是蹭了下林晓的额头,便迅速撤开了。
林晓还是把眼睛睁大,直愣愣看着他,曲诹文轻轻捏他的后颈,从他掌心里剥离出那些核,完成这场直播里属于他的最后一部分,“我去工作了,辛苦你再和他们聊一会儿。”
【不辛苦不辛苦】
【怎么吃干抹净就走啦】
【还帮宝把果核拿走了,哥好】
【哥嫂你们在p站的id是?】
【晓宝说都不吃了不吃了你怎么还一直喂/流口水/流口水】
【什么?这和我看到的版本不一样,不是说不吃就停了吗/墨镜/墨镜】
【拿什么喂能不能详细点说说】
【啊啊啊你们太坏了一会儿被封播了就老实了】
【吵架好啊吵架和好我们小情侣就会变颜色】
*
刚刚曲诹文凑过来,林晓确实被吓了一跳。
十分想问对方,你露脸了没问题吗?
但碍于还在直播中,刚才那一幕也没办法撤回了,他只能把满腹的疑问先压下去。
再一看评论弹幕,更是天塌下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而且都不太正经。
林晓惊慌失措,又下意识朝旁边看,但曲诹文已经不在了。
透过半透的磨砂门能看到卫生间的灯光亮着,林晓欲哭无泪。
人有三急就不能等会儿再急吗!
在这个紧要关头曲诹文不在,林晓只能硬着头皮和评论互动:“你们不要乱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喂我、喂吃东西不是很正常吗?谈恋爱都这么干!什么怎么干?你们别……”
林晓一下乱了套,正好看到有人在直播间刷礼物闪出特效,林晓又急忙开始感谢。
他一感谢,马上又有人送,一波接着一波,林晓感谢完这个又感谢那个。
感谢了一轮,卫生间的锁声终于又重新响起来。
曲诹文出来就看林晓脸跟烧红了一般,眼神热切望向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认输了,手连连招着,扭捏一声,“哥……你快过来。”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曲诹文,总不能也叫“宝宝”吧!
曲诹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站在卫生间门前好一会儿,才迈开步走近,但没有出镜,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哟女婿回来啦】
【不是说去~工~作~吗~】
【哥~哥~】
【老婆自己一个人直播还是不放心吧/可怜/可怜】
【刚才没戴口罩啊啊啊言哥能不能露个完整的正脸!!】
【宝宝你刚才把我名字念错啦】
林晓看到最后一条,连忙给衣食父母道歉,连带着脑袋也低下去,再抬起头看屏幕,那些说黄色的少了一大半。
林晓还以为是自己诚恳的态度感动了这帮人。
曲诹文把自己的手机随手放置在茶几的边角,屏幕上弹出信息,是微信上小助理的回复。
【搞定啦~清了一波评论~】
*
直播快结束时,曲诹文才出面,这一回戴了口罩,在林晓旁边坐下和他一起告别。
眼看关闭了直播间,林晓说:“你刚刚露脸了。”
“嗯?嗯。”曲诹文看上去也不像特别在意,看着后台数据,“照这么播下去,以后迟早会被认出来。”
“啊?那、那怎么办?”林晓有点紧张了,拽住曲诹文的袖子,“你不会不播了吧?”
气氛沉静两秒钟。
看林晓是真的害怕。
曲诹文重新摘下口罩,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果味还在弥漫。
“不会。”
【
林晓最近转运了。
首先,是他那场“单独”直播的效果异常出彩,blink和red上的剪辑片段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给他和曲诹文画了同人图,并且搭配文字。
图画得挺好的,色彩搭配也十分清新,是仿照他俩几年前发布的视频画出来的,至于文字……
林晓看了几行就退出去了,不知道red是怎么给过审的,难道谐音就可以吗?!
而且,他怎么总是下面那个?
直播间里他和曲诹文又没真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怎么就能百分百确定,他是那个“老婆”呢?
虽然林晓早就被这帮人叫“老婆”、“嫂子”叫得麻木了,但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工作的闲暇之余,他还是忍不住想,这难道和身高有关?
那他早在十九岁就输给曲诹文。
那话又说回来了,曲诹文到底是不是混血?
如果是,那么他个子长不过曲诹文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基因决定……
“林晓,你到底听没听我和你说?”
一被叫到名字,林晓立刻回过神,眼前梳着高高马尾辫的女生正盯着他。
这是最近发生的第二件好事——他和楚珂真的成为朋友。
自小学毕业以后,楚珂是林晓第一个正式交到的异性朋友。
上学时他顶多是和同桌的女生说说话聊聊天,但不会在私下里有什么联系。
大家对他的态度都挺奇怪的,只有在特定的场合,才愿意多和他说一两句话。林晓差不多也习惯了。
楚珂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主动提出想跟他交朋友的人。
“我刚才没听到……你说什么?”
楚珂看起来也不介意,耐心重复自己刚才的话,努力在两人交班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分享自己的生活。
而她谈论最多的,就是跟她一块兼职的那个女孩。
托楚珂的福,林晓现在已经记住女孩的名字叫做沈秋黎,和楚珂在同个大学同一个系并且还是同一个寝室。
*
外面天色才暗淡下去,林晓已经到达租住的小区单元楼口。
而第三件好事,就是自从他把医药费赔付给那窝囊废之后,再也没见过对方。
客厅里漆黑一片,没人坐下来等他,林晓对此非常满意,也不在乎对方是怎么突然想开了。
他对不重要的人,向来不会投入多余的关注。
进了卧室没一会儿,手机便响起一阵默认铃声。
林晓正在换衣服,衬衫刚系到一半,电话在并不柔软的床铺上嗡嗡震起来。
他拿起来看,是小魁打过来的电话。
“哥,我下班嘞。”小魁声音很雀跃,“我应该去哪里找你?”
“地址我发你了,在那个什么清什么的饭店碰面啊。”林晓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继续系扣子,连扣错了都没发觉。重新拿起手机后,直接套上针织的红背心,挽上袖口。
他手忙脚乱地折腾好一阵,完全忘记自己可以把免提打开。
换好了新衣服,又套上棉服,林晓把卧室的门重新打开。
走廊里没有灯,一道人影在最尽头。
林晓只是抬眼,看到那体型轮廓,便知道是谁。
他眉眼间扬起的喜悦瞬间压下去,嘴角向下撇,头也跟着低下去,想要直接无视那人出门。
“你、你那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这句话仿佛酝酿已久,带着含糊不清的浑浊和蓄谋已久的熟练。
两样不该并存的事物相互碰撞。
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示千万遍,脱口而出才如此顺畅,却又似乎藏着些什么,在泥巴里打捞出来的,黏黏腻腻,浸在唾液之间。
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冰冷的,长期浸在北方的寒冬里,整整几个月,都带着阴潮湿冷的气息。
在没有灯光照亮的走廊里,那句话更显得突兀、不合时宜。
林晓的脚步只是稍作一顿,连停留都没停留,那窝囊废却仿佛不甘心一般,“我是说真的,他很危险!”
林晓这才转过头,眉蹙起来的同时,下颌微微扬起,“你说什么?”
站在走廊里男人微微僵直住身子,曾几何时,他就是喜欢他这副冰冷冷的态度,充满不耐的、厌烦的,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
他着迷地追逐、渴望,直到看见完全相反的情况。
林晓本身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副样子。
他会对特定的人笑、会用眼神追逐,会主动牵手。
那感觉不对。
他猛喘着粗气,“他威胁我、他根本不应该……”
不应该知道他家里人在找他,知道他在躲谁。
他把这些话咽下去,“他掐住我的脖子,威胁我,他差点掐死我!”
林晓的眼神迅速发生变化。
歪了歪头,他漆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感,一如既往,他对于陌生人的态度从没变过——
“那是你活该。”
他只是对曲诹文的态度不一样。
*
出了门,林晓这才呼出一口气,白雾罩住他的脸,让室外冰冷的温度短暂消融一瞬。
那窝囊废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曲诹文怎么可能闲得没事去掐别人的脖子?
可他的的确确看到自己那变态邻居小小眼睛里的惊惧,怎么说呢,不太像演的……
但林晓没有过度纠结,还是先去赴约。
见到小魁后,他更是把此事彻底抛到脑后。
小魁提出要换个地方吃饭,怕林晓破费,林晓却连着“哎呀”两声。
小魁继续推拒,他最后嘀嘀咕咕一句,“我订好了好久的位子呢。”
小魁见状立马改口,“好,我都听哥的。”
进了大堂就有服务生引两人到包厢,小魁在后面偷偷扯林晓的袖子,“哥,你是中彩票了吗?”
林晓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却觉得这和中彩票也差不多了。
光是这两个月直播打赏的钱,就足够他还清每月的债务,并且还有盈余!
以前也有过这种好时候,但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所以这几天林晓总是担心,忍不住在没直播的时候也给曲诹文发消息,好确定对方还在,没有一声不吭就跑路。
林晓发的消息也很简单,就是问候。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给曲诹文发消息:早上好。
曲诹文大概会在八点左右回他一句,偶尔过了时间没回,林晓就会戳曲诹文,问对方为什么没回他。
曲诹文:【刚在开会,宝宝】
林晓:【噢噢噢那你忙吧/开心/开心】
人没跑就好!
进了包厢,林晓和小魁凑在一块研究半天菜单。
小魁怕浪费,林晓却完全拿出大哥的架势来,说:“今天我请客,你不要跟我客气了。”
不知道从哪个饭桌上学来的,他脸又太嫩,说出来没什么领导范,连服务员都笑盈盈看着两个人。
点好了菜,服务员出门把门给带上了,小魁这才开口:“哥,你买新衣服啦。”
林晓眨眨眼,强迫自己不低头看,假装矜持道,“有这么明显吗?”
小魁打量一番后,说:“还挺时尚的,你穿着好看。”
林晓听到夸奖,又咳嗽两声,说:“也就那样吧。”
“是真挺好看。”小魁还是笑,真心实意为他开心,转念又开始担心,“哥,你怎么突然就有钱了,是你那个有钱的朋友借给你的?”
林晓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两分,倒不是对曲诹文不借他钱有什么意见,只是很清楚这钱来自哪里,不知道怎么跟同乡的弟弟开口。
张了张嘴巴,他含糊道:“是,不过我很快就能还他!那个……我又找了一份工作,给的钱挺多的,一个月能有这个数。”
林晓用手比划一下,小魁眼睛也跟着瞪大了。
“这么多?哥,你是去干什么工作啊?”
和男的假装情侣,勾勾搭搭,在直播间里互相喂东西吃……
这话林晓说不出来,只能继续说谎:“……嗯,就是教人跳舞,一对一的那种。”
这么说也没毛病,他和曲诹文确实一起跳过舞,擦边的那种。
“哇!”小魁有些遗憾地说,“那确实只有哥你能干,我还想着哥你能帮忙介绍一下呢……”
林晓暗自吞咽口水。
倒不是他不想拉着小魁一起赚钱。
可是这种事情,在他们那个镇子上闻所未闻,要是说给家里那些长辈听,别说赚一百万一千万,就算是一个亿,也是要被打断腿,封在地窖里的。
男人不顶天立地养活一家子,跑到外面去给人当“老婆”……
如果不是为了还钱,林晓不会去做,小魁家里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他也不想小魁误入歧途。
桌上的沙漏刚走了一半,菜就差不多上齐了,林晓拿出手机拍照片,想了想,决定分享给曲诹文。
一会儿两个人还要见面直播,要是曲诹文没吃饭,他可以帮忙带一份。
但他字还没打全,曲诹文已经对他发过去的照片做出以下评价:
【和别人吃饭这么隆重,请我就花二百块?】
林晓点开大图看了眼,发现自己把小魁的手也给拍进去了。
【那不一样】
他回一句,下半句还在输入中:我那时候没钱……
还没发出去,曲诹文先回他了。
【是不一样。】
【男朋友和弟弟怎么能一样?】
【你说呢,宝宝?】
林晓很惊讶。
【你打字怎么这么快?】
曲诹文那边半天都在“正在输入中”。
林晓等了半天。
曲诹文不回他了。
【
曲诹文重新放下手机,抬起眼帘,入目的是一群互相搀扶、歪扭成一团的男男女女。
温望秋在自家空置的别墅里开派对,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有人喝醉了躺到在二楼的扶梯上,手和脚、胳膊和大腿纠缠在一块,摔倒后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别墅内外进进出出什么人都有,乱遭的气氛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够让他振奋,反而会令他更加索然无味。
和温望秋对待生活的态度截然不同,曲诹文不喜欢张扬也没那么爱将自己置于人群的中心享受追捧。
起身时顺势拿走桌上自己的酒杯,曲诹文在一楼大厅找到温望秋,简单告知对方自己要离开。
温望秋已经喝得半醉,仰靠在沙发上,朝曲诹文丢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但很快,他像想通什么,狠狠拍了下手掌。
“我听小助理说了,你把打赏的钱全部划到嫂子名下了!”
温望秋的声音掩盖在周围吵闹的音乐里,曲诹文并没有听得真切。
相比之下,那合掌声更像是沉闷的一声雷炸响在他耳边,但好在只有短暂地那一瞬。
他不动声色抬手压了压耳后,大厅比楼上更加吵,也令他眼底的不耐更加明显。
温望秋显然看在眼中,笑着挑眉,他喝醉了,调侃也更加肆无忌惮。
“这可不像你,你是在做慈善吗?”
这一回,温望秋没有大声喊,但是曲诹文听清了。
离开别墅前,在门口又遇到熟人。
“ethan。”
曲诹文转头看到服装设计那鸡冠头今天染成了火红色,在玄关柔白的灯光下非常扎眼,他嘴角抿开的笑也异常刺目。
那种了然于胸的表情,仿佛什么事都清楚了解。
曲诹文并不是真的迫切想要踏入到这个圈子里来,但碍于他大学时风风火火在blink上出了名,和家里人又闹得难看至极,这群人自动把他纳入到队列里来。
且不说背后是怎样议论他的,只要是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面对着面,总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体面,和那种“你不用说我什么都懂”的眼神。
实际曲诹文不懂。
他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懂些什么,内心压抑的岩浆一再翻滚过后又落入死火山。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就像现在,哪怕之前已经声明过一次,要对方不要再叫自己的英文名。
现在又一次听到,他也没想去纠正。
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像眼前的人也一样。
“你那小男朋友呢,今天没带着一起来吗?”鸡冠头手指压在下颌上,提出疑问。
而这也是不必纠正的。
曲诹文回以一个微笑,轻柔和缓,仿佛确有此事。
“我正要去找他。”
*
林晓最终还是打包了饭菜,倒不是说真怕曲诹文饿着。
主要是剩的有点多。
但他特意重新要了一份米饭,热腾腾地压在最下面。
进门时,客厅和卫生间的灯都亮着,淋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晓把饭菜放到客厅餐桌上,发现那扇关闭的卧室门又一次打开着。衣橱是敞开的,里面是叠整齐的衣服,不太多,没能填满整个柜子。
林晓其实上一次就想问,那些衣服看起来不是全新的,但也不是没人要。
尤其曲诹文给他的那件,虽然不合身,但还是很好穿。
当然林晓也没有占便宜给穿走,第二天离开时就老老实实脱下来,连带被子一齐叠好放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面的水声停止了,林晓在客厅沙发上刷着手机,本来人都瘫下来了,听到门把拧动的声音,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犹如等待老师检查功课的小学生。
曲诹文出来时,林晓发现对方穿得正是上一回他给自己穿的那件衣服。
曲诹文穿上刚好合适。
他眨巴两下眼睛,没把此事当回事,很快抛之脑后,只说:“我给你带饭了。”
曲诹文的头发还在滴水,眼扫过茶几上打包好的饭盒,又把视线转回来,重新到林晓身上。盯着大概有两三秒,才移开目光,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头发。
潮湿柔软的毛巾遮盖住他的表情,只有声音发出来,“嗯。”
只有“嗯”吗?林晓不是很满意,皱皱鼻子也没说什么。
空气愈发安静。
直到曲诹文走过来时忽然撩了下他耳边的头发,林晓抬头看向他,仰头的瞬间听清楚曲诹文接下来的话。
他说:“谢谢宝宝。”
林晓这回满意了。
因为曲诹文跟他道谢。
至于后面的称呼,他都已经习惯了,哪怕现在没有直播,摄像头没有对准他们两个,林晓也没觉得不对,或者表现出抗拒。
曲诹文自然是观察到了,开口又问:“这顿饭吃得还开心吗?”
他低头与林晓对视时,发间的水珠便滴落下来。
林晓没能避开,抬手蹭一把脸,说:“还行吧,就是菜贵了点。”
他这么诚实,曲诹文嘴角漾开的笑容加深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帮忙在林晓的脸上擦掉根本不存在的水珠。
那双瞳色稍浅的眸盯着他,“那和跟我一起吃饭相比呢?”
他不该这么问。
他喝了酒,香槟或者威士忌。混合的鸡尾酒带着甜腻的水果气,以往是曲诹文碰也不会碰的饮品,今天也一并喝了。喝得并不多,不至于醉,只是为了有借口避开人群。
和林晓聊天当然也是逃避的办法之一。
最近他时不时就要给自己发消息,有那么几次,一次或者两次,曲诹文刻意没有回。
这很正常。
他们又不是真的情侣,根本没在谈恋爱。
林晓永远掌握不好分寸,像那个不小心落在他脸颊上的吻,像他每天主动来问候的“早上好”。
曲诹文没有直接说他越界了,他选择忽视,然后林晓又要追着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
曲诹文知道对方不是有意为之,他没有要撩自己的意思,他是个直男,而且还很讨厌同性恋……
但是他突然发给自己吃饭的照片,若无其事分享日常。
曲诹文点开看了一眼,迅速认出来林晓不小心拍到的那个人是谁。
酒精冰凉坠在胃里,散着甜丝丝的酒气,味蕾被柠檬酸涩的汁水浸泡。
他脱下带着酒气的衬衫,任由水流从身体和喘息中一并穿过。
重新从浴室走出来,又看到林晓殷勤坐在沙发上,身上那件毛衣的红色前不久吃下的车厘子,总能让人联想到一些画面,比如他指尖触碰到的柔软湿润的唇瓣,比如他乖顺的态度,喂下去一颗又一颗,他全部张口吞下去。
那天下播后林晓问自己。
你会不会不播了?
曲诹文其实能听得到那句潜台词,林晓太好读懂了,他根本不用猜。
他怕自己又一声不吭地消失。
当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重要,但是他们一起直播很重要。
曲诹文又想到离开别墅前,温望秋问自己。
——“你是在做慈善吗?”
当然不是。曲诹文想。
当然,不是。
*
“那和跟我一起吃饭相比呢?”
曲诹文话一出口,林晓结结实实愣了下,随即开始思索模式,最后得出结论:“你还在介意我拉你去小饭馆啊?”
曲诹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依旧凝望他。
两个人离得明明不远,但林晓却觉得他本人并不在这里,下意识拽住曲诹文的袖口,也没有用力,只是扯着,“小魁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不容易,那咱俩不是两个人吗?”
林晓实在想不通,打赏的钱都这么多了,曲诹文怎么还斤斤计较?
这么抠门,以后很难找到媳妇的!
完全不想他自己也是如此。
心里这么想,林晓嘴上还是说:“大不了我再请回来……”
这是林晓所能做到最大的让步了!
曲诹文果然说“好”,林晓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等到曲诹文把头发吹干,重新挨着他坐回沙发上,他又探出头问:“那个……你有掐我邻居的脖子吗?”
曲诹文扭过头看林晓,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林晓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曲诹文说:“我没有。”
林晓皱眉,“我就知道,他这人真是有病,怎么编这种胡话,说了谁会信?”
林晓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发牢骚,曲诹文重新拿起筷子,晚上他的确没有吃饭,但林晓打包的几个菜里有两个都有蘑菇。
他不吃蘑菇。
曲诹文把蘑菇咽下去。
“晓晓,你真的不打算搬出来住?”曲诹文扭头来看他,脸上挂着轻浅的笑容,态度也比之前更加随和。
“我之前说过了啊,房租……”
这次不等林晓说完,曲诹文直接打断他。
“现在直播间观看人数越来越多了,公司考虑安排我们住在一起。”
【
red“行吧你要这么说”发帖:
——【2.9直播有感】
先说结论,qdy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褒义),他好会演好会钓啊!
昨天直播晓晓不是衣服穿错了吗,其实看不太出来,他穿了两层呢。
此处插一嘴,那个深红色的背心毛衣衬得他好漂亮啊,而且昨天他特别特别!爱跟曲诹文说小话!都是眼神先跟过去,酝酿个一两秒,才下定决心凑过去。
我不信qdy没注意到,注意到了但是故意不回应等着老婆主动出击,此男心机啊!
讲回重点,这场直播传播最广的cut就是屏幕外帮忙系扣子那段了吧?
是好嗑的,但前面还有一段没什么人提到。
是因为弹幕上有人提了衣服的事,晓晓才发现自己衣服穿错了,感觉他自己比较介意,就一直低头看,还扯衣摆,试图把领子给弄齐了,后面甚至凑到qdy耳边说了句什么,qdy还点头了。
那个点头很微妙、、有没有人注意,就是qdy点完头,过了一会儿晓晓才忽然起身说要整理一下衣服的。
因为很突然,弹幕上还打了许多问号。可qdy完全不惊讶,仿佛知道晓晓一定会这么做一样,只是把头扬起来,问一句“宝宝你确定吗?”
听着很像是关心哈,实则不然。
我觉得晓晓还是犹豫了的,但qdy一出口相当于挑衅……他直接把衣服脱了,虽然只是把毛衣脱了……
所以我猜是不是晓晓问qdy之前有没有注意自己衣服穿错了,他是真的很在意,结果qdy直接点头认了。。太坏了太坏了!就这么明目张胆!
晓晓一直很在意镜头,这点大家都有目共睹的,qdy就仗着这点,把人给拽回来了。
系扣子这事怎么想,都可以自己独自完成。
qdy偏不,偏要把人拉回来了,自己上手。如果没在直播,晓晓可能就把人推开了,偏偏大家都看着,他就不太好意思了……好顺理成章的一段拉扯,谁能懂一下!!!
评论:【光顾着看后面那段了,原来还有这么长的前摇吗?】
【此男怎么这么坏,别把老婆欺负哭了/可怜】
【qdy大坏蛋!】
【那宝发脾气也很萌了,只是突然出框,说要整理衣服】
:(结果还被他哥给拽回来了,在屏幕边边系扣子……)
:(那段真的很涩情啊啊啊,毛衣脱了晓宝拿在手里,时不时会晃进屏幕里,那衬衫就只有一层,扣错的都要解开重新系,哥就特别耐心地给他解开又扣上……顺带一提,qdy你手那么好看只弹吉他不弹钢琴可惜了)
【yyxx什么时候能放过我的睡眠】
【熬夜到这个点,一刷首页还有饭吃……他俩最近是真的有点太猛了】
【看直播只知道大呼甜鼠我了,看各位老师发的细节糖发现我原来是个瞎子】
【他俩怎么小动作这么多,不是勾一下手指就是蹭一把手背的,之前有过吗?】
:(也有。但基本是言哥主动的,嫂子硬麦的时候比较僵硬,动作幅度也比较大……)
:(别这样,他真的努力了)
【都有点怀疑他俩前阵子真的吵过架,不然这两场直播怎么能腻歪到如此地步,简直旁若无人,要不是在直播,下一秒就要滚到床上去了……】
【qdy身上那件衣服,上个月他老婆也穿过】
——
浏览到这里,林晓给那条说曲诹文是坏蛋的评论点了赞,随后重新把red界面切换成blink。
最近首页上越来越多两个人的互动分析帖,林晓偶尔点进去看,但是看不懂大家都在分析什么。
有时候只是递一杯水,也会有八百种解读,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那天水杯摆放的位置离曲诹文比较近,他才叫对方递给自己一下呢?
被在网上这么一分析,林晓都有点不确定了,难道他真的是在故意试探曲诹文?
但是没道理啊,只是一杯水而已!
眼看解读越来越离谱,但关于年前两人最后一场直播,确实被人猜到了他和曲诹文之间的对话。
林晓当时还纳闷小魁干嘛说自己穿衣服时尚,正式直播才发现原来自己衬衫的扣子完全扣错了。
他偷偷问曲诹文知道吗,曲诹文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知道干嘛不和自己说?
林晓心里犯嘀咕,还以为他和曲诹文再不济也算半个朋友,结果对方还是一如既往没把自己当回事。
林晓心里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和曲诹文坐在一块挨得那么近,腿和肩膀都贴着,以往从没觉得那热度有那么难耐,让他有点想逃开。
他又想到直播前曲诹文说的话,说两个人可能要住在一起……
有免费住的地方当然是好事,但林晓不确定和曲诹文住在同个屋檐下能否算一件好事。
作为同事、搭档,曲诹文这个人是很靠谱,但作为朋友呢?
可能曲诹文压根不想和他交朋友,连消息都不怎么爱回他,林晓其实是知道的。
身上衣服的扣子扣错了,衣领处紧窄地卡住喉咙,没发现时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
林晓不舒服地拽衣领,又迎上曲诹文的目光,行动比脑子快一步,马上他就站起身,说要整理一下衣服。
毛衣掀起的静电电了他好几下。
曲诹文没让他走,把他拉回来说,我帮你。
林晓那句“我不用你帮”顶到舌尖,又在镜头下被吞咽回去。
尽管屏幕照不到他,但还是能收录他的声音,他只能低头把那副不情愿的表情摆在脸上。
曲诹文的手指解开他扣错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在最中央停下,在林晓出错的地方稍作停留。
指腹点在裸露的那一小片肌肤上,林晓微微瑟缩一下,曲诹文的手指比室内的温度还烫。
男人的指甲剪的圆润齐平根本伤不到他,但林晓还是觉得那种触感很鲜明,同时又知道曲诹文不是故意的,只是扣子要重新系起来,他们要在镜头前表现得很亲密。
他半裸的胸膛也不会有任何人看到。
除了曲诹文。
曲诹文的视线从衬衫上划过,自然也会从半敞的衣领划过,浅色的双眸仿佛很专注做这件事,只是为他系扣子而已,一颗、两颗……重新系回来,最后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露出一个熟稔的笑容,说“可以了宝宝”。
林晓把毛衣重新套回去,又被电了好几下,头发乱了,他心里也有些憋闷,曲诹文用手指给他捋顺。
那句“谢谢”就含在嘴里,林晓最终没有说出来。
下播后曲诹文说这是新年之前的最后一场直播了,之后他都会很忙,林晓点头应了。
“晓晓。”分开之前曲诹文又叫他,“别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提前做好准备。”
噢,原来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吗?
真就只是通知他啊。
林晓抬手挠了挠下颌,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太想和曲诹文对视,转开脸说:“好的,我知道了。”
他能感觉到曲诹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知过了多久,站得他有点冷了,才听到曲诹文说:“晓晓,回去小心一点。”
这是在关心他吗?作为同事?
林晓有点搞不明白,这回终于肯看向曲诹文,点点头说:“你也路上小心。”
那之后他们就不联系了。
曲诹文工作那么忙,林晓也不再给他发消息打扰。
*
空闲下来的时间刷一刷red,偶然看到这一篇解读。
只有对话猜对了,余下的全错。
林晓在blink上心不在焉刷了好几条跳舞视频,都是他关注列表里面的博主,以前他还是很爱看的。
虽然说出来没人信,但他主要是爱看跳舞,而不是看美女。
他喜欢看每首音乐每一次律动都卡在节拍上,呼吸和节奏的调度运用自如。
林晓会跟着打拍子,试图记住每一个动作。他从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一起练舞,林晓妈妈在他们镇上开一间小小的舞蹈教室,来上课的人很少,大多都是小孩子,林晓也是其中之一。
林晓的舞蹈是妈妈教的,去外面读书念舞蹈专业,也是得到妈妈的支持。
林晓的心思不在视频上,时不时还是会想到那篇帖子,虽然解读得很离谱,林晓发誓自己根本没有总是在看曲诹文。
可万一……万一真就是那样呢?
林晓把手机界面又切回到red,试图从那些kswl的评论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能曲诹文也不是想要看他出丑。
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林晓很难马上改正,就像他只有表现得更加冷漠刻薄一点,才能得到别人好脸色,才不会被找麻烦。
他过早的习得这一法则。
最后林晓得出结论——曲诹文应该不是故意要自己难堪,他只是在卖腐!
因为林晓又想到直播前,他还说要请曲诹文吃饭,曲诹文也答应下来。
一切都豁然开朗,曲诹文不是故意的,或许也没那么排斥和他交朋友?
林晓犹豫一下,还是从评论里翻出那条他点赞过的评论,按下了取消。
曲诹文可能也没那么坏吧。
紧接着,林晓又点开了两个人的对话框,最后一句仍然停留在几天前,曲诹文回复他的早上好。
那他也没有不回自己的消息,只是回得迟一点!
想到这里,林晓彻底释怀,主动打字道:【你今天加班吗?】
曲诹文看到消息是两个小时以后,夜已经完全深了。
【现在下班了。】
曲诹文回消息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林晓说要请客吃饭,实则根本没想好去哪里,曲诹文便说他来定,林晓咬咬牙随了一声“好”。
谁让是他主动来邀请的曲诹文呢,a城这么大,林晓连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没有,想想还是蛮失败的。
他和楚珂虽然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女生还在上大学,正是大好的青春时光,在学校里的同龄人多到数不清,林晓也没有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不知道聊天聊什么才算合适,也不想再有之前那样的误会。
于是对话框里至今还是空空荡荡。
每个人的二十几岁都不一样,有的人提前过上有车有房、工作稳定的生活,有的人还窝在家里冰冷的小床上思考这个人到底愿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林晓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悲哀,但事实如此。
倒不是说他真的害怕孤独或者怎样,只是近来,解决了温饱又缓和了债务问题,他不免还是会畅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融入到集体中去。
毕竟林晓不是故意让自己变得格格不入,大学刚开学的那一年他也努力过,可惜失败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又让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大学生活。
缺失的那几年像是一个空洞,若是问林晓觉不觉得遗憾,可能有一点吧,但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所以也不会执着非要得到什么。
有最好,没有,日子也照样过。
只是这几天他都难掩兴奋。
自从拿到那笔直播打赏的分成,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短暂落了地,但这份喜悦却没办法分享给其他人。
林晓身边的朋友本就不多,更没有知道他在做直播这一行当的,哪怕是面对和自己同乡的小魁,他都没办法说实话。
这反而成了他和曲诹文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
下楼之前,林晓仔仔细细对着镜子检查里自己身上的穿着,确定没有出错,才开门出去。
今天出租房里异常安静,住在隔壁的那对中年夫妻还没有回来,客厅对面的那间隔断打出的卧室更是几天未见敞开。
走出单元楼,远远的,林晓就看到那辆黑色轿车闪出的车灯。
上个月末下的那场大雪已经完全化干净,只有花坛里还泥泞安沃着丝丝缕缕的白,地面上拢着一层霜,在脚底板下打滑。
林晓小心翼翼挪到车门边,曲诹文提前解了自己的安全带,斜过身子打开车门。
车内钻出一阵的暖意,曲诹文在这之前就提早开了空调,林晓一坐上副驾驶,第一件事便是把身上的棉服敞开。
那本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曲诹文却把头偏向林晓,两条手臂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
两个人也就短短几天没见,曲诹文刚结束工作,身上还穿着西装制服,林晓不是没见过,但通常为了直播,曲诹文都会提前换一身衣服。
今天晚上不用直播,两个人却见面了。
林晓被曲诹文盯得发毛,终于开口问:“你在看什么?我这回可没有穿错。”他好敏感地讲道,而曲诹文只是摇头。
那种明明有什么却硬是不说的态度勾着林晓心里不是很舒服。
但车子已经启动,他也就不再追问。
这一次,是曲诹文把车七拐八拐开到一个林晓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路的斜对面亮着清幽的招牌,四周太静了,又是晚上,冬天连个虫叫都没有,只有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
林晓先下车,却等曲诹文走近了,他才跟着,推门又是“吱呀”一声,像极了恐怖片的开头。
他有点想拽曲诹文的胳膊,手在棉服的口袋里攥了攥,到底还是没伸出来。
直播间的那套不应该搬到现实中来,但林晓的演技太差,常常是秉持着惯性做某事。
两个人进门,那服务员在寒冬腊月里穿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尽管室内温度充足,还是把林晓吓得掏出手来,一把拽过曲诹文。
到底还是拽住了,藏到身后面去。
曲诹文像那种任凭摆弄的人偶,连嘴角挂得笑容也礼貌到假惺惺。
他报了温望秋的名字,服务员立刻心领神会,把人领到楼上隐秘的包厢里。
温小少爷在这家私房菜常年留着位子,曲诹文一句话问到他跟前,他本人酒醒后异常识趣,没有问任何与林晓有关的事,只道:“你和嫂子吃好喝好。”
曲诹文早就懒得否认了,只是把通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而林晓听到温望秋的名字,则表现得十分惊奇,拽一拽曲诹文的袖口,他说:“你真巴结上咱们老板了啊?”
曲诹文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林晓自己替他圆上,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随便敷衍过去。
林晓却把眼睛瞪大了,“所以公司才能安排房子给咱俩住吗?”
曲诹文又一顿,不是很想回林晓的问题。
好几天没联系自己的人,突然说要请自己吃饭,结果还是自己开车过来接。
曲诹文脑海里又闪过温望秋那句话——“你是在做慈善吗?”
扯扯嘴角,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曲诹文持续将嘴边的笑扩大,选择继续扯谎,没两句话,林晓便又信了,不再追问下去。
是不是不管多离谱的话,只要是他说的,林晓就会信?
曲诹文的喉间发苦,可能是这些天咖啡和茶喝得都太多,掩下眼眸里的异色,他让林晓坐下来看菜单。
林晓连菜单的封皮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到他面前,“你点啊,说好了是我请客吃饭的。”
他语气还算真诚,曲诹文看着他,又像是车里一样,静谧地盯着不肯动弹。
半天了,不见曲诹文坐下来,林晓还奇怪地看他一眼,主动拉住曲诹文的手腕,“你坐下来看呗。”
他脸颊的那几颗痣在灯光下更明显,刚刚好的位置,清浅地烙在皮肤上,和脖颈……和胸膛上的相似。
曲诹文的视线往下滑,无法避免的想到前几天晚上的那场直播。
他本来是有逗弄的心思,就像林晓轻易招惹他,不负责任地给他发消息一样,曲诹文总要在对方身上也索取点什么才算公平。
那顶多算是乐子。
那件衬衫的做工不算好,扣子上甚至有白色的针线头。
林晓站在屏幕外面一脸的不情愿,曲诹文就要为着这份不情愿,继续下去。
结果半遮半掩的衬衫里透出肉色,他连胸口都点着几颗淡色的痣,缀在肌理细腻的皮肤上,曲诹文的指尖落下去,感到一阵细微的颤动。
林晓八成认为他是不小心。
指腹压在胸口那颗浅棕的痣上面,曲诹文眼神上挑,又对上他眼下的那一颗。
很多时候、很多年前,曲诹文一直认为,他对林晓的感觉绝对称不上喜欢。只是被吸引。
林晓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他的态度多么恶劣、多么不耐烦,都无法阻挡别人注意到他。
那种情绪更像是攀岩的藤蔓,不会结出任何一朵花,只是不停地向上生长,布满五脏六腑,连呼吸都没办法匀称。
*
就像眼下,林晓的手握在他的手腕上,指节就按在脉搏处。曲诹文手背上有青色的脉络,连绵突起,最后攥紧成拳,“晓晓。”
“嗯?”
林晓的眼睛向上挑看着他。
“怎么这么多天不联系我?”曲诹文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的、完美的,毫无瑕疵,仿佛只是随口的一个问题,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有很多天,只是那场直播结束以后。
林晓眨眨眼,“噢……你不是你工作很忙吗?”
“回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能坐在这里?”曲诹文说。
而林晓的反应出乎意料,眼睛缓慢眨两下,才缓缓亮出神采,好似惊喜。
“那我可以继续给你发消息?”
曲诹文则因着他的反应,脸上假意的笑容淡了些,摸不准林晓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不想回我呢。”
下一秒,林晓就把答案揭开了,如此敞亮。
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爱笑,忽然笑起来,曲诹文没办法习惯,反而率先压下眼帘,去看落在他膝上的那只手。
直播里做过太多次,谁也没有察觉到,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菜上齐后,两个人断断续续开始聊天。
林晓喝了酒,是这家店的特色招牌,桂花味的很好入口,不知不觉就喝了许多。
他吃得不多,曲诹文很快就看出来他是吃过晚饭的,于是问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自己。
林晓眼睛闭上了,像在假寐,连脸颊都透出淡淡的红晕。
曲诹文耐心等了一会儿,就在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林晓掀起眼帘,忽然含混地说:“我们、要不要拍点什么?”
曲诹文静了一瞬,眼神复又平淡:“拍什么?”
林晓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过年之前你都那么忙,是不是应该拍点什么?”
他也是突发奇想。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曲诹文继续说,“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拍点什么?”
成年人很难把真心话说出口,况且林晓根本不知道这合不合适,说我想和你交朋友?那也太扯了,听着就怪怪的,不合适他俩。
而且曲诹文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至少不抗拒自己给他发信息。
林晓本来脑子就不太清醒,点点脑袋,“嗯,可以吗?”
曲诹文说可以,声音听着不咸不淡,然后又说:“那你坐到我腿上来。”
【
林晓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凌晨,一开门面对满客厅的狼藉,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持续发蒙。
客厅旁边的房间是敞开的,里面黑漆漆一片,更像是电影里那种怪物的洞穴,床上、地板上散落着各种衣物,像一条歪斜的小溪,横七竖八绵延至客厅。
林晓对别人的生活向来缺乏好奇心,只瞥了一眼便转移开视线。
待他到卫生间洗漱,斜对面的门忽然开了,灯影从缝隙里流淌出来,里面的人观察了一会儿才彻底敞开门。
是那对中年夫妻里的女人,穿一件厚棉衣抱着臂膀,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叼着牙刷刷牙的林晓。
林晓则当做没看见,把漱口水吐出来,听到那女人朝他说话:“你知道他家里人为什么非要把他带走吗?”
林晓说:“不知道。”
“你那是什么语气?跟你好好说话呢……”
女人话没说完,便被一旁的丈夫轻轻扒了下手臂,“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有错吗,大晚上的一群人过来,吓都要吓死人了!”女人明显提高了音量,不是对着林晓,是对自己的丈夫,显然对男方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很不满意。
林晓无心参与到夫妻俩的争斗里去,他随便洗了把脸,不小心沾湿了额前的头发,有些恹恹地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晓语气和神情里的冷漠简直令女人目瞪口呆。
“真和你没关……”她话没说完,林晓已经不耐烦地打断。
“你要是想说我蓄意报复他,可以直接讲!”林晓不由抬高音量,屋子里一时寂静。
他脑袋还晕乎乎的,不想再多废口舌,直接绕过站在门口的那对男女,关门前用不大的声音嘟囔,“我才是被骚扰的那个。”
怕耽误工作,林晓平时几乎不喝酒,这一次喝醉更让他清晰认知到,自己实在不擅长这个。
关于那晚的记忆,他断片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和曲诹文合拍了一个视频,还有他那变态邻居自那晚以后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第二天房东来查看屋子情况时还大骂了一句“晦气”。
林晓回想此前这人种种不正常的行为,脑子里却没办法将其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他不擅长思考这些复杂的东西,干脆又一次抛之脑后。倒是那对夫妻偶尔会在并不隔音的房间里谈论起来,说那群人要把他关到医院里去。
但这事没过几天就彻底消停了,房东把屋子清理干净,重新招租。
大家再也没提过这个人,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晓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种近乎冷酷的生活方式。新租客是个瘦成麻杆的宅男,他们也没什么交际。
但他把这事给曲诹文说了。
大学毕业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找到能够倾诉的对象。距离上一次自己敞开心扉,想要聊点什么,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结果上一个倾诉对象还是曲诹文。
只是那个时候两个人不算特别熟。
林晓却自以为他们作为搭档,可以互聊一些琐事,被曲诹文当面讽刺时他还挺生气的。
本来他是不讨厌曲诹文的,后来见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冷淡又捉摸不定,林晓也就把嘴巴闭紧了,不再透露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因为没人想听。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忙,连林晓自己也是。
但喝醉酒之前他和曲诹文的对话,他还记得。最近发消息一直能够得到回复,林晓把这当做一个良好的开端。
他和曲诹文互相发信息不再拘泥于每天的问候,偶尔还会穿插一些别的,就像那天他给曲诹文发了自己吃饭的照片一样。
林晓模糊地提到了邻居被家里人带走了,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曲诹文直接把电话打进来,林晓还有点意外,接通了,曲诹文没有立刻说话,像是等待着什么。
林晓犹豫一下,说了一声“你好”,得到一声笑。
“你好,晓晓,知道我是谁吗?”
林晓没法避免地认为对方在嘲笑自己,好多时候,他都觉得曲诹文不是真的想笑,却还是对他笑了。
他说不明白那种错位和不舒适感。
学生时期短暂的相遇并没能够让他们更加了解彼此,那种隔着一层的感觉始终都在。
这也是为什么,林晓从不觉得他和曲诹文能够成为朋友。
他们相差的太多了,哪怕是如今在一起假扮情侣,前些天他更是醉醺醺坐在曲诹文的腿上,被完全拥在怀里……
“曲诹文。”
林晓张口回答电话里曲诹文提出来的,疑似玩笑的问题。
对于曲诹文,他向来没有更特殊的称呼,只会一本正经念出对方的名字。
“我听我隔壁的人说,他们好像把他送到医院了。”
“精神病院吧。”
林晓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曲诹文说,“不然那种人还能去哪里?”
哪种人?
这回不等林晓说话,曲诹文直接说:“他不是喜欢男的吗?”
林晓有些不安,因为曲诹文说话时平静的语气,这回不含笑了,只是淡漠,拖出的尾音像是滑入某种未知的空间,冰凉地拖曳。
林晓以前怎么没察觉到?
“噢……嗯,可也不一定吧?”林晓不确定地回答,其实他不懂,喜欢男人和送去精神病院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除非是他脑子有问题?所以才、用我的毛巾自卫。”他把那个词说出来了。
曲诹文声音陡然放沉:“晓晓,你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林晓有些茫然:“哦……我以为你不想听?这个听起来有点恶心?”
电话那端,曲诹文停顿的时间更加长了。
“喂?曲诹文你还在吗?”林晓有些不满对方晾着他,主动开口。
“晓晓,公司那间房子已经空出来,你现在就可以直接搬进来。”
*
当天晚上林晓再度浏览red上面的帖子,同时脑子里又填满了他要和曲诹文同住的不真实感。
自从发布了那条合拍视频以后,网上关于两个人的讨论又翻了一倍。
林晓对这热度又惊又喜,时常会翻一些夸奖他的评论,美滋滋截图保存到相册里,放在他旧手机的文件夹。
那条视频没有留存12小时,就被平台下架了。
这反而让它在私底下传播的更加广。
林晓自己都没看过完整的视频,只是在red上靠粉丝截出来的动图,就把完整版拼凑出来了。
……这个拍得好像有点超过了,但粉丝爱看。
林晓也觉得惊奇。
印象里他和曲诹文以前也拍过比较“出格”的视频,但只属于半成品,而且当初两个人都还比较青涩。
就连那条擦边舞,也是在音乐的带动下晕染出暧昧,气氛远没有这么的……这么的……
林晓形容不出来,他觉得那有点私人了,像是在偷窥别人的隐私。
可那明明是他和曲诹文。
他俩的关系是假的,根本不是情侣,也没人喜欢男的。
但合约是真的。
两个人被捆绑到一块卖腐,演给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看。
林晓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思考,这么做是否真的对。
可是马上他就不在纠结了。
blink上太多假的东西了,大家都是为了热度、为了赚钱。
成百万千万的人前赴后继、绞尽脑汁地试图讨好屏幕前的观众,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且这其中也有很多人看他和曲诹文不顺眼,期盼他们快点分手。
那当然是不行!
林晓比任何人都在乎他和曲诹文这段营业关系的长久性,之前只持续了一年,现在可是连三个月都还不到!
接连刷到好几条贬低两人的帖子,说他俩根本不合适,林晓几乎是要跳起来,开始在red上发帖子帮自己说好话。
——【我觉得@是晓晓呀ovo和@曲多言很般配!】
他那号上面有不少之前爆料攒下来的关注,纷纷留下评论:【姐妹你……】
【不er,帖主你是人格分裂吗?】
【怎么又般配上了?】
【之前说qdy男同搞擦边的是不是就是她?】
【之前说xx比qdy好的也是她……】
:(到底想怎样……)
:(我只看到一个绝望的唯粉)
:(都搞txl了,能不能别当毒唯)
:(她倒是也不骂qdy,有人骂qdy,她还帮忙说话结果还被骂了。。)
:(啊?)
:(然后她还把骂qdy的那条评论给删了……)
【能不能别热演了,你要不把号卖了吧?】
以上评论,林晓统统没理,只热衷于给每一个附和他观点的评论点赞。
【支持我们言晓夫夫!】
:(言晓晏晏这个名字到底咋惹你们了?)
:(不够土)
:(不够原汁原味)
:(我去,作者给我点赞了,看来她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隔天,曲诹文看到林晓发出来的那条帖子时沉默良久,温望秋更是打来一串哈哈哈哈并附上帖子的链接加以问候。
曲诹文:【别关注他账号】
温狗:【不是吧,这也要吃醋?】
曲诹文懒得再和温望秋解释一遍。
他和林晓不是那种关系。
从来不存在那种关系。
只是那条被下架的完整视频还存在他的手机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他让林晓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相嵌着拥抱。
林晓没有立刻就搬走。
一方面是他还有工作,来不及搬东西,另一方面,他还得找到下一任租客,房东才会把押金退给他。
尽管曲诹文在电话里说明,搬家叫车的费用,公司会给报销,但林晓还是把日子定在了下个周,也就是除夕前一天。
“这事有什么讲究吗?”他举着手机问曲诹文,正好撞见楚珂好奇探过来的目光。
“什么讲究?”电话里曲诹文问道。
“就是……除夕之前别搬家什么的?可能不吉利?”林晓含糊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他有很多年没回老家过年,每个地方过年习俗也不一样。
曲诹文说:“没有。”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可能有,我不清楚,我们可以当它没有,而且也不重要。”
这话在曲诹文口中说出来有些奇怪,林晓来不及细究,因为已经到了他和楚珂换班的时间,他不想耽误别人。
很快他挂断了电话,和楚珂互换了位置站在收银台前。
女生没有立刻走开,反而把手臂支在柜台前,随手拿了一条曼妥思,蓝色包装,薄荷味。
林晓在她的手接触到糖果时,就把眉头蹙起来,犹豫一下,还是张口提醒:“这个味道……有点一般。”
其实他更想用难吃来形容,但听起来太刻薄了,他尽量不对楚珂、不对朋友说过于尖刻的话。
楚珂当即换了一条彩色的,递到林晓手边让他帮忙结账。
扫码枪“滴”地一声,紧随其后的是楚珂好奇的问话:“林晓,你过年要回家吗?”
林晓摇头,说不,他留下来拿加班费,“你不也是?”
楚珂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点点头,“对,我和梨子一块留下来,她住我家。”
林晓也跟着点点头。
楚珂还是没有走,或许她让林晓帮忙结账就是为了找他搭话,“我听到你和家里人打电话,还以为你过年要回去过呢……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偷听。”
女生脸上的歉意很真诚,林晓也没觉得被冒犯。
只是有一点,他需要纠正。
“我没和家里人打电话,只是……工作上的同事。”
坐在公交车上,林晓打开自己最近的通话记录,在一连串的“曲诹文”里面找到唯一的一条中国移动。
他和曲诹文最近的联络确实频繁,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两个人之后要住在一个房子里,很多事情都需要协调,不仅要分房间,还要确认私人区域以及生活习惯……
总之,先对彼此有个了解,能避免许多麻烦。
知道曲诹文先搬进去了,林晓就让对方先选房间。
果不其然,曲诹文选择了主卧。
换做几个月前,他大概会以阴暗的心思揣度一下对方,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搬进去,就不能两个人同一天搬吗?
如今不会了。
其实从各方面来看,曲诹文都不差钱,至少不像林晓这样窘迫。人在贫穷的时候,视线范围也会被缩得很窄,没办法共情周围其他的人。
林晓后知后觉,可能一直以来,是自己太紧绷,看任何事都不顺眼,才导致没人愿意接近他。
*
a城的房子向来好出租,没过几天林晓就在某二手房出租平台上收到私信。
但他当时还在上班,只能让租户自己去看房子。
晚上他再给对方发消息,对方就已读不回了,林晓以为是没相中,也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房东一直催促他,一直强调找不到租户,押金一概不退。
林晓提前打包好了行李,把那张自费买的折叠书桌挪到了客厅。
新住进来的那宅男从卧室里出来,这算是两人第二次见,林晓起身时,发现他手举着茶杯,对着自己上下打量。
应该不是他敏感,对方眼里带着轻蔑,在和他对视上的下一秒便移开了目光,偷偷嘀咕了一句。
他以为林晓没听到,但林晓耳朵还挺灵的。
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走开了。
隔天,临时的一个兼职忽然被取消了,林晓不像从前那么紧迫了,干脆给自己放一天的假,一觉睡到了下午。
下午大概三四点钟,门口有说话声,林晓把眼睛睁开,整个人还蜷缩在被子里没有动。
过了没有几秒,他屋子的门开了,门口站着房东和一个陌生人。
林晓缓缓起身,外面两个人都露出十分尴尬的神情。
房东咳嗽一声说,“那什么,你在啊。”
林晓没接茬,对着二人扫视两眼,就问:“你是前几天联系我要看房的那个人吗?”
那人的神情更加尴尬了。
林晓也没戳破对方,只是穿上拖鞋,把屋子给让开了,“你要租吗?得给个准话,有人约了明天看房呢。”
“啊……”那人和房东对视一眼,“我再……考虑考虑……”
话说得有些心虚。
林晓还是那副没精神的模样,低着头看自己脚下,动一动脚趾,冰凉地像没有穿拖鞋,赤裸踩在地面上。
看他爱答不理的模样,那人又有点急,说:“小哥,这房子你就别带其他人看了呗,我就定下了。”
林晓说:“好。”
语气还是冷冷淡淡的,他转头看房东,“你得退我押金和房租。”
房东擦擦额上根本没有的汗,低下头十分粗鲁地念叨一句“知道了”。
林晓没提租客绕过他直接找房东的事,估计是私下里达成什么协议,绕过他可以给点优惠?虽然现在没有了。
也没提两人不经过允许就把他房间的门打开——虽然是他没有锁门,就为了方便别人来看房子。
林晓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但生活总是这么坏。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不喜欢他,他才不喜欢别人。
甚至连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宅男,都要在他以为自己听不到时偷偷嘀咕一句“二椅子”。
林晓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知道它和“同性恋”差不多,带着贬义。
一直以来,他就过这样的生活。
*
正式搬家当天,曲诹文也来了。
林晓有些意外,手上正帮忙搬那张便宜书桌。
曲诹文刚上楼就看见了,问他:“晓晓,你在做什么?”
林晓干巴巴回应:“搬家。”
曲诹文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张书桌,“松手。”
林晓就把手松开了,任由曲诹文把他的桌子放到墙边,有些留恋又有些不舍,“是不能搬进去吗?”
曲诹文一顿,“不是。”
他看林晓的目光望向他,才继续开口:“叫工人搬就行了,你不用跟着搬。”
“噢。”林晓往自己的房间里瞅了瞅,“其实我东西不多,自己搬也……”
“公司报销,不用你垫付。”曲诹文打断他。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过一会儿果然有人进来搬东西,但如林晓所说,他只有有数的几样东西,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
听到声音,洗手间对面的那扇门突然开了。
女人抱着膀子侧头出来看热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崭新的面孔,眼睛先是一亮,随后看到旁边的林晓,不知为何,噎了一下,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林晓自然也看到那对夫妻了,没想到他们今天不上班。
他脸垮下来,完全不给人好脸色。
东西都搬下去了,他拽曲诹文的袖子,“咱俩下去吧。”
“嗯?”曲诹文忽然俯下身来,身上苦涩的香气又一次笼罩上林晓,林晓渐渐习惯了,不再觉得那味道难闻。
“晓晓,你说什么?”他又一次没听清。
“我说下楼!”林晓瞥了眼那扇敞开的门,近乎无理地说,“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女人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不好看。
林晓才不管那些呢,推搡着曲诹文下楼,期间手一直扶在对方腰侧没拿下来过。
等到了外面,他又后悔了。
好冷!
林晓缩缩脖子,想把耳朵也藏进衣领里面,曲诹文没给他这个机会,引着他到自己车上。
这还是第一次,大白天里,林晓看到那辆车的全貌,铅灰色的,像白茫茫雪里的一滴墨渍。
林晓接住眼前飘来的雪花。
又下雪了。
“这车是你自己的吧?”
进了车内,曲诹文刚把空调打开,就听到林晓的问话。
他扭头看对方的脸,神情里没有不忿或者嫉妒。
就只是,看穿了他。
“你为什么要说谎?”林晓问,没有等曲诹文找好合适的借口,他又说,“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吗?”
曲诹文的手指轻点在方向盘上,没有回答。
林晓又一次低头,把下颌埋进衣领里汲取温暖,他耳尖被冻红了。
“你特意开车来接我吗?”
雪在外面纷纷扬扬地下,雪落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踩踏声都被隔绝在灰蒙蒙的玻璃窗外。
林晓转过脸来,那双眸子,轻轻挑起的弧度刚好,本不该那么柔软,近乎于猫咪敞开的肚皮。
他只是看着曲诹文,随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一切是静谧的,只有雪落下的声音簌簌响在耳边。
此时是冬天,却又仿佛退回到那个夏季,炎热、沉闷。
他逃离开众人的视线,却唯独被一个人找到了。
那只是个意外。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而林晓忘记了。
曲诹文提醒自己。
过了一会儿,林晓又腾空而起,一惊一乍道:“哦!对了!我要打个电话!”
曲诹文瞬间别开脸去,问他:“打什么电话,打给谁?”
晚间22:30分
直播中|【@_曲多言:除夕快乐】
画面亮起,已经有人端坐在屏幕正中。
有只手横在镜头前稍微调整了角度,很快,第二个人也加入进来,直起的身形只有腰部以下入了镜,蹭着坐在屏幕前的青年的腿,近乎挨挤着坐下。
【来了老公】
【来了老婆】
【来了哥嫂】
【哇!是要一起跨年嘛!!激动!!!】
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杯泡开的茶水,在玻璃杯里呈现出好看的淡红色泽,却不是寻常拿水杯的姿势,骨节鲜明的五指抓在茶杯上方,任由温烫的雾气拢在手心。
坐下后他才把水杯递过去,青年匆忙说了声“谢谢”,下意识瞟一眼正在直播的镜头,眉目间那点冷淡被冲散些许,黑白分明的眼眸,只要转动一下眼珠就分外明显。
【老夫老妻还说什么谢】
【有谁刚才截图了?言哥刚才坐下的那个瞬间,晓宝把头转向他那里。。姿势很那个那个】
【大过年的就不要搞黄了,我们搞点纯爱不好吗】
“大家晚上好。”
青年先抿一口茶水,调动情绪,对着镜头喜气洋洋地打招呼。
两瓣唇在温水的浸润下泛着红,舌尖伸出来飞快地舔一舔,又把眼睛转向旁边的人,等着他说话。
下一秒,男人果然开口了,把肩膀让到青年的身后去,手臂支在两人的后面。
“宝宝,这样太挤了,你得往旁边靠一靠。”
【啊啊啊啊你别提醒他!!!】
【就这样挤着吧我很满意!!!】
【哈哈哈早就注意到了,晓宝是一动也不动,哥坐下的也很艰难】
青年快速挪动了,半边身子闪到屏幕外面去。
男人又伸长手臂将其捞了回来,让青年的肩膀靠上自己胸膛。衣服在摩擦之间起了皱,屏幕上不断冒出的红色爱心几乎要将整个画面淹没。
“不然你直接坐我腿上好了?反正也不是没坐过。”
【一上来就这么刺激吗】
【……不要啊我还和我老姨一块包饺子呢!!】
【我对着手机一脸yin笑】
【你俩啥时候晋升网黄了咋没通知俺】
【做做做!!!】
【此坐非彼做】
【斯哈斯哈这就是停播半个月我该看的!!!】
青年的耳朵快速红了起来,用手掩盖住,侧身让到一边去,身上宽松的睡衣斜斜露出半边锁骨。
男人上手帮他调整,指尖在那块凹陷下去的骨头上稍作停留,“你这里有颗痣。”
他手指在喉结旁轻轻一点,迅速被青年制止了。
比他的手掌要小一圈,抓住他的食指。轻轻推开了,又欲拒还迎一般,两节指头还勾在他的食指上。
只是推开却没有放手。
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许的僵硬。
“你别……这么多人、大家都在看着呢。”
那睡衣太薄了,把呼吸的轮廓也勾勒出来,一起一伏。
静谧大概持续两秒钟,男人将手指从他掌心圈出的圆里抽出来,点在青年的胸膛上,“这里也有。”
他的手继续往下,隔着单薄的布料,在肚脐上方打转,“还有这里。”
这回换来青年茫然瞪大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语气里的困惑掐去了尾音,变作一种喃喃自语。
男人轻笑,“我们……的时候看到过。”
他刻意隐去关键词,只把掩在口罩下方的半张脸凑到青年的耳边,再度移开时又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今天不唱歌,就聊聊天,大家,新年快乐。”
——
下播时已经是隔天的零点三十分,新年开始的第一天。
直播时林晓口干,喝下去一整杯的茶水,直播一关闭就直奔卫生间而去。
等他人再度出现在客厅,曲诹文已经不知去向。
林晓犹豫着要不要回自己房间,曲诹文忽然拉开厨房的玻璃门,从里面叫住他,“晓晓。”
刚入住进这间房子的第二天,林晓对这里的布置设施都无比陌生,曲诹文只把他早来一周,却像在自己家一样畅通无阻。
下播之前曲诹文和直播间的粉丝说两个人要去煮饺子吃,林晓还以为是胡乱编造出来的借口。
毕竟曲诹文本来就很擅长。
包括今天开场的那一套,林晓一直迷迷糊糊被他带着走。
不过,加大尺度是林晓主动提出的。
两个人这么久没直播,林晓总觉得不太好,看到之前那条视频被下架了传播度还这么广,就跟曲诹文提议,之后要不要也按照这种规格来。
那是开播前十分钟发生的事。
当时曲诹文好端端的沙发不坐,就坐在扶手上,和林晓隔着一段距离。
好一会儿,曲诹文说:“那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林晓说:“不知道,我全听你的不行吗?”
然后就有了开场时那些令弹幕疯狂刷屏的互动。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设计出来的。
包括林晓那句蹩脚的“大家都在看”,之所以蹩脚,就是因为他提前就知道,曲诹文要做什么。
但是有一点林晓是真的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哪里有痣?随口说的?”
他扒着门框,看着曲诹文从冰箱里取出速冻水饺,“这个要冷水下锅,点三次水……曲诹文,你煮过饺子吗?”
曲诹文直接把岛台让出来,示意林晓来煮。
林晓过去了,头还是扬着,那眼神十分清澈,“你怎么猜得那么准?”
曲诹文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只发出一声气音,含混在喉咙处,“不是我猜到的,晓晓,是我看到的。”
林晓“哦”了一声,看起来完全没当回事,“我有当着你的面脱过衣服吗……”
“没有。”曲诹文否认了,眼睛低垂着,看林晓穿在身上的那件宽松柔软的睡衣。
严格来讲,那不算是一件睡衣,只是把日常穿的长t恤当做了睡衣,而且不知道穿了多久,早就松垮得看不出版型。
它被磨得有些透。
这是林晓自己的衣服,在家时才会穿的。
曲诹文也是直播开始时才发现,它不适合在公开的场合、在镜头前出现。
不是因为朴素,而是过于私人,那磨薄的布料、浆洗后柔软垂坠在身上,包裹着身体。
“你没有当着我的面脱过衣服。”曲诹文说,“是你把扣子系错那天,我偶然看到的。”
林晓不明白曲诹文干嘛要把这事说得如此严谨,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他用筷子戳一戳在滚水里圆嘟嘟的水饺,心情十分美妙。
不止是成功举报了他那无良房东,更因为公司分配给两人的房子出奇得好。
在一个安保齐全的高档小区里,甚至还有私人的停车位。
林晓搬进来还不到48小时。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放在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卧室里,单人床靠着墙壁,对面是一面衣柜。
他三年里第一次拥有如此宽敞的空间。
曲诹文当时靠在门边,跟他说这间屋子没有主卧大。林晓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扭回头问了一个问题:“真的免费住吗?”
曲诹文轻轻歪了下头,“当然不是。”
林晓呼吸一窒,又见对方扯开嘴角,笑容清浅,“你要继续直播才能住在这里。”
林晓更加想要好好表现。
*
点过一次凉水,他把视线重新转移回曲诹文身上,“那你后来省略的又是什么?”
曲诹文当时说:“我们……的时候看到过。”
评论上都在刷——【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别光说给你老婆听】、【家人们我自动变黄了】
然而实际上,曲诹文就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故意在林晓耳边停顿了一下。
林晓难得升起好奇心,却被曲诹文随意敷衍过去。
“别问。”曲诹文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吃过夜宵,林晓先去洗漱。
就连洗手间他都十分满意,不过这里已经被曲诹文的物品填满,林晓只能找边边角角塞自己带来的东西。
带着一身潮气开门出来,整栋房子都在地暖的话烘托下完美的不得了。
林晓甚至想拖掉拖鞋,在地板上踩一踩,感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还来不及这么做,曲诹文已经从自己的卧室出来,手里是一套干净的睡衣。
他在递给林晓之前,先看清了对方的穿着。
“晓晓。”曲诹文的声音意外放轻了,带着疑问,语气像是被刻意压平过,“怎么不穿裤子?”
林晓抬头,发间还是湿漉漉滴着水,润湿了前襟一片,透出肉色。
那件过长、过于宽松的t恤的衣摆垂坠在大腿边缘,他全然无觉,“这里挺暖和的,不用穿那么多。”
曲诹文没吭声。
“你在之前的房子里也这样吗?”
“不啊。太冷了,”林晓望向他,十分耿直地说,“而且有变态。”
曲诹文的眼神飞快略过他,几乎是把睡衣盖在林晓头顶。
“把你身上那件扔了,这套睡衣是新的,我没有穿过。”
“噢好,谢谢……”
林晓把衣服从脑袋上扯下来时还有些懵。
自从搬家,曲诹文一直对他不错,又是开车来接他又是给他睡衣,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眼神小心翼翼瞟过去。
想要表达自己的友好,无奈太过生疏,只能蹩脚地没话找话。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你当时省略没说的是什么吗?”
【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联系上下文,合理推测言哥的那句话……】
已知,哥对宝身上有几颗痣、痣在哪里全部了如指掌。
而众所周知,人与人之间,只有坦诚相待的时候,才能观测到那些身体上的细节。
那么,哥所谓的“我们……的时候看到过”,省略的到底是什么?
a.一起洗澡
b.一起做运动
c.洗完澡后做运动
评论:【久师,眼睁睁看着你连发了三个帖子了,这么晚了还不睡还在嗑……】
作者回复:(啊啊啊很难不嗑,他俩这次给我的感觉又很不一样!每次隔一段时间再直播,状态都有变化,值得细品!)
【老师,这题我选d,此处填写一个动词】
【铁定是do的时候仔细观摩过了】
【大过年的,不要这么直白】
:(大过年的,小夫妻俩下播吃饺子,咱们在线上炖肉吃,这合适吗)
:(大过年的,他俩背着大家玩填空题,咱们只是开个荤怎么啦)
【首页刷到有老师已经在开外链的车了。。】
:(什么?道德在哪里?链接又在哪里?)
:(什么?我咋没刷到)
:(他俩的双人tag能不能统一一下,到底是yyxx还是言晓晏晏)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搜“言晓夫夫”搜到的内容可能更全一点)
:(……为了吃饭不丢人)
作者置顶:【啊啊啊啊plq的宝宝们都去看这篇产出,是舔痣play!!!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也一起嗑我们小情侣~
[文字链接&(复制这段文字到xxx你将什么也得不到)]】
——
尽管曲诹文没有告诉林晓,但林晓后来还是知道了曲诹文当时那句话省略的到底是什么。
并不是他燃起了多么旺盛的好奇心。
只是那晚过后,red上的推送仿佛疯了一般,一直给他推一些擦边文学。
他和曲诹文的。
林晓最初毫无防备地点进去,看着一整篇的省略号和“嗯嗯啊啊”,脑袋发蒙。
阅读文字是需要时间的,等到林晓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读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退出去缓了好久,当他再度鼓起勇气想要点进去一探究竟——主要是看评论区的大家都在说什么,那篇帖子已经被删除了。
不知道是不是审核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头,两个男人竟然以如此污秽的状态出现在用户的首页上。
林晓一时间还是大受冲击,连带看曲诹文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关于两个男人之间可以发生什么,曲诹文明显要比他懂得多,不然也不会刻意引导粉丝往那方面想。
林晓很清楚,自己不能次次都指望曲诹文带着他,像是这一次,曲诹文就表明了态度,不想跟他讲解。
这也很好理解。
推心置腹,林晓也不愿意跟另一个男的去讲同性之间能做的那档事。
因此他得自己学习。
卖腐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林晓目前对此还是一知半解,但很清楚自己不能一直半吊子下去!
下定决心后,林晓除了外出打工,每天就是闷在房间里观摩blink上其他的男男情侣,有些尺度大到令他瞠目结舌。
林晓脑海里不禁产生一个疑问: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在此之前,林晓一直觉得全世界的视频情侣都只是摆拍做做样子,现在他却不敢肯定了,因为有些人在镜头前是真的很熟稔亲密,那些私下里的照片、vlog都证实了这点。
在外人看来他和曲诹文也如此吗?
但是和其他真人情侣相比较起来,两个人又太过“小打小闹”了。
之所以还能够持续不断有热度,绝大部分是为了二人的颜值才留下的。
难怪公司要安排他和曲诹文住在一起,随着两个人的热度升高,已经有不少人质疑他俩的真实程度。
*
房门被敲响时,林晓还沉浸在一段甜蜜喂蛋糕的视频中,不是说他真的看进去了,他只是在走神,而那段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了好几遍。
林晓从思考中抽离出来,眼睛定格在视频上两个男人一脸享受的分吃一块蛋糕,吮吸彼此的手指上面。
整个人一哆嗦,连忙划走了。
“门没锁。”林晓把手机随意甩在床上,边说边起身。
曲诹文比他快一步。
门敞开了,客厅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一片,他一只脚踏进来又停住,目光越过林晓,笔直落在他的床铺上。
曲诹文没出声,林晓猜测道:“是要直播了吗?”
他下意识去找手机想要看时间,率先看到的却是一段美女热舞。
林晓公放的声音不算大。
尽管这间房子很隔音,但林晓习惯了那种透风的单薄的没有秘密的空间。
于是他的手机安然静放着一段热舞视频,女主播纤细扭动的腰肢占满整个屏幕。
曲诹文很快挑开眼,语气淡漠道:“你准备好了吗?”
林晓站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看一眼时间,还有20分钟,点点头问道:“我要换身衣服吗?”
那天的睡衣不合适,连曲诹文都嫌弃,让他别再穿,还另外找了一套睡衣给他。
林晓在这方面拿不准,下意识问曲诹文。
“随你。”
曲诹文说着把门带上了,还给林晓一个完全私密的环境。
林晓却没有放松下来。
住进来这一周,曲诹文早就开始放假了,林晓也不是每天都要出去工作。
但除去直播的时间,私下里,两个人仅有跨年当年一起吃过夜宵,其余时候再没碰过面。
林晓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这是在合租房里养成的习惯。
公共空间里需要交谈、需要看别人的眼色,有些人很爱八卦,总想在他身上挖到点什么,林晓就会尽可能的减少出现在客厅的次数。
别人不打扰他,他也不去打扰别人。
从前这简直是奢望,合租房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困难需要克服,现在轻易就达成了。
却让林晓十分不自在。
曲诹文也很少出现在客厅,他的房门也总是紧闭。
但曲诹文说过,他之前是住在公司安排的宿舍,听上去像是单间,那种空间不大却绝对自由的地方。
可能还会有几个同事朋友可以一起约着出门见面。
林晓尽可能不去嫉妒或是羡慕,他从很早以前开始就知道他和曲诹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但现在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就不免会想到,对方是否在迁就他。
理论上不应该。
但事实上,在很多次直播里救场的都是曲诹文。
林晓最后还是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之前的那件白衬衫,但没有叠穿毛衣。
即便敞开窗户,这间屋子都已经够热了,他连前襟的两颗扣子都没系。
挽好了袖子,开门发现客厅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提前架好的直播设备。
曲诹文的吉他被塞在沙发旁边的角落里,他这几天都没有碰过。
两个人慢慢开始在镜头前做一些粉丝想看的游戏,以及在直播间允许的范围内触摸彼此。
林晓对那些触碰已然习惯,在看过别人“演出”的尺度后,更加清楚他和曲诹文之间的互动压根算不上什么。
但高强度的直播很容易暴露他俩更直观的问题——那空白的五年。
曲诹文每次都用语言巧妙地一带而过,但不是次次都可以避开。
他还是回应了一些问题,包括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大学同城,朋友牵线。
为什么会想要拍那些视频?记录生活。
后来为什么不拍了?学业繁忙。
林晓把曲诹文的每一个回答都牢牢记下来,生怕自己错过。
他专注一项事情的时候就不能兼顾另一项,因此总是侧过脸去看曲诹文,有好几次弹幕提醒他,他都看不到。
还是曲诹文轻轻碰他的腰,落在他耳边的语气低沉柔和:“宝宝,他们让你别总是看我。”
“好、好的。”林晓紧张地不行,正过脸去还是时不时要瞄到曲诹文。
这一阵两个人一直直播,收到的打赏礼物也比平时多得多,过年大家手头都宽裕了,都很舍得花钱。
林晓一面感谢礼物,一面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馈,效果都不太好,出糗更多。
挫败感外加上曲诹文对他冷淡的态度,令林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从前他能够不在乎,现在却不行了。
他和曲诹文已经熟悉了。
他知道曲诹文和家里人早就断绝了关系,所以过年才不回家,知道他不会煮速冻水饺,也不爱吃三鲜馅的饺子,一口也不碰。
两个人住在一块,却还要当陌生人吗?
林晓一直没跟人说过,曲诹文应该也不会记得。
多年以前,某个沉闷、炎热的日子里,大家一块聚在二楼的拍摄场地。
那天曲诹文来迟了。
林晓坐在楼梯间吃工作人员带来的茶点,吃到最后一口时,那个高个子的少年才出现。
他对此颇有微词,不明白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能相差这么多,如果是他迟到,现在一定已经被数落了,曲诹文比他会说话,和所有人都相处的不错,八面玲珑。
这让林晓感到自己很渺小,郁结的情绪在胸口翻滚着,佯装不在意地说一句“你来啦”。
实际想说的是你迟到了,我等了好久。
可是他们甚至不熟悉。
他的抱怨说不出口,他满腹的不忿也发泄不出来。
同样是十九岁,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开播前两分钟,曲诹文才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林晓已经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准备好。
不是说谁指定了他必须坐在那里,以那种两膝并好、两只手扶在腿上的姿势。
但那已经成为习惯。
短短一周的时间,他已经习惯坐在那个由他自己指定的地方,以特定的姿态来迎接即将到来的直播。
曲诹文走过去,他下意识扬起头,让出半个身子的位置。
没人和他争抢,也没人特意要他这么做,或许连林晓本人都没有发现自己无形中养成的这一习惯。
总是在中间坐好,然后等待,等到他到身边,再挪动身体,让出那个位置。
一周以来,曲诹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什么也没说。
林晓会外出打工,这是一开始他就知道的。一周里有四天,曲诹文在早上七点三十分醒来,打开门时,林晓已经不在自己的房间。
最开始的两天,林晓离开时会把门关着,后面的几天,全部敞开。
林晓没有秘密,连行李都只有简单的几件,搬进来后只收拾了小半天。
他一点点地往公共区域腾挪自己的动物,起初是一个水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后来是卫生间里多出的洗漱用品,沐浴露和毛巾。
曲诹文并没有特意为了林晓,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新居。
和那间专供直播的老房区不一样,这间房子不是任何人给予他的。
是他自己的,完全归他所有。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而林晓现在脚踩在他的地板上,拖鞋也是由他提供,除去身上那件衬衫不是他的,连他抬头望向他的眼神,也带着专属的色彩。
尽管是无意识的,他只是对曲诹文、对他这个卖腐搭档有所信赖。
*
跨年夜当天。
两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的第一场直播结束,本应该回到各自的房间里,不管做什么,他们没有独处的理由。
曲诹文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速冻饺子,手指在文字说明上停留片刻。
他把那袋三鲜馅的水饺打开,倚靠在岛台的一端,等待着林晓从卫生间里出来,叫住他,把他喊进厨房里。
曲诹文告诉自己,因为今天是大年初一,两个人一起跨年了,所以也应该一起吃一顿饺子。
哪怕他讨厌蘑菇。
在林晓搬进来的前一周,曲诹文叫家政重新收拾了屋子,并且让人把冰箱填满。
无所谓是什么,只是填满了,不让它像一个死气沉沉的、从未有人使用过的地方。
效果并不显著。
林晓从不去开冰箱,在他以前租住的地方似乎也没有。
但是他知道怎么煮饺子,还从冰箱里拿出了另外一袋。
曲诹文瞟了一眼,是猪肉的,他刚才为什么没有拿这一袋?
轻轻抿过嘴角,后悔已经来不及,好在林晓主动提出,“一包够吃吗?要不要煮两包?或者拆开换着煮,也不是都要下锅……”
曲诹文点头,意识到自己回应地过快,又退后一步,谨慎地吐出一个“好”字。
林晓全然无觉,注意力全部放在翻腾的锅里,时不时用汤匙轻轻地推一推漂浮在水中的饺子。
那滚烫的过热的开水,一如既往,在曲诹文的胸口翻绞一番。
曲诹文知道林晓不是故意要穿成那副样子。
尽管在他看来,那和故意也没什么区别。
“你在之前的房子里也这样吗?”
也穿成这样吗?
也裸露大腿吗?
也把衣襟打湿后肩膀轻轻向前送,露出一半的锁骨吗。
“不啊。太冷了,”林晓回答他,眼神直直望过来,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他不是故意的。
“而且有变态。”
曲诹文几乎要笑出声来,嘴角弯起的弧度太像嘲讽。
林晓自然会这么想,他又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同样喜欢男人。
同样是他口中的那种变态。
曲诹文向来不喜欢自己眼瞳的颜色,太浅了,总是引人瞩目,轻易将情绪泄露出来。
所以大多时候他会用语言、用笑容遮掩,只要他足够礼貌,只要他在他该待的位置上,人们自然也会礼貌地移开眼,不再继续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他干脆用手里的睡衣遮住林晓的脸,包括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林晓却不识好歹,还在继续追问:“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你当时省略没说的是什么吗?”
“时间不早了,晓晓,记得早点睡,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隔天一早,曲诹文醒来,林晓果然已经不在房间。
但他的门敞开了,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亦或者信任。
他不再认为跟别人合租意味着要封闭自己。
曲诹文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久久,没有挪动一步。
直到自己房间里响起一阵铃声。
接通来电,是温望秋不加遮掩地好奇:“你不和我们一起跨年,真和嫂子在一块了?确定就是他了吗?”
曲诹文转身,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
尽管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他将自己置于密闭的空间内。
“再说一遍,我们没有在一起。”
电话里传来温望秋的哼笑声,“知道啊,嫂子是直的,那不能掰弯吗?”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曲诹文的语气平平,“我又不喜欢他。”
“哈哈。”温望秋随便笑两声,“谁知道呢,就当是好玩?拜托,你都把人接进家里了,要不是托尼告诉我……”
“托尼是谁?”曲诹文冷漠地打断。
温望秋一咂舌,“陈建军,咱们艺术总监。他每天染那个五颜六色的头,你不觉得很像托尼吗?就是理发的那个……”
“不用和我解释。”曲诹文没耐心听下去。
“噢好吧,总之,托尼看到嫂子搬进你家了,你记得不,他和你住一个小区。”温望秋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要耍人玩玩呢,但这都过去多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又是贴钱又是把人主动招进家里去……”
温望秋没把话说完,一切点到为止。
他清楚曲诹文的脾气,现在还没挂断他,已经是十成十的运气。
曲诹文拒绝任何人干涉他。
十八岁之前,他爸对他处处都要管制,所有事情都要按照他爸的想法来。
十八岁以后,曲诹文所有决定,都不需要经由谁的同意。
“还不到时候。”曲诹文说。
“……好吧,那我能斗胆问问具体是什么时候吗?你俩直播这么久,连你爸都开始跳脚诈尸了,我哥都在问我你在搞什么东西……”
曲诹文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天他没有出去房间。
第二天也如此。
*
曲诹文走出房间,客厅里昏暗一片,月色赤裸地覆盖在地板瓷砖上。
扣响林晓房间的门,他告诉自己,马上要直播了,他是来叫他的。
“门没关。”里面的人讲话,意思是他可以推开那扇门。
曲诹文的手按在门把上,拧开来,林晓坐在床上,身上是那身他给的睡衣。
尺码大了一号,袖口和脚踝处都挽上两圈。
他迫使他的视线向其他地方转移,而不是看向林晓。
随即,那近乎是静音播放的手机引起他的注意。
屏幕上女主播正在跳舞,长发随着摇曳甩开,节拍之下性感妖娆地舞动起来。
曲诹文忽然想到,这些天直播时两个人依旧挨得很近,他可以嗅到林晓发间的水果香气,两个人没有出现混用沐浴露的情况。
他的,林晓的,依旧分得很清楚。
为什么要把林晓带进自己家里呢?
让他住在那间冰冷窄小,时不时会有男人骚扰他的合租房里又能怎样?
自己也不过是他口中的变态之一。
曲诹文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凝固的水流,没有情绪流淌,“你准备好了吗?”
直播,是直播要开始了。
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是要提醒他,直播,需要两个人一起。
“我要换身衣服吗?”林晓语气不确定地问。
他不想穿你给的衣服。
他不喜欢男人。
“随你。”曲诹文说。
门关上了,他的手还覆盖在门把上,有什么碎裂开来,那股水流又重新开始在血液里奔腾,带着冰霜和铁锈的味道。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林晓从没有变过。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的,不是吗?
曲诹文将手覆在一侧耳朵上,一阵潺潺的流水声,冰凉地,像尖锐的冰锥一般刺上来。
晚间22:30分 直播正式开始
林晓像往常一样和大家打招呼,曲诹文却迟迟没有说话。
屏幕上,男人的脸始终侧过去盯着他。
评论打趣道:【这回宝不盯哥,改哥盯宝了】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大哭/大哭】
【假期最后一天就给我看这个吗???】
【来人啊,这里有人虐狗】
林晓也在疑惑,抬手轻碰曲诹文的手臂,“曲……你不和大家打招呼吗?”
他想说曲诹文,他总是称呼自己的名字,全名。
林晓眼底有一丝惊慌,更多是不解和困惑。
他总是不懂,总要曲诹文教给他,帮他圆场。
他这个人太笨了,没多少心机,最坏也就是把那群欺负他的人举报,用合法合规的方式。
曲诹文不同,他会去找人查证别人的身份信息,他会捉住别人的把柄,他会在危险来临之前,先采取行动。
接吻声从屏幕外持续不断地传来。
林晓一只手被按过头顶,整个人仰倒下去,一时间头重脚轻。
曲诹文压在他正上方,身体的热度叠加着室温,他颈间泛起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连眼睫毛也在眨动间微微发颤。
呼吸间,空气被自由地纳入口中,唇齿却愈发干燥起来。
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什么,曲诹文的嘴唇贴上他的手背。
那不能算一个吻。
下一秒钟,男人就把舌头伸出来,轻轻舔舐过他的手背。
触感柔软得像一条蛇,在他皮肤表面缓慢游走,带着低温动物特有的温凉,拖曳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灯光下亮晶晶形成一层水质的薄膜,浸润在皮肤的纹理之中。吮吸更是轻盈地像是从未发生过,只留下湿润的水渍和声响。
直至那条小蛇从手背攀爬到掌心。
林晓整个人一哆嗦,打光灯刺得他眼睛胀痛,他快速闭眼又睁开,半边身子发麻,仿佛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之所以没有出声,是曲诹文没有停下。
曲诹文将口罩彻底摘掉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鼻尖轻蹭过指缝,挤压开两指的缝隙,闭目后留下一道深邃的侧影。
林晓怕痒,身体不停颤动着,连带掌心也微微蜷缩着想要收起。
握在他手腕上的桎梏太过有力,他只有悬在半空的那条腿能够自由活动,时不时抬起又落下,最后只能颤巍巍撑着地面。
而那水声怎么也不肯停下。
手指的指节、指缝,包括手腕处的脉搏都被一一舔舐而过。
空气里全是那种黏腻到让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林晓从没经历过这种事,震惊从他的眉眼中飞跃出来。
虽然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是一种模拟。
——假装两个人在接吻。
镜头没有照到他们的脸,唯有声音一刻不停地传出。
“差不多……可以了吧?”
尽管是用气音讲话,林晓的语气依旧小心谨慎,生怕打搅到什么,怕被解读成另外的意思。
直播还开着,林晓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竭力保持着两个人的恩爱人设,唯恐又被误会成吵架。
察觉到曲诹文攥紧他的力道有所松动,林晓终于能够抬起另一只手,把掌心覆在男人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
他全身的重量都撑在腰间那一处,已然累得不行,被推倒之前一点防备都没有,躺下的姿势也十分不舒服。
曲诹文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双浅色的眼瞳原本晦暗不明,却在看向林晓时变得专注而幽深。
林晓以为曲诹文还在戏里,眨眨眼睛,照旧用着气音讲话,轻声细语:“还不行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和恐惧,有的只是对直播效果的担忧。
曲诹文的手这才缓缓松开了,从林晓身上坐起来。
林晓也跟着起来,他头发全乱了,衬衫更是褶皱不堪,挪动两下屁股,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沙发上。
腰间有了依靠,他这才踏实下来。
喘息声横在两人中间,曲诹文率先开口,“抱歉,弄脏你的手。”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好的、坏的统统收敛。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觉得抱歉。
林晓这才扭过头,先是看曲诹文,随后又转向直播。
发现屏幕黑着,他魂都要飞了。
“先别管那个了。”他手指向黑掉的屏幕,“你手机好像坏了!”
曲诹文随意看了眼,抬手将手机重新打开,语气淡然,“只是被封了。”
林晓却仿佛傻掉一般,鹦鹉学舌道:“被封了?”
看林晓完全没有要去洗手的意思,一心担忧着直播间被封,曲诹文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湿纸巾,拆开来,重新坐回到林晓身边。
和直播间里紧挨在一块不同,他们不用共同挤在小小的长方框中。
两人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他给林晓擦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那被封了怎么办?”林晓还在追问,任凭自己的手被挪用。
“一会儿申请解封就好了,初犯,不会封禁太长时间。”曲诹文漫不经心地回应着,湿巾从林晓的手背一点点擦拭过,再覆盖到指节,一根、一根……再到掌心里面,绵延至手腕。
和他吻过的步骤相同。
林晓没察觉,显然还沉浸在第一次被封禁的惊吓当中。
“你干嘛突然、突然这样?”过了一会儿,曲诹文正在和后台管理员沟通,林晓终于想起来问。
曲诹文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他,“你认为呢?”
林晓以为曲诹文是在考验他,这些天他看的情侣博主可足够多。
“我当然知道是……粉丝爱看!”他不太自信地回应,下意识凑近曲诹文,“那你下次要做,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下?”
空气静了两秒钟,换来曲诹文的一声轻笑,不可置信一般,摇摇头,视线定格在地板的缝隙里。
“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晓几乎要跳起来。
“提前跟你说,你会露馅。”
这是不相信他的演技,林晓有些着急,急于证明自己,“那你不说我又不知道,万一再被封怎么办?”
“确实是个问题。”看林晓这么严肃,曲诹文似乎也觉出有趣,轻轻歪过头来,把声音递出去,“那晓晓说怎么办?”
“你要准备亲我,就先用手指碰碰我手背?”
“……更正一下,我并没有真的亲你。”
“嗯对。”
林晓随声附和,看起来满不在乎。
继而又问:“那咱俩每次都要这样吗?就不能用自己的手吗?”
说话间,曲诹文已经帮他把手擦干净,将那块湿巾扔进垃圾桶。
林晓动了动手指,指尖实在太过冰凉,他试图用另一只手的温度将它捂暖,还对曲诹文说了声“谢谢”。
听到那声“谢谢”,曲诹文胃里更有东西在下沉。
他根本就不懂对不对?
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信。
而林晓已经在看他,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带着困惑,等待他进一步解答。
曲诹文的喉结滚动。
“不可以,那样反应会不一样。”
正好管理员发来消息,他举起来给林晓看。
【zbj半小时后解封~注意一下两个人身体不要叠到一块去,亲吻也不要露出噢~】
林晓立刻点头如捣蒜,继而虚心请教曲诹文,“是说亲过之后嘴唇颜色会不一样吗?”
曲诹文顿了一下。
他可什么都没说。
见曲诹文不回他,林晓以为这又是一道基础题,只能绞尽脑汁自己想,吭哧半天说:“我知道了,那还是亲对方的手更保险一点。”
曲诹文根本不清楚他知道什么了。
可林晓已然把自己给说服,眼睛又看过来,炯炯有神的,“那现在怎么办?我嘴唇的颜色和你的不一样。”
*
林晓不喜欢酒精的味道,齿间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能买无酒精的湿巾吗?”
曲诹文说可以,一会儿就去外卖平台上点配送。
“也没有……那么急。”林晓的眼睛斜瞥到曲诹文的目光,一直定格在自己身上。
“你能别……”看着我吗?
他想说,又说不出口。
虽然直播间被封了,但曲诹文难得耐心和他共处一室。
两个人一会儿还要一起直播呢。
“宝宝,你速度得快一点,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曲诹文的语气并无催促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晓却更加局促紧张了。
他把手指从自己嘴巴里撤出去,黏连在指尖的唾液让他耳畔持续不断地发烫。
这也太奇怪了!
比曲诹文用舌头舔他的手背还要奇怪!
但他总不能去亲自己的手,尤其是在曲诹文亲过之后。
可话又说回来,难道用手指抵在自己舌尖就会好了吗?
只是为了制造效果,被亲吻过后的嘴唇应该湿润红肿。
林晓在心底催眠自己,重新把泛凉的手指塞回口中。
他总不能事事都靠曲诹文,什么都要对方教给他!
但无奈始终不得要领,拨弄自己嘴唇的方式又过于粗暴,舌尖烫得发疼。
他眼神不自觉又想要去找曲诹文。
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曲诹文主动开口:“可以再含深一点,手指压住舌面上。”
林晓下意识听从了,虽然有点想呕,但是还能接受,紧接着曲诹文又让他把两指分开,他也照做。
在口腔里自顾自搅动一番,曲诹文提前抽出纸巾,捧住他的脸,让他把手指拿出来。
男人拇指轻蹭过他嘴角,触碰他的嘴唇,林晓往后缩了一下,“你别……”
我口水还没擦干净呢!
他话音未落,曲诹文同样快速地撤开手,林晓心里又有点不得劲。
好吧,都是大老爷们谁也别嫌弃谁。
他扬起来脸又问:“我现在像是被亲过了吗?”
【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我们……”
画面里,青年转过脸去,向身边人确认。
“下周三。”男人回应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说话间身体朝他倾斜过来。
“好,我们下周三见。”青年重复说着,匆忙关掉了直播间。
屏幕彻底黑掉以后还有两秒钟的延迟,仔细听能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再有不到五分钟,red上又会出现许多形式相同的帖子,指直两个人又在偷偷接吻。
这种事发生不止一回。
第一次两个人甚至直接令直播间关停了,一小时后才恢复正常直播。
而重新恢复直播以后,颊边带痣的青年嘴唇更是红肿不堪,像是被狠狠蹂躏过。
有人还拿两个人前后直播的状态进行过对比,发现他前襟的扣子有所歪斜,猜测两个人不止是接吻了,还情难自抑做了其他事情。
至于这一个小时能做些什么——大家的猜测各不相同,一时间争论不休,热度也在持续攀高。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相关的讨论更是层出不穷。
之后的几场直播虽然有所收敛,但时不时,只要是其中一方出去屏幕外面,另一人半边身子也跟着出框,就会有细微的响动,引人遐想。
那声音并不频繁也不明显,需要事后调大了音量,隐约间才能听见。
只是其中一方的反应太过生动,身体会跟着颤动,肩膀瑟缩或者发抖,仿佛是按照接吻的节奏来的。
异常好猜。
林晓对网友的想象力向来佩服,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习惯,这帮粉丝火眼金睛,愣是找出了其中的规律。
可能这就是曲诹文口中所需要的“反应”吧。
如果只是亲吻自己的手背,林晓百分百不会抖得那么厉害。
每一次男人的唇落在他的手上,时而干燥时而柔软地寻着他的掌心下探,鼻尖轻蹭过指节,呼吸的热气喷洒在皮肤上,林晓都要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那热度如同电流一般存储在身体里,蓄上的电力又令他浑身发麻。
每一次,他都只能死死抿住唇,压抑住喉咙里的喘息,生怕露馅。
说是惊慌吗,倒也没有,只是这份假意的亲昵持续的时间过长,他既怕痒又怕自己演技不好,被守在直播间里的粉丝看出端倪。
相比之下,曲诹文就自如很多,他会以拿吉他为由走出镜头外,需要林晓配合时就用手掌轻轻碰他的下颌,指引他抬起头的同时身子前倾过去。
那就像是一个自上而下的亲吻。
只不过是吻在他的手指上,发出那种啾啾的声响。
林晓的眼睛始终定格在曲诹文的脸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池,生怕他的视线转走一厘,就会在直播间里暴露出来。
起初,他并不清楚这样假装亲吻有什么用,大家又看不到,连声音都是细微的。
结果blink上的热度说明,大家就是很爱这一套。
*
又一场直播顺利结束,曲诹文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林晓忽然叫住他。
“那个……下次是不是该我主动了?”林晓看起来有些局促,眼神瞟向空荡荡的阳台后又正回来,看向曲诹文。
他似乎下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番话,连曲诹文都感到惊讶,问他:“主动什么?”
林晓的眼睛微微睁大些,比在直播画面里更加黝黑明亮,“主动亲你啊。”
他说得过于理所应当,语气轻飘飘,还不自觉舔上自己的嘴唇,“我也得主动亲你的手吧?不然他们又该说我什么事都不做,只会干坐着!”
他语气有些忿忿,不知道最近又在red上看到些什么。
曲诹文沉默下来,“晓晓,你想怎么做?”
“嗯……我在想,我肯定没你那么熟练。”这是必然的,第一次曲诹文把他整个手掌亲得湿漉漉,连直播间都被封掉了。
林晓本来是有些介意的,主要是介意对方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整蛊自己。
“你、能不能陪我练习一下?”他磕磕巴巴提出要求。
曲诹文似乎在思索,半晌过后,他开口:“嗯,你想怎么练习?”
见曲诹文没有直接拒绝他,林晓松了一口气。
“很简单,把你的手借我用一下!”
沙发上两个人对坐着。
更早一些时候,曲诹文说了一声“稍等”,林晓一口气又提上来,等着对方反悔拒绝自己。
反正也不是没有过。
他们之间一直有一道看不清的墙壁,林晓在更早以前就认清了。
曲诹文不愿意和他打交道,他们之间只能是同事、搭档,或者更直白一点,他们只是卖腐搭子,只是为了直播赚钱而凑到一起。
“稍等。”曲诹文说,“我去洗一下手。”
林晓眨眨眼睛,确定自己没听错,嘟囔一句,“好的,你要是想反悔直说就行了。”
换来曲诹文模糊的一声笑,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反悔?”
对啊,两个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他演戏太差暴露了,对曲诹文又有什么好处?
林晓继续点头,表示赞同。
等到曲诹文洗干净手回来,两个人便傻傻端坐在沙发上。
林晓犹豫一小下,主动牵起曲诹文的手,洗手液是淡淡的茶香,也带着清苦色调。
曲诹文给林晓的感觉同样如此,冷冷清清的,很是淡漠。
他还以为两个人同居后会有所不同呢。
结果又是自己想多了。
林晓把脸凑过去,忍不住轻轻嗅了嗅,惹来曲诹文又一声笑,这一回语调软和下来,不再生硬。
“晓晓,不是要你闻我,是要吻我。”
曲诹文的发音很标准,把两个字轻巧地区别开来。
他没说具体吻哪里,总归不是真的嘴巴碰嘴巴,况且把“手”这个关键词省略掉,也是从林晓先开始的。
“这我当然知道!”林晓忍不住说话大声,受不了曲诹文嘲笑他,警惕地抬起眼睛来,落在男人嘴角勾起的笑意上,柔软轻盈,和他想象中有些差距,并不是故意挑衅他。
他稍稍放下心来,假意咳嗽两声,为自己的反应过度不好意思,紧接着又道:“我要开始了。”
曲诹文回应他,“好,你开始吧。”
“要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你得纠正我。”林晓试探一句。
“好,我会的。”
林晓先把唇印在曲诹文的手背,发出一声响亮的啵声,空气都安静下来,他脸红起来。
但曲诹文没有出声,没有说他做错了。
他又试着把嘴巴递到指尖,轻轻吻了下,却难有声音。
想一想,林晓伸出舌头舔舔自己嘴唇,让它变得湿润,抬眸看一眼曲诹文,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他又亲在曲诹文的手背上,声音还是太响亮了,有些刺耳朵,得不到要领也没有引导。
曲诹文完全没有解救他的意思,只有目光始终停在他身上。
林晓有些恼,“你倒是教我……”
“介意我把手指伸进去吗?”
两道声音同时叠在一起,在空气里发生碰撞。
林晓没说话,只是点了头,不明白有什么不可以,曲诹文不是也舔了他的手吗?
下一秒,不属于他的手指探进口腔。
这回又变作曲诹文主导,林晓张开嘴,任由对方的手指在自己嘴巴里搅动。
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他自己的手指。
他忍不住把嘴张得更开一些,牙齿小心翼翼避让开,才不至于咬住曲诹文的手指。
连下颌都在微微用力。
曲诹文自然注意到了,说:“宝宝,你可以咬我,没关系。”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平静,带着奇异的安抚能力,空下的那只手在林晓的腰侧轻轻拍了拍。
林晓不想承认,但这确实让他放松下来。
假期一结束,曲诹文又投身到工作中去,即便是在一个房子里,两个人碰面的次数不多,也没什么深刻的交流。
偶尔清晨共用一个卫生间,曲诹文总是先退后一步,让他先洗漱。
林晓感觉曲诹文是在有意避开他,对此却没有丝毫头绪。
可在直播里,他们明显更加亲密了。
有时候一场直播里,曲诹文会出画面好几次,就为了假装亲吻。
林晓知道这是粉丝爱看的,每次他们只要一离开画面,弹幕和打赏的礼物都会成倍的增长。
他自然是不甘心被落在后面。
所以才正式提出来,要曲诹文教他亲吻手背的方式。
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带着苦调的茶香,洗手液的味道接触在嘴巴里远没有鼻子嗅到的那般好闻。
林晓终于忍不住往后撤,唾液连丝滑下,那种湿润连绵的水声终于响起。
但是更黏稠。
他一边捂住嘴巴,一边看向曲诹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颜色加深了。
“差一点你就学会了。”
曲诹文说。
起身抽出纸巾,没有递到林晓手里,反而让他把手拿开,擦掉他嘴角的唾液,又去擦拭自己的手指。
“晓晓,要不要再尝试一次?这一次慢一点、轻一点。”
林晓点头。
这回曲诹文没有再用手指,只是把手递过去。
青年的嘴唇已经足够湿润,轻轻印下一吻,半边脸都被拢在掌心。
曲诹文触碰他脸颊上的痣,手腕处脉搏跳动地生疼。
他什么都没做。
林晓就主动靠过来了。
【
自那场“模拟练习”后,曲诹文因工作出差两天,直到周三晚上才会回来。
林晓傍晚结束了轮班,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房子,准备去厨房煮点东西吃。
期间路过曲诹文的房间,那扇门没有像以往一样关着,反而是敞开的。
夜色顺至窗沿攀爬而下,落在床角的白瓷砖上,盈起一片柔润的光泽。那扇敞开的门内,也有独属于曲诹文个人的气息,带着苦调的香水味。
哪怕只是鼻子嗅到,林晓的嘴巴里就不由自主分泌唾液。
这不能怪他。
是他们练习的时间太久了,一想起曲诹文的手指压在他舌尖的力道,他的舌根还是会发酸。
而距离这场练习结束,才过去不到24小时,林晓会记得那种触感,也很正常。
至少这证明了,他在卖腐这件事上真的有够努力!
自从两个人搬到一起住,直播效果更是喜人,连带网络上那些质疑二人真假的言论都少了许多。
林晓不光刷red,还关注了好几个经常发他和曲诹文相关内容的博主,以确保自己能掌握最一手的消息。
一在首页上看到有人说他坏话,林晓就会亲自发一个夸自己的帖子,以保持他自认为的平衡。
现在他夸起自己来,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一口一个“宝宝你是最棒的”,发帖时脸不红心不跳,只有对自己百分百的认可。
总而言之,林晓对现状很满意,有房住、有饭吃,每个月能够固定打款还债,生活一片欣欣向荣。
只是物流那边的工作,林晓很久没去了。
小魁对此还挺开心的,一心认为他找到了更加稳定的工作。
殊不知林晓这个做大哥的根本没起到什么好榜样,正在直播间里和男人假亲嘴!
每次林晓面对小魁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都是一阵的心虚和汗颜。
两个人也算同甘共苦过,现在林晓过得不苦了,却不能对小魁说实话,心里很是不得劲。
于是更加倍地对自己这个同乡的弟弟好,每周都会抽空邀请小魁出去吃饭。
*
把过年剩下的三鲜馅饺子煮了,林晓一个人坐在厨房吃,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拍张照片给曲诹文发过去。
【冰箱里的饺子我吃了啊】
虽然曲诹文说过,这间房子里的东西都是公司配备的,但林晓还是认为应该过问一下对方。
哪怕曲诹文根本不爱吃三鲜馅的饺子。
那也有一半是他的。
曲诹文直接打过来语音电话,林晓正在嘴巴里炒饺子,被烫得口齿不清地接了。
“怎么在吃速冻食品?”电话那边传来曲诹文的声音。
和在现实里听到的不同,声音更加低沉。
两周以来,林晓习惯了两个人面对面交谈,无论是直播里还是镜头外,冷不丁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他一下咬到舌尖,狠狠“嘶”了一声。
曲诹文又问他怎么了,林晓捂着嘴巴说没事,就是被烫了一下。
他才不会告诉曲诹文自己咬到了舌头,那样有点太逊了。
在曲诹文面前,林晓总想表现得良好。
之后的对话,主要围绕着林晓为什么在吃速冻水饺展开。
“你又不爱吃。”林晓大着舌头讲话,“一直放着该浪费了。”
曲诹文那边顿一下,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不爱吃。
“过年那天,你碰都没碰过。”
“……你注意到了。”
那不是一个问句,林晓还有些纳闷,说对啊。
那不是很明显吗?
好一会儿,曲诹文说:“晓晓,我不吃蘑菇。”
“蘑菇很难吃。”
电话里男人的语调又压低几分,远程通讯下有几分的失真,近乎于剖白一般。
这让林晓想到自己小时候吃到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也会找妈妈耍赖撒娇,说自己不想吃。
可对面的人是曲诹文。
林晓想,昨天直播前他对自己的态度平平,完全公事公办,直到林晓主动开口说要练习,两个人之间僵硬的气氛才算被打破。
不过这通电话是曲诹文主动打过来的,这是不是代表曲诹文又想跟他联络感情了?
不当朋友也无所谓,同事之间偶尔还会在工作结束后讲两三句话,开开玩笑。
“哦,所以你才不吃?那坏了,上次我给你打包的菜里面挺多蘑菇呢。”
林晓想到这一茬,一拍大腿。
“没事。”曲诹文马上接话,“我也可以吃。”
这和男人之前说的话又自相矛盾。
搞不懂曲诹文,就像学生时期解不开的数学题。
这不是林晓擅长的领域。
随即他又想到什么,分享给曲诹文:“明天我就不用吃速冻食品啦,明天我去找小魁吃饭,你还记得小魁吗?”
这次曲诹文又不怎么积极了,随意回了个“嗯”。
嗯。
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晓低着头用汤匙胡乱搅着水饺,接着没话找话,“曲诹文,那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吃。”
“还没吃?”林晓重复道,语气里裹着惊讶,在舌头上一点点探出来,“那你不饿吗,你赶紧去吃饭吧。”
曲诹文说:“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吃没吃饭?”
林晓被这问题问住了。
“额……”
“我开玩笑的,晓晓,你没听出来吗?”
说实话,林晓真没听出来。
但他也没生气,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饺子被他吃完了,只剩下碗里浑浊的汤。
曲诹文有时候会变得很尖锐,像是裹着刺一般。
林晓以前……或者说在不久之前,也一直是这样。
因为没有安全感,总是担心明天的日子会不好过,未来是一直要忧心的重要环节,仿佛走错了一步,地面就会塌陷、开裂,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林晓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受。
就像很多年前,他无意中窥见过曲诹文。
“噢,好吧。”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紧接着又说,“那等你回来……我们要一起去吃饭吗?上次我说要请你的,结果喝醉了,不是我付的账。等你回来,我们要再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吗?”
他猜曲诹文可能会拒绝他。
他们不是会在饭桌上谈笑的关系。
可是每一次他提出要求——
“好。”曲诹文说。
曲诹文都答应他。
*
隔天林晓没能和小魁一起吃上饭。
小魁临时有个活儿要干,林晓表示理解,小魁马上跟他约定:“哥,明天!明天我一定有空!”
明天是周三。
但林晓不认为曲诹文一回来就会想要跟自己吃饭,于是很爽快地应下来。
晚上他还是一个人回家,对于这片小区已经很熟悉了,绕过门口的喷泉往里面走,身后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近乎是条件反射,林晓转头的同时出手。
“哎哎,放轻松,是我是我。”
那人迅速出声,声音尖细而粗粝,像划在毛玻璃上,让林晓浑身不舒服。
他往后退一步,夜色昏暗下,还是认不清来人。
“……你是谁?”林晓语气怀疑道,又往后撤出一步。
直到那人把梳拢在一侧的头发立起来,林晓蹙眉“啊”了一声,眼神依旧防备。
他认出来了。
是那个行事作风都很奇怪的设计师。
他们在公司里见过。
“不认识我了?呵呵,我可记得你。”对方的手指虚空点在他身上,“ethan的小男友。”
林晓面无表情,“你说曲诹文?”
面对陌生人,林晓向来没那么客气,不等那人回答,他又说:“他不是让你不要那么叫他吗?他又不喜欢。”
对方眼神里闪过些许意外,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对……是有这么回事。”
“还有,”林晓眉头持续蹙起,“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不搞那个,你不要乱说。”
输入密码锁,林晓换鞋进屋,没有开玄关和客厅的灯,仅凭着月色摸黑到自己房间。
去浴室火速冲了个澡,换好睡衣后,他还是浑身不舒服,不止因为被陌生人搭话,还因为对方上下打量他的那种眼神。
他向来对同性恋没有好印象。
那人身上的属性又太过明晃晃。
“你们没在一起吗?”离开前,那人的语气隐隐带着古怪,“那曲诹文怎么会让你和他住在一起?”
林晓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
在别人看来,他和曲诹文真的很像是一对吧?
一对情侣。
但那是假的,是演出来的。
再怎么说他和曲诹文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之间……
林晓伸手去摸手机,打开blink,连刷几条都是男男亲密视频,那种慢放的壁咚,花瓣洒了满屏,看着就很假。
林晓想,他和曲诹文应该比这个真多了。
但他从来没往更深的方面想过,其他人是怎么看他们两个的?是排斥还是厌恶?或者根本无所谓?
反正网上的粉丝还挺喜欢他们的。
手指匆匆划过几条视频,林晓干脆把这场偶遇抛之脑后。
没想到会跟这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以后他躲着点走就是了。
点进“我的”,犹豫一下,林晓切换了账号。
自从失误点赞过后,他就再也没登录过公司给的账号。
他的id一直没变化,依旧保持着那个蠢萌的颜文字。
——“是晓晓呀ovo”
现在一点进来,满屏的99+消息。
林晓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却被其中一条私信吸引了目光。
林晓跟小魁在约定好的商场门口碰面。
大老远的,小魁甩着自己臂膀,朝林晓亮堂堂招呼一声“哥”,脸上依旧是那种喜气洋洋的笑容,衬得他牙齿更白,皮肤呈健康的麦色,一双大眼睛一个劲儿扑闪着。
林晓抬手撸一把小魁的脑袋,佯装矜持地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稳重?”
其实心里很受用。
这几年他都没有回乡,说不想念肯定是假的。小魁每次过年回去,都会从家带特产给林晓。但今年他一样也没回家,为了多赚点钱留在了a城。
两个人上了商场扶梯,小魁一刻不停地跟林晓说着最近发生的事,他现在普通话越说越溜,嘴巴跟蹦豆一样。
直到他们在人家餐馆里坐下。
小魁本来是坐在对面的,突然把手机掏出来,挨过去给林晓看。
blink蓝白的界面横在眼前,林晓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这次屏幕上是别人的卖货直播。
林晓右眼皮没由来地跳动一下。
小魁还在向他询问意见,似乎是想买一个什么商品,林晓听得不是很仔细,看价格不太离谱,就胡乱地点点头。
小魁这才把手机又收起来,说:“哥,我看你现在都不怎么刷视频了。”
“我本来就不常看。”林晓倒了一杯茶水,匆忙贴到自己嘴边,烫到了上嘴唇。
他最近老是被烫到。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你以前不是挺爱看人跳舞的吗。”
小魁随口一说。
“我哪有?”
林晓想也不想就反驳。
“有的啊。”无奈孩子是个一根筋,还在跟林晓举例,掰着指头数林晓刷blink的次数。“以前咱俩一块吃饭,吃完了你还会看两眼喔。”
那是因为从前林晓就那么点空闲时间,只够刷几分钟的短视频。
现在不刷了也有充分理由。
林晓blink账号让他刷得只剩下那种擦边裸男了,这种公众场合,他是万万不敢点开自己手机乱看的。
但这话他不可能跟小魁说,只能含含糊糊说自己戒了。
小魁还给他竖大拇指。
林晓有点想死,尤其是经过昨晚之后,更是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一顿饭稀里糊涂吃完,小魁还想跟他aa,林晓急忙拦着了,又拿别人酒桌上听见的话套到自己身上用。
“你还当我是你哥不?认我,就别再跟我客气了!”
小魁果然听了,只是离开前小声说总这样不合适。
林晓也觉得不合适,总是跟小魁撒谎不合适。
*
回去路上他一直心不在焉的。
一进门,看到曲诹文的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
林晓一边换鞋一边朝屋子里面喊:“你回来了?”
那扇关着的房门打开,曲诹文还穿着工作的西服衬衫,长腿一迈笔直地跨出门。
视线从林晓身上扫过去,漫不经心地,“晓晓,你在外面吃完饭回来的了?”
不知为何,林晓十分心虚,点点头,规矩地汇报:“我和小魁一块吃的。”
行李箱的滚轮一转又一停,曲诹文的手从拉杆上放下来,语气轻声,“我以为你们昨天吃过了。”
“噢他昨天临时派了个晚班,没赶上,就改成今天了。”林晓回答着,也看着那个行李箱,铅灰色的,和曲诹文开的那台车一样。
“你吃了吗?”林晓反问。
曲诹文看他,“吃过了。”
他说完,重新拉过自己的行李箱,进屋之前对林晓说:“等你收拾好,我们就开始直播。”
林晓看一眼时间,还不到九点。
“马上就要开始吗?”
“不,等你把身上这套衣服换了,洗过澡之后再说。”
“……喔。”
林晓拽过自己衣领嗅了嗅,的确有一股火锅味,想自己是不是又被嫌弃了。
他也不再去看曲诹文,识趣地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洗澡时,林晓特意多打一遍沐浴露,连头发都多揉搓了两分钟。
从浴室出来,曲诹文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换了一身更加休闲的衣服,上衣布料柔顺垂坠,隐隐闪着银丝,领口深v,看着就很贵气。
林晓从没见曲诹文穿过,一时间停住目光,任由自己的视线从那v字的衣领划过去。
一定是这些天看男男视频看多了,怎么会突然觉得曲诹文是精心打扮过的?
林晓穿着那套曲诹文给他的睡衣刚要晃回到房间里,忽然被叫住了。
“晓晓。”
林晓转过头,毛巾半搭在他头顶,遮住他小半张脸,看不清楚眉眼,又是那副丧丧的神情,从睫毛的缝隙里探出眼睛,湿漉漉的一道水痕从他脸颊上滑落。
像只落水的小狗。
“你不能总穿那一套衣服。”
林晓往后退一步,站进自己房间里,手拽着门把轻轻摇晃,“那我找找看其他……”
“你可以穿我的。”
林晓眼神里闪出半秒的困惑,发间的水持续不断落在他的肩膀上,洇湿织物下方的肌肤,一片沁凉。
曲诹文顺势朝他走过来,脸上又挂上那种假意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晓竟然可以看穿它。
扬起头,任由对方俯身下来的阴影盖住他。
曲诹文说:“你知道的,粉丝喜欢看。”
*
林晓换好了衣服重新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额发早就超过了眉眼,没有打理。
曲诹文抬起手,十分自然地帮他拨到一旁去。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和几天前是类似的情景。
直播没有开。
时间还早,还有一小时才正式开播。
“那现在是要……?”林晓试探性地问一句,视线转到那台竖在两人面前黑着屏幕的手机上。
确定它没有开着。
再转回来。
对上曲诹文的眼眸。
那双颜色尚浅的眼眸里零星布着清浅的情绪,复杂到林晓没办法解读。
男人抬手关掉了客厅的灯。
房间暗下来的那个瞬间,林晓的眼皮又是一跳,手下意识抓住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件不属于他的,隐隐带着苦调香的衣服,布料很柔软,袖长遮住他半个手掌。
林晓的舌根下方浅浅分泌唾液,早些时候被茶水烫到了上唇,他下意识伸出舌头来舔一舔。
曲诹文抬手抚过他的脖颈,林晓没有躲,只是把眼睛睁大一些,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对方的神情。
“我们得玩点新花样。”
“新花样?”
“只是亲吻他们会看腻。”
林晓吞了吞口水,想他最近刷到的帖子,眼神流转,“应该没有吧?”
他不是为了反驳而反驳,“我看他们还挺爱看的……而且……”
曲诹文没有打断他,等待他继续说。
“而且今天该轮到我亲你了。”
他还记得。
他没有忘。
抚在他颈间的那只手忽然不再紧绷,曲诹文轻轻笑了一声,说:“宝宝。”
“嗯?”林晓有些紧张,慌乱地想要往后撤,被曲诹文用另一条手臂捞住,拉进了。
手臂的热度嵌进身体里,林晓腰间发软。
“你慌什么?”
林晓更紧地攥住自己身上的衣物,眼睛一闭,心一横,随即赴死一般地开口:“那个、我好像又做错事了!”
那语气陡然升高,亮堂堂横在两人中间,打破了原有的朦胧氛围。
两秒钟,没得到回应,他微微掀起眼帘,观察曲诹文的反应。
曲诹文说:“你做了什么?”
“……我昨天用了公司给的blink账号。”
“然后?”
“然后……没忍住回复了一个人的消息。”林晓慢吞吞开口,肩膀微微瑟缩。
他总是惹事。
“你回了谁的消息?”
曲诹文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恼,只是很平静地问他。
“……不认识。”
“但是他、给我发那种图片!”林晓又马上弹射起来,像是被咬住舌头一般,手连比带划,“我、他有病!”
曲诹文的手从他脖颈上滑下来,一直到胸膛,按住那颗碰碰乱跳的心脏。
“晓晓,你冷静一点,慢点说。”
林晓根本没办法用语言说明,最后只能可怜巴巴说:“你能懂吗?”
曲诹文顿一下,随即缓缓摇头,“我不是很懂。”
林晓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回他了……他会消停下来呢。”林晓脸上带着忿忿的神情,“谁知道他也是那种变态!”
曲诹文一顿。
那种海水漫过耳畔的感觉又回来。
“晓晓,他给你发了什么图片?”
林晓张了下嘴巴,眼神下意识往下看去,往曲诹文的方向看。
没等他的视线真正抵达,曲诹文已经抬手遮住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了。”
网上鱼龙混杂,两个人又是名义上的情侣博主,会招来某一群体并不奇怪。
只是此前两人的互动并不出格,最近才开始有所变化。
“你回了他什么?”
林晓安静下来,“我也是在网上看到他们总是在说……”
那双眼睛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眨动,像翩翩欲飞的蝴蝶。
你不能把它关在笼子里。
曲诹文却想要这么做。
“你骂他了?”曲诹文问。
林晓说没有。
“那你把手机拿给我,我来看一看。”
林晓有些犹豫,随后还是点了头,“但是那张图……”
“没关系,我不介意看。”曲诹文的语气平静。
“但是真的很恶心……”
对话只有短短三行。
曲诹文的眼睛从屏幕上快速扫过,却迟迟没有出声。
林晓不免紧张地咽口水,“这样是不是不行?”
听到林晓的声音,曲诹文才回过神来。
手指轻点操作,把那人的首页和id全部截图下来转发给自己,随即又把此人拉至黑名单。
一番操作下来,看得林晓目瞪口呆。
“躲在虚拟账号下,这些人什么话都敢说。”曲诹文出声,林晓的视线才重新又回到他身上。“以后类似的私信最好都不要点开,以防你再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林晓点头应声,“那我的回复……”
“他不敢发出来。”曲诹文的眼底冷漠,“不如说,他更怕你会发出来。”
一听到自己没惹祸,林晓马上转变态度,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来,“还是别了吧,谁会想要看那种东西,发出来好脏眼睛!”
他说得义愤填膺,丝毫不提昨晚收到对方消息时,脑袋里一片空白,几乎是从床上弹跳起来,把手机狠狠摔在枕头上。
你们这帮没有下限的死gay!!!
我和你们拼了!!!
恼怒之下,他狠狠反击,几乎没经过思考,就把那句回复发过去了。
结果不到两分钟,那边又发来一句不介意3p。
这下彻底把林晓击溃了。
谁想3p???
谁要3p?!!
“晓晓,那个称呼你又是从哪里看来的?”
曲诹文又出声询问,语气过轻,林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称呼?你是说老公吗?”
他轻而易举就把这两个字念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无辜的神情。
“我在网上看到的啊,好多人不都那么叫你吗?”
本来不是很严重的事,但在曲诹文的注视下,林晓又变得没那么理直气壮了,“我以为我说了,能让他感到惭愧呢……”
他可是有cp的人,和曲诹文是名义上的情侣!
结果对方反而更起劲,吓得林晓一整个晚上没睡好,连带打开blink都有阴影。
“谁知道他那么不要脸!”林晓轻轻哼声,观察曲诹文的表情,想从中窥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依旧没有。
“主要我看他们都管我叫老婆……我专门研究过了,这个叫错了好像也不行?他们分那个、那个……”
曲诹文有点想问林晓平时在屋里到底研究什么。
但又没那么想问。
他干脆把林晓重新拽回沙发上,但林晓的长篇大论还没结束,倚着人坐下来,还在一本正经说:
“他们分防守和进攻。”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诹文没忍住吐槽一句,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懈下来。
嗅到林晓发间那股果香,比以往更加甜腻。
他还是对同性恋深恶痛绝,只是在特定的情境中才肆无忌惮,大说特说。
这样也好,他们之间本来就不需要更亲近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才是安全距离。
“如果你想,可以那么叫我。”曲诹文说,并且补充道,“在直播的时候。”
林晓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噢……可以吗?但是你都没叫过我、我突然那么叫你,会不会太过了?”
他还记得之前别人对他卖腐的评价,说他太假,太做作。
曲诹文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头低下去与他的额发相蹭,“晓晓,你希望我那么叫你吗?”
“管你叫老婆。”
呼吸间灼烫的气息蹭过林晓的耳畔,曲诹文陡然放低的声音带着细微的电流。
林晓耸肩让开了,两人空出一段距离,曲诹文看到月光从他身后的阳台冷冷清清地洒落在地面。
其实有些搞不清自己到底想在林晓身上得到什么。
曲诹文早就明白自己不该有所期待。
却依旧把行李停放在了客厅。
他们之间压根没有过约定,所以林晓也不能算是失约了。
只是总有人要置于曲诹文之前。
林晓压根不喜欢男人,对那个叫做“小魁”的人也是当做弟弟一样照顾。
曲诹文在林晓心里连朋友都排不上号,自然是比不过林晓身边的熟人。
这些,曲诹文明明早就知道。
他的手握在林晓的脉搏处,感受那一阵细微的跳动。
“这就是你说的新花样吗?”林晓忽然出声,再一次将自己的身影填满曲诹文的视线。
“你刚才不是说,亲吻他们会看腻……”
他的眼睛早就适应了客厅的昏暗,如今在月光下看向曲诹文,那双浅瞳像猫一样,也如同困兽。
曲诹文时常会给林晓这样的感觉。
他抬起那只没有被束缚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下。
总不能去碰曲诹文的眼球吧?
尽管他是真的很想问,对方到底是不是混血。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已久,久到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注意到这一点。
曲诹文突然轻轻笑一声,那种闲适慵懒的笑意,像是重新套回那层壳。
相比起前一秒钟的僵硬,他在伪装里更加自如。
“不是。”曲诹文说着,重新将手掌覆盖在林晓的脖颈上,再次低声说,如果你不提醒我,我差点忘了。
那气氛又回到之前,更加隐秘暧昧,朦朦胧胧又模糊不清。
林晓就落入圈套里,主动问:“那是什么?”
——
晚间22:30分
直播中|【@_曲多言:请进】
【啊啊啊啊啊啊哥嫂好久不见!!】
【阔别三日如隔三秋!!!】
【好有礼貌的zbj介绍,不像是出自言哥之手】
【人呢?人去哪里了?】
“标题是我起的。”屏幕外,林晓说着话,“今天曲……嗯,曲多言要唱歌。”
【q…qdy】
【嫂子实在不习惯就叫本名吧,又不是没叫过(bushi)】
【宝宝,叫声哥哥来听听】
【啊啊啊今天不做小游戏了吗,想看你们俩聊天qwq】
【怎么两个人都不露面!怎么藏着掖着的!】
“他去拿吉他了,稍等一下,今天先不做游戏了,他好久没唱歌了,你们不想听他唱歌吗?”林晓持续关注着弹幕上的内容,一边回复一边用手指暂停评论。
【想想想,言哥唱歌好听,嫂子给伴奏吗?】
【好好好想听你老公唱歌】
【不是,等了三天,就给我看这个?】
【晓宝,你亲言哥一口!】
“不能亲,会被封。”
林晓小声回了一句,评论又“啊啊啊啊”一片。
他随即抬头看了一眼,最左侧的那扇卧室门还关着,曲诹文刚才被一通电话叫去了。
直播间一直空着没人,林晓有些不安,一心二用,脑子就不太能思考,话已经先说出去了。
好在没过多久曲诹文就重新出现,拿着吉他坐下来打招呼。
期间他的话不多,刻意保持着距离感,弹幕上都在刷让林晓也露脸。
曲诹文的眼神再次落到屏幕外,就在自己旁边,轻描淡写回了一句。
“他今天不太方便。”
【人都在你旁边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啊啊啊啊】
【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作为你们play的一环,我们有权看到我们不该看到的……】
【再这样我要造谣了!!!晓晓是不是在屏幕外面没穿衣服!】
“我穿了。”林晓没忍住回了一句,偷看曲诹文一眼,见对方没有阻止自己,又暗自补充道,“我借曲诹文的衣服穿了。”
【qzw……】
【啊啊啊果然还是叫了本名】
【哎呀,嫂子一如既往,这我就放心了】
【咋整啊孩子一直卖不明白】
【这个yyxx又在这里ooxx】
【穿老公的衣服更应该给我们瞅瞅】
【言哥今天这一身好帅啊】
【老公老公老公】
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林晓立刻闭麦安静下来。
曲诹文把手伸到屏幕外去,看不到具体落向何处,只把话题的重点转移到别处:“宝宝,你刚才可不是连名带姓叫我的。”
他用那种调笑的,暧昧不清的语气。
镜头前一切都是假的,假意调侃,假意暧昧,假意的暗示。
他的手并没有搭在林晓身上,只是落在沙发的靠枕上。
林晓却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是需要扮演的,曲诹文把话递到他面前,他自然要配合,像是小狗终于学会作揖,还以为自己派上用场,可以将功补过,于是想都没想就开口。
“老公!”
有那么一瞬间。
曲诹文完美无瑕的笑脸上出现一丝裂纹,他把伸出去的手臂收回来,手指搭着吉他的弦,匆匆低下头弹唱。
开口却进错了拍子。
停下来,调整,再继续。
他没去看林晓,也没抬起头看评论。
【???】
【????】
【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我隐隐听到了什么】
【老公你说句话啊老公】
【宝宝你把你老公整脸红了】
【xswl言哥你把头抬起来啊,你慌什么啊】
【原来不出现屏幕里是有原因的,嫂子一语惊人】
【哈哈私下里原来直接叫老公啊 哈哈不给我们听是什么意思!】
之后不管评论怎么起哄,曲诹文都没有理。
林晓是到了最后才露面的。
曲诹文让开一点位置,把林晓拉进镜头里。
“晓晓,粉丝让你跟他们打个招呼。”
林晓出现在画面里。
那一整场直播,他只出现了三十秒。
有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持续停留在他身上。
林晓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继续码眼前的货物。
便利店的冷柜前,他把食物按照价签一一分类,直到脚边的购物筐空了,那道视线依旧没有转移。
林晓转过头,楚珂被逮个正着,整个人一抖擞,把洗发水精准投入到放置薯片的货架上。
今晚是两个人共同值班。
“你放错位置了。”
林晓出声提醒跟自己一起理货的小姑娘。
“什么?哦!哦!”楚珂手忙将乱地把那瓶洗发水拿出来,尴尬地笑了两声。
“你在看我。”林晓陈述事实。
空气瞬间凉下来。
过年那段时间他已经和女生混得相当熟,至少在林晓看来——他们会在交班时相互讲一两句话,楚珂偶尔还是会给他带早饭。
现在林晓手头宽裕了,礼尚往来,也会推给她一瓶饮料,常常是牛奶或者燕麦酸奶。
因为楚珂总是在跟他讲另一个女生的事,最近几天,林晓把牛奶改成两瓶了。
楚珂第一次收到两瓶奶时,还愣了愣。
林晓犹豫一下才说,“给你朋友的。”他眼神试探着,观察楚珂的表情。
好在楚珂很好懂,立刻露出大大的笑脸来,说谢谢,还说自己会转交给对方。
林晓小声嘟囔一句不客气,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这不算越界。
他还在一点点试探。
“你今天……今天有点不一样。”
楚珂侧身对着林晓,视线不再停留在他身上。
林晓自然地接话:“哪里不一样?”
楚珂刚想要回答,推门声伴随着一阵铃响。
有客人进来买东西,林晓马上过去收银台。
两个人的对话中断了。
待清晨的微光从远处的山峰一点点冒出头,两个人的工作总算告于段落。
便利店里空无一人,楚珂倚靠着休息台,咕咚咕咚喝下林晓递来的牛奶,视线仍旧忍不住往旁边的人身上瞟。
准确来说,是看向他颈侧那一片刮痧似的痕,青紫色斑驳在皮肤上异常显眼。
心思流转间,又听林晓说:“我能接个电话吗?”
楚珂看到林晓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曲”开头的名字。
不是有意要窥探,她连忙转开视线说:“当然!你快接吧!”
凌晨四点,会是谁给他打电话?
林晓没有走开,当着楚珂的面接下电话,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林晓的回应倒是明确。
“马上就回去……我今天没有别的事,好……我知道了,你确定吗?我是无所谓……”
等挂断了电话,楚珂说:“家里人?”
林晓的表情顿了下,继而摇头说,“不是……工作上的同事。”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林晓这么说,不由眨眨眼,把牛奶重新递回到自己嘴边。
她一直知道林晓打多份工,不然也不会累到懒得搭理人。
楚珂在一年前来应聘工作时,就不止一次地找林晓搭过话,但效果均不佳。
林晓像那只沈秋黎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猫,对人类有最高级别的警惕。
要不是那个雨夜里它实在虚弱地快要死掉,她们两个人是没办法让它老老实实跟自己回宿舍的。
尽管第二天它就又消失不见了,留给两人的只有胳膊上一左一右两道抓痕。
直到一周后,它主动出现在她们宿舍的阳台上。
那时候她们还没有意识到,它会在那里安营扎寨,把那里当做一个暂时的家。
待楚珂喝空了那瓶牛奶,林晓又一次开口:“你昨天一整晚都在看我。”
楚珂呛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故意……你那个……你脖子上的吻痕有点明显。”
她一紧张,干脆把直白的实情说出口。
林晓像是才反应过来,抬手按住脖子。
楚珂说:“不是那边,是另一边……”
她有点想吞掉自己的舌头,好在林晓没在意,只是换了一边捂住,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过长的刘海又一次遮住眼睛。
他上一次打理头发是什么时候?
好像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而现在已经是四月份,四月中旬。
第一次看到林晓露出完整的眉眼,楚珂还十分惊讶。
她一直清楚林晓长得好看,同那种男生欣赏的帅气不同,林晓生得更加精致也更漂亮。
所以深夜里总会有些醉鬼去骚扰他。
林晓的表现总是恹恹地,仿佛那些绕在他耳边的声音是臭虫,他连眼神都欠侍奉。
林晓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实则心思全写在脸上,尤其是把头发剪短之后,情绪更加好猜。
可好看的人总可以有些任性的权利,哪怕他摆着一张臭脸去收银,还是有人愿意一次次凑上来。
尤其是最近。
刻意停驻的在店门前的人比以往还要多。
楚珂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劲,那些人和从前骚扰林晓的人不太一样。
他们更喜欢举起手机。
有几次交班,她想要开口问问林晓,可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林晓从不轻易透露自身的情况,哪怕她说得再多,对方也只是倾听,从不主动诉说。
楚珂不知道打破了那段他刻意保持的距离会发生什么。
猫会逃跑吗,还是会在不久之后重新找回来?
“有什么办法可以遮住吗?”林晓出声询问,打断了楚珂发散的思维。
他看上去有些懊恼,对着玻璃侧过脖颈,伸手要去扯自己的衣领。
“我没想到……之前都很快就没了。”
那是因为之前吮吸的比较浅吧。
这一次却格外深。
楚珂脑子里冒出想法来,很快又被自己掐灭掉。
*
女生很快转身往货架最后一排走去,林晓看着她忽然溜掉的背影,只能独自烦恼。
看一眼时间,还有半小时就要下班了。
今天是休息日,曲诹文刚才打电话说要来接他。
林晓没问凌晨四点曲诹文为什么还不睡,这几天因为一些事,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
过了一会儿,楚珂手里拿着一盒粉紫色的创口贴回来,干脆利落地扫码,自掏腰包付了钱。
曲诹文推门进来时,林晓并不在收银台。
楚珂率先一步看到身材高挑的男人,摆出敬业的微笑来:“你好,欢迎光临。”
林晓随即从后面的仓库里出来,看到曲诹文后,语气轻松道:“你来了啊,你来早了,我还有十五分钟才下班。”
曲诹文点一下头,看上去完全不在意,反而在货架之间慢悠悠转起来。
楚珂却瞪大了眼睛。
她还没见林晓和谁这么随意地说过话,他总是过分警惕和谨慎,把自己缩在阴影里不肯露面。
林晓从另一旁的货架上核对商品,曲诹文便走过去,挨近了看到他颈间贴着的那枚创口贴。
紫色的,带着卡通图案。
并不能完全覆盖住下方的吻痕,还隐隐透出斑驳的青紫色。
是被过度吮吸后所留下的瘢痕。
现在那道印记被盖住了。
像伤口一样,亟需遮掩。
“你这次下嘴太重了。”林晓察觉到他的视线,继续规整货架上的标签,小声开口道,“幸亏楚珂提醒我,不然我晚上都没办法去见小魁……”
“楚珂是谁?”曲诹文话说着,眼睛已经望向收银台,女生的目光毫不遮掩,带着十分纯粹的惊诧和好奇。
林晓果然把下颌递过去,并且说:“创口贴就是她给我的。”
他忍不住用那种炫耀的语气。
“这么说她看到了?”曲诹文说。
林晓点头,曲诹文又靠近一点。
“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噢,你是怕她知道吗?”林晓很单纯地发言,“没事的,一般人想不到那里去。”
“那她会以为是什么?”
“是吻痕啊。”林晓抬头瞟他一眼,语气介于“你怎么这么笨”和“还好我很聪明”之间,“她肯定会以为我谈了女朋友啊,不然还能怎么想?”
曲诹文在思考要不要捂住林晓的嘴。
想想还是算了。
林晓要是能一直这么想也不是件坏事。
至少在曲诹文提议要往他脖子上种草莓时,他从来不会拒绝。
距离下班还有两分钟,楚珂才凑过来。
林晓正犹豫要怎么给对方介绍曲诹文,说你好,这是我的麦麸搭子?
那肯定是不行。
他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被曲诹文看在眼里,于是主动递上话去,和楚珂介绍自己,并且在最后一句贴心地提到。
“晓晓跟我提起过你。”
他叫他晓晓。
楚珂的眼睛眨一下再眨一下,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来,很轻快的,她朝林晓眨眨眼睛。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工作上的同事?”
林晓眼皮没由来地跳一下,稀里糊涂点了头。
下一秒,对上曲诹文那张完美的笑脸,后脊背发凉。
他和曲诹文一起上了车。
四月的清晨,天气微寒,林晓紧裹住身上那件外套,伸手想把曲诹文车上的空调打开。
曲诹文没拦他,等空调开了,他才说:“晓晓。”
“嗯?”林晓刚应声,脑袋还没等转过去。
“我是你工作上的同事?”
林晓决定不转头了,飞快地把头扭回前方去。
“……咱们直播也算工作吧?”他小心翼翼试探一句。
换来曲诹文一声笑。
林晓现在完全知道,曲诹文只有心情不好,才会笑出声。
这简直反人类!
曲诹文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林晓靠在一旁的车窗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盒别人给的创口贴。
一切都要从曲诹文给他脖子上种下的那颗草莓开始说起。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blink上又涌入一大批新的粉丝,网上的风向也随之发生变化。
现在两人直播,总有人要求看更大的尺度,甚至不再单纯满足于线上互动。
自从上周起,林晓所在的便利店附近就开始出现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影。
林晓起初没当回事,还和从前一样忽视掉。
直到网上忽然传出一张他的单人照片,背景不是在便利店,反而是二人所住的小区门口。
这下可给林晓吓到了。
曲诹文以为他是害怕有人跟踪,但林晓一本正经跟他说:“幸好咱俩现在住一起,不然被人发现是假的,那就全完了!”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林晓此人又很有服务精神,那真是观众想看什么他给什么,让叫老公就叫老公,让亲嘴就亲嘴,反正屏幕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他逮到曲诹文的手指一顿狂亲,光是直播间就被封了好几次。
种草莓还是他主动要求的,除了第一次他不太适应,次数一多他就完全不在乎了,甚至可以一边刷手机一边让曲诹文给自己留下印记。
那通常都是浅浅的一道痕,遮在冬天高领的毛衣下就看不到了。
流量持续攀高以后,哪怕网上有人骂林晓,粉丝都会帮忙骂回去,说他麦麸麦得假?那是你没品!我们家晓晓好得不得了,和他老公恩恩爱爱!
林晓在一声声夸赞中逐渐迷失自己,真以为自己潜心钻研卖腐技能后大有长进。
实则只是被溺爱。
曲诹文看在眼里也没戳破,唯独前天晚上开播前,林晓和小魁在微信上约着见面吃饭。
林晓胆大妄为,一边回复手机消息一边把脖子扬起来,露出来给曲诹文。
曲诹文朝他微微一笑,林晓没看着,不然一定躲得飞快。
在一块住了将近两个月,他也算摸清楚了曲诹文的脾气。
通常情况下,他越笑越没好事发生,果不其然,吮出来的吻痕像是一块烙印在皮肤上的胎记。
林晓隐隐觉着疼,犹豫着要不要把曲诹文推开。
曲诹文先他一步松开口,说:“晓晓,这是你们这周见的第二面了。”
林晓有些诧异,“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曲诹文没回话,低头看着自己吮出的吻痕颜色一点点加深,手指摸上去,看到人微微瑟缩一下,抬眸望向自己,没有闪躲,有的只是眼底温吞的困惑。
“我也觉得奇怪呢,小魁主动说要找我出去,他一般工作挺忙的,根本没时间……”
曲诹文听到林晓口中隐隐的担忧,拢起双臂将人往怀里带,林晓坐在他腿上,更方便他种下“草莓”。
温望秋在不久前还问过他是不是在玩什么新型养成,不然怎么这么久过去了,还没把人拐上床。
他说如果曲诹文有什么隐疾,可以介绍医生给他。
曲诹文让他滚。
温望秋麻溜地滚了,滚之前还给他交代,陈建军有天在小区里碰到嫂子了。
“他来问我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我说这是你的事,我不清楚。”
温望秋在保密方面还是相当靠谱的,他这个人主要是恶劣,对一切事物都抱着玩玩的心态。
身边许多朋友也尽是如此。
温望秋从前只以为曲诹文有感情洁癖,后来甚至怀疑起他的性取向。
“你出柜该不会只是为了气你爸吧?”
曲诹文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学生时期那场意外的心动。
林晓于他,同样是一场意外。
*
林晓醒过来时,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嘴边的口水,那盒创口贴顺着大腿滑下去。
车子不知停下多久,只有空调还隐隐吹出来热风。
“到了你怎么不叫我?”
他迷糊着解开一侧的安全带,弯身去捡东西,摸了半天没有摸到,一抬头看到曲诹文正盯着自己。
林晓扬着脑袋,手还在脚下探索,问对方怎么了。
“晓晓,你为什么坚持要在便利店打工?”曲诹文忽然问他。
即便直播带来的收益已经相当可观了,但林晓还是每天出门打零工。
曲诹文在此之前一直没有问过,因为那不关他的事,他们两个人泾渭分明才算好。
只有直播时那道界限才模糊,只有他的唇落在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上时,他才允许自己暂时不考虑现实。
林晓的手指摸到盒子的边缘,一点点把它够出来,低头时,听到头顶曲诹文又一句,“你喜欢她吗?”
“喜欢什么?”那盒创口贴重新到了手中,林晓拍干净盒子,“你说这个吗?”
他仔细端详盒子上的库洛米,萌萌的卡通小人,面露纠结。
更小的时候他被镇上的老人教导男孩子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男生应该坚强,不应该哭泣,应该顶天立地,不应该怕苦怕累,同样也不应该喜欢粉红色……
只是那些记忆都太久远了,从前林晓能够记得,是他离家乡足够近,后来他几乎不回去了。
镇上人家办了喜丧从不叫他,他也是好久之后才会听小魁说起,谁谁家的老人没了,从前他还抱过你。
“还可以。”于是林晓回答,手指在那团图案上划过去,“我挺喜欢的。”
他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
扬起手上的那盒创口贴,“你不喜欢吗?”
他反问曲诹文。
尽管知道两个人说得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曲诹文还是笑了笑,回答:“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女生。
——“你就是个祸害。”
林晓把那盒创口贴收回去,也没过多纠结,无伤大雅地哼一声,“不喜欢就不喜欢呗。”
“晓晓,你说什么?”曲诹文问他。
“我没听清。”
曲诹文总是没听清,林晓怀疑他是故意的,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想听。
他直接开门下车,还是背对着曲诹文,说:“好话不说两遍!”
他不强迫自己发那个“二”字的儿化音了,说完大步往前迈,到了电梯口又等曲诹文跟上来。
“晓晓,我是真的没听见。”
林晓抬起头来,挑眼望他,曲诹文这回没有笑,手捏在他的胳膊上,只是轻轻碰着。
林晓本来也没生什么气,曲诹文跟他好好说话,他也同样好好说。
“我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啊,不喜欢也没关系!”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林晓的喊话有回声。
曲诹文想,他们是不是永远聊不到一起去,永远在错位。
而他永远要在错误的位置上找那个正确的答案。
如果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会这么说吗?
上楼时,林晓又在电梯门打开之前说了一句“谢谢你来接我”。
曲诹文站得笔直,仿佛没听到一般。
林晓没有再说第二遍。
最近因为照片的事,林晓出门都会刻意避开大门口,改走小路。
但便利店固定的排班让他躲无可躲,值得庆幸的是,目前没有影像流传出来,只是有人宣称在附近看到过他,但马上就被粉丝怼了。
理由是晓晓不可能在便利店里打工。
林晓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心想为什么不能?
下一秒钟翻到评论——
【他老公绝对舍不得!】
林晓咂摸两下嘴,着实伤脑筋。
曲诹文巴不得他一天只有直播的那两小时在房子里!
连那些“新花样”都要林晓上赶着,曲诹文才会不情不愿地配合他。
可即便如此,曲诹文无论作为搭档,还是室友,都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林晓从前住在合租房,见到了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奇葩,曲诹文完全是另外一种极端。
要不是俩人还要一起直播卖腐,曲诹文把门一关,哪天死在里面他可能都不会知道。
当然他也不是咒曲诹文早点死。
林晓比任何人都希望曲诹文能够长命百岁,不说一起直播到八十岁,好歹让他把欠下的账还清……
回房间补觉之前,曲诹文又问他晚上什么时候出门。
林晓说:“我会走后门的,肯定不会被拍到,你不用送我。”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
曲诹文也没拂他的面子,点头说了好。
之后林晓进屋睡了四个小时,再起来是口渴想要喝水。
出门发现曲诹文就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没开声音。
林晓接水回来,一番纠结后还是出声:“你不然把声音打开呢,我不会被吵醒。”
曲诹文说没关系,他看得懂。
林晓看着全程无字幕的电视剧点了点头,觉得曲诹文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然后曲诹文又叫他,“晓晓。”
林晓从电视上回过头,看到他手里的创口贴,正方形的简约款。
曲诹文说:“你出门要不要贴这个,早上那个太显眼了,而且没有遮住。”
林晓说:“没有遮住吗?”
他走到沙发旁边,曲诹文没有把创口贴递给他,反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两个人第一次制造人为的吻痕,林晓也是跨坐在曲诹文的腿上,身上还穿着曲诹文给的衣服。
舌尖舔湿那一小片皮肤,吮吸带来绵密的痛感,无论多少次他都会颤抖,从脊背到后腰升起过电一般的酥麻。
林晓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来不及捂住嘴巴,声音已经从喉咙里冒出来。
“怎么不叫老公了?”
曲诹文话音刚落,林晓就开始左看右看,寻找着什么。
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又重新看向曲诹文,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你是在录视频素材吗,你把手机放哪里了?”
曲诹文抿起唇来,说没有,林晓将信将疑。
创口贴贴好了,在镜子前面打量一番,像是受了什么重伤后的补救措施。
吻痕全遮住了,他隔着创口贴触碰一番,经过两个晚上,已经完全不疼。
透过镜子能看到曲诹文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林晓又回头,“你确定你没在录?”
“我保证我没在录。”
林晓点点头,重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掀开被子躺下,一时间又睡不着。
手机已经充满了电,就放在床头柜上,不玩一会儿好像说不过去。
最近他经常能刷到那种情侣vlog,还总在别人的视频底下看到有人@他和曲诹文,说想要看更私下的相处模式,或者干脆出一期旅行日记。
旅游视频是很难实现,但拍vlog应该容易一点。
反正大家都是摆拍。
之前不管是亲手还是亲脖子,都是曲诹文主动提出来的,林晓认为自己也应该为他们的二人团队出谋划策,为他和曲诹文的卖腐事业添砖加瓦!
计划很快就有了,但具体怎么实施还有待商榷,林晓专门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ppt,准备一编辑好就发给小助理过目。
这一折腾就是两个小时,困得他直接捧着手机睡着了。
再醒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发暗,林晓从床上扑腾起来,看一眼时间,糟了!
推开门,发现曲诹文竟然还在客厅坐着,电视已经关了,男人手边是那台他已经眼熟的笔记本电脑。
林晓先问:“你什么时候在外面办公了?”
然后又问:“你在外面怎么不喊我一声?”
那语气过于理直气壮,谁让前天晚上他是坐在曲诹文的腿上回复的小魁消息,林晓还特意问过曲诹文,今天要不要直播,他好把时间空出来。
而曲诹文看向他,语气也十分平静:“我以为你临时取消了。”
“我睡过头了!”
林晓说着匆匆进入洗手间,出来后杵在关了灯的卫生间门口思考了得有一分钟,才犹犹豫豫地,“那个,曲诹文,你在忙什么?”
曲诹文干脆利落地将电脑合上,“已经忙完了。”
“那你……现在有空吗?”
*
到达商场前,林晓一直在车内正襟危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林晓向来不喜欢别人迟到,同理,对于自己迟到,他也倍感压力。
尽管小魁已经在微信上说了不急,就在门口等他,林晓心理上还是过意不去。
况且他还麻烦了曲诹文。
林晓眼神瞟向身旁正在开车的男人,再次开口说了声“谢谢”。
曲诹文说:“不客气。晓晓,一路上你已经说过三遍了。”
其实是第四遍,在电梯里那次曲诹文是真的没有听见。
“要是真的想要谢,”曲诹文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林晓。明明林晓就坐在旁边,直接转头更加方便,“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
“我记得啊。”林晓转过脸来,“但你不是一直没空吗?”
曲诹文的工作似乎有很多的应酬,一直是早出晚归,只有过年那段时间相对清闲,还被两个人全部用去直播了。
约饭还是年后林晓主动提的,这都过去一个月了还没能实现。
“我现在就有空。”曲诹文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唇边勾起的笑容并不算特别真诚,更像某种试探。
林晓似乎真的在思考,打开手机又开始和别人聊天,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就得到回复。
曲诹文把车直接拐进停车场,让林晓告诉小魁,可以直接进商场等他。
林晓瞪着屏幕看了会儿,扭头和曲诹文说:“下次吧,下次我正式请你吃饭。”
“有多正式?”曲诹文问他。
林晓一下卡壳了,太贵的饭店他自己都没去过,更别提请别人吃饭了。
曲诹文也没有为难他,“地点还是我来定?”
林晓坚定且郑重地点点头,跟曲诹文承诺,“好,这次我一定买单,肯定不会再喝醉了。”
随后他打开车门,下车后却没有立刻关门走掉,反而回头看了眼曲诹文。
曲诹文侧身同他对视,林晓又抛出来一句“谢谢”。
门随之关上了,车内一片寂静。
曲诹文知道自己不该看的。
林晓对他不设防,手机屏幕从他的角度看去一清二楚。
本来林晓是要拉着曲诹文一起上楼吃饭,让人来回折腾一趟,只是当司机太说不过去。
小魁之前见过曲诹文,知道他是林晓口中那个所谓的“有钱朋友”。
林晓以为自己的提议不会遭到拒绝呢。
三个人吃饭还更热闹。
但是小魁回复:【不了吧哥,这次只想和你一起吃。】
*
林晓上了楼,小魁已经在店门口等。
看到林晓,小魁朝他挥了挥手,嘴角弯出一抹极其迅速且短暂的笑容。
林晓看小魁的眼睛还盯着他身后,就问他在看什么。
“哥,你那个朋友,”小魁吞咽下口水,“没跟你来吧?”
“没有啊,不是你说不让人家过来吗,我就让他回去了。”林晓也跟着他一齐回头,身后仍旧什么也没有,“怎么了?你还怕他跟踪我?”
想也知道曲诹文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小魁又飞速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任由服务员将两个人引到空着的餐桌前。
他没坐下,反而问人有没有包厢。
林晓拽过他一只胳膊,问他到底怎么了。
小魁脸上半点事都藏不住,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看着林晓。
林晓心里一凉,问:“是家那边出什么事了?”
小魁摇头。
“那是你哥又找你要钱?”
小魁还是摇头。
这下林晓猜不到了。
没有多余的包厢,两个人只能坐在大堂里,小魁嘴角一直往下撇,突然问林晓:“哥,我听家里说,你最近还给那帮人不少钱了。”
林晓刚坐下,把一次性餐具拿在手里,裹在上面的塑料包装还没拆,他用手在上面抠出一个洞,头也没抬回应道。
“是啊。”
“你哪里来的钱?”
塑料薄膜被撕开,里面的餐具油腻腻的,不像真的洗干净了。
“不是和你说了,朋友帮忙找了份工作……”
“他们说你一个月还出去两万。”小魁直接把数字抛出来,“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钱?”
林晓把餐具一个一个拿出来,在自己面前一一摆放成一条直线。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眉蹙起来,掀起眼帘,想拿出大哥的气势来压人。
小魁手里也在抠自己那份餐具,“哥,你可不要误入歧途。”
林晓往每个餐具里都倒了茶水,又抽出纸巾来擦,水太烫了,他指尖一下发红,低头嘟囔,“根本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对面的青年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字句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嘴巴难以张开,“我看到你和那个人的视频了,我见过他,是不是就是他?”
林晓脑袋“嗡”一下,迅速抬眼看人。
“哥,你是真的在搞那个吗?”小魁用“那个”来代替,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
见林晓没有出声反驳,“那是不对的!”
“林兴葵!”林晓直接打断他。
小魁闭嘴了。
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从前镇上的人总拿这个笑话他,小葵、小葵,像女孩子的名字,一点都不阳刚。离开家以后反正没人认识他,小魁自顾自地把自己的名字改了,读音一样,写法完全却不同。
“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那个就是不对的,和男的一起……”
林晓眼皮跳个没完,难怪小魁不让曲诹文上楼,两个人现在已经这么火了吗?
也对,都有人在线下认出他还拍照片了。
他又不像曲诹文把脸给遮住了,早些时候在便利店就被个大学生给认出来了。
林晓总抱着侥幸心理,还以为a城他本就不熟悉,被认出来也无所谓。
偏偏是被小魁给刷到了。
大数据对他可真坏!
林晓想喝一口茶水,再次被烫到嘴巴,正好服务员过来上菜,把小魁跟他给隔开了,大概五秒钟,林晓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再一抬眼,小魁眼泪悬挂在眼眶里。
“哥,我知道阿姨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不容易……”
林晓面无表情抽了两张纸巾出来,递给林兴葵。
“但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林晓想问他是哪里学来的词,他和曲诹文只是卖腐……噢!哦!
林晓恍然大悟,把纸巾怼到林兴葵脸上,“你别哭了,我俩没真在一起!”
【
稍晚些时候,林晓独自一人回来。
曲诹文没在家。
林晓给曲诹文发了条消息,问他去哪里了,自己有事想跟他当面说。
发完消息他就去洗澡了,一直到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曲诹文都没有回复他。
林晓睡觉之前,又浏览了一遍他准备发给小助理的ppt,觉得自己简直是卖腐天才!
大半夜的,不好打扰别人休息,他决定明早八点钟准时发送。
结果白天睡觉睡多了,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又被门外一阵声音给吵醒。
林晓摸黑去看手机,凌晨一点半,他从床上爬起来,拧开门的同时叫了一声:“曲诹文?”
回应他的是另外一道陌生声音,“我去,嫂子你在啊。”
四下黑漆漆一片,林晓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看不清说话那人,只有两道模糊的身影杵在玄关。
“能不能过来帮忙搭把手?他喝多了挺沉的。”温望秋呲牙咧嘴说着话,林晓这才回过神,手臂刚一伸出来,醉倒那人像是自动寻到方向,重重压在了他身上。
林晓往回退两步,稳稳接住了。
温望秋似是惊奇,抬起手象征性地鼓了两下掌,“我和陈建军两个人都没整动他,嫂子你行啊。”
林晓很艰难地透过曲诹文的肩膀看人,“你叫我什么?”
他没认出来温望秋。
温望秋顺手打了下自己嘴巴,说:“哦那个不重要,人就交给你了,我先撤了,我们都还没结束要续摊儿呢,是他自己非要回来。”
说着他倒退出去把门给关上了,留下林晓和一个醉鬼在黑暗里相拥。
“……那倒是把灯给打开啊。”林晓嘴上犯嘀咕,还是伸手拍了拍曲诹文的背,“喂,你没事吧?”
那人在他颈侧蹭了下,双手自动环在他腰际,又把他往怀里带近一分。
林晓“哎哎”两声,说自己要撑不住了。曲诹文的呼吸喷洒在他脖子上,带隐隐的酒气,林晓怕痒地偏开头去,又叫了曲诹文一声,尝试从那个过紧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就在他挣动期间,曲诹文开口。
“林晓。”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全名,林晓迟了一拍才有所回应。
应声的下一秒,曲诹文将他松开来,自己稳稳站在原地,眼神沉静,瞳孔的色泽像淡黄色的酒液弥散开来,本人则没有一丝醉酒后的窘态,依旧冷静、克制,也更加看不穿。
林晓试探性问了一句:“你朋友刚刚送你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曲诹文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来,“我没有喝醉。”
那语调是平稳的,和他平时讲话无异。
林晓眨巴两下眼,“那刚才……?”
“骗他们的。”曲诹文依旧用那种稳到不行的语气同他讲话,“不然今晚别想回来。”
林晓稍稍放下心来,想说你还有这一套,这么能装,把他都给唬过去了。
紧接着,曲诹文又说:“你发消息说有事和我讲,是什么事?”
“哦你看到了啊……”林晓悄悄咽一下口水,手背过去紧张地扣在一起,“那你怎么不回我?”
曲诹文突然问他,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曲诹文说。
曲诹文轻轻偏了下头,唇角漫过的笑意有一丝轻佻,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像在直播间里的状态。
未等林晓察觉不对劲,曲诹文一只手已经抵在他下颌,“我为什么要回你,你是我的谁?”
林晓脑子卡壳一秒钟,“是你说我可以主动发消息给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抵在他下颌的手指延伸到他的嘴巴,压在柔软的唇瓣之间,空气里那股苦涩的焚香在酒精的浸透下,更使人晕眩。
“我开玩笑的,晓晓,你当然可以随时发消息给我。”
没等林晓回话,曲诹文又说:“但我不一定回。”
林晓:“……”
林晓尝试理解,但理解失败,最后只能归咎于:“……曲诹文,你就是喝多了吧?”
“没有。”曲诹文再次否认。
林晓持怀疑态度,但没戳穿,心态随之放松几分,咬在舌尖的那句话变得没那么难说出口。
趁着曲诹文神志不清,“那个……我们的事被小魁发现了。”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曲诹文才说:“我们之间,什么事?”
“假装情侣直播啊!”林晓提醒他,更加坚信曲诹文就是喝多了。
曲诹文轻一点头,“然后呢?”
然后呢。
他把这句念得太轻了,手指还是挡在林晓的嘴唇之间,感受他说话时的热度,还有唇瓣柔软摩挲过指尖的温度。
林晓没有躲,只是抬眸看着自己。
他不会躲,他已经习惯了。
而习惯是一点一滴慢慢累积起来的。
是他故意创造的。
曲诹文的喉咙发痒,擅自滚动一下,又被他自己压制住了。
在林晓开口说下一句话之前,他先制止了那道声音,半个指节压在青年的舌尖,湿润的绵软的,连咬他都不敢用力。
明明侵入的是他,有着龌龊想法的人是他。
林晓还是看着他。
“被他发现了,你就不想继续了?”
他让你拒绝我,你就拒绝了。
现在,他让你离开你又要离开?
酒精坠在胃里,没有沉甸甸的重量,反而更加空荡,曲诹文又向前一步,身形完全罩住林晓。
知道对方的腰肢有多么脆弱的、坚韧,他又一次环绕住,眼神在他脸颊一侧的痣上打转,想要伸舌去舔。
又知道如果自己做了,林晓脸上会出现多么厌恶的神情。
这样是不正常的。
是恶心的,是变态的……
不要着急,一点点慢慢来。
你不是知道吗,只要他习惯了,他会主动找你要的,不管是亲吻手指还是烙下吻痕……
曲诹文的心脏跳动着,像一团皱巴巴的纸张,被反复揉碾挤压,舌尖抵住那点苦涩,咽下去。
或许他真的喝醉了,胃里灼烧成一团,声音控制不住倾泻出来,“那他知道这底下是什么吗?”
他的手指下滑,按在那处他亲自掩盖的淤痕上。
就在林晓的颈侧,被他反复吮吸过来留下青紫的、粉紫色的痕迹。
他喜欢那种颜色。
所以林晓问他喜不喜欢那盒创口贴,他其实说了谎,他喜欢林晓身上由他制造出来的颜色。
但不喜欢别人给他的。
这实在不算一种喜欢,只是更加扭曲的、畸形的占有欲。
谁让一开始是他主动招惹的他。
“你有跟他说过吗,这下面是什么?”
“当然没有!”林晓瞪大眼睛,仿佛曲诹文在说什么胡话,“但他可能已经刷到过了,咱俩的一些片段……在网上还挺火的。”
曲诹文轻笑一声,手指更重得压下去,掀开那层白色方布的一角。
林晓依旧没有阻止他,眼神里甚至染上一层担忧,“不然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聊吧?”
他觉得曲诹文醉得不清。
“晓晓,别忘了,你签过合同,你不能违约。”
你不能逃。
身下的人一僵,曲诹文感受到了,心口再度被熨烫压实。
林晓张了张嘴巴,说:“我知道……但是不能通融一下吗,你当初是怎么解约的?公司罚了你违约金吗?”
曲诹文一顿,没想到林晓会在这种时候提出来。
他之前有那么多的机会问曲诹文,当初为什么一走了之,偏偏是今天。
在和别人见面之后。
“没有。”曲诹文冷声道。
林晓还在拱着脑袋问,“你是怎么办到的?”
真相已经压在舌根了,林晓却比他更快一步,“那我只是告诉小魁咱俩是在营业……也会罚得很重吗?”
空气还是微凉的,混着酒精,在林晓的问话声中,曲诹文的眼神逐渐清明,本来吞下的酒水就不足以喝醉,现在更加被稀释殆尽。
“晓晓,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这回不是没听清,而是没听懂。
林晓着急了,从他怀里撤出来一步,这次曲诹文没拦着,月光下他们都看清彼此的脸。
林晓说:“就是保密协议啊……我跟小魁讲了,咱俩不是真的,这也算违约吗?”
曲诹文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眼神定格,说话缓慢认真:“我以为你不想继续了。”
“我确实不想继续骗他了……”林晓说得也真心实意,“就跟他说了实话,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来不及问你……”
他一双眼睛躲猫猫似的探过来,“他保证不说出去也不行吗?”
夜晚的空气泛着凉意,林晓身上只穿一身单薄的睡衣,说话间打了个哆嗦。
曲诹文动了,再次把整个人压在林晓身上,同时注意着力道没有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上去。
林晓还是抬起手来接住他,在他耳边嘟囔:“我就说你喝醉了吧……现在找你商量也没用。”
他语气有些气馁。
“你还告诉过别人吗?”曲诹文下颌蹭过他的肩膀,语调隐秘低哑。
林晓摇头,颈后过长的发刺在曲诹文的脸上。
“除了你,我还能和谁说啊?”
曲诹文没有躲,反而凑得更近。
“别说出去就没关系。”曲诹文轻声。
“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林晓惊讶地侧过脸,瞬间的动作下,曲诹文的嘴唇蹭过他的脸颊。
像是吻在颊边的痣上。
【
林晓在早上八点钟准时醒来。
设置的闹铃只响了一声就被他按掉,昨天半夜和曲诹文的那段谈话像是夹在睡眠里的梦境。
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暴露自己和曲诹文卖腐的事实,昨晚向林兴葵解释了半天,对方才勉强接受了这一说法。
“那不就是骗人吗?”小魁讲话向来直来直去,这一点上跟林晓相像。
“哥,和一个男的假装情侣,让人知道了也不好。”
这话放到以前,林晓肯定支持,看网上的人赚钱那么轻松痛快,他心里那点阴暗的小想法一直在偷偷滋生。
但现在这事落到他自己身上,林晓舔着被茶水烫得隐隐泛痛的嘴巴,在自己同乡弟弟面前嗫嚅道:“……我需要钱。”
林兴葵不吭声了。
林晓什么情况,他最清楚不过。
“那万一哪天被镇上的人也瞧去了,怎么办?”林兴葵语气放轻了,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但林晓已经是草丛里的兔子,被逮到是死,逃跑也是死。
桌上的菜谁都没有动一口,他假装无所谓地撇撇嘴,“我不回去了。”
他说。
我不回家了。
*
曲诹文那屋的房门还紧闭着。
林晓叼着牙刷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溜圈,再回去洗手池吐掉嘴里的牙膏沫。
眼前的盥洗镜正对着敞开的门,隐约照到玄关处的木质衣架。
本来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却让林晓猛然想起,昨晚送曲诹文回来的那人是谁。
他和温望秋只见过一面,名字在脑海里已然模糊,连长相都没有全部记住,不然也不能后知后觉。
惊讶只持续半秒左右,曲诹文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眼前的镜子里。
林晓猛地回过头,对上曲诹文那双因熬夜微微发红的眼,睫毛低垂着像是还没睡醒一般,脑袋轻轻虚靠在墙边。
那种安静得近乎有些脆弱的氛围没持续多久,林晓主动走出来,侧开身子避免撞在曲诹文肩上,声音轻巧上扬起来,“我就差洗脸了,你先用洗手间吧,可别憋坏了。”
林晓本意是好的。
他觉得曲诹文昨晚一定喝了不少酒,一觉醒来肯定迫切想要放水。
果不其然,曲诹文神色复杂地往他脸上瞟一眼,迟了半拍才迈步进去。
林晓眼看着洗手间的门在他眼前关上,更加笃定内心想法。
曲诹文醉酒醉得脑子都转不快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和他们老板一起喝酒?
曲诹文周六日双休,林晓也要到晚上才去值班。
于是林晓决定自己动手做饭,在厨房里忙活一阵,曲诹文洗漱完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林晓见了,随口问一嘴:“你今天要出门吗?”
他看曲诹文又穿上一个月以前直播的那件铅灰色衬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
林晓平常很少去观察别人,无论男性女性,若非必要情况,他都不会和别人有过多的眼神接触。
跟曲诹文则是另外一回事。
两个人不仅要一起直播,还要在镜头前假装情侣。
曲诹文恐怕是林晓这辈子观察最仔细的男性,没有之一。
“我不出去。”曲诹文回答他。
“那你吃炒饭吗?”林晓扭着脖子继续问。
说话间,曲诹文已经走进厨房里,带着那份特有的气息靠近他,身体似有若无地蹭上林晓的后背,温暖的、苦涩的,隐隐还带着清爽的须后水的味道。
“有我的那份吗,晓晓?”
林晓又顿一下,说,“你可以不吃。”
他还记得自己给曲诹文带过饭,结果曲诹文压根不吃蘑菇。
有时候林晓根本不知道曲诹文是不是出于礼貌才不拒绝他。
他不想强加给对方,对方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尤其是现在,他对曲诹文的印象大大改观以后。
曲诹文显然是被他一句话噎住了,忽然抬手戳了下他的后颈。
林晓“哎”一声,很是无辜地转过脸。
曲诹文说:“我吃。”
林晓很是惊喜,干脆得寸进尺:“那你能不能去拿筷子和碗,顺便给我找个盘子来。”
两个人面对着面坐下吃饭,快吃完时,林晓又做贼一样地,反复去看对面的人。
曲诹文察觉到了,但是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吃完饭,他打开手机想看一眼工作上的消息,微信最上方弹跳出来的信息一下吸引他的注意力。
曲诹文点开的同时,对面躲在树丛里的猎物终于有所动静。
“曲诹文,你还记得昨晚你回来之后的事吗?”林晓问完这句话就屏住呼吸。
直到曲诹文说“记得”,他才松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喝醉酒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曲诹文压根没有喝醉。
温望秋甚至在那之后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样,我演技够好不,还真把嫂子给骗到了。】
那只是因为林晓好骗。
曲诹文长到这个年纪,没见过有谁比林晓还好骗。
尽管他知道那是基于很久以前两个人合作过,基于林晓对他下意识的信赖。
点开小助理转发过来的内容,刚浏览到一半,他又听到林晓说:“不过你怎么和公司老板那么熟了啊,还一起喝酒?”
曲诹文迅速抬起眼,没有掩饰好的情绪像一把锐利的剑,直直朝着林晓的方向。
林晓全然没有察觉,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勺饭挖干净了才又把头抬起来,“如果是应酬,你记得跟我说啊,毕竟咱俩是搭档,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
没想到又一次被林晓给自圆其说了,曲诹文一时间心情复杂。
“……好,我下次注意。”
将那篇并不成熟的卖腐ppt下滑到底,曲诹文开口:“晓晓,你想要我们一起拍视频吗?”
林晓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匆匆咽下口中的饭,“小助理给你看了?她还没给我回复呢……”
他嘴上犯嘀咕,实则耳朵先热起来,眼神躲闪又止不住回看,很紧张地寻求认可,“你觉得怎么样?”
曲诹文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退出,眼底的浅棕融化成蜂蜜一样的色泽。
“我觉得很好。”说完林晓眼神一下亮起来,曲诹文又慢悠悠补充道,“今天刚好有空可以拍。”
*
林晓的想法很简单,就拍网上流行的那种一日vlog。
但他忘了一件事。
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们得从早上起床开始拍!
林晓站在曲诹文房间的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等着曲诹文把机位固定好,对他招一招手,他才跟进去,到曲诹文面前。
曲诹文一转头,差点撞到他身上,揽住了林晓的腰才避免一场脸对脸的磕碰。
“晓晓,你跟着我做什么?你应该去床上。”
曲诹文说。
林晓说他知道,真掀开那床被子又犹豫得不行,还是问曲诹文:“你真不介意吗?”
曲诹文微微侧了下头,“你昨天晚上没洗澡?”
“我洗过了!”林晓微微提高音量,以示自己的清白,和干净。
“那有什么问题?”
“我还以为你有洁癖呢……”林晓说,“每次我和小魁吃完饭回来,你都让我先去洗澡。”
曲诹文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快点。
“我可真上床了啊,你要是想反悔,就只有现在了。”
林晓试探着把自己一条腿跪上去。
曲诹文的房间比他那间要大,连床铺也大上一圈。林晓目测可以挤下四个大男人。
但谁会想要和三个男人睡一起呢?
和曲诹文一起卖腐卖久了,他连思维也不太正常了。
林晓爬上床,掀开被子躺下。
曲诹文随后也跟上来。
自从十二岁以后,林晓再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的经验。
曲诹文的身体靠过来,蹭着他的肩膀,手自然搭在他的腰侧,两个人侧身对望着。
林晓一双眼睁得比平时都要大,那副懒洋洋没精神的样貌不知从何时起从他脸上彻底消失。
置于曲诹文的床上,他现在全身硬邦邦绷着,像一头待宰的羊羔。
曲诹文忽然跟他讲:“宝宝,你应该睡觉,不应该看我。”
“嗯、嗯……现在就开始了吗?”林晓含蓄地凑近,“我是不是该叫你老公了?”
他的气息轻缓拂过曲诹文的耳廓,曲诹文也同样挪过去,挪得更近,两人的额头相抵,“你不是随时随刻都在叫吗?”
林晓刚想要争辩,曲诹文又开口:“好了,别说话,闭眼。”
林晓十分憋屈,但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
睫毛浓密纤长地遮下来,发丝在枕头上凌乱地铺开,连脸颊肉都在枕上被挤成一团,眼下淡色的痣变了形状,让人想要捧住脸揉开。
曲诹文又把他搂紧几分,几乎是嵌进自己怀里,林晓的鼻尖一下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裹上曲诹文的气息。
原来和别人一起睡觉这么暖和。
林晓渐渐放松下来身体,肩膀不再紧绷着,头在枕头上轻轻蹭了蹭。
好久过去。
久到林晓想要把眼睛睁开。
久到他开始数自己和曲诹文的心跳声。
久到他等了又等,最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曲……老公,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都来看我们言晓夫夫最新上传的vlog啊啊啊啊】
如此甜蜜!如此旁若无人!
这不比私下传的那些糊图好多了!!!
小情侣有求必应,脾气已经够好了,劝有些粉丝宝宝别听风就是雨,都来磕糖,不许给我吵架了!!!
评论:【我重生了,我在哥嫂的被窝里重生了】
【两个人一起起床、一起出门,哥开车,宝还在副驾驶拍哥侧脸,还一起去了公园好甜蜜啊啊啊啊】
【情侣一日vlog】
【最近圈子里好乱啊搞得我都有点嗑不动了,但是宝宝们怎么这么好/哭泣/哭泣】
【哎我没想到会有人蹲他俩,又不是什么明星。。拍到照片是能买断还是怎么地】
:(真的,直播都不能安心看了,,人一多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真要这么想看do直接去看片好不好……我只想看活人谈恋爱)
:(还好晓晓没受什么影响,还是很活泼捏,在镜头前更爱讲话啦)
【vlog里面起床时头发乱乱的,哥还顺手给他梳,好萌好萌】
【哈哈哈我发现近期晓晓好喜欢对着qdy说谢谢】
:(“谢谢老公!”“不客气宝宝~”)
:(怎么还发语音)
:(我们yyxx稳定恋爱中)
【连帖主都叫言晓夫夫了,我劝大家放弃挣扎吧】
:(嗑得就是一个酷帅x美萌,土名配土狗,挺好挺好)
:(干嘛骂人啊)
:(能别骂了不)
:(我是土狗汪汪汪)
【最近嫂子越卖越自然了……好幸福】
:(再重申一次,那叫真情流露。。)
:(啊啊啊遥想去年嫂子对着言哥一通乱卖,言哥那么见多识广一个人,有几次都绷不住笑了)
:(活人就是这样啦,对镜头很拘束,现在已经不会了、、)
:(现在会主动戳老公手背,溜到镜头外偷偷亲嘴呢)
:(怀念去年有些拘谨的嫂子)
:(能不能再在屏幕前“不小心”亲一次,给我们瞅瞅?)
:(还嫌zbj被封的次数不够多吗)
【假成这样还在嗑,真的蛮佩服你们这帮的】
——
林晓又一次浏览过red上的帖子,以确认大家对他的喜爱还在。
退回到主界面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自五月起,天气越发得暖和起来,褪去身上厚重的外套,他开始穿更加轻便的衣服。
从前他更注重衣物的实用性,搬家的次数一多,也不会买太多衣服,能够轮换着穿就行。
曲诹文偶尔会借给他衣服穿,似乎直播间乐得见到这一情况。
但自从某次直播被粉丝指出来,他永远都是那么几套衣服后,林晓就开始认真研究了。
研究的结果是——别研究。
林晓搞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穿搭,快递买回来的衣服经曲诹文一过目,全部都给否了。
林晓有些不高兴,压着眉眼故意耍凶给曲诹文看:“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干脆裸奔好了!”
男人把头向一侧轻轻一歪,说:“也不是不可以。”
林晓瞪大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和曲诹文已经很熟稔了,除去直播,两个人现在也会拍vlog记录假的生活。
每周抽出一天或者半天的时间,林晓从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去敲曲诹文房间的门。
曲诹文从来不锁门,林晓现在也学会了把摄像机位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固定好,开启。
然后,他熟练地钻进曲诹文的被窝里。
曲诹文的睡眠质量不好,每次林晓过来,他虽然闭着眼但人是清醒的,会自动把手臂抬起来,将林晓圈进怀里。
那之后会有半小时的时间,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闭眼浅眠。
林晓差不多要习惯了。
在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把曲诹文叫醒后,面对男人那双还迷蒙着,带着些许倦意的眼,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从不知道曲诹文夜晚会失眠,工作很忙的时候,可以连续一周只睡三四个小时。
身边有人在的感觉不一样。
林晓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才知道。
不是一觉醒来面对空白的天花板,而是看到另外一个人,感受另外一个人的体温,那种活生生的触感,心跳、呼吸,连血液奔涌的速度仿佛都相融。
林晓以前很排斥想这些,和人交际总是困难的,他不擅长还总是遭遇打击。
和曲诹文也是磨合了好久之后——在他们有了那么不愉快的相遇以后,就连重逢也十分糟糕。
最近,林晓不由自主地就会想到自己在red上发的那条帖子,那条让他瞬间火起来,关注度直线上升的帖子。
那里面承载了他的恶意与嫉妒。
尽管已经删除了。
现在在他那个账号下的帖子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林晓!林晓!”
有人叫他,林晓猛地回神,屏幕已经暗下去,楚珂在一旁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叫你好几声了你都不回我。”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这么入迷?”楚珂随口问道。
林晓停顿一下,认真回:“这我不能说。”
楚珂眨巴两下眼睛,没忍住笑出声,说:“那你回去再想吧,你同事过来接你了。”她把“同事”两个字故意念重。
林晓这才看向她身后,便利店外,曲诹文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楚珂朝他挥手,说拜拜,脸上洋溢着那种灿烂到出奇的笑容。
林晓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哪天也刷到自己和曲诹文的直播,到时候她还会对着自己笑吗?
小魁自那之后和他的联系更多是在微信聊天上。
得知林晓是如何赚钱以后,他就不愿意林晓再请他吃饭了。
他知道老家的那些人一定笑不出来,但他们只想要回他们的钱,林晓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才能拿到那些钱,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a城的晴天总是比阴雨时候多,林晓也越发少得想念家乡,不再翻览那些过去的照片了。
从前那部旧手机被他扔在抽屉里,已经好久没充过电。
出门,和曲诹文打招呼。
曲诹文问他:“在聊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林晓有些意外。
回头看,正好看到楚珂依旧看着两个人,视线一撞上,小姑娘马上遮遮掩掩地低下头去。
“没聊什么啊。”林晓回答。
曲诹文轻笑一声,看样子就是不信,林晓跟上他的步伐,“真没聊什么啊,况且我也没在笑。”
曲诹文总爱擅自编排他,放以前林晓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两个人成为不了朋友,同事之间有摩擦很正常。
但是现在林晓不愿意了。
自从知道曲诹文不吃蘑菇、时常会失眠,睡觉还很喜欢抱着人以后。
那些生活上的小事构建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再也不能忽略掉,只把对方当做他幻想中的甲乙丙。
况且曲诹文也不是甲乙丙。
他知道曲诹文很优秀,会弹吉他唱歌也很好听,不管直播间里的人抛来什么梗都能够接住。
林晓从前会嫉妒对方的优秀,没办法客观地评价这个人,没办法好好地面对曲诹文。
他总是主观臆想出很多不好的事情,同时在对方身上贴那些坏的标签。
当生活里尽是些狼狈和不如意,他也不愿意把周围的人想得多么好。
可是现在不同了。
他拽住曲诹文的袖子,五月的天气晴好,夜晚的风温和的拂面而过。
林晓扬起脸来说:“曲诹文,谢谢你来接我。”
曲诹文眼神里的淡漠逐渐隐没了,反手捉住林晓的手腕,攥在手心里。
“不客气,晓晓。”
*
还有十五分钟直播开始。
林晓快速地奔到卫生间里去。
不一会儿,里面响起咕噜咕噜的古怪声响。
五分钟后,他出来,抹一把满是漱口液味道的嘴巴,对着曲诹文说:“我准备好了!”
曲诹文眼神半是困惑半是了然地问他:“你准备好什么了?”
困惑是确实不知道林晓要出什么幺蛾子,了然是知道林晓为了直播,什么幺蛾子都敢出。
果然,林晓大声宣布:“我要给你种草莓!”
空气静了很多秒,直到林晓坚定的眼神逐渐变得没那么坚定,曲诹文才开口。
他说:“好。”
两个人几乎是交叠着坐在一起,林晓低下头和曲诹文对视,颇有不甘地问道:“为什么轮到我种草莓,也要用同一个姿势?”
曲诹文两只手稳稳按在他腰际,“晓晓,你难道想我坐在你腿上吗?”
林晓想也没想答道:“不要。”
两个人共处一室,林晓早就见识过曲诹文的身材有多结实。
网上粉丝描述得很夸张,什么倒三角、公狗腰,林晓在某次曲诹文洗完澡出浴后特意观察过,给出的评价是:“兄弟,你练得真不错。”
他夸曲诹文。
曲诹文回给他一个假得不行的笑容来,问他为什么突然跟自己称兄道弟了。
林晓也说不上来,总觉得那种氛围下加上一句比较好。
更能彰显他的称赞真心实意。
曲诹文显然是不喜欢。
可每次在镜头外叫曲诹文“老公”,曲诹文也僵硬得不行。
林晓自认还是蛮会察言观色,很多时候还是搞不懂曲诹文究竟在想什么。
此刻,他倚在曲诹文的身上,低下头去指挥对方把脖子露出来。
林晓一只手按在曲诹文的胸膛,曲诹文的呼吸透过胸口的起伏,传送到他的指尖,腿间柔软的织物凹陷下去,更抵在温热处。
曲诹文似乎比他还要慌乱。
林晓被推下去时差点没有站稳,呼吸的韵律还残留在指尖,腿根的触感也未完全消散。
同样身为男人,他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气氛几近凝固。
林晓张开口,舌尖刚碰到牙齿,曲诹文先一步打断他,告诉他直播快要开始了,两个人只能简单整理身上褶皱的衣物。
林晓瞄见曲诹文的状态,问:“你确定……”
“晓晓。”曲诹文再度出声,声音比方才还要喑哑几分,“你应该坐下来。”
林晓本能地听从安排,坐在了直播的位置上又抬头,想要向曲诹文确定。
可曲诹文却拒绝和他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自顾自摆弄着设备。
他仍然没有平复下来,林晓也不肯停下追逐他的视线。
曲诹文想要把那双眼睛捂起来,或者直接把人摁进沙发里,问他究竟清不清楚自己在看什么。
可他两样都不能做。
此前林晓看到同性时惊恐又厌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
网上有些人的确低端又恶劣,以为躲在网路之下披上一个随便的id,就可以为所欲为,肆意发图片、用文字进行骚扰。
尽管曲诹文早就截图,私下里进行了处理,但林晓账号上依旧涌入不少类似的留言。
好在林晓很少自己登录账号,在登录之前,曲诹文就已经让人大批量删除掉那些私信内容。
——“你是在做慈善吗?”
或许真的是。
身体上的灼痛提醒着曲诹文,他忍耐的时间已经够久,和林晓扮家家酒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结束?
*
“不然我来开场吧,你……”
在直播开始前的一秒钟,林晓再次开口,后半句话便隐没在人数持续不断上涨中的直播间,没能说出来。
他不明白曲诹文为什么这么着急开直播,这个状态也能播吗?
那未免也太拼了点。
曲诹文看起来并不缺钱,共同居住的这三个月以来也不见他有什么大的开销,物质上完全能够自给自足。
但涉及到彼此的隐私,他们从来都不聊。
曲诹文还没入镜,他一心两用,对着直播间打招呼。
评论有人问曲诹文呢,林晓灵机一动,说:“他……现在不方便!”
【好熟悉的一套说辞】
【两个月前好像听过】
【你俩又干什么了?】
【你俩又干起来了?】
【你俩干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们也瞧瞧】
【什么干不干的,我怎么看不懂了】
【真不懂假不懂?】
【真的真的不懂,晓宝快给我们解释一下吧!】
林晓瞥了眼镜头之外的曲诹文,擅自做了决定,说:“没事的,他突然身体不舒服,半个小时后就回来!”
说完他把手探出屏幕外面,往外挥了挥,意思是让曲诹文赶紧去解决一下。
曲诹文没走,林晓又挥了挥,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曲诹文这才缓慢地移开步子,往洗手间走去。
【哥是生病了吗?】
【真不舒服假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额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没人觉得有趣,万一真是生病了怎么办?】
【那可以不播】
【播都播了说这个?】
【让你老公出来呗,一个人播好无聊。。】
【你俩啥时候打啵】
【生病记得吃药噢!晓晓今天给我们唱歌嘛】
【管理快来清下评论】
【最近一直有奇奇怪怪的发言,能别把人当机器不,身体不舒服暂时出不了镜很难理解?】
【哟这就护上了】
【都干这个了那就敬业一点好吧?别浪费别人时间】
【无聊,退了】
眼看评论走向越来越不对,林晓劝大家别吵架,绞尽脑汁说他不会唱歌,跳舞行吗?
浴室里迟迟没有传出水声,他还抽空看了一眼。
磨砂的玻璃门透出橙黄色的光亮,在门口打下一小片明媚的色泽,有夕阳昏黄的光晕。
但曲诹文在里面干的事和明媚一点边都搭不上。
不知为何,林晓又回忆起指尖的触感,连同大腿内侧发热。温度、气息,和呼吸的起伏,触感像一种烙印,存留在他体内。
曲诹文在十分钟后从浴室走出来,整个人干爽无比,没有一处带有水痕。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等待心里那团火焰自行熄灭。
其实只要林晓不看他,他很快就能冷静下来。
结果刚一出门,林晓的眼神又自动追过来。
曲诹文抿唇,叫了他一声。
“晓晓,别看我。”
林晓忙转开视线,对着直播间说:“他回来了。”
说完让了让自己旁边的位置,压低声音,自以为隐秘地发问:“你没问题吧?”
曲诹文压根不想回答。
他刚刚洗过手,手指的温度比往常都要冷一些,伸出一条手臂去触碰林晓的脸颊,林晓被冰了一下,但还是主动贴上去。
曲诹文的指节戳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抚弄他脸颊上的痣。
“晓晓。”
“嗯?”林晓刚一应声,曲诹文已经将他拽离直播间,弯身下去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林晓先是僵了一下,侧过脸小声在曲诹文耳边问:“你要我现在亲你吗?”
曲诹文想要林晓闭嘴,想要他别再说那些惹人误会的话。
他知道林晓口中的“亲吻”和真正的亲吻不一样。
“嗯。”但他还是应声。
索取他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然后说服自己,这无关他的情感,只是一种渴望、一种欲求。
他的手指抚上林晓的唇,在几次短暂的啄吻过后,探了进去。
对上林晓那双略带吃惊的眼眸,他勾起嘴角的一丝笑,似是安抚也是圈套。
他要欲望得到疏解,以一种更扭曲的方式。
“宝宝,嘴巴再张开一点。”
曲诹文叫出只有直播间里才会用到的称谓,林晓果然听话地放松下来。
口腔被侵入地有些难受,他忍不住吞咽,唾液兜不住地往嘴角流,呜咽和吸口水的声音无形翻绞在空气里。
曲诹文手指挑动的节奏时缓时快,都在说明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吻”。
见林晓还是不躲,他进得更深,终于迫使对方坚持不住,向后撤去。
林晓有些狼狈地用手背蹭一把沾满津液的下颌,从茶几的纸抽盒里抽出好几张纸巾,还递给曲诹文两张。
看曲诹文不接,他强制塞进曲诹文手里,而后侧过头瞄一眼直播间。
“好险,这次没被封!”
他宣布道。
曲诹文半点脾气也没有,连带心口那股怪异的拉扯感,也被林晓一句话给碾得渣都不剩。
所以他根本就是不懂。
不懂他的欲望从何而起,不懂他和那些觊觎他的变态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只是在于,他没有暴露自己。
他一直隐藏得很好。
不给曲诹文纠结的机会,林晓已经坐下来了,拽过他的手腕,主动说:“你坐啊,他们吵着要看你呢。”
曲诹文坐下来,面对着不停刷新的评论,很快就进入直播状态,在屏幕上拨弄两下评论,看清楚方才的留言。
“你们别欺负他。”
【???谁欺负谁】
【哥,我们耳朵可不瞎】
【你俩亲得有点那个那个了】
【难舍难分】
【十分钟离不开老婆对吗】
【言哥你究竟哪里不舒服】
【不是……你俩亲没亲……为啥qdy在擦手……】
【啊啊啊啊啊啊这个有点太超过了】
【你俩背着我玩什么play呢???】
*
无视掉评论上的一片鬼哭狼嚎,直播提前五分钟结束。
直播间一经关闭,曲诹文便开口为自己的临时缺席道歉。
虽然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歉意,林晓还是胡乱点点头,问了自直播后半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刚刚没有……那个吗?”
曲诹文已经从刚才的焦躁里彻底脱离出来,微微一侧头,他语气轻缓道:“如果我做了,那我刚刚把手指……”
林晓瞬间变了脸色。
“放心,我没有。”
林晓松了一口气,但依旧面露纠结,回看曲诹文,“你是不是憋太久了,一直这么憋着不太好吧?你别再憋出什么毛病来。”
“……”
曲诹文停顿,而后假笑,“谢谢你的关心。”
“不过晓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不觉得恶心吗?”曲诹文说,“我碰到你。”
“……那个是生理反应啊,无法避免的,我都能理解。”林晓清清嗓子,大义凛然地说道。
曲诹文便朝他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当晚,林晓在red上首次发了条不是在夸自己的帖子。
【提问,我的直男室友有没有可能是gay?】
很快就有人回复他。
——(首先,gay就不可能是直男)
【
林晓当天晚上就把帖子给删除了。
因为有好多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只是关注了他账号的cp粉也来凑热闹留言——
【你是男的??】
【姐妹,你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吗】
【你是怀疑qdy是直的还是xx是直的?】
:(首先,qdy他老婆看着就不像直男)
林晓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是一切罪恶的起源。
对方显然兴致勃勃,给林晓例举了他自己不是直男的十大理由。
回复框不够,还分了好几条发送,林晓逐字逐句阅读,然后把那条帖子给删了。
但为时已晚。
曲诹文回去自己房间没多久,手机就把他在平台上的唯一关注推送到眼前。
和林晓嘴上说的“能够理解”正相反,他恰恰是因为想不通,才想要在互联网上寻求答案。
*
一周以后,林晓和平时一样在便利店值班,终于有人当着他的面问他是不是晓晓。
林晓只听习惯了曲诹文这么叫他,冷不丁被一个陌生人叫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应声,反而是有些警惕地抬眼。
那女生显然没做好直面他的准备,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的兴致盎然减少了大半,变得有些怯生生,说如果认错人了那就算了。
她手里掐着的手机无意间被点亮,屏保竟然是林晓和曲诹文在blink上发布的合照。
林晓内心慌得不行,但还是佯装淡定地点点头,没有正面回答女生的问题。
把所有东西依次扫码过后,开口说第一句话:“一共37块2,直接扫这里就可以了。”
待对方离开,他也顾不上还在上班时间,给曲诹文发了条信息,问他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发完才想起来,这种事情应该先跟小助理报备才对。
网上说他黏曲诹文黏得厉害,林晓不由反思是不是真的是这样。
如果说他和曲诹文之间有一个人是直男,大家一致认为——林晓才是弯得更彻底的那一个。
刻板印象要不得!
后来几天,林晓的red首页一直出现“直男和gay”的相关话题,他禁不住好奇点进去探究一番,得出的结论是——这帮人在胡说。
他自己的性取向,他还不知道吗?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对男性产生过兴趣。
而且,连林兴葵都说,他喜欢看美女跳舞。
尽管现在有段时间没看了,一打开blink上都是肌肉男在擦边……
卖腐真是害了他啊!
林晓痛定思痛,决定晚上回去就多刷几个跳舞视频。
*
曲诹文没有回他,大概是在工作中。
等到他自己快要下班时,小助理先回复了他,叫他可以承认身份但要拒绝拍照合影,并提醒对方不希望过多暴露私下生活。
林晓回复了一个“收到”,看曲诹文还是没理他,便主动打字:已经解决啦!
输入完,他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看了又看,删删改改一番后加了一个表情上去。
林晓:【已解决/敬礼】
这样看起来正常多了,不那么像撒娇。
林晓这才把手机重新放回衣服口袋。
一直到傍晚,林晓一个人吃过晚饭,曲诹文还没回来,也没回复他。
自从那次“意外”以后,曲诹文对他的态度似乎又冷淡下来。
林晓和之前几次一样,完全摸不到头脑。
那天的情景确实尴尬过了头。
曲诹文不想面对他,林晓这几天也很识趣地没往对方跟前凑。
顶多就是周天下班时没有人来接他了。
林晓本来也不需要人接。
他可以自己坐地铁。
但是交流呢?
除了直播的时候,曲诹文也不怎么和他说话。
……还不回他消息!
林晓坐在客厅里看完一整部电影,十点过五分,曲诹文终于回来了,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酒气。
林晓见过许多人应酬,他自己偶尔也会在剧场的工作结束后,和工作人员一起去赶夜场喝个酒。
印象里大家都是醉醺醺、大着舌头讲一些哥们、兄弟之类的场面话。
林晓听过不少,也学了不少。
但曲诹文很少会喝醉,喝个烂醉更是没有,顶多就是需要林晓扶住他,可吐字的声音依旧清晰,讲话也很有逻辑。
那些粗粝的、毛躁的寻常人身上的特质在他身上完全没有,他很多时候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孤独。
林晓从没听曲诹文提起过朋友,他自己身边好歹还有小魁呢,曲诹文真有朋友吗?
实在令人怀疑。
为了营造看电影的氛围,林晓没开灯,屏幕正在走字幕,白色的英文小字滚动着,把唯一一点光亮打在两个人之间。
“你回来啦。”
“不想理我?”
两个人两段话撞到一起去,谁都没听清谁的。
林晓起身,把窝在身前的抱枕放回沙发上,暖意瞬间下降,“曲诹文,你喝醉了吗,难道你又和老板一起喝酒了?”
林晓只是猜测,换来曲诹文一声轻笑,摇摇头,说只是工作上的应酬。
“晓晓,你在做什么?”曲诹文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电视屏幕上,明知故问。
“看电影。”
曲诹文点头,这才看向他,“那你继续看吧,我先回房间了。”
字幕恰好在这时滚动完毕,结尾的一个彩蛋出现在画面里。
屏幕陡然亮起来,映照出彼此的脸,曲诹文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收敛。
林晓总是太过迟钝,察觉不到他经常用那种神情注视他,粘稠的、压抑的,仿佛坏掉沉淀到玻璃瓶最底部的蜂蜜,同时又带着一点令人难以理解的恨意。
那很无端。
林晓有些错愕,第一次明晃晃感受到曲诹文的情绪,那种真实的,不再有隔阂的情感。
在这个过于普通的夜晚里,只是屏幕亮起的时机刚刚好。
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或许放在五年前林晓就要转身离开了。
可多亏了曲诹文,他差不多快要还清了债务,再也不用担心突然打来的催账电话。
近来唯一一通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还是搞诈骗的。
林晓当时看到特定地区的未知号码时,心跳漏了一大拍,还以为自己又算错了还款的日子。
结果只是虚惊一场。
林晓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你又没回我消息,这挺不好的。”
“什么不好?”曲诹文问他。
“我的感受不好。”
“……”
“曲诹文,你为什么不理我?”他语气困惑中带着一点迷茫,曲诹文讨厌他用这样的口吻讲话,讨厌他什么都不懂,同时又在庆幸他什么也不懂。
不然我们一直这样装傻下去呢?
曲诹文知道只要他开口说,解释自己不是同性恋、压根不喜欢男人,林晓就会相信他。
林晓巴不得他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这样就不用他过多思考……
可最近,他越来越难以满足。
仅仅是肢体接触,仅仅是把唇印在手指上,仅仅是幻想。
已经不足够。
可曲诹文又知道,仅仅是面对他的反应,林晓都会受惊。
“我以为是你不想理我。”曲诹文说。
所以我就主动撤开了。
像五年前一样。
“为什么?”林晓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你说过两个男人一起睡觉很恶心。”
林晓愣住了,他都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曲诹文竟然还记得。
曲诹文当然记得。
而且会一直记得。
“可我们都一起睡一个月了,你现在才说?”
林晓发誓他也不是故意要吐槽,主要是直播养成的习惯,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他仍然想要活跃一下气氛。
曲诹文果然顿了一下,还是顺着林晓往下说:“……只有每周日的早上,半小时。”
“对啊,那有什么关系?”说话时牙齿轻轻碾过舌尖,林晓想到他们有那么多的亲密互动,不止在镜头前,还在镜头外……是不是超出了正常的卖腐范畴?
可什么是正常的,林晓根本不知道,网上还说直男根本不可能变gay呢。
“正常”到底是基于什么定义的?
“你不想和我睡?”林晓的脸色古怪几分,“那你想和谁睡?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
酒精对曲诹文没有起任何的作用,他现在头脑既清醒又阵痛,林晓回他的每一句话都踩不到点上,话题已经扯到了他不能和别人一起卖腐上面。
曲诹文扯开胸前的领带,顺便解开前襟的两颗扣子,好像这样就能自由呼吸了。
他上前一步。
空气沉重地挤压着肺腑,酒液仿佛这一秒才坠入胃里,冰冷地刺激着神经末梢。
“晓晓,你还记得最开始发在网上的那条帖子吗?”曲诹文忽然说,“就是在你和我正式签约之前,有人在网上发布的那些传言。”
林晓一瞬间僵住了。
“那没有说错。”曲诹文直勾勾看向他。
“至少有一点说对了。”
——
red“yoyo”发帖:
——【今天和晓晓说上话了!!激动!!】
好吧,其实完全不激动。
蹲了好几天才鼓起勇气上前搭话的,和直播间状态确实不一样……
怎么说?有点冷漠吧,根本不带理人的。
能理解为什么之前就有人认出他,但是一直没有去确认。他脸上的痣简直不要太好认了,但本人有点……傲?
林晓脸上带着职业疏离的假笑,熟练且麻木地为眼前排起长龙的队伍结账。
直到楚珂艰难地挤进便利店,他脸上那种机械的神情才发生变化,和女生交班时小声道:“今天人有点多……”
楚珂打了个ok的手势,信心满满说:“没问题交给我!”
说完她又凑到林晓耳边,“你同事在门口等你噢,已经被好几个人围着了,你俩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还有人追着拍照?”
林晓脸色瞬间变了,匆匆忙忙脱下工服,无视掉后面客人的抱怨,快步往门外走去。
一推开门,曲诹文果然在,身边却没有楚珂说的那些人。
林晓的脚步瞬间慢下来,一步一挪,几乎是拖延着走到曲诹文身边。
曲诹文什么话也没说,只轻轻一侧头,“上车吧。”
林晓绕过车头,这才看到马路对面有人举着手机对准他们。
林晓又一阵紧张,连忙回望曲诹文,“你的脸……”
“拍到就拍到了,不用管,先上车。”
曲诹文的语气很淡然,显然是知道有人在拍。
一坐上副驾驶,林晓立刻看向窗外,马路对面的几个女生背着书包,举着手机凑到一起去。
曲诹文提醒他:“安全带。”
林晓这才回神,把安全带扣好。
车子启动,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驶向熟悉的大道。
一路上谁都没有主动开启话题,林晓本应该问曲诹文今天为什么有空来接他,但自从那一天……那天晚上过后,两个人之间氛围变得更加尴尬。
林晓打工的这家便利店算是彻底被暴露在了网上,之后频繁有人“偶遇”。
他按照小助理教得那一套说辞,和对方沟通,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配合,但也有少数一小撮人会趁着不注意拍照,或者干脆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对准他的脸。
林晓本来就不是专业演员,遇到这种情况很容易把情绪挂在脸上,于是网上越来越多说他态度很差、瞧不起人。
换做以往任何时候,林晓都要和这帮人大战五百个回合,别人发多少帖子诋毁他,他就要发多少帖子夸自己!
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让他焦头烂额,林晓根本无暇顾及网上那些人说了什么。
那天晚上曲诹文忽然提到很久之前的那些“传言”。
林晓再清楚不过。
因为那些本不该泄露在外的视频截图就是由他本人发起的——
是他说曲诹文既是男同又搞擦边。
在那种糟糕的气氛下,林晓根本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我记得、记得不是很清楚……”
他在说谎。
面对曲诹文,他后背和手心都出了汗。
身后的屏幕再度昏暗下去,彩蛋结束了,他没办法看清曲诹文的表情,同时又有些庆幸曲诹文同样看不到他的慌乱。
“你是说网上那些说你搞擦边的吗……但那些都是我和你一起拍的,是我们一起……”
曲诹文轻笑一声打断他,林晓从没觉得自己胃里这么冰,像是生吞了一整杯的冰块,
“你觉得是就是吧。”曲诹文有些厌倦地回他,“晓晓,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了。”
“……没有了,那你好好休息吧。”
他还以为曲诹文发现了。
那个帖子是他发布的。
结果又是虚惊一场。
直到林晓回到自己房间里复盘。
被子刚一盖在身上,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跳过了最显而易见的那个选项,率先排除了曲诹文是男同的这一可能……
那是他的错吗?因为曲诹文和林晓现实里遇到过的gay完全不一样。
也或许只是他害怕了,林晓的脑子本来就没办法处理那么多东西。
一瞬间,在恐惧的作用下,他选了最安全的选项,以确保他和曲诹文之间不会出现问题。
*
一直到下车后进入电梯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林晓在电梯门开之前叫了一声曲诹文,曲诹文头也没回迈步出门,他只能跟上去。
天色还是大亮的,林晓后面没有行程安排,回房间换了一套更舒适的居家服。
一出来,曲诹文已经坐在沙发上,看到他,“把你排班表给我一份吧,我有空会去接你。”
林晓把眼睛睁大一些,“为什么……”
他还以为曲诹文不想理他呢,这几天两个人都没有再直播。
生存的压力抵在林晓的头顶上方,但他也不好去打搅曲诹文。
具体为什么不行,林晓也说不清。
曲诹文那天很显然是要和自己坦白什么,却被林晓先一步否认了。
林晓很清楚,如果自己道歉,承认了错误,曲诹文可能就会原谅他。
可是道歉也就意味着,他需要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如果不是因为擦边,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小区这边我已经跟安保沟通过,他们承诺会加强巡逻,不会再出现之前偷拍的情况。”曲诹文说,“晓晓,你最好也考虑辞掉现在这份工作。”
林晓脑子空白了一瞬,这倒是他从没想过的,“……能不辞吗?”
“那就继续被骚扰。”曲诹文抬眼看他,“你现在赚得还不够多吗?”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疑问。
两个人不熟时,曲诹文说过比这还要刻薄的话。
林晓已经不会被这种问题刺痛了。
好吧,换做是别人问他还是想引爆地球。
事实就是它不够稳定,林晓才不敢轻易做赌注。
他总不能问曲诹文,你能确定未来五年都和我一起卖腐吗?
不离不弃、不半途而废,我们拉钩上吊最好是签一份合同?
本来曲诹文就够烦他了,林晓还是决定不冒这个险,“那你去接我,不是也会被……”
“需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在一起。”见林晓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曲诹文也没在意,反而迅速给出答案。
最近网上多出许多不好的言论,本来许久没被拎到台面上的cp真假问题,也就林晓在便利店打工一事曝光后,引发热烈讨论。
【就是缺钱才来互联网上卖腐的吧……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嘛】
【qdy看着不像缺钱啊】
【哈哈哈立人设谁不会啊,那个晓晓的人设不就没立住塌了吗】
【早就看这俩人不顺眼了,卖得好假,粉丝怎么吃得下去】
【劝大家吃点好的吧】
【嗯嗯嗯看到自己讨厌的人终于被公开讨厌了,心里爽爽的】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好就好在,自从在网上删除了那条怀疑曲诹文性取向的帖子后,林晓就很少登录red了。
至少不像之前那么高强度的刷和自己有关的内容。
得知曲诹文还记得自己当初发的那条博文,林晓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在互联网上说些什么都很轻易,好像也能轻而易举伤害到别人。
*
“晓晓,过来。”
看林晓杵在自己房间门口发愣,曲诹文干脆叫他。
林晓一怔,怀疑地指向自己,脚步已经率先挪动过去,站到了曲诹文面前。
“我们今晚直播。”曲诹文说。
还来不及欣喜,曲诹文已经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向自己。
林晓直接倒在男人身上,膝盖堪堪撑着沙发的边角,又触碰到曲诹文的心跳,踏实有力,温热的胸膛。
曲诹文覆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手指猛然收紧,来不及惊愕,那阵灼烫的气息已然撤退。
只有那双糖霜色泽的眼眸还甜蜜地望向自己。
“所以现在你要给我种草莓。”
气氛很古怪。
天是亮堂堂的,没有一丝白云的蓝天,在高层的住所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屋子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欣赏今日的好天气。
他们专注地注视着彼此。
至少其中一方是专注的,牢牢固住身上人的腰,嘴角勾起那种不具备灵魂的笑意,下颌扬起的弧度也刚好,将那双浅色的瞳送入林晓的眼眸,想要去挖掘他眼底更深的恐惧。
但是没有。
因为林晓避开了,匆忙地看向自己的手指,蜷缩拽住曲诹文身前的衣料后,又马上松开来,压白的指尖感受着心脏跳动的频率,咚咚、咚咚——
曲诹文往前蹭了些,让自己的大腿更紧贴合在对方的臀部。
林晓惊得一跳,却没真正跳起来。
这次曲诹文寸步不让,双手又攥紧几分,几乎要嵌进肌肤。
说实话那有些痛。
曲诹文手掌的热度,带着些许偏执的力道。
未等林晓出声,他先一步做出指引,“宝宝,舌头伸出来,把嘴巴润湿。”
林晓头皮一阵发麻,从没觉得在镜头外被叫这个称呼如此别扭过。
曲诹文刻意让两个人贴得更近——近得过分,尤其是林晓坐的位置,从前曲诹文会将他隔开。
他不再躲着林晓了。
假的、假的、假的,两个人在镜头前展露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身体的热度是真的,怀里的人是真实的。
既然林晓不承认他,既然他想装傻。
那他可以继续这场游戏。
只是不再扮家家酒。
在男人的注视下,林晓张开口将舌头暴露在空气中,舔湿自己的唇,弯身下去。
两个人贴得更紧,密不可分。
这只是两人假扮情侣的其中一个步骤,是卖腐的一环,他要在曲诹文的脖子上制造吻痕——
林晓试图催眠自己。
他的舌头贴上曲诹文的颈侧,嘴巴轻轻吮吸,尽量避开了牙齿。
那之后,林晓成功在曲诹文的脖颈上印上一个深红色的吻痕。
两个人分开时,林晓的呼吸都在发颤。
曲诹文稍一动作,林晓立刻像草丛里受惊的兔子,恨不得一下蹿高。
曲诹文已经不再用双臂禁锢住他,他却半点不敢动弹。腿边始终有强烈的异物感,不属于他的、存在感强烈的,在他吮吸对方的脖颈时轻轻跳动着的。
林晓完全忘不掉,连带眼尾都比平时更加湿润泛红,倒不是他真的害怕到想哭,只是那太多也太烫了,他的肺腑好像都跟着被点燃,像咽下一团火。
曲诹文在他失神时凑近到耳边,“晓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我们只是假装的而已,你忘了吗,我们只是在卖腐。”
林晓兀自咽了咽口水,嘴角还有遗留的唾液,曲诹文好心帮他蹭开了,均匀地涂抹在柔软的唇瓣上。
眼神随着指尖的按压,变得更加深邃幽暗。
“你知道的,我们不是最擅长搞擦边了吗?还是说,你想摄像机现在对准我们?那我们可能要重来一遍。”
林晓连忙摇头,开口声音都哑了,“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最开始的那三个字根本发不出声音来,末尾结束的语气又太过决绝坚定。
曲诹文很快就笑起来,用高挺的鼻梁轻轻侧过林晓的喉结。
林晓又一次僵硬住,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过……在镜头外向来是“公事公办”的,曲诹文为什么要蹭他?像是小动物似的,将身体的一处贴在他身上。可那完全不是毛茸茸的亲昵,至少不是可爱的那一种。
人类有欲望,而动物有发情期。
林晓试图从曲诹文身上下去,曲诹文没有拦他,同时也没有遮掩自身。
离晚上直播还有很长时间,林晓找借口回去自己房间。
长时间跪着,他腿都是软的,脚趾尖发麻,一瘸一拐地走回去。关门之前,他偷偷在门缝里看一眼曲诹文,男人还是坐在那里,存在感强烈,令人难以忽视。
林晓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脑子里终于发出一声尖啸。
坏啦!!
麦麸搭子是真gay!!!
*
晚上直播之前,林晓实在饿得不行,点了一份外卖,让外卖员不要敲门直接放在门口,自己像做贼一样从房间里溜出来了。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林晓蹑手蹑脚地关上玄关的门,曲诹文房间的门就立刻打开了。
男人双手抱臂,半倚在门框边看着他,“晓晓,你要躲在房间里吃饭吗?我们明明有厨房。”
那听起来绝不是一句单纯的疑问。
林晓瞬间改变了方向,硬着头皮往餐桌的方向去,“当然不是了……我正要过去吃呢!”
他坐下来,颇为无助地客套了一句,“曲诹文,你今晚吃什么?”
曲诹文没回答他,直接拉过椅子坐在他的旁边。林晓从没把背挺得这么直过,眼神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餐盒,心里呼啸而过一辆过山车。
又一次,曲诹文的双手环住他,将他轻轻带进自己怀里,下颌抵在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只能歪斜着坐。
“我不饿,不想吃。”
曲诹文的声音在他耳后一带震动,林晓痒得拼命耸肩想要躲开。
像是惩罚他的不乖顺,曲诹文将他又带离了椅子几分。
“我要摔下去了!”林晓急忙道。
“不会让你摔的,安心吃你的,我看着你吃。”曲诹文将一条腿垫过去,稳住林晓。
那姿势并不舒服,林晓想要抗议,屁股扭动两下,曲诹文又一次按住他,“宝宝,你也不想今天直播播不成的,对吧?”
林晓不抗议了,开始麻痹自己,这么坐也挺舒服的。
曲诹文这个混球!
这个菜花很好吃,他要多吃一点。
饿死曲诹文这个王八蛋!
这个米饭也好吃,多嚼几下就变甜了。
林晓一边吃一边催眠自己,可曲诹文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了。
和上午不同,那时候是特定的一个地方,现在则是整个人。林晓从没觉得五月天气这么热过,短短几分钟,他后背出了一身汗。
曲诹文怎么像鬼一样缠着他!
“……曲诹文。”他最终忍不住开口。
“嗯。”
“你真的什么也不吃吗?”林晓问。
曲诹文沉默一下,“你关心吗?”
林晓心里还有一股气,哼哼两声,说:“你别饿坏了,一会儿没办法直播。”
“那你喂我。”
林晓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
荒谬!简直荒谬!
曲诹文从他身上撤开来,一只手按在林晓的手腕上,“喂我。”
好吧,现在连饭都不让他吃。
林晓屈服了,用勺子挖了一勺纯白的大米饭,试图噎死曲诹文。
但他从来没给别人喂过饭,手都在抖,怕米饭洒了,本能地用一只手垫在下面接着。
怒火在他脑海里烧了0.1秒,随后变成了专心致志地往目的地输送。
看曲诹文没把嘴张开,他还催促:“哎你倒是吃啊,别洒了……”
说完,米饭就掉到他手上。
林晓整个上午加方才都在忍耐,现在彻底不想忍了,脸色垮下来,十分不开心地看着曲诹文。
结果曲诹文低下头去,从他手里舔去掉落下来的米粒。
林晓一惊,忙把手往回撤,不假思索道:“你怎么和我老家的狗一样……”怎么还吃人剩饭!
说完,气氛更加诡异。
林晓还以为这次曲诹文铁定生气了。
手腕被攥得更紧,他又一次吞咽口水。
“晓晓,你家以前养狗吗?”曲诹文问他。
“……不是家里养的,是别人家的,但是跟我很熟。”林晓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令脸颊一侧的痣更加明显,“它一直被拴在大门口,饿得瘦瘦一条,看着可怜,我就从家里拿剩饭给它吃……呃我不是在说你。”
林晓有些忐忑地抬眼打量曲诹文,还是没生气,甚至松开他的手腕。
搞不懂,真是搞不懂。
曲诹文说:“你吃吧,我不打扰你。”
林晓低声嘀咕,“已经打扰了。”
曲诹文没听清,问他在说什么,林晓立刻大声说:“什么也没有!你快去我对面坐着!”
本以为会遭到拒绝。
曲诹文思忖了半刻,当真动身了。
林晓自己也从椅子上坐起来,曲诹文的声音陡然放沉,“晓晓。”
林晓立刻瞪大眼睛,“干什么?我拿个碗都不行?”
曲诹文不吭声了,只是看着他,在林晓开橱柜的时候看着,在他重新坐下来之后还是看着。
林晓往碗里拨菜和饭,他还是看着。
“我不吃,晓晓。”曲诹文出声。
林晓坚定地继续拨,“万一直播时你没力气了怎么办?”
曲诹文闻言,模糊笑了一声,“晓晓,你需要我用力气干什么?”
林晓把脑袋低得更低,“曲诹文,我警告你,不要在镜头外讲黄段子,我都听得懂。”
曲诹文也跟着凑过来,状似好奇地提问,“晓晓,你听懂什么了?”
林晓一个白眼翻过去,显然已经不怕曲诹文。
“你想说干我,对不对?”
“……”
曲诹文猛地撤回去,表情维持在淡漠和嘴角隐隐抽搐之间。
林晓说:“你别说。”
“……我没说。”
*
两个人吃一份饭显然是不够的,但林晓还是平均地分好了,对自己的公平公正很是满意。
他把碗筷推给曲诹文,“吃吧,里面没蘑菇。”
曲诹文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又是一顿,看向林晓。
林晓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试探性地问一句:“还是说你不想用筷子?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癖好。”
曲诹文轻易解读出来那个被他隐掉的词汇。
你们同性恋、你们这帮喜欢男人的变态。
林晓说不出口。
曲诹文自动帮他补全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难道指望林晓真能接受他?
林晓对他只是施舍,就如同对待老家的那条狗。
曲诹文对这种情况的接受度良好。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怎么会突然期待奇迹发生?
看曲诹文开始用筷子吃饭,林晓又松一口气。
直播开始前督促曲诹文用漱口水,他自己也用,看曲诹文直接把包装袋咬开,林晓的目光忍不住再次追逐。
或许曲诹文前世真是一条狗?
他只敢在心里想一想,不敢随便说出来,感觉说了曲诹文真会咬他一口。
直播进行得十分顺利,尤其是粉丝发现了曲诹文脖子上的吻痕以后。
快下播时,曲诹文忽然对他说:“宝宝,叫声老公我听听。”
林晓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什么意思?公然挑衅他?
以为经过上午的事情之后,他就不敢了吗?
真gay怎么了!真gay也一样得卖腐……
林晓刻意清清嗓子,歪着头故作甜腻地道:“老公~”
曲诹文忽然把口罩拉下来,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
林晓完全懵掉了。
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这一点都不超出。
和之前那些长久的缠绵相比,它结束得极其快速。
但是曲诹文不能……不能……
“你不能突然亲我,”连直播都顾不上,林晓捂住一边烫红的脸颊飞快说道,“你这是非礼!”
曲诹文斜了一眼已经下线的直播间,似乎在认真思考林晓的话,“那我下次提前通知你。”
林晓又结结巴巴说道:“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曲诹文依旧平静地同他对话,仿佛林晓才是那个没有道理的人。
但这不对吧,到底是谁亲了谁?
曲诹文为什么忽然亲自己的脸,而且他刚刚是不是把口罩摘掉了?
林晓的脑袋加速度思考中,很快宣告过载,只能晕晕乎乎讲道:“你为什么把口罩摘了?”
没想到林晓会先问他这个,曲诹文一顿,“反正已经被拍到了。”
林晓的手指在脸颊上来回刮蹭,指节戳在自己脸颊最中央的那颗痣上面,反复按压,将那处的皮肤揉得更红。
或许他是想擦掉曲诹文残留在他脸上的口水印。
如果真的有的话,但显然是没有。
男人的嘴唇干燥而柔软,压在他的脸上,有很实的触感,不然也不会发出声音。
“……这是你安排好的吗?”林晓迅速给曲诹文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根本不需要曲诹文多余解释,他总有方法自洽。
很快,他又说,“那我也要亲你吗?”
曲诹文看着他,又是那种专注复杂的神情,他不再遮掩它们,将其全部沉甸甸压在林晓身上。
“不必勉强,全凭你个人意愿。”
隔天早上,林晓磨磨蹭蹭起床,去洗漱时,曲诹文已经穿戴好衣物准备出门了。
见他叼着牙刷鬼鬼祟祟藏在卫生间的门后打量自己,曲诹文忽然叫他,“晓晓。”
林晓从门后蹭出半个身子来,看曲诹文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一步一挪到男人面前。
刚想问曲诹文叫他做什么,曲诹文开口预告:“我要亲你了。”
说完他侧过身在林晓脸上留下一记吻。
林晓瞬间后撤一步,和昨天如出一辙的动作,他捂住自己的脸,“你你你”了半天。
曲诹文还以为他要说“你有病”,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
临门一脚,林晓却忽然怂下去,吭哧半天只讲了一句:“……我还没洗脸。”
曲诹文抬起手臂,他又是一颤,抖动间像是把脸主动送进男人的手心,贴合到一起。
曲诹文露出自昨晚直播结束后第一个笑容,却让林晓寒毛耸立。
“只是让你提前习惯一下,别在直播时露馅了。”
换做从前林晓就信了,但现在,出于对曲诹文性取向的怀疑,林晓认为对方八成是在胡诌。
至于剩下那20%——
午休时间他重新登录上red,看到两人最后那30秒钟的直播切片被传得满天飞。
曲诹文卖腐确实有一手,林晓飞速翻阅过大家的评论。
【甜甜甜死我了啊啊啊】
【我去qdy终于肯露脸了???】
【为了亲老婆哥也是拼了】
【就差这几秒钟吗!!马上下播了都忍不了!!】
【希望在其他方面也不要忍耐】
【把我们晓宝亲懵了都/可怜/可怜】
【好纯情的一对小情侣,如果忽略言哥脖子上那颗又深又红的草莓的话。。】
【我们嫂子也是很饥渴……】
林晓读到这一条评论,心里不是很高兴。但都是衣食父母,说两句就说两句吧。
可草莓不是他要种的,是曲诹文几近强迫……好吧,他也半推半就答应了。
那两个人都应该对此负责!!
凭什么只说他一个人饥渴?
曲诹文还非礼他呢!
而且是两次!
林晓以审慎的态度留下一条评论:【看起来还是qzw更爱一点!】
发送完毕,浏览一遍,发现缩写打错了,又删了重发。
【看起来还是他老公更爱一点!】
然后他就退出了red,继续吃自己的盒饭。
林晓的那条评论没能激起什么水花,但这个帖子的评论数却还在不断上升。
其中也不乏一些涉及个人隐私的东西流传出来。
【[图片]到底谁还在说我们yyxx是假的,qdy都开车去接晓晓了!】
:(理智一点说,就是因为信息被扒到了,知道有粉丝在附近看着,所以才要表面装一下吧)
:(不能吧?之前不是有人扒到过,他俩连大学都在一个城市吗?)
:(他俩要真是合约情侣,那签的是同一家公司,应聘肯定也是找当地的mcn机构啊,不然呢)
:(呃呃呃不是都说了私下不要随便拍照吗,对两个人影响不好……)
:(都直播卖腐了还谈什么隐私呀小姐姐,他们巴不得有人围着拍呢,不然怎么知道自己火不火?)
——
之后两天,曲诹文都很忙。
林晓差不多要把那个脸颊吻忘记了,忽然收到曲诹文的消息说晚上有空来接他。
恰好又是林晓和楚珂一起码货,晚上十点多,店里没有客人,两个人干完活都累得不行,一人捧着一碗泡面吃。
实在太闲了,林晓问出那个揣在他肚子里很久的问题,“楚珂,你很差钱吗?”
楚珂正噘嘴吹热气腾腾的泡面,雾气罩住她整张脸,“嘿嘿,不。”
小姑娘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打工?”林晓问。
自认是很寻常的语气,却让楚珂仔细看了看他。
笑一笑,她晃晃腿,才说:“想多和梨子多待久一点呗,谁知道这破活儿这么累人,而且我俩也不是经常被安排到一起。”
林晓点点头,“噢”了一声,不是很明白这种自找苦吃的行为。
楚珂却以为他生气了,慌忙解释道:“我不是真说它是个破活儿……我开玩笑呢,你知道吧?”
林晓奇怪地看她一眼,“我知道啊。”
“而且你也没说错。”他低头用叉子卷起最后一口泡面,空着的那只手扶住杯身,想喝一口汤,结果又被烫到嘴巴。
这不吉利啊。
他咂咂嘴,察觉到楚珂的视线,又一次回望过去。
楚珂夸张地把身子瘫坐下来,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又生气了。”
林晓更加奇怪道:“你为什么要用‘又’?我平时很少生气的。”
他说着舔舔上唇被烫到的地方。
好像还有点肿,真倒霉。
楚珂不可置信地出声,“真的吗?我觉得你总是在生气,之前有一次我交班迟到了……感觉你的眼神在杀我!”
林晓眨巴了一下眼睛,脸在热气的熏蒸下慢慢变得薄红,“噢你说那次……那次是真的,那是因为我们当时还不熟……现在不会了。”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楚珂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后来我不是误会你……对不起,现在提起来还是要说对不起,本来后面有好几次机会想跟你说清楚的,但我当时有点怕你。”
林晓不解道:“怕我什么?”
楚珂也在思索,而后语气放轻,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不知道,你眼神有点凶?不,其实不是的,你长得很好看,真的,很漂亮的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神轻飘飘的……可能怕自己说错话吧,然后你就不理我了,我会觉得有点可惜,我可能是在怕这个。”
林晓被夸得不好意思,他知道楚珂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单纯在叙述自己的感受。
小姑娘向来直来直去。
“谢谢……你长得也很好看。”
林晓礼尚往来。
楚珂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到一半,不知道看见什么,笑声戛然而止。
林晓循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去,便利店的落地玻璃外有一道颀长的身影。
林晓有些意外,站起身来,“曲诹文!”
他第一时间把人认出来。
楚珂在他身后小声道:“天哪,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谁……”
“你又来早了,我还有半小时才下班。”林晓对已经进门的男人说。
曲诹文走近了,站到两人身前,视线定格在林晓身上,“你要我现在回车里等你吗?”
“……那你在这里坐着吗?”林晓有些不确定道,“也行,反正你是客人,你吃饭了吗,我可以给你煮泡面。”
曲诹文的眼睛明显扫到了两人饭后留下的狼藉,“晓晓,你最好少吃泡面。”
“为什么?”林晓一边收拾一边说,“总比你不吃饭等着饿死强吧?”
楚珂:“……”
曲诹文笑了一声,当着楚珂的面,他用手碰林晓的手背,“但你不是会做饭?”
“你雇我给你做饭吃吗?”
“晓晓,你掉钱眼里了吗?”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林晓一时间忘记楚珂的存在,话讲到一半,要去扔垃圾了,忽然想起楚珂还在旁边看着。
他立刻用手肘十分刻意地怼了下曲诹文,“你不吃就去车里等我吧,我们店长说了,工作期间那个、不能随便和朋友聊天!”
林晓眼神不安地瞟向曲诹文,生怕对方否认自己的说辞。
我们不是麦麸搭子吗,怎么忽然之间变成朋友了?
曲诹文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又将那种漫不经心虚假的笑意挂在脸上,“晓晓,这就是你要求的?”
没等林晓回答,曲诹文已经率先答应。
曲诹文离开以后,林晓尴尬地伫立在原地,随后迅速开始忙东忙西。
楚珂亲眼看到他左脚绊右脚差点把自己给摔了,终于忍不住出声,“没事的林晓,没关系的!”
林晓也配合着点头,“嗯是没事,我没摔着,只是绊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说那个。”楚珂慢慢靠近他,是那种蹑手蹑脚、想要靠近流浪猫的步伐。
她将手覆盖在林晓的手腕上,轻轻握住,林晓下意识抽动一下手臂,还是不习惯别人碰他,但没有挣开。
楚珂显然是有话要跟她说,连同声音都放轻了。
“我是说没事,你和你那个同事……这没关系的。”
林晓没懂她的暗示,想说他和曲诹文之间当然没事,他们之间能有什么问题呢?
他俩好好的,前两天还在一起直播卖腐了呢。
女孩忽然踮脚凑近到林晓的耳边,“偷偷跟你说一个秘密……”
*
车门开了,林晓熟门熟路钻进副驾驶。
曲诹文将横在方向盘中央的手机放下去,眉宇间蹙起的痕迹还未完全消散,打下的一行文字也没来得及发送。
谁都没有讲话,直至车子启动,曲诹文才开口,“晓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林晓本来一直低头想事情,闻言一怔,迅速将脑袋抬起来,这才发现曲诹文停车的方向正对着便利店,可以很清楚看到里面的情景。
夜色笼罩之下,有灯光照亮的地方更加清晰可见。
“……不能告诉你,这是别人的隐私。”
林晓本可以随便说两句搪塞过去,反正距离这么远,曲诹文只能看到两人模糊靠近的影子,但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以为曲诹文能够理解。
然后车子开走了,曲诹文再没说过一句话。
林晓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察觉到曲诹文的脸色有多阴沉。
即便察觉到了也没什么用,曲诹文太擅长自我封闭了。
林晓甚至觉得,这才是曲诹文的本来面目。男人根本没有他自己表现出的那么好相与,那只是假象,用来迷惑大家的,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放以前,林晓大概会吐槽曲诹文到底在装什么装,现在他有点担心曲诹文这样下去会不会得什么心理疾病。
然而还没等他真正忧虑起来,真正危机的事情先发生了。
两个人回去以后,林晓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被曲诹文迅速怼在墙角。
玄关处有一股皮革的味道,外加上曲诹文身上幽静的香水气,两者混在一起并不算多好闻。
如若让林晓自行选择,那他还是想更贴近后者,而不是线条粗硬的鞋柜,硌在他后腰处实在太难受了。
来不及感受更多,曲诹文说:“晓晓,我要你现在吻我。”
林晓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组成一句话他也能听得懂。
楚珂刚才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林晓一时慌乱,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语气不自觉拔高带上一丝尖锐,“你、你在说什么!我们都是男的!”
男的和男的之间怎么能亲嘴!
男人和男人之间究竟要怎么在一起?
曲诹文对于林晓的抗拒毫不意外,他又近一步,两个人的腿贴到一起去,身体也靠得更近。
玄关狭窄的一角,林晓退得不能再退,只能踮脚强迫自己站高一点,鞋柜硌在骨头上令他十分不好受。
曲诹文旋即将他抱到鞋柜上面,直接坐下来,自己则挤在他双腿之间,两只手按在他的大腿上。
林晓呼吸要停跳了。
小直男哪里经历过这些,脑子嗡得一下炸开,两条腿不安的挣动。
随即又被扣紧按下,握住脚踝,曲诹文脱掉他的鞋子,任由它们掉落在地上,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整间屋子都太过安静,那响声就像是阴雨天的闷雷。
林晓想要外面下一场雨,将沉闷湿热的空气搅乱,将他发丝间的汗、背后的汗全部蒸发出去。
他想要一丝凉爽,不明白曲诹文为什么这样看他,明明在便利店他们还好好的,还可以开玩笑……曲诹文忽然这么严肃,他心里发怵。
“没说要亲嘴唇。”曲诹文像是看穿他,眼底酝酿出浓厚的色泽,像灌满的糖浆,粘稠而浓密,又像巫师熬制的药剂,充满不可信的蛊惑,“像之前我亲你那样,亲在脸上就可以,快一点,一会儿我们直播。”
“什么?”林晓迅速且惊讶地回道,“现在吗?可是现在都已经……”
不对,现在是几点?难道刚好来得及?
他把后半句话咽下去,曲诹文主动说要直播,他该高兴才对,越早赚到越多的钱,他就越早收获自由。
“你干嘛不早说,吓了我一跳……”林晓暗自抱怨道,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朝曲诹文伸出手。
曲诹文还以为他要干什么,结果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下他颈上的吻痕。
看曲诹文的表情没变,林晓大着胆子将手指往下压,随后抬起来眼睛,眸光闪动着,眼皮褶皱里那枚淡色的小痣被藏了起来。
“曲诹文,这疼吗?”
“晓晓,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在他身上留下的才更多。
林晓说:“我不像你控制那么好。”
他的手忍不住去抚摸那道印记,由他制造出来的,在别人身上,这感觉很神奇。
林晓从没和人这样亲近过,哪怕是跟小魁,他们之间更多是像兄弟一样相处。
曲诹文对他,完全不像小魁那样。小魁把他当哥,林晓也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同乡的弟弟。
而他和曲诹文是同龄人。
林晓忍不住动了动腿,蹭着曲诹文的腰际,“一会儿直播,我要亲你的脸吗?”
“嗯。”
曲诹文同样用拇指抵在林晓的喉结,这次林晓不再退,只要有借口,只要是为了直播,他就什么都愿意去做。
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可以亲嘴。
但是可以亲吻脸颊,可以制造吻痕,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林晓的腿就贴在他的腰侧,他的手罩在林晓的颈侧。
曲诹文的视线顺着那双漂亮的闪着光泽的眼眸,自然过度到林晓的嘴唇,手指也跟上去,但马上就被躲开了。
林晓迅速撤回手,捂住嘴巴含糊地说不可以。
曲诹文眼底迅速划过一抹阴霾,“我不会亲你。”
“那你也不能碰我!”
林晓还是往回退,义正言辞道:“我刚才吃泡面烫到了,现在嘴巴很痛。”
“……”
林晓充满怀疑地观察曲诹文的表情,“你是不是想说我活该?”
“我什么都没说,你不要自己臆想。”曲诹文轻吐出一口气,捏了捏林晓的膝盖,这次没有被躲开。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林晓腹诽。想把膝盖抬起来,怼向曲诹文的腹部,曲诹文再一次变换手势,抓紧他的脚踝。
“刚才那么着急赶我走,你不想便利店里那个女生误会我们的关系?”
第一次,曲诹文没有选择绕开话题,而是重新问了一遍林晓。
林晓的情绪太好辨认了,几乎不需要他费心去猜。
曲诹文有时会憎恨这一点,因为那些闪躲和排斥也显而易见。
林晓咽了咽口水,眼神从曲诹文的颈侧弹开。
曲诹文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晓晓,你喜欢她?”
林晓愣了一下,神情明显怔忡,“不,我不喜欢她。”
随后又补充道,“楚珂也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曲诹文问,扣在他脚踝上的力道慢慢收紧。
因为楚珂不喜欢男生。
她喜欢她的室友,喜欢那个绰号叫梨子的女生。
这是楚珂亲口跟他说的。
林晓把话咽下去,只摇摇头,“我不招女生喜欢。”
有时候林晓甚至觉得自己都不招人类喜欢,只招惹变态。
那么曲诹文呢,如果曲诹文喜欢男人……
林晓的视线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滑向对面,曲诹文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气质和长相都十分矜贵,和他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所以网上才会有那么多人嗑他俩的cp,觉得他俩很般配,以为他们真的是一对。
林晓起初不能理解,后面看到的多了,也就慢慢接受了。
“那为什么你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曲诹文问道,“你们之间说了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偷偷跟你说一个秘密。”
半小时前,楚珂亲口告诉林晓,“我喜欢沈秋黎。”
林晓张了张口,没有回答曲诹文的问题,反而重新调整了坐姿。
酝酿了好一会儿,他才故作矜持道:“曲诹文,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喜欢。”
“………………哦。”
【
red“sweet”发帖:
——【假成这样就没意思了】
言晓这对卖腐一直有个规律我不知道有人发现没……
qdy上一场直播做了什么,下一场xx一定照着做,不是我说这也要工整对仗吗?
亲脸颊本来是个嗑点,qdy为了亲老婆都直接露脸了。
但这次是怎么回事,这俩人明显在打暗号,敲手背在镜头外偷亲我还能理解为情趣。
拜托,这可是面对直播间,大家都在看着呢,真不清楚你们自己在干嘛吗?
好吧,他们很清楚,就是在卖腐。
知道你们是假的,那麻烦也演得像一点吧,干脆演都不演了,硬麦啊!!谁要看你们在镜头前有来有回的亲脸颊,有种当众舌吻啊!!!!
评论:【一时不知道是夸还是骂,我再观望一下】
【一时不知道是粉还是黑,我也观望一下】
【问:作者此处表达了什么样的情感?】
:(浓浓的思乡之情)
:(觉得yyxx是假的,但还是想要看他们卖腐,作者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到底还想他们怎样?他俩是真人又不是装饰摆件,不能每个人的心意都满足吧,我觉得挺好的啊,双方都有来有回,很有爱】
【确实,我也感觉这次直播气氛怪怪的,而且是突然临时通知要播,也不是固定直播的时间点,连整点都没有卡上,很仓促就播了】
:(公司有kpi吧,他俩这个月直播时长不够?)
:(能别说这话不,给我留一丝丝的想象空间)
:(哈哈哈哈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笑死,只有粉丝还在苦苦挣扎)
【那还是亲的很不一样的好吧,qdy亲出了心动的感觉,xx……看得出他很努力不想要qdy露脸了,挡在口罩后面亲是什么意思】
:(可能怕被封吧)
:(他俩被封的次数还不够多嘛)
:(很纯情的一个吻,那个xx亲出了偷窃一般的感觉)
【他俩这场直播就是很不自然,好像都不太愿意互动……】
:(是不是又吵架了)
:(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眼神交流倒是挺多的,可以找糖帖看看)
:(都真人了,还需要慢速剪辑那不更证明是假的?)
【早就想问,两个直男卖腐怎么这么多人看】
:(因为长得好看)
:(这么肤浅的理由我竟然接受了)
:(很难找到代餐的一款,就算前期麦得那么难看,还是好多人留下来就是因为他俩颜值)
:(你可以说他俩是假的,但不能说他俩长得报看)
:(他们都愿意卖给我看了,那我看看怎么了……)
:(直男都愿意假装男同,我当他俩是真男同又怎么了……)
:(停一停啊,他俩本来就是gay啊!!!)
【这俩现在很火吗,我怎么看还有人在线下蹲啊】
:(只是因为好蹲吧,其中一位在做服务业,没理由拒绝客人的)
:(什么???他俩还有人当牛郎啊?)
:(……不是啊!!!是在便利店打工阿喂!!!)
:(啊?居然这么的朴实吗?都有些感动了)
:(不明白这帮人嘲的点是什么,自己打工赚钱怎么了……还说人家态度不好,对着素人怼脸拍,素质又高到哪里去?)
:(但他俩算网红吧)
:(网红也是人啊,没有全天24小时营业的义务吧)
:(晓晓好像确实很缺钱,家境也一般,从很偏远地方考过来的)
:(不是已经有他俩大学时期的同学出来爆料了?)
:(假的吧,帖子已经全无了,连那个账号都全消了)
【所以他俩到底是真情侣还是只是在卖腐?】
:(这很重要吗?)
:(这当然重要啊,不是真的那不就是在骗人吗?)
:(额你猜全网有多少对cp真的是真的?)
:(非要说这么扎心的话/捂嘴 对谁有好处?)
【别吵,我正在思考,作者发帖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是舌吻)
:(是想看他俩舌吻)
:(舌吻吧)
:(虽然不觉得他俩会真亲,但要是真亲上了我看看也行)
:(事已至此,支持言晓夫夫舌吻的请扣1!)
——
风和日丽,阳光晴好的午后。
林晓一个人端坐在餐厅门口的等位席,服务员过来表示里面有空位。
林晓说不用了,他在等人。
服务员礼貌地端着微笑看他,随后转身离开了。
难道对方是在委婉地轰人?
林晓不免多想。
可他一会儿还是要进去这家餐厅吃饭。
小魁在商场一楼发传单,林晓本来打算帮忙,林兴葵却拒绝了,说:“哥,不要了,老板看到该不算数了。”
林晓于是站在一旁的装饰灯柱旁边等他,林兴葵摘下笨重的兔子头套,又过来找他,“哥,你先去楼上坐着吧,你看着我,我发挥不好。”
林晓一脸古怪地瞧他,没提出疑问,直接上楼了。
林兴葵最近敏感得很,自从知道林晓靠卖腐赚钱,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林晓严重怀疑,林兴葵后来又看了曲诹文和他的直播。
考虑到他和曲诹文近期都播了些什么,林晓又在心底浅浅原谅了小魁怪异的行为举止。
对于一个直男来说,看这些还是太刺激了!
把餐单合上,林晓又掏出手机来看。
最近他在red上的风评不太好,全因上一次直播的那个脸颊吻。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根本没时间排练一遍。
曲诹文当时那句“不喜欢”说得决绝又冰冷,直接把林晓冷冻在原地。
林晓没自恋到觉得全天下的同性恋都会喜欢他。
重点是态度!态度!
曲诹文的态度非常之恶劣!
光是听到林晓开口问出那个问题,就令曲诹文的神色瞬间冷淡下去。
很早之前林晓就怀疑过曲诹文是不是讨厌自己,后来随着深入了解又觉得没有。
可万一是他想错了呢?
万一是哪一环出了差错……
林晓对着手机屏幕陷入沉思,有人叫他都没有察觉。
一抬起头,是刚才那个服务生,手里正端着一杯茶等他。
他连忙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服务生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不客气,小心烫。”
林晓这回长记性,没有立刻入口。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又想到,原来楚珂喜欢沈秋黎。
其实还挺明显的。
他俩聊天时,楚珂的话题总围绕着那个女孩。
只是林晓从来没想过,楚珂会是同性恋,喜欢和她性别相同的女孩子。
那天他由于太过吃惊,没来得及告诉楚珂,自己和曲诹文不是那种关系。
虽然曲诹文假扮过他的男朋友,两个人至今还在直播卖腐……但那感觉不一样,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楚珂喜欢沈秋黎,光是提到对方的名字都会开心。
而曲诹文对林晓……基于近些日子以来,曲诹文的种种表现,林晓误以为对方喜欢他。
实则不然。
想来他对同性的理解还不够全面。
可再深入的影片,林晓根本不敢独自观看,之前在私信里看到陌生人的,他就已经很不适了。
喝一口放温了的茶水,林晓随意翻看着red上的帖子,心想要怎么亡羊补牢。
他肯定不能和曲诹文舌吻。
直播间又不能播。
那为什么这种要求在首页出现的越来越多了?
林晓继续往下划,终于找到一个感兴趣的帖子,点了进去。
*
半小时后,林兴葵脱掉了身上滑稽的玩偶服,大汗淋漓地上楼来。
走到林晓跟前,林晓正戴着耳机低头刷blink。他只瞥了一眼,就有些别扭地碰碰林晓肩膀。
林晓摘掉一边的耳机抬起头来,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兴葵抿直了嘴角,“哥,你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看这种东西。”
林晓一张脸瞬间红透了,连忙把手机背到身后去,说:“我只是在研究,抱着学习的态度!”
林兴葵张了张口,“……哥你别学了。”
“这些东西会教坏人的,”他的神情看起来是真的担忧,“你也没必要为了赚钱这么糟蹋自己……”
后面的话林晓不爱听了,示意小魁打住,但对方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等还清了钱,你会跟那个人一刀两断的对不对?”林兴葵跟在他屁股后面,小狗似的打转。
林晓脚步一顿,眨了眨眼,过长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
对啊,这事他怎么没想过?
他总觉得钱是还不清的,以他之前的经济能力确实还要好几年才能够还清当初欠下的债务。
可今时不同往日,林晓这几个月赚到的钱,都快要赶上这三年的总和。
还是卖腐来钱快。
这话一点没说错。
林晓咽了咽口水,“我签了合同的,没办法单方面毁约。”
林兴葵一张脸垮下来。
两个人坐下来以后,他还是不死心,继续在林晓耳边嗡嗡嗡个不停。
林晓有些烦了,对自己的小弟说:“你干嘛一直在说同性恋不好?”
林兴葵想捂住他的嘴,被林晓一下闪开了,擦着脸颊蹭过去。
“嘘、嘘!哥你小点声。”小魁压低了嗓音,急急忙忙张口,“男的和男的在一起就是不对啊,哥你忘了之前一起工作,总是骚扰你的那些人了?”
林晓一下卡壳了。
安逸日子过久了,他都差点忘记世界上还有那种变态的存在。
头顶的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调,林晓坐在曲诹文房间的转椅上,快速滑动着对方手机上的截图。
只有截图。
原帖早就被删除了。
室内唯一一把座椅被林晓霸占着,曲诹文没有坐在床上,反而是靠着门沿,以更远的距离,注视林晓的一举一动。
林晓看得入迷,不知道曲诹文何时换好衣服,不再赤裸胸膛。
看见的一瞬间,他没能马上反应过来,调整了仰视的角度。
这才看向男人的脸。
“这人可能真是我大学同学。”林晓放下手机,事先声明,“但我没偷过别人袜子。”
曲诹文肩膀上还搭着那块潮湿的毛巾,一侧的布料已经被洇透了,头发也是半湿的,没有完全干。
和平时的形象稍有不同,额发松散垂落下来,遮挡住眉眼,却没有阻碍视线,透过发丝间的缝隙,依旧可以清晰窥见林晓展生动的表情。
他有些忿忿不平,却远达不到生气的程度。
而且他的重点未免太偏移了。
那些截图完整看下来,他就只想澄清这一点。
见曲诹文不回他,林晓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迅速拽着转椅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曲诹文的房间宽敞,他脚底用力蹬两下就到了曲诹文面前,差点撞进男人怀里去。
还是曲诹文主动退后一步,双臂稳在他肩上才阻止意外发生。
两个人的皮肤再一次贴到一处去,有种熟悉的契合。
曲诹文自然知晓它们由什么组成。
那是直播间里一百多个夜晚,两个人共同营造出的氛围。在一种假象里,他们始终保持着亲密。
“我为什么要偷别人袜子!我自己又不是没有袜子穿……我还没穷到那个地步。”林晓后半句声音放小,底气有些不足,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过来,又迅速地躲闪到一边,所有思绪一览无遗。
曲诹文甚至能看到他拼命思考脑袋冒出来的白烟,还在绞尽脑汁地为自己辩解。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林晓不可能去偷室友的袜子。
他又不喜欢男人,对同性恋更是避之不及。
但发帖人补充了一些小细节,那些生活上的细微之处,林晓会在食堂点很便宜的饭菜,经常不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不知道去外面做什么。
现在知道了。
那些久远的视频截图,一张张,全部作为证据。
他和曲诹文共同的十九岁,是在摄影棚里,用青涩的肢体相互碰撞——
林晓从十九岁开始就习惯了曲诹文的触碰,那时候还不是陈旧、苦调的木头香,而是更加干净、纯粹的少年的体温。
他们触碰彼此,但从来不交谈。
十九岁的林晓顶着一脸阴郁的表情留下一张集体合照,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在别人都对校园生活充满期待的时候,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和学校无关的事情上。
发帖人除了用那张把其他人都打码的合照自证身份,还回复了一些网友的提问:
【不知道他和男的谈恋爱是真是假,就知道他以前态度很吊,人挺傲的,室友关系处不好,现在看着混得还不错?】
【他大学就很缺钱啊,和家里人打电话都是说方言,听到过几次,完全听不懂,就知道是说钱的事】
【家里都火烧眉毛了,还忙着跟对象拍视频?】
【他还讲他不是同呢,结果是深柜啊/咧嘴笑/咧嘴笑】
【哦对了,他还偷穿过我袜子。】
林晓翻到最后一条时彻底怒了。
这是赤裸裸的诬陷!栽赃!
他和曲诹文说:“偷袜子的另有其人!”
理智在曲诹文依旧不语,只一味看着他的时候,彻底被燃烧殆尽。
林晓不算特别灵光的脑子在这一刻突然好使一回,手臂一甩,把不属于自己的手机甩在床上,看着它弹跳起来。
“他是不是贼喊捉贼!”
气鼓鼓讲完这句,才想起来手机是曲诹文的,他又灰溜溜拾起来,恨不得隔着屏幕把人抓出来给掐死。
“肯定是他,我只跟他说过我不喜欢男的……”
过于沉浸的后果就是变得口无遮拦,“是他先偷别人袜子,被我抓到了之后我才,他说我们是同类,但我不是?我不……”
林晓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气息一顿,眼神瞬间慌张落在曲诹文身上。
他今天来敲门就是为了跟曲诹文解释清楚。结果越说越乱。
林晓只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以免曲诹文误会更深。
他真不是讨厌男同。
他只是讨厌除曲诹文以外的男同……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那总不能说他爱男同吧!
曲诹文率先将他拉近,他的喋喋不休瞬间停止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男的。”曲诹文说。
林晓的身形一僵。
“我不是说过了吗,网上只是一些胡编乱造,我没有相信,你不用着急解释,晓晓。”
曲诹文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林晓迫不及待贴上去,指尖真正接触到皮肤时,从腹部流窜出一股暖流,体内纠结成一团的东西得以舒展,沉沉发出喟叹。
那种气息很安全,曲诹文房间的味道都令他感到安全。
曲诹文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指尖蹭过林晓的脸颊,借着力道,他将林晓拽进自己怀里。
林晓同样没有拒绝。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林晓的声音闷在他的胸膛,“我不该自以为是你喜欢我。”
曲诹文耳边再一次漫过缥缈的水声,一阵阵的水流激荡在全身每一处,冰冷地融入血液里。
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需要林晓知道,自己根本不爱他。
这样林晓就没有理由躲开他了,就又会像现在这样主动靠近他。
紧接着,林晓又说道:“我没遇到过好的人……好的gay?这要怎么说,就是,你知道吧,就像、那胡编乱造的王八蛋说的。”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我大学时过得不好,在和你遇到之前一直都不算好。”
林晓犹豫一下,很久,至少曲诹文觉得那是在很久之后。
在十九岁之后,在毕业典礼的那通电话之后,在两个人重逢之后。
他们从未真正交谈过。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缺钱吗?”
林晓说。
水声漫过耳边,变作某种嗡鸣,曲诹文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真正想要听到的。
“因为我妈妈得病了,需要钱治病,我以前是老家的人看着长大的……阿公阿婆都很喜欢我,愿意借钱给我。但他们是偷偷背着家里人给我塞钱的,连欠条都没有打过……”
那些本来应该烂在肚子里的话语瞬间脱口而出,从没这么轻易过,林晓觉得很神奇,他慢慢从曲诹文的怀里撤出来。
他谁都没有告诉过。
但是愿意告诉曲诹文。
“小魁你知道吧?”林晓牵住曲诹文的手,勾在自己手指上晃一晃。
镜头外面他们本不该这么亲密——可那长久养成的习惯,令他们只要一贴近,就忍不住靠得更近,近到呼吸都交融到一处去。
没人告诉林晓这是不正常,曲诹文也默许事情发生。
“他是被派来看着我的,他们怕我跑了。”林晓不是很在乎地说,小魁很好,身边有个伴他才不寂寞,林兴葵一直待他很好,愿意和他聊天讲话,把他当做大哥一样尊敬,林晓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我根本不会跑,自从……自从我妈妈去世以后,还钱就是我唯一需要做的事了。”
“所以你才恨我。”曲诹文放轻声音。
林晓错愕地抬起眼,半晌才嘀咕道:“我不恨你……”
林晓其实挺恨曲诹文的,至少有一阵子,在他给曲诹文发消息石沉大海以后,他确实暗自诅咒过曲诹文。
可曲诹文又不清楚他的情况,他们根本就不熟。
他们也是在摸索了很久之后,在彼此尖锐地刺痛对方无数次以后,才慢慢靠近的。
他们只是在一个很坏的时间点相遇了。
“……我可能恨过你。”林晓有些气馁地说,“但我现在不恨你。”
当初林晓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再拼一下,但病危通知书早就下了,因为曲诹文一声不吭地离开,他反而有时间陪妈妈了。
“其实应该谢谢你,不然我连最后几个月都没办法陪在她身边了。”
“晓晓……”
“嗯?”
“毕业那天你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你还记得吗?”
他不该问的。
他不能问。
“啊……”林晓瞬间不好意思起来,“原来你记得啊……我当时喝醉了。”
“嗯,我知道。”曲诹文更紧地扣住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
停下来。
别再问了。
“你那时候用方言说话,我没有听懂。”
林晓想,真的吗,那完了。
那他铁定是在骂曲诹文。
出去镇上之后,他几乎不用家乡话了,如果说了,还是说给压根听不懂的人,那一定是在骂人!
他有些心虚,想要岔开话题,“哎呀……”
“挂断电话之前,”曲诹文闭了闭眼,凑近他,更像是在他脸上贴近一个吻,但落下的只有气息。
“你是在哭吗?”
林晓瞬间安静下来。
他真的不记得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喝个烂醉,给曲诹文打电话只是因为,他的通讯录里一共只有那么几个人。
但是曲诹文接通了他的电话。
清晨,阳光被隔绝在厚重的帘幕之外,室内昏沉沉一片,只有房间的门敞开一小条缝隙。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曲诹文自动敞开怀抱,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向前探索一阵,下颌先蹭到柔软的带着洗发露清香的发丝,他的嘴唇轻啄在对方的眉宇间,靠近眼睫的位置上。
曲诹文深深吸进一口气后,嗓音带着晨起时的喑哑。
“早安,晓晓。”
视频停止录制。
林晓立刻从被子里面钻出来,调出手机里的回放,问曲诹文这段是不是需要剪掉。
“你应该亲在额头上,”林晓指着摄像里自己的脑门说话,态度严谨地说,“你亲错位置了。”
曲诹文探身过来看,两个人有半边身子相叠在一块。
低头时,曲诹文的气息蹭过林晓的耳边,林晓微微侧了下身子,而后迅速瞥了一眼曲诹文,他又马上凑了回去,“我可没有躲!”
他刻意强调。
曲诹文一侧肩膀倚在林晓身上,手指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发尾。
林晓这回打死也不动了,老老实实像木头桩一样杵着,说是木头也不完全对,他身形比曲诹文单薄许多,却依旧放任对方压下来。
在曲诹文的角度能清晰看到他颊边痣落下的位置,能够轻而易举地吻到,或者舔舐,连同睫羽一起包裹在舌尖下,变得湿漉漉。
但他什么也没做。
林晓指挥着,说要再录一遍。
曲诹文及不可见地叹气,额发轻轻蹭过林晓的肩膀,“晓晓,我饿了。”
“再录一遍,然后我们就去吃饭!”林晓下了保证,再一次掀起被子来,钻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枕头,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顺带帮曲诹文也理了理。
“你觉得我怎么样?”林晓问曲诹文,是问他的头发有没有乱,会不会影响拍摄。
曲诹文认真端详他一番,说:“很漂亮。”
林晓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几秒之后才嘟嘟囔囔:“你别……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曲诹文问他。
林晓定睛看着曲诹文,不知道想些什么,然后他说:“好吧。”
“那你可以说。”
林晓不喜欢别人夸奖他漂亮,大多数人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得是另外一回事。更多是认为他好欺负,天生下来长一副漂亮的外表,骨子里也应该善良柔弱。
可惜林晓两样都不沾边,不受人待见是常有的事。他从前打工的地点又多是男性,大家不惯着他,他也不惯着别人。
至于曲诹文……
曲诹文和楚珂一样,都说过他漂亮。
录制好了vlog开头,林晓爬起来给两人做饭,对着平底锅里的煎蛋发呆。
小时候他也常常被夸奖相貌。林晓从没见过他爸,从出生起,就和妈妈一起生活。
一个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小孩,在镇上讨生活十分不容易,多亏了阿公阿婆喜欢他。
他妈妈忙的时候,林晓就挨家挨户地串门蹭饭吃,有时候还会遭别家小孩的嫉妒,会刻意孤立他、欺负他。
可林晓收获到的爱太多份了,大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要他来自己家做客,林晓还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呢,对于同龄小孩表现出的敌意,他毫不在意。
他妈妈最爱他。
把煎蛋放进盘子里,一转头差点撞到曲诹文身上。
林晓把盘子怼给曲诹文,曲诹文接过去放在桌子上,又跟了上来。
自从林晓跟曲诹文坦明了自己的处境,曲诹文对他的态度也随之发生变化。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墙壁消失不见了,曲诹文不再对他忽冷忽热,困惑了林晓这么久的疑问一下迎刃而解。
林晓从前说过的那些话、表现出的来态度或许真的很让曲诹文受伤。
林晓发誓自己真不是有意的,他不懂的太多了,现在只能用行动来弥补过错。
“你跟着我,是想学做菜吗?”林晓含蓄地提醒对方,想要他别总跟着自己。
好好的一个周末,平时曲诹文都是在自己房间里。
曲诹文识趣地退后一步,“晓晓,我是打扰到你了吗?”
对!就是这种态度!
林晓咬了下嘴唇,暗自扼腕,“……没有啊,我就是随便说一说,你想跟着就跟着呗,这厨房挺宽敞的,那你帮我拿下筷子吧。”
林晓眼睁睁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眸重新盛上笑意。
坐下来准备吃饭了,曲诹文的手机在房间里响起来。
曲诹文表情陡然一沉,林晓本能地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曲诹文循着那道视线看向他,又开始对着他笑。
手机铃声还在持续不断响着,曲诹文却像没听到一样,林晓承受不了压力,咽咽口水,“你去接电话吧,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不用,你先吃。”曲诹文对他轻声细语。
林晓埋头在自己的碗里面,不去看曲诹文了,故意恶狠狠说:“这可是你说的,那我把你的那份也吃光!”
曲诹文说没问题,这本来就是林晓做的。
见他还是不走,林晓只能招手轰人,“哎呀,你快去吧,我不吃!”
他都开始着急了,曲诹文才不紧不慢起身,回房间去找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
*
曲诹文走后,林晓没有动筷。
曲诹文接电话时把门顺带关上了,此刻整间屋子都静悄悄的,唯独眼前食物冒着热气。
早上的vlog拍了好几遍,曲诹文全程没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好脾气地配合林晓。
光是拍摄角度就调整了好几次。
吻额头还是亲发丝,林晓在一遍遍商讨中举棋不定,最后在曲诹文的提议下,全都试了一遍。
问题就在于。
曲诹文对他有点太好了。
倒不是说从前他对他很糟糕,只是两个人作为同事……一起卖腐的搭档,曲诹文对他会不会太温柔了?
林晓知道曲诹文喜欢男人,但是曲诹文不喜欢自己。
一想到曲诹文和家里人断了联系,或许跟他的性取向有关系,林晓又能够理解。
对于曲诹文来说,这一切可能都不容易,况且他也没有朋友,找不到人可以倾吐。
林晓很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可他之前对同性恋又是那种态度。
思来想去,自己简直罪大恶极!
林晓这厢在屋外悔过,曲诹文在房间里面色不虞地接通温望秋打来的电话。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
“我打扰你美梦了?”温望秋不甚在意。
“……我正要吃早饭。”
温望秋嗤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吃过早饭?”说完又一顿,“哦不对,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嫂子在家呢?”
曲诹文没有回答,温望秋也清楚他的脾气,立刻回归到正事上,“你爸最近没有找过你吗?”
“他找我做什么?”
“你姑姑呢?”
“拉黑了。”早在曲婷婷第一次找上他时,曲诹文就把对方的号码拉黑了,那之后再没接过一通未知来电。
“我猜也是。”温望秋说,“找上我哥了,问你什么时候玩够了就回家一趟。”
“疯了吗?”曲诹文的语气下沉,“我回去给他们服丧?”
温望秋哈哈大笑起来,“我不清楚啊,我只负责带话而已,你有火别冲我撒,估计是真生不出来儿子吧,你爸岁数都那么大了,那就只有你咯。”
许久,曲诹文没说话。
“告诉他们我没空,忙着和男朋友直播。”
*
曲诹文从房间里出来时,表情还沉郁无比。
林晓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又哪里招惹到曲诹文。
曲诹文没有回去自己的座位,径自来到林晓身边,林晓刚要从座位上坐起来,直接被抱了个满怀。
曲诹文今天没有外出,身上的气息更加干净纯粹,温暖炙热地浸在皮肤里,有清晨阳光的味道。
“曲诹文,你怎么了?”林晓问。
没有被推开。
林晓就乖顺地窝在自己怀里。
曲诹文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梁,慢慢向上找,一路顺到发尾。
林晓明明颤动着,却完全不躲他。
他说了喜欢男人不恶心。
是他亲口对曲诹文说,男人可以和男人在一起。
“我爸刚才找我。”
他在骗人。
林晓果然放松下来,任凭曲诹文抱着自己,过一会儿,他抬起手拍了拍曲诹文的后背。
那是额外的奖励。
“你爸爸他……说什么?”
“他想要我回家。”曲诹文说完自己都想要发笑,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总归有代价。他压根不感兴趣,他爸想要把自己的财产留给谁,哪怕是一个乞丐,都和他无关。
但是他需要利用这个,他需要让林晓能够注意到他。
在他做了那么多恶劣的事情之后,依旧奢望,林晓能够关心自己。
哪怕只是可怜他。
林晓确实很意外,“那你会回去吗?”
曲诹文说:“绝不。”
直到两个人分开来,林晓在尴尬的氛围里开腔:“这段刚刚没录下来,好可惜哈哈,哈哈……”
曲诹文望向他,眉目间透出一股认真,唇轻启,“你想录下来吗?我们可以重来一遍,后期消音。”
曲诹文对他有求必应,林晓避开那道盯准自己视线,拒绝道:“还是别了吧,你刚刚也不是很开心……”
他说完又悄悄观察曲诹文,在他说完以后,曲诹文表情明显失落下来。
真是奇怪,曲诹文以前可没有这么好懂。
晚间十点过五分。
曲诹文坐在车里,看着便利店里那道身影。
再过十分钟,确定说是再过九分四十一秒,林晓就会离开那个地方,踏进夜色里径直向他走来。
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只有在原地等待。
等待林晓和女生交班,顺带闲聊两句。趁着没有客人,收银台的侧影忽然背对他,不知聊些什么,林晓的肩膀耸起又落下。
林晓对陌生人向来爱答不理,过于防备,而他对那个女生的态度则截然不同。
他们聊天、说笑,甚至一起吃饭。
曲诹文想到一个月前,也是差不多的时间点,他同样是坐在车里,看着两个人的距离猛然拉近,女生扯着林晓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说些什么,而林晓一定是非常惊讶,乃至于坐进副驾驶依旧维持着那副表情。
她对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惊讶?
她向你表白了吗?
你准备怎么答复她?
那些问题都被他暗自压下,吞进腹中,发誓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给林晓。
那不是他该问的问题。
那太迫切也太直白,即便迟钝如林晓也该察觉出端倪,于是他只是问林晓:“你和她都聊些什么?”
林晓拒绝回答他,说那是别人的隐私,自己不方便透露。
回去的一路上,曲诹文耳边持续不断嗡鸣。
直到林晓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曲诹文知道那个正确的答案,为了不让林晓过于害怕而逃开,为了维持现状,他必须说出来。
“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
十九岁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只是你的手抚摸过我的颈侧,按压在那处淤痕上时会引起疼痛。不是从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而是从过快的心跳里,剧烈地抽痛。
然后,曲诹文的眼神描摹过林晓的嘴唇,心里清楚自己有太多次机会,可以不管不顾地亲吻上去。
代价是一切戛然而止、分崩离析。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明知道林晓不喜欢男人,此前一直被变态骚扰,不堪其扰,之所以愿意和曲诹文直播卖腐,也是需要大笔的钱,来还清从前欠下的债务。
林晓有充足的理由去憎恨曲诹文,因为那时候是曲诹文突然离开了,没有任何征兆,任由林晓孤立无援一个人。
结果林晓还是原谅他。
生平第一次有人对曲诹文说,喜欢男人不恶心。
而这一切,一开始只是一个圈套,他是他戏耍的对象。
如果林晓知道了真相,他还会对他这么说吗?
*
车门打开,林晓坐进来,语气夹杂着明显欢喜,叫他的名字。
“曲诹文!”
曲诹文收敛起思绪,回以他同样的笑容。
最近他常常对他摆起类似的笑颜,林晓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后来慢慢习惯。
他的适应能力向来强大,从拍摄那些擦边视频也能看得出来,林晓是真正把卖腐当工作,勤勤恳恳又兢兢业业。
“我跟你说,”林晓一上来很兴奋,通常他不会有如此大的情绪起伏,看人也是淡淡的,倦怠、提不起劲的时候居多,所以会让人误以为他讨厌和人群接触。
“小助理今天给我发奖金了!”
曲诹文尝试调动起自己的情绪,尽管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甚至奖金都是他着手让人去办理。
只是一个由头。
让林晓能够拿到这笔钱。
“是吗?那很好啊。”曲诹文回应,有点讨厌自己必须要对林晓展露那种社交场合才会展露出的笑容,虽然他从前也一直这么做。
“不对,你没有吗?”林晓安全带刚拉扯到一半,迅速扭过头来看他。
他在不该机敏的时候突然机敏起来。
林晓对钱的事一向敏感。
没等曲诹文回答,林晓就说:“我们是一起的啊……不然我分你一半?”
曲诹文眼底流露出真正的讶然,来不及纠正林晓,就问他:“你愿意分给我一半?”
林晓重新低头扣紧安全带,伴随“咔哒”一声,“本来就应该平分啊,咱俩可是……卖腐搭子!”
曲诹文轻咬牙关,“不用了,我逗你的,奖金我有拿到。”
林晓狐疑地看过去,“真的啊?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曲诹文:“我没有不开心。”
“你骗谁呢?我刚才一进来就看见你脸要掉地上了。”林晓没什么顾忌地说。
“……”
曲诹文接不上他的话,索性直接问:“晓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这回换林晓卡壳,目光顺应着看向外面的便利店。
而曲诹文忽然想捂住他的眼睛,要他什么也看不见。
“你说我和楚珂吗?”林晓十分自然地接话,“她在讲她学校里的事。”
实际上是她和梨子的事,这部分林晓没有透露。
曲诹文突然启动了车子。
林晓毫无察觉,继续说:“她说下学期她们寝室要换宿舍了。”楚珂说她不想和沈裘黎分开。
因为楚珂一直在讲那个女孩,让林晓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对方,他和曲诹文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他们没有在一块,他不……他没有喜欢过男生,而曲诹文也并不喜欢他。
这可是曲诹文亲口跟他说的!
“哦对了,”林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不管对方接不接自己的话,“你之前住在公司的宿舍,难道是单人间吗?”
曲诹文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滚动下喉结,他答道:“……双人间。”
他从来没住过公司的员工宿舍。
当初为什么要说谎呢,现在谎言像是一个个摇摇欲坠的泡泡,稍不留神就会被戳破。
林晓还是看他:“你和同事一起住?”
曲诹文编不下去了,一边向侧后方倒车一边回答林晓:“嗯。”
“你和同事相处的好吗?”
“一般。”
这是实话。
林晓听到这个回答突然安静下来,车子驶向大道,曲诹文抽空看他一眼,“晓晓?”
“我和以前的室友相处的也一般,他们总爱偷用我沐浴露,我就把沐浴露藏房间里了。”
林晓说,语气里平添几分认真,“不跟别人说一声,就用别人东西挺不好的。”
曲诹文一时跟不上他的节奏,直到林晓问他,“曲诹文,我沐浴露用完了,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吗?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拒绝我,我今天洗澡就不打沐浴露了。”
好长一段时间的停顿过后。
曲诹文语带无奈,“晓晓,房子里所有东西都是共用的,你可以随便用。”
*
林晓洗完澡出来时,曲诹文正好出房间门接水。
天色已晚,厨房的灯没有开,林晓同样感到口渴,走过去,想要拿个纸杯。
曲诹文拦住他,把自己手里那杯温水递过去,玻璃杯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地荡漾出一层层水纹。
见林晓没有马上接过去,他又开口说:“我没有喝过。”
果然,林晓迅速掀起眼帘看向曲诹文,“我不是嫌弃你!”
曲诹文勾起嘴角,“我知道。”
他知道,林晓只是可怜他,光是这样就足够。
林晓捧起水杯来,还是不放心,都到嘴边了又放下来:“你喝了我也会照样……”
话没说完,曲诹文手托着杯底,帮他灌下去。
林晓一时忘记吞咽,水从嘴角边漏出来,沿着锁骨往下流。
曲诹文马上收手,帮他擦拭,说不清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终于找到合适的理由触碰,指尖沾上湿漉的水痕,不像擦干,更像是涂抹。
整整一个晚上,他们没有直播,自然也没有借口靠近。
现在,林晓身上也有那股苦涩的气息,是曲诹文身上常有的淡淡焚香。他用了他的沐浴露,他身上有他的味道,曲诹文的呼吸间尽是林晓的气息,不由靠得更近。
而林晓没推开他,反而扬起脖颈,让他的手掌更加贴合他的肌肤,眼睛带着沐浴后的潮气,黝黑的瞳仁透过睫毛的缝隙探向他,似乎还对眼前发生的事没有反应过来。
仅仅是凭借本能,仅仅是像他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晓晓,张嘴。”
曲诹文再次喂水给他,这次动作更加和缓,他喂进去一点,看着林晓吞咽下去,反复几次,还是有透明的水痕挂落嘴角。
曲诹文想要舔掉,想要亲吻,光是得知林晓不厌恶同性远远不够。
他想要把他按在厨房的桌子上,想要自己的气息完全浸润他,从内到外,不单单是沐浴露。
他贪婪想要更多。
尽管林晓亲口告诉过他,自己不喜欢那个女生。
但他依旧喜欢女孩。
会在blink上看女生热舞,会更喜欢和女孩子聊天说话,一起笑闹……
他不会想要他。
曲诹文,你没资格嫉妒。
林晓忽然抬起手来,手指在空气中对着他的眼睛描摹一番,“曲诹文,你是混血吗?”
林晓问他。
曲诹文张了张口,忽而轻笑一声,再次任由自己抵靠在林晓的肩膀上,鼻梁蹭上他侧颈的肌肤,深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晓晓,我从没见过我妈妈。”
他看到林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低声说一句对不起。
曲诹文回他没关系,实际更想说谢谢你。
又给了我机会。
他将手臂慢慢收拢,要林晓更加靠近自己。
灼烫的温度抵在他的身上,林晓脸上再次闪过惊慌,硬生生忍住了,只匆忙看了曲诹文一眼。
red“yoyo”发帖:
——【我真受不了了,能不能别再溺爱了】
别用一眼gay的话术来洗地了成不,你们这帮粉丝骗骗自己得了,还真把路人一块当傻子啊
林晓和他那个女同事在一块比跟曲多言在一起自然多了,这是能说的吗?
这么想当异性恋,回家偷偷摸摸当没人拦着你,公共场合给人找不痛快,是在不爽谁呢?
线上线下完全两幅面孔,一提到假麦麸就装死不吱声了,被大学同学爆料,帖子倒是全网删,不知道还真以为你什么都不懂,纯纯小白花呢
评论:【噢噢噢是在说最近vlog出圈的那对吗,略有耳闻,原来是假的?】
【他俩以前的视频就假的没眼看啊,为啥还有人信。。】
【疯了吧怎么还带大名?】
作者回复:(他自己身份证上就叫这个,不行你让他改名?)
【他俩直播看起来还挺甜的啊,作者说的女同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说线下吧)
:(大家都是独立的人,有朋友挺正常的啊)
:(这话你去和粉丝说?感觉有些人挺破防的)
【这俩都是直男麦麸吗,晓晓看着真不像……】
作者回复:(不像吗?那现在呢[图片][图片])
:(我去,疯了吗?干嘛随便拍人家照片?人女生是素人吧)
:(不就正常社交距离吗,话说这个角度怎么做到的)
:(远距离拉近景吧,照片都糊成一坨了,还好没有真的拍到脸)
:(求求了,别在这里发疯……举报了……)
——【你浏览的帖子不存在】
*
这是楚珂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收到林晓发来的消息。
周六下午,沈秋黎有一门家教课要去上,楚珂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正倍感无聊。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楚珂,你现在有空能出来吗】
楚珂直接打过去语音电话,铃声响了十几秒才被接通。
楚珂积极说道:“我有空我有空!”
面对她的热情,对面迟了两秒才回复:“好的,其实你可以直接发消息……”
“发消息哪有打电话快?”楚珂独自开朗着。
本来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但楚珂对大学城这一片很熟悉,知道附近有家甜品店很好吃,特意问林晓想不想吃。
她发的是语音消息,林晓好一会儿,打字回她一个:【吃】
楚珂端详那个字一阵,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吓到猫了。
林晓来得很快,是打车过来的,刚一推开门就见楚珂向他招手,主动把甜品单推给他,指着其中几样说:“我推荐这个和这个。”
林晓张了张口,先说了声“好的”,而后坐下来开始认真研究。
近几日他新剪了头发,效果明显比去年那次好多了,一看就是有设计过的,更加适配他的脸型。
林晓平时工作穿的服装要比现在更简易,他似乎十分怕冷,哪怕入夏,晚上依旧会带多一件外套。今天他穿得更休闲也更成熟一些,同工作时的样貌区别开来,整个人依旧是淡淡的,带着似有若无的距离感。
一进来就有人注意到他,但林晓哪里都不看,只专注寻找自己的目标,完全忽视别人向他投来的目光。
察觉到楚珂的视线,林晓抬起头看她。
楚珂支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林晓问她在笑什么,终于把视线分给周围,左右瞧了瞧。
“真好,你愿意找我出来玩。”
林晓脸色一下变得古怪,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不是找你出来玩的……”
“啊?不是吗?”
“……不是。”林晓说完,又匆匆补上一句,“对不起。”
楚珂连忙扇扇手,示意自己不介意,但林晓为什么要找她出来?
很快,她就得到解答。
“所以你们两个人是在一起做直播?”
楚珂惊讶地睁大眼,她身边就有做博主的朋友,但大多都是自己拍视频发着玩。
听林晓的形容,楚珂知道他和他的那位同事应该不止玩玩而已。
“然后有人在便利店里拍到我和你?”楚珂轻声重复林晓刚才说的话,“就发到网上去了?”
“对不起!”林晓再次道歉。
楚珂连忙挥了挥手,“但他们为什么要拍我?他们又不认识我。”
林晓的眉蹙起来,嘴巴张开时会不自觉有一个小动作,卷出舌尖来舔润自己的唇,“他们觉得我……可能喜欢你?”
林晓语带不确定地说。
楚珂傻傻重复,“你喜欢我?怎么可能?你和你同事才是……”
林晓“呃”一声,有些慌乱道,“曲诹文和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楚珂再一次傻了,问:“不是什么关系?”
林晓这下彻底用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出浅浅的一道印。
他自己全然没察觉,那点水色落在唇上,在清淡的五官上,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情侣。我和曲诹文不是情侣!”林晓压低了声音,尽管他们就坐在最角落里背对着人群。
楚珂独自消化一番,脑袋还有些晕乎乎。
林晓继续说:“发你照片的帖子已经删除了,真的对不起楚珂。”
楚珂还沉浸在林晓的否认声中,“那你们在blink上直播都播些什么?我能去看看吗?”
林晓一张脸涨红了,身体瞬间弹射到椅背上,连带放在桌子上的双手都攥实,白皙薄嫩的皮肤上青色的脉络尽显。
楚珂见他这么大反应,连忙举起手来,“我不看了!”
林晓眼睛低垂下去,眼皮下方的那个痣就会显露出来,浅棕色的小痣,跳跃在他的眉眼之间,很快又被藏起来。
林晓看向她,“你没刷到过我们两个吗?”
换做旁人来讲这句话,楚珂会认为对方很自负,可跟她讲话的是林晓,楚珂对他天然有滤镜。
是人类对小猫的崇高敬意!
“我没有blink,”楚珂实话实说,“梨子不爱用,我就给删掉了。”
林晓早就习惯她三句半不离自己的暗恋对象,点点头,似乎还松了一口气。
“那就别看了,影响挺不好的。”
这只会让楚珂更加好奇。
“真的不好意思,让你受牵连,不过我已经跟店长提了离职,应该不会有人再……”林晓话还没说完,就被楚珂迅速打断。
“等一下,你辞职了吗?为什么?”楚珂提高嗓音,“明明是那些乱拍照的人不对!凭什么!”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向林晓,把林晓砸得也懵了。
但很快,他对着楚珂笑起来。
林晓笑起来有点傻乎乎的,但依旧好看,他神色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小骄傲:“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是我攒够钱了!”
楚珂:“……噢噢!”
楚珂:“那行。”
她屁股回到座位上,看着林晓,“那你今天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
她猫没了。
林晓跟她眼瞪着眼,好半天,“不是啊,就是跟你道个歉,见面比较正式一点,你不是有我联系方式吗……”
楚珂连连点头,“那我以后都可以给你发消息了?”
林晓说:“如果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啊。”
“那可以打语音不?”
林晓又一顿,犹犹豫豫,“可以……只要别太突然。”
楚珂终于有心情吃自己面前的甜品,林晓说今天他请客,楚珂也没有推辞。
将布丁咽下去,她静悄悄又是一句:“所以你和你的那个同事真的没有在一起?”
林晓差点呛到,坚定地摇了摇头。
楚珂歪着脑袋,“但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啊。”
她记得那个男人对他的称呼,记得对方看林晓的眼神。
林晓还是摇头,“你误会了,曲诹文说他不……”
没等林晓说完,楚珂手里的汤匙轻轻点在白瓷盘上,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那是你不喜欢他?”
好一会儿,林晓将面上的纠结落下去,鼓起勇气告诉楚珂真相:“我不是、其实我不……我不是同性恋。”
楚珂幡然领悟。
是她先入为主,以为林晓是喜欢男生的,但林晓从来没承认过。
“是我不好,不该擅自以为你……天哪,我还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没觉得我很奇怪吗?”
楚珂一回想起来,立刻抓狂地揪出自己的头发,难怪林晓什么都不和她讲,还每一次都欲言又止。
“我没觉得喜欢同性有什么不好的!我只是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我不知道……”
林晓迅速回答她,手近一步凑上前,但没有像楚珂那样,直接去握别人的手腕。
他始终认为人和人之间是有距离的,他如果度量不好,轻易打破,那就会成为冒犯。
楚珂在一阵恍惚之中,嗅到林晓身上那阵青涩甘甜的苦味,和他本身的气息融在一块。
而楚珂只想要忘记之前的一切。
试图不去想自己跟林晓倒了多少暗恋的苦水,她强行转移话题,可怜兮兮地说:“林晓,你换了新的洗发露吗?”
林晓说没有,而后一顿,“但我用了曲诹文的沐浴露。”
……等等。
楚珂试图思考,思考失败。
“你为什么会用他的沐浴露,你们,住在一起吗?”楚珂说,“合租?”
也对,不然男人干嘛总是来接林晓呢?如果他们是室友,那也合理。
“算是吧。”
楚珂的眼睛不由自主落在林晓今天出门的装束上,和平时风格很不一样。
曲诹文到时,楚珂已经在给林晓讲自己学校的八卦。
玻璃门又一次被推开,坐在店里的客人目光再一次被吸引,看着身形高挑的男人推门踏进充满着蛋糕香气的糖水铺面。
林晓背对着门,还在专心听楚珂讲话。
他点了一杯柠檬水,搭配一根粉红色的吸管,已经喝掉了大半杯,牙齿咬在吸管上,时不时磕碰着。
楚珂声情并茂叙述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林晓寻着她的视线看去,晚了一步,曲诹文已经站到他面前,完全挡住视线。
林晓又把头扬起来,喊了一声“曲诹文”,很熟稔地挪进去一个位置。
曲诹文就坐在他旁边。
楚珂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这还是第一次,不是在夜晚见到曲诹文。
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更能看清楚男人深邃立体的五官,以及那双稍浅颜色的眼眸,淡漠的、冷酷的,用更深色彩勾勒出瞳孔的边缘。
他向她打招呼,说:“我们以前见过的,我是晓晓的……”
他刻意停顿,然后看向林晓,楚珂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跟过去。
只见林晓冲男人拼命地眨眼睛,本来清秀的淡眉高高扬起,手从桌面上滑下去,拽在曲诹文放在桌下的手臂上,暗自拉扯。
“朋友。”曲诹文说,“我是晓晓的朋友。”
林晓马上开口:“楚珂也是我朋友。”
曲诹文的视线在林晓脸上绕过一圈,又一次看向对面,勾起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说“你好”的音调也十分舒适,像是做过千万次,从中挑取出最完美的一次,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你加班结束了。”林晓跟曲诹文说小话,身体向旁边倾斜一寸。
完全无营养的对话,曲诹文人都在这里了,却还是点头回应林晓。
“我们还没吃完。”林晓说。
“那就继续吃,我又没催你。”曲诹文学他的样子低下头,同他一样压低了声音,连带头也偏过去,两个人又挨得更近。
林晓放心下来,还把甜品单推给曲诹文,说你也可以点,今天我请客。
好大方的语气。
曲诹文把那张薄薄的纸质餐单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根本没有读上面的字,迅速就扣过去,说不要。
那行为也很刻意,像是故意逗人玩。
林晓看在眼里,不太高兴地拿手肘怼人。
曲诹文躲开了,两个人大概分开一寸。
那条缝隙很快又被林晓填补上。
他把自己的那杯柠檬汁推给曲诹文,“那你喝我剩下的,不要浪费。”
他说得一本正经。
随后,马上就把注意力转回来,让楚珂继续刚才的话题,楚珂心不在焉地开口讲述。
满脑子都是,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臂。
曲诹文接过那杯柠檬汁,自然也看到那根被林晓用牙齿咬得不成样子的吸管。
他用吸管轻轻搅动杯子,里面的碎冰块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音震耳欲聋。
曲诹文直接就着吸管喝下去。
楚珂迅速埋头在自己眼前的提拉米苏上,只剩下最后一口,腻得她喉咙发噎,她还是迫不及待塞进嘴巴里。
再抬起头,曲诹文把手边的柠檬汁推回去,两个人手背再次碰在一处,谁也没有躲。
“晓晓,这个太甜了。”曲诹文的语气平淡,只是叙述事实。
林晓“哦”了一声,“那你别喝了。”
他接过去似乎是要喝一口,盯着那根吸管看了看。
楚珂一口气提起来,两个人确实是共同一个杯子……
“你能不能帮我重新拿个吸管?”林晓对曲诹文,“这个被我咬坏了。”
说完他还很有礼貌地补充一句“谢谢”。
楚珂:“……”
曲诹文起身离开,林晓的目光重新回来。见楚珂正看着自己,他又一次贴紧椅背,显现出被抓包的窘迫来,眼神乱晃着,刻意强调:“我和曲诹文,是朋友。”
防止猫应激,楚珂配合地点了下头。
曲诹文回来后重新坐下,楚珂尽量不让自己眼神太过明显。
林晓还在问曲诹文确定不点什么吗,特意强调过村没店,说话时身子又往曲诹文的方向倾斜。
直到两个人的手臂贴到一处去,他安静下来,不说了。
楚珂尝试分析眼前的局面。
首先,林晓说他自己是直男。
其次,他和室友是共用衣橱的关系……没等她分析完,林晓那边又出状况,曲诹文忽然拇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在林晓做出反应之前,楚珂先大叫一声,吓得林晓连忙转头看,问她怎么了。
楚珂当然不能直接和林晓说,你俩看着比我更像同性恋。
你俩就是一对啊!!!
小姑娘憋了一肚子话讲不出来,十分憋屈,“没事,我吃蛋糕不小心咬到自己舌头了……”
林晓说:“那你小心一点。”
楚珂想,你才应该小心一点……
那之后,趁着曲诹文去取车,楚珂和林晓又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林晓,你确定你们两个只是室友吗?”
林晓摇摇头,看上去心情很好,说:“是朋友。”
这可是曲诹文亲口说的!
楚珂一阵恍惚,是她对朋友的理解有什么偏差吗?
从曲诹文进店坐下来之后,两个人的身体像是有磁铁一样。她看得清清楚楚,有好几次,两个人只是分开一点,林晓马上就会无意识贴上去,以保证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接触。
她想和林晓说,朋友之间可不会互相看嘴唇,又怕太过直白,把林晓吓到。
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室友”的过分依赖。
“那他刚刚为什么……用手……碰你。”
楚珂试图委婉,效果并不理想,只能祈祷林晓能懂自己的暗示。
林晓说:“我可能咬到自己了?我不知道,曲诹文总爱大惊小怪。”
“真的吗?没看出来,我还以为他很沉稳呢。”楚珂继续尝试,“还是说他只对你这样?”
林晓又一顿,“这只是一种夸张修辞,曲诹文他……人挺好的。”
楚珂说:“哦?具体怎么个好法呢,能不能详细说说?”
林晓:“你是想说我们两个很gay吗?”
楚珂没想这么直白。
而且没想到林晓会直接把它说出来。
看着楚珂完全懵掉的眼神,林晓犹豫一下,还是说:“我和曲诹文直播……就是会很亲密。”
他垂眼时,眼皮褶皱里那颗痣又一次显露出来,宽松的衣服将他整个人衬得比看上去要小巧,碎发在微风里摇曳,像嫩叶的幼芽。
“我们对外宣称是情侣。”
“你可以看,不是不能看……但看过应该会讨厌。”林晓还是低着头,没有和楚珂对视。
“对不起,那些都是假的,是演出来的。”
*
“我和楚珂说了。”林晓在还没上车前就和曲诹文说。
曲诹文点了下头,手依旧在方向盘上没有离开,视野里女生已经不见踪影。
“那她就是除了小魁之外,第二个知道的人了。”林晓坐下来的瞬间,身上那股苦涩的焚香尤其明显,曲诹文从不知道,自己的气息竟会像一记讯号,根植在他和林晓之间。
“这样真的没事吗?”林晓不免担忧。
“你不是想要和她说清楚吗?”曲诹文说。
“是啊,总是让楚珂误会不太好,而且这次还害她也被拍到了……”
“那就没问题。”
“你会帮我瞒着公司?”尽管是曲诹文主动提出来的,林晓还是问了一句。
想到之前和楚珂在店里的对话,除了他自己之外,他身上的东西好像全部属于曲诹文——
“曲诹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几秒钟,没有得到回答。
随后是曲诹文轻笑着反问他:“晓晓,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林晓点头。
“那就这么以为吧。”曲诹文说。“最好一直这么觉得。”
*
车还没开到小区楼下,林晓先收到楚珂发来的信息,好长的一段文字,占了满满一屏幕。
林晓盯着手机看的时间超过一分钟,曲诹文出声问他在看什么。
“楚珂说她不介意,知道网上很多人都做这个……”林晓提取其中的关键词。
曲诹文的声音再度放轻,“你很在意她的看法。”
“对啊。”林晓大方地承认。
曲诹文只喝了一口柠檬汁,过甜的口感现在坠在胃里微微发酸,充盈着本不该存在的气泡,一颗颗碎裂开来。
“她是我在a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林晓说。
随后,目光定格在曲诹文脸上,好一会儿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一个红灯前,曲诹文停下来与他对视,林晓又马上把眼神移开了。
“晓晓,你在看什么?”
林晓没说话,耳根先红起来,在车开进停车场的下一秒,连忙解开安全带就要下去。
曲诹文没给他机会,直接锁了车。
林晓只能干瞪眼,扭头问曲诹文这是干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曲诹文说。
“哎也没什么好说的……”林晓眼神同他错开。
为了让他看向自己,曲诹文抬起手掐住他的下颌,拇指再一次蹭开他的嘴唇。
就在这时,林晓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
系统自带的默认铃声,横在两个人之间。
林晓说:“曲诹文,我要接电话。”
曲诹文松开他,林晓看到来电显示的名称也愣了愣。
“需要我走开吗?”曲诹文冷静地问。
林晓摇头,把手按在曲诹文腿上,同时接起电话,“不用。喂?婶婶是我……”
林晓火速道歉。
过了好久,肩膀上的重量才消失。
进入电梯以后,林晓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往下瞟。
那怪不礼貌的。
这事怨他,明知道曲诹文的性取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和曲诹文相处的时间越久,越发模糊了镜头前和镜头外的区别。他们不必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不会像粉丝说的那样,谁离开谁,谁就不能活。
辞掉便利店的工作,是林晓半个月前就隐隐生出来的念头。
早些时候他不敢,是心里没有安全感,现在账户里的钱足够应付他日常的开销,林晓甚至可以每个月存下来一些。
自从上个月,公司接连发了两次奖金,林晓一下有了余裕。
今天都有底气打出租车去见楚珂了!
说到楚珂,林晓不免又想到网上那些不好的言论。虽然自他和曲诹文直播以来,一直都有质疑和谩骂声,但从没有涉及到第三人。
林晓自己挨骂就挨骂了,他还可以在red上发帖跟人骂回去,骂不过他不看就是了,反正讨厌他的人也不能真从屏幕里面钻出来。
林晓十分擅长宽以待己。
但这次的确太出格了,林晓做出决定辞职,反正他也不能在便利店打一辈子工。
就像小魁说的那样,他迟早会把欠下的钱还清,还清以后,他照样要考虑新的生活……
这种事放在从前,林晓做梦都不敢想,不去想,他就像缩在壳子里的王八一样,只需要盯着眼前的路,走一步看一步,未来是黑漆漆蒙上雾的也没关系,他还是能够拖着壳缓慢的前进。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他不仅即将还清旧账,连老家的人都开始主动跟他联系……
一直到晚上直播开始前,林晓都竭力避免碰到曲诹文。
怕曲诹文需要用到卫生间解决需求,林晓特意在回自己房间之前强调:“我直播之前都不会出来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释放好意,但在曲诹文听来,无疑是让他不要打扰自己。
林晓之前一直都不肯辞掉便利店的工作,如今涉及到了女生,立刻就做出决定。
曲诹文下午在公司收到林晓发他的消息,说要去见楚珂。
下一秒钟,他迅速回复林晓:【我这边马上结束,一会儿去接你】
【宝宝,地址给我】
林晓也没问为什么,曲诹文接送他的次数一旦变多,他就不去思考其中的缘由了。
那很重要吗?
他和曲诹文一直以来,都是不清不楚的。
*
晚间22点30分。
直播中|【@是晓晓呀ovo:欢迎进来坐坐~】
直播一开始,照旧是和弹幕互动打招呼。
和曲诹文挤在一个屏幕里,林晓心安理得将身子歪向对方。比下午在甜品店时还过分,他的手指总在曲诹文的手臂上滑动。
曲诹文也不阻止他,讲话的同时眼神时不时侧过来,同他对视。
林晓还是一个劲地拱他,贴得更紧、凑得更近了,全然没有在直播的自觉,直到曲诹文提醒他,“晓晓,该你说话了。”
林晓才猛然惊醒过来,转头看向评论,就看到极其炸裂的一条。
【宝宝,是老公没有满足你嘛,怎么一脸欲求不满的啊】
林晓的手一下弹开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眼神求助于曲诹文,曲诹文又帮他把话题给拉回来。
好不容易气氛变得正经些,林晓又察觉到曲诹文的反应,眼睛似乎在问“你怎么还没有解决”。
仿佛这事天经地义,该归他管。
镜头以外的地方,只有林晓能观察到,他眼神却不懂得遮掩,迅速被评论逮个正着。
【嫂嫂,这又是看哪里呢】
【宝宝这么饥渴我们直接转去p站吧,你别饿着自己,也别苦了我们】
林晓迅速仰天状,说了声“对不起”,道歉一出口,评论区更炸了。
曲诹文迅速捂住他的嘴,看起来颇为无奈,跟林晓说:“宝宝,别说了。”
林晓迅速辨认出,曲诹文这是在演。
和下午在车上的语气不同,他没有真的尴尬,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沉静,手掌微微用力,手心贴合在他的嘴唇。
林晓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一舔嘴唇,一点湿润划过对方的掌心。
曲诹文的神色又一变,眼睫半垂下,认真看他,轻声问,“晓晓?”
林晓又舔了一下,这一次是故意的,看到曲诹文的浅瞳微微压深色泽,心跳忽然变得快了几分,有些兴奋。
总是曲诹文掌控全局,他为什么就不能翻身做主人!
曲诹文要把手撤开,林晓想也没想,抓住对方的手臂拦了回来,把曲诹文的手指置于自己唇上,林晓又重复一遍道歉,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