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熟也可以营业

清纯指南春意夏第 58 / 143 章85,823 字

第一场直播顺利结束,那之后不管是blink还是red上都出现了有关于两人的切片和分析。

林晓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公司找人撰写,哪一部分又是路人自发编辑出来的。

互联网上真真假假,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天晚上他本人完全没露面,只有声音出席了,一小时过去,曲诹文顺利下播。

林晓站在镜头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其实我不来也行吧?”

他随口一句抱怨,曲诹文站到他身边弯身时又吓他一跳。

“晓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曲诹文说话的语气稀松平常,斜向上看他的眼神却让林晓本能地头皮一紧。

那对浅色的瞳孔在黑夜下仿佛猎豹一般,瞄准了猎物,林晓退后一步,装傻道:“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大概听错了吧。”

“是吗?”曲诹文唇边自然而然漫过笑意,微微歪头,眼神扫过林晓那剪得分外失败的头发,“我还以为你等的不耐烦了,毕竟直播时你一直没能露面。”

缺少了头发的遮挡,林晓脸上的情绪更加直观地显露出来。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都听到了干吗还要问我?

过于理直气壮的态度,好像背后嘀咕别人的不是他一样。

曲诹文眼底的笑意更深,说:“抱歉,但这种事急不得,要循序渐进。”

林晓不懂互联网上那些弯弯绕绕,给出一个明显疑惑的神情。

他剪了头发之后,依旧不爱和人对视,眼皮睁不开一般,像被睫毛压住了,一直是倦怠的神情。如今直直看向曲诹文,深褐色的眼瞳仿佛一块圆滑润亮的鹅卵石,眼皮褶皱里压下半颗痣,眨眼间若隐若现。

不等他开口,曲诹文先一步说:“我请你吃夜宵吧,这附近有家烧鸟店,味道不错。”

林晓的确饿了,刚要出口的话语变作口腔里分泌出的唾液,被他咽进肚子里。

公司具体想怎么操作,根本不用他来操心,曲诹文那边清楚就好。

“行吧……但我想吃米饭。”他任性地提出要求。

“当然可以。”

曲诹文欣然接受。

*

那之后的几天,林晓照旧奔波于各个零散的打工点。

房子依旧没找到合适的,他又给房东发了好几条消息,保证自己这个月底准时交房租,实在不行,可以押一付三。

消息一发送他就后悔了,来不及撤回,房东那边难得开尊口:可以。

林晓欲哭无泪。

a城从不缺少打工人,这间合租房虽然隔音差还漏风,但胜在和谐,租户们都各不打扰,极少发生矛盾,这也是林晓忍耐至今的原因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房子的地界合适,房租比周围其他房子都便宜。

银行卡的逾期还能再拖一拖,过几天便利店那边就能发工资,物流的活儿还是要继续干。前两天小魁又找了一份工,给人当码货员,林晓过去试了试,纯耗体力的工作不适合他。

走在路上有人给他递名片,说他长得好看适合当明星。

林晓早过了十八九岁煞笔兮兮的年纪,当着那人的面把纸片扔进垃圾桶,那人“嘿”了一声还没说出来话,林晓先开口:“走开,我不拍片儿。”

照旧发不好的儿化音,卡在嘴里别住舌头。

正好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扣上羽绒服的帽子,狠狠往下压,眼睛里的不耐烦满溢出来。

殊不知就是他这幅样子,才让人更想缠住他。

那人果然没放弃,远远地喊,“我真不是那种人,你去网上搜搜!我们公司很有名哒!”

再有名也晚了,他和迈富签了五年约,违约金后面的几个0他都不敢往下数。

按理来说他应该更谨慎考虑,然而手头已经没有能够周转的资金,林晓只能破釜沉舟一次。

反正天塌下来还有曲诹文顶着,两个人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晚上值班前收到曲诹文发来的消息,让他晚上十点去之前直播的那个地址。

林晓的眉不由自主蹙起来。

今天是他值晚班。

犹豫片刻,他忍痛在柜台结了一包烟,塞给同事,好话说得磕磕巴巴,大意是让人帮忙顶两个小时。

“之后我会报答你的。”他说的郑重其事。

同事忍不住笑出声来,“行啊反正我闲着没事。”

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林晓有些意外。

下一秒那人的手就要伸过来,“你啥时候剪的头发?看着还挺好看的。”

林晓反应迅速地一把抓过那人伸来的手。

气氛有些尴尬。

想到这人是要替自己班的,林晓清清嗓子,试图缓和语气,“就我家楼下,挺远的,就不介绍你去了。”

结果到了直播地点,还是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流程。

林晓这回学聪明了,找了个板凳在镜头外坐下,脚下是密密麻麻缠绕的乱线,对面曲诹文拿着一把吉他深情献唱。

室内的暖气充足,林晓抱着双臂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曲诹文忽然伸腿踢他的脚尖,他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不小心绊到脚下的线,直播的镜头摇晃了一瞬。

【什么情况?】

【被我抓住了!哥你今天旁边又有人!!!】

【啊啊啊是嫂子吗是嫂子吧】

【怎么从老婆变嫂子了】

【言哥的老婆就是嫂子啊,半点没错】

【呜呜呜嫂嫂露一面呗别害羞嘛】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全然无视弹幕上刷新的内容,曲诹文挑眉,看着屏幕外惊魂未定的人。

林晓不敢出声,朝曲诹文看去,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

曲诹文又若无其事继续唱起歌来。

林晓:“……”

意识到对方是故意不想让他睡,林晓的怨气更大了。

凭什么这个人在镜头前受尽吹捧,自己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小憩一下都不行!

他的怨念写满整张脸,曲诹文一抬头便看到,忍不住笑出声,几乎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别逗我。”

林晓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是说真的还是演的,但很快看到曲诹文和弹幕互动起来,困惑的情绪转瞬即逝。

是演的。

他就说嘛,曲诹文除了会对他假笑以外,林晓从没看见他真正发自内心地笑过。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几年,林晓还是懂得一些最基本的处世道理。

他们只是同事关系而已。

为了赚钱偶尔在屏幕前卖卖腐,方便一些人嗑cp。

至于镜头外他们相处的如何,对对方的印象又是怎样根本无关紧要。

反正不是仇人,充其量只是不熟,但不熟也没关系,不熟也可以“营业”。

*

“你上周为什么没来上班?”

转头找烟的工夫,收银台前多了一个人,朝着林晓问出问题。

林晓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发现根本不认识,但秉承着友好工作原则,回答道:“不好意思,你应该认错人了。”

“你怎么把头发剪了?”那人还是不肯放弃,继续说,“是你对象让你剪的吗?”

林晓这才仔细端详起对方,对方明显也察觉到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揉了一把头发向后捋。

啊。

是锡纸烫。

锡纸烫把头发拉直了,他完全没认出来。

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林晓不明白对方为何坚持不懈地找他搭话,干脆说:“不好意思,这几天来往的客人确实比较多。”

言下之意就是不认识,快点滚。

锡纸烫明显不甘心,一双耳朵赤红了,还要继续往下说,“我看了那个人的直播。”

谁?

林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着有点轻浮,你别被骗了!”留下这么一句话,男大学生风一般地跑走了。

隔天直播,林晓一个字不落全都转述给曲诹文听。

他的本意是借别人的口嘲笑对方。

竟然有人说曲诹文轻浮。

不过确实,镜头前需要互动,曲诹文要积极调动情绪,说的话比平时要多。

这在以往是不常见的,从前他直播,唱几首就会下播,更别说在固定的时间点上播。

最近连管理都多出好几个。

林晓跟了几次全程,才发现直播其实挺累人的,评论里有些问题很刁钻冒犯,长时间忽略也不行,怎么回答的有趣又是另外一门学问。

林晓甚至有点习惯自己扮演一个屏幕外的角色,偶尔跟曲诹文有零星的互动也是点到为止。

但点进来关注的粉丝肯定不这么想,大家也不是真的有耐心,场场直播都守着。

可“埋线”是必要工作。

这是曲诹文说的,林晓照样听不懂。

这次直播和往常一样开始,曲诹文在镜头前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弹错了音,连歌词也忘了,好几句都哼哼过去。

连弹幕都在劝他状态不好就早点休息。

曲诹文忽然对着直播间来了一句:“我很轻浮吗?”

林晓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蹿起来。

他不明白场外话为什么会被带进直播间,还是说曲诹文真有这么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

“晓晓说我很轻浮呢。”这一回曲诹文的下颌稍抬,眼神明显望向屏幕外面。

“你不要瞎说,根本不是我说的!”

林晓没忍住张口反驳。

啊。

完了。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图片x4]言哥和嫂子场外调情渴死我了】

原来老婆叫“晓晓”啊,名字也是萌萌哒~

言哥一句话直接把人给惹炸毛了,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哄(/偷笑)(/偷笑)

截了几张图,方便看言哥前后变化。

一开始唱歌还没什么表情,一看老婆眼睛一下变得亮晶晶有笑意,我说哥你别太爱了……真情侣这么遮遮掩掩只会变得更好嗑!!!

你们放弃抵抗吧,我每天不是来听歌的,就是来看你们调情的……

#曲多言##直播#唱歌##真人情侣#

评论:【蹲一个嫂子直播露脸】

【好吃好吃我大吃特吃】

【两位同框对我的眼睛很好,所以什么时候能再一起拍个视频啊啊啊】

【他俩以前的视频都快被我盘包浆了,真是不明白啊,这俩人以前卖那么大,现在咋看一眼都不让了】

【真情侣说什么卖腐,这叫真情流露】

【那什么时候直播里流露一下给我开开眼】

【一眼假,信网上这些麦麸主播的,小心老了以后被骗保险。。】

【我都嗑男同cp了,还管什么真的假的,他们肯卖我就嗑一口呗,又不犯法】

评论回复:(不犯法+1是他们主动要卖的)

:(是他们主动亲亲抱抱贴贴给我们看的,嗑上也是人之常情……)

:(对啊,这年头拉郎都有人嗑,真情侣嗑一下怎么了)

【qdy(“曲多言”缩写*)有明确说过是真嫂子吗,没有就还是在卖吧。。不过卖这么含蓄的也是头一回见】

评论回复:(他俩以前就是共用一个情侣账号啊,发出来的视频都挺甜的,安全距离是没有的,手是必须要牵上的,应该就是在谈恋爱无疑了吧)

:(是假的也没关系,他俩的当务之急是给我大麦特麦,急急急)

【qdy直播也不露个脸,天天戴口罩什么意思、、】

:(怀疑是脸太垮了不敢露的程度。。)

:(这对gay子不是早就被扒出来是假的了吗,视频也是好几年前的)

:(哈哈哈不敢露脸该不会是换人了吧)

:(哇这么一说还真是。。嫂子是不是早就换人了,只有言哥五年如一日的当男同)

:(那他就是真的gay。。)

【作者置顶】:我嗑cp的宗旨就是pease&love,自由心证,希望评论也友好讨论哈~

ps没想到这帖会火,那就顺便征集一下小情侣的cp名吧!欢迎宝子们踊跃发言嘿嘿嘿

热评:【言晓夫夫】

:(你有这么土的名字出现在中国……)

:(啊啊啊不要啊aaa)

:(谁给赞上来的,快点给我叉出去!)

——

午休时间,林晓一手拿着泡面的叉子,一手滑动着手机屏幕。

会看到这条帖子完全是意外。

尽管点了许多遍的“不感兴趣”,但大数据依旧会把和曲诹文相关的内容推送到他眼前,仿佛故意跟他作对一般。

害得林晓手里的泡面都吃不香,抹一把嘴巴就开始激情打字:【这个男的直播时油嘴滑舌的,一看就很轻浮!】

发送完毕。

十分钟后。

他想看看有没有人给他点赞,结果发现评论被删除了!

林晓不甘心地刷新了几次,发现自己的评论确实不见了踪影。忿忿不平之余,还不忘给帖子点一个“我不喜欢”,让它彻底消失在自己的首页上。

那天他失言和正在直播中的曲诹文对话后,曲诹文及时给出了反馈。

直播画面里是他侧过脸来,轻声说了一句“抱歉,我错了”。

林晓怔在原地好半天,直到吉他扫弦的声音再度响起,才意识到,原来这也是故意为之。

曲诹文是故意引导自己开口说话的。

太坏了!

这人实在太坏了!

那之后几天,林晓一直刷到和两人有关的帖子,还有人分析那句轻浮到底是谁说的,曲诹文是不是吃醋了。

他吃醋个鬼!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引导你们嗑cp的!

林晓在屏幕外无声咆哮,心中更是憋闷不已,但同时他也清楚,是自己的演技不够好,没办法自然而然地跟曲诹文互动,只能靠曲诹文引导着他做出一些反应。

泡面吃完了,擦干净桌子,林晓马上回到工位上。

和他换班的女生这次没有迟到,准时准点来了。

两个人交接,趁林晓低头摘下自己的工服,女生打量他片刻,忽然说:“你剪了头发之后好好看呀。”

林晓的动作一顿,看人的神色有些疑惑,“……我上个周就把头发剪了啊。”

那时候怎么不夸他?

“哈哈哈但是一开始没剪好嘛,现在长长一点好多了,看着也舒服。”女生十分开朗地同他对话,再度把手里的三明治塞进林晓的怀中。

“喏,今天也麻烦你啦~”

林晓说:“你今天没有迟到。”

女生一愣,随即笑弯眼睛,“是呀,但我还是买多了,分给你不可以吗?”

*

离开便利店马上就收到曲诹文发来的消息,说是今天直播的时间要推迟。

林晓打了个“好”字,刚要点击发送,犹豫一下又给删除了。

明天是交房租的最后期限。

他手头还是一点多余的钱也没有,便利店倒是照常开出工资,可再怎么说都不够提前预支三个月的房租。

在文字输入框里犹豫很久,林晓最后还是退出了和曲诹文的聊天界面。

转头在微信上找半月前加上的,公司给安排的小助理,斟酌着字句,一个字一个字打:【你好,请问可以提前预付这个月的工资吗,我有急用。】

接到温瑞秋打来的电话时,曲诹文正在公司的饭局上喝酒。

上司一边说着今年的新人实在不行,一边把他推出来介绍,用词轻浮且油滑,“还是咱们小曲能干,业务能力强,形象气质又好。待在产品部实在屈才了,要是出去跑商务,就凭这一张脸,合作洽谈还不是手到擒来!”

曲诹文维持着表面假笑,和同事、客户周旋,手机一响便找借口出去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喧嚣声也一并按下暂停键。

“你那营业对象经济上好像有点困难。”

“什么?没听清,再说一遍。”

无人旁观,曲诹文的表情冷得可怕,换了一只手重新拿起电话。

温瑞秋换了一种说法,“嫂子来找我要钱了。”

曲诹文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部手机来,随意滑动两下界面。

“嗯。”

“‘嗯’?”温瑞秋重复,“你就没什么表示?”

“他缺钱,又没有和我说。”曲诹文神色淡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好吧。”温瑞秋听出来他心情不好,不再开玩笑,“我这边让助理直接拒绝了?那他不会突然跑路吧?”

曲诹文没来得及回答。

有人推门出来,门缝里再度泄露出吵闹的声音。

好一会儿,曲诹文开口说,“等等,先不用回复他。”

没有得到回复。

林晓猜对面可能下班了,有些忐忑又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提前问。

火烧屁股才知道着急。

这次他晚了半小时才到直播地点,以往每次他到时,曲诹文人已经在了。

今天在空空荡荡的小区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林晓心里暗暗骂起曲诹文。

是不是故意让他挨冻的?

钥匙也不给他配一把,好歹让他进屋等着呢!

然而牢骚到一半,一个摇晃拉长的人影出现在不远处。

凭借着对曲诹文的不满与偏见,林晓轻松就把人认出来了,快步走过去。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林晓目瞪口呆,眼下最关心的一件事,“你这样还能直播吗?”

酒精盖过了曲诹文身上本就淡薄的焚香,男人高大的身躯随之摇摆,险些扑进林晓怀里,却在快要接触的那一刻及时地止住了。

林晓怕被压到,连忙抬手扶稳了曲诹文,抬头对上那双琥珀色泽的眼眸,没忍住嘟囔一句,“到底是不是混血……”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曲诹文贴在他耳边问话,呼出的热气全部钻进去,烫得人打哆嗦。

林晓肩膀一抖,赶紧让开了,大声说:“我说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嗯……”曲诹文声线很低地应一声,“工作应酬。”

“什么?你还有工作?!”

林晓这下是真的没忍住,嚷得比方才还大声。

这个人怎么能一边吃这互联网这碗饭,一边还有工作!

他把嫉妒写了满脸,本就冻得通红的脸颊涨得更红了,由于说话的声音过大,连眼睫都发起颤来。

曲诹文却因为他的这声质问,两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头闷闷笑起来。

“不是……你笑什么?你喝多了笑个屁啊。”林晓眉毛皱皱的,显然还不想接受曲诹文又有正经工作又来直播麦麸这件事,连讲话都粗鲁很多。

“晓晓。”

曲诹文叫他,醉得太过,声音放轻就变得含糊黏热。

意识到这是个酒鬼,林晓放弃了和对方沟通。

半推半扶着对方上楼时,他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他以前就知道曲诹文读的大学很好,是当时他所在地区有名的商学院,毕业后自然不愁找工作。

可不管什么样的工作,都逃不开与人交往,都要咽下不愿意咽的酒水或者苦水。

电梯门一开,林晓忽然就着搀扶的动作拍了拍曲诹文的后背,用一种介于安慰和欣慰之间的语气说。

“看来你是真的很缺钱。”

晚间23点11分。

直播中|【@_曲多言:。。】

【急急急!】

【哥你迟到了11分钟!!!】

【什么情况怎么是黑屏?】

【人呢人呢人呢】

【哇哇怎么突然换背景啦】

“那个……他喝醉了。”镜头之外,林晓犹豫半晌还是开口。

和管理做了线上沟通,原来直播都是会提前通知,有粉丝提前蹲点的,这么晚突然取消也不好。

林晓咬咬牙,决定在这种危急时刻,也帮曲诹文兜底一回。

没办法,谁让他俩是搭档呢!

此前看曲诹文直播过几次,大致的流程他算是清楚,摆弄了半天手机,好不容易打开直播间,一窝蜂涌入的人数还是让他手忙脚乱。

本来他上播只是想要跟这帮人说一声,开口声音发紧,“不好意思,今天没办法给你们唱歌了。”

【嫂子!!!是嫂子吗!!!】

【老婆是你吗老婆】

【啊啊啊啊宝贝你露个脸给我们瞅瞅呗】

【言哥怎么喝醉啦?】

林晓的眼睛跟不上评论的速度,忍不住开口:“你们慢点刷……”

【hhhhh好的宝宝~我们慢点刷~】

【好可爱啊是第一次直播吗】

【大家太热情把晓晓给吓到了】

【我们慢点刷你可以露脸给我们看吗/可怜/可怜】

林晓拖拽了下屏幕,学着之前曲诹文的样子,一条条回复:“他怎么喝醉了?他说是工作应酬。是第一次直播,我不太会,不好意思。露脸……”他想了想回复道,“这个得曲诹文同意才行。”

【不er……宝贝,你是不是把你老公真名说出来了】

【什么需要同意?】

【原来言哥真的姓曲】

【啊啊啊所以是言哥不同意嫂子露脸吗?】

【宝宝我们悄悄地露一下不让言哥发现】

【是的宝宝,我们悄悄露,保证之后不跟言哥说】

【这算盘珠子打脸上了】

“宝宝是叫在我吗?我都成年挺久了,我24岁了……”

林晓没想到自己一说话有这么多人响应。

平时他刷视频很少会看直播,一提到直播,印象里就是要打赏pk,林晓自己兜里没钱,更不允许自己给别人送钱。

屏幕上的红心不停地往上冒,大家还在一波一波刷着评论,过一会儿屏幕上出现打赏才会出的特效。

“额……谢谢‘嗑cp长长久久’的猫猫车。”林晓十分生疏地汇报礼物名称。

收了人家的礼物,不太好意思马上下播,他也不知道这个值不值钱,总之先感谢了。

“曲……他真的没办法播了,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差点又把曲诹文的名字念出来,林晓强迫自己换个称呼,但也不愿意叫曲诹文的网名,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其实可以直接叫老公的】

【直接叫老公我们也不介意的】

【大家懂的都懂的】

镜头猛烈抖动一下,林晓把直播用的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我说真的,你们自己看。”

他想把摄像头对准房间一角的曲诹文,却忘了调转镜头。

画面里出现一张过近的脸,以一种死亡角度,映出青年的半边侧脸以及鸦黑的睫毛。

林晓正垂眼看弹幕。

【omg……宝宝你笨笨的】

【啊啊啊嫂子你好美】

【老婆可以舔舔你脸上的痣吗?】

林晓手忙脚乱地用手遮住屏幕,“等一下,怎么回事怎么把镜头转过去……”

他还没捣鼓明白,有人借着他的手轻点一下屏幕,“点这里。”

屏幕调转,只能看到两双腿,一前一后,都穿着居家的拖鞋,一黑一白。

【家人们……这有点太刺激了】

【妈呀我产品是真的。。】

【宝宝的袜子是小熊的捏好萌好萌】

【震撼,你俩直接去床上播呗】

林晓没有看到评论的内容,倒是被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曲诹文吓一跳,全然忘记直播间这回事,问他:“你怎么醒了?”

曲诹文瞥了眼他手机里正在翻滚的评论,“刚才只是头疼,没有真睡着。”

“那正好,你来,你给他们播。”林晓作势要把手机塞给他。

“你不是播得挺好吗?”不知道曲诹文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随便看了看弹幕,说,“他们更想和你说话。”

【隔着屏幕闻到一股酸味】

【言哥吃醋了】

【到底是吃谁的醋】

【是真喝醉了吧平时绝对不会这么说话的】

【平时都是酷酷的装逼,在老婆面前成落水狗了】

【落水狗什么鬼,起码加个“小”字吧】

【就他俩那体型差,言哥可当不了小狗】

“你刚刚想做什么?”曲诹文拿过放在一旁的口罩戴上,声音又变得有些沉闷,“想给他们看我?”

林晓倒是把这茬给忘了,还没等张口,曲诹文紧跟着说:“那就一起播会儿吧,今天不唱歌,随便聊聊天。”

沙发是双人的皮质沙发,旁边立着一张透明的玻璃桌。

曲诹文自顾自走过去,还是坐在方才假寐的位置上,拍了拍自己旁边,“晓晓,过来坐。”

林晓迟疑一下,不清楚曲诹文是酒醒了还是彻底醉了,神志不清。

“你没事吧?”他走过去轻声问一句,倒不是有多关心对方的身体,只是怕搞砸了直播。

一直不让他露面,今天怎么突然又要露了?

不过刚才他已经失手露过脸了。

林晓有些忐忑,望向曲诹文的神情更显紧张。

所以是他搞砸了?

曲诹文看他这幅样子,反倒是笑了,“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还是不了吧,你和他们聊聊天就好了。”

曲诹文已经把屏幕翻转过来,弹幕上说他怎么还戴口罩,是镶在脸上了吗。

【不想给我们看脸,只给老婆看是吧?】

重新将手机架在合适的位置,曲诹文再一次叫林晓坐过来。

林晓一开始没动,曲诹文抬头看他,“我今天很累。”

“你替我说说话,好不好?”

屏幕内多出一个人。

和此前传播很广的视频里的另一个少年对上影子。

林晓有太明显的外貌特征。

沙发很大,但为了两个人能够都出现在画面里,他们必须紧紧靠在一起。

曲诹文身上过热的气息紧贴着他,令林晓不能适应,但他不敢动,镜头之下,他们应该要表现得很亲密才行。

可他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曲诹文带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晓晓,你太僵硬了。”曲诹文开口。

林晓回看他。

那双浅色的眼瞳有自己的倒影。

“没事的,来,和大家打声招呼。”曲诹文的头靠过来,轻轻蹭了下他的发丝。

林晓这才转头看向屏幕。

【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这还是我认识的qdy吗】

【你小子对着粉丝和对着老婆完全两幅面孔】

【没事的!你们就继续调情不用管我们的死活!!】

林晓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曲诹文安排好的环节,但有曲诹文的指引,他确实放轻松不少。

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理解了搭档的意义,彼此给对方托底,能够带来安全感。

可曲诹文那时候走得实在太突然,周围没一个人知情,所有人都处在懵逼的状态。

作为搭档,林晓更是深受其害……

一想到这里,林晓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升起的触动又火速熄灭了,脸小小地垮下来,轻轻一撇嘴。

他可没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之后的半小时,曲诹文会挑一些话头抛给他,他只需要回应。

快结束时,曲诹文把身体探出镜头外,拉下口罩去喝水。

林晓偏头看了一会儿,转头注意到弹幕问两个人在干嘛。

他下意识回答道:“他口渴了在喝水……那水应该放凉了,等会儿我再给他倒一杯吧。”

*

凌晨1:11分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求助,嫂子是个恋爱脑怎么办!】

宝宝,你有点太爱了。

你老公只是喝醉了不是发烧了,不喝热水也死不了的(/捂嘴哭/捂嘴哭)

#曲多言##我的嗑cp集锦##言晓晏晏#

评论:【谁懂这一小时直播我反反复复看了有多久】

【老师,在zbj里被俺们晓晓点名感谢的也是你吧老师,老师我要追随你一辈子一起嗑我们言言晓晓】

【好意外言哥喝醉了会是那种状态】

【呜呜呜好般配的两个人[图片]】

:(嫂子真的好漂亮啊……比几年前更好看了、、这次直播高清版,给我看迷糊了都)

:(他长得还挺有特点的,辨识度很高,可以去当明星了)

:(那还是不要了,是明星就不能是男同了)

:(可以偷偷是……)

:(可是我们言晓夫夫已经人尽皆知了)

:(就不能放弃这个cp名吗)

——

下播后,林晓到饮水机前接水。

曲诹文全程坐在沙发上目送他,等那杯温水到自己眼前,才彻底摘去口罩。

他仰着头问林晓:“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林晓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不是喝醉了吗,醉酒不好受吧?”

“况且,我们不是、不是cp吗?”

林晓还是没能习惯这个新词汇,最近知道他和曲诹文这样的,都算卖腐搭子。

曲诹文接过去那杯水,眼神却仍旧望着他。

林晓被他看毛了,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两只手交缠在一起。

银行卡上突然多出一笔五千块的转账。

林晓一大早睁开眼,看到手机上发来的短信消息,还有点不敢置信,反复确认。

有钱了!

他坐在床上,双手高高举起手机,恨不能当场嗑个头。

打开微信消息,果然小助理在早上八点给了他回复。

林晓依偎在床上,矜持地打字道:【谢谢,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他一定会好好和曲诹文卖腐的!

豪言壮志一番,林晓精神抖擞地起床洗漱,一打开门,便看到最不想见到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个人,身宽体胖地挡住整扇门。

林晓作势要关门回屋,那人立刻冲他磕巴地喊道:“我、我好了,你来用吧。”

林晓本来打算当做没听见,但他的上班时间并不允许他这么潇洒。

到了卫生间门口,他看也不看对方,“麻烦让让。”

那人挪动了身子,给他让出一条路,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

“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你这几天都挺晚回来的……工作很辛苦吗?”

那人不停絮絮叨叨说着,林晓充耳不闻,漱口的时候又听那人说了一句,“不然你搬来和我住一起吧。”

林晓怀疑自己幻听了,拢了一把水抹掉嘴边的牙膏沫,转过头来问:“你说什么?”

见他接话,对面那张白皙到近乎油腻的脸上显出一股兴奋之情,“反正房东不让你住了不是吗,我、我们可以一起……”

话没说完,林晓一脚已经踹过来。他学舞蹈出身,柔韧度出奇高,一抬腿便冲着对方的肚子去,那人一下栽倒在地。

林晓也在惯性和弹力的双重作用下,连退两步,后腰怼到洗漱台上。

林晓:“……”

对面是另一家住户,听到声音立刻开门看什么情况。

“哎呀怎么摔了?”那家是一对中年夫妻,女的出来想帮忙扶一下。

摔倒的人连忙摆手,嗫嚅着说:“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给我想清楚了再说话,死胖子。”

林晓开口打断他们的客套。

在女方不可思议的目光下,他抬腿迈过那人,压下身子,声线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个死同性恋。”

*

下午在便利店换班,女生看到林晓一直在揉腰,“你怎么啦?”

“被变态缠住了。”林晓随口嘟囔一句。

“什么?!”女生的声量抬高。

意识到女生听清了自己的话,林晓改口道:“我开玩笑的。”

“真的吗?”女生用怀疑地目光看他,“你不像是会开玩笑的那种人。”

林晓停下来,像是在思考,“不像吗?”

女生点点头,“你都不怎么爱笑的。”

那是因为每天都在工作里连轴转,根本没力气笑啊。

不过今天可以,今天他有钱了!

林晓心情很好地朝着女生笑了笑,女生惊讶地眨了眨眼。

在他人的注视下,林晓变得不那么自在,别开头去讲话,“……我会笑啊。”

女生察觉到,跟着哈哈笑起来。

她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她的名字,长久以来为了生计奔波,林晓从来没有注意过。

“谢谢你的三明治,楚珂。”

下午转战到商场发传单,玩具头套一戴上便感到大事不妙,侧腰滋滋泛着疼,令他根本撑不起沉甸甸的玩偶服。

无奈只能临时打电话给小魁,让他帮忙顶上。

小魁到的很及时,大冬天还穿着一身运动衣也不嫌冷,热气腾腾地跑过来。

“哥,侬没事伐?”

林晓摆摆手,把头套往小魁手里一塞,顺带塞给他一百块现金。

小魁傻傻地瞪大眼睛问:“哥,这家店提前结款吗?”

林晓没好意思提自己预支工资的事,只道,“哎呀,大老爷们儿不要磨磨唧唧,给你你就拿着!”

儿化音还是不标准,也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卷着舌尖,差点咬了舌头。

再晚一些时候,他又收到曲诹文给他发的消息,说之后的直播会延长,公司给他准备了个人账号。

“卖腐”这件事彻底要步入正轨了。

林晓刚尝到一点甜头,自然是欣然接受。

隔天拿到属于自己的blink账号,id名叫做“是晓晓呀ovo”。

林晓问后面那个ovo是什么。

小助理回答他:【是表情哦~】

林晓研究了半天,没懂,又问能不能不加。

小助理回答他:【账号刚刚注册成功,改名要15天以后啦~】

似乎怕说得不够明白,又补充说明:【到时候可以改哒,随便改什么表情都可以~】

就不能不加表情吗?

林晓这回没问,反正账号也不是他自己的,随便吧,他只需要听从安排。

拿到了账号,就要安排拍摄视频。

林晓又一次进入到公司大厦,穿过熟悉的茶歇室,抵达陌生的摄影棚。

因为是午休时间抽空来的,他只有40分钟的休息时间。

他提前和曲诹文说明了,曲诹文表示知道了。

进棚后他先找人,看到曲诹文正和他们老板——那个年轻的富二代站在一块,他就没凑上前去。

过了一会儿,曲诹文发现他,朝他招手。

林晓走过去。

见那富二代正看着他,他识时务地叫了一声:“老板好。”

温瑞秋点头,人模狗样地说:“你好你好,我们之前见过的,不用拘谨,大家都是同龄人。”

同龄不同命。

林晓更嫉妒了,心里酸得冒泡,等温瑞秋走开了,他才凑前一步问:“你们刚才都说些什么?你在巴结他吗?”

曲诹文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上来就要摸林晓的额头。

被林晓一下躲开了,问“你干嘛”。

这可不是在直播间!

“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发烧。”曲诹文说。

林晓没听明白。

曲诹文又说:“不然怎么说胡话?”

林晓眨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反过来安慰曲诹文,“没事的,别不好意思承认,咱俩都是一样的。”

他的意思是,他俩都是在那富二代手底下打工的。

曲诹文听懂了,点点头,“嗯”了一声,应和他:“你说得对。”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翻篇了,咱俩以后好好合作,肯定能赚到钱的。”

林晓用语言鼓励自己的搭档,未来的麦麸搭子。

曲诹文又点头,换了话题,“你饿吗,不然先吃点东西垫一下?”

林晓本来想说自己吃过来的,但转念一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说:“饿了。”

曲诹文直接领他到员工餐厅吃饭,温瑞秋发来消息嘴贱:【你俩人呢?私奔了?】

曲诹文:【食堂吃饭】

温狗:【/大拇指/大拇指】

温狗:【我看人你也挺稀罕的啊,还拍啥视频啊,直接拐回家呗】

曲诹文:【没你那么畜生】

温狗:【?】

温狗:【谢谢夸奖】

过了一会儿,林晓实在吃不下了,说:“我吃饱了。”

“可以再坐一会儿,不着急。”曲诹文看着他说。

“那拍摄呢?”

“今天先不拍。”

林晓没太明白,“那我过来是干什么的?”

“先带你认认路。”

林晓勉强接受了。

食堂一直有员工进进出出,两个人即使坐在角落里也很扎眼,林晓刚开口说:“他们为什么一直在看……”

“要不要再吃点点心?”

曲诹文只比他晚一秒开口。

林晓说:“吃。”

曲诹文起身去拿。

回来时看林晓一直扶着腰侧揉啊揉的,随口问了一句:“你腰怎么了?”

林晓说:“被不长眼的撞了一下。”

其实是他自己撞的,但是太丢脸了,他省略了很多步骤。

一想到合租房里那人,他心里就有气。

但他朋友实在太少了,根本没办法倾吐,如果跟小魁说了,小魁一定会甩开膀子说“哥,侬帮你弄他!”

那事关医药费。

林晓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他又实在憋闷。

曲诹文和他坐到同一边,有些心不在焉,“这么不小心?”

林晓又嗅到那股清冷的苦味,如同曲诹文今天给他的感觉。

林晓忍不住好奇探过一双眼,“你今天怎么了?”

曲诹文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我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话挺少的。”林晓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再纠结,继续方才的话题。

“你说,怎么会有人真的对男的有兴趣呢?”

曲诹文抬眼,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晓的身后就是高耸入云的建筑,头顶的蓝天是一团混沌的雾气。

林晓还在摇头晃脑继续说,“那不是变态吗?”

他语气有些义愤填膺。

曲诹文忽然笑了一声。

林晓一愣,没明白对方怎么忽然笑了。

他是讲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吗?

“晓晓,”极其迅速地,曲诹文恢复到往日的状态里去,嘴边的笑意弥漫开来,浅色的双眸盯住他,“你认为我们又是在做什么?”

林晓没由来地紧张一下。

“卖、卖腐啊,不都是假的吗?”

晚间23点32分

直播中|【@是晓晓呀ovo:新人主播,感谢支持!】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下播了。”

屏幕里戴着纯黑色口罩的男人率先出声,林晓反应迟一拍,跟着点头,抬起手来晃了晃。

【不要啊老婆~~~】

【不要啊宝宝~~~】

【不要啊小嫂子~~~】

【呜呜呜舍不得你们……】

“时间不早了,我该和他睡觉了!”林晓猝不及防发言。

曲诹文整个人一顿,扭头看向林晓。

弹幕疯狂刷起来,林晓在镜头外狠狠捏紧拳头,连带脚趾都死死扣着拖鞋。

曲诹文自然注意到了,眼眸里是了然的神色,但还是配合回应了一句。

【我擦你们是不是故意的……这让我们怎么睡!!!】

【我不应该在手机里,我应该在哥嫂的床底下】

【晓宝,睡觉这种事情也要说出来嘛,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随着评论的不断刷新,曲诹文又垫了两句结束语,这才关掉了直播。

屏幕变暗的下一秒,林晓挺直的脊背才算放松下来,紧绷那根神经松懈下来,才发现背部早已酸软一片。

他两只手还缩在袖子里紧握成拳,方才违心的话术实在有够尴尬,林晓恨不得脚下抠出一亩三分地,曲诹文已经离开两个人坐的位置,到玄关换大衣。

林晓跟上去,也熟门熟路地换下鞋子。

两人直播的地点,位于a市新城区的某个老式居民楼里。别看房子旧,地界却十分好,四通八达,处于新城区的中心区域,房价自然也高。

因为直播时间在深夜,林晓先入为主,认为是公司给两人安排的地方。

没有其他工作人员也好理解,这毕竟是现场直播,不是录制短视频,要是露馅就完蛋了。

他这边还在换鞋,曲诹文已经开门要走了,林晓拉了他一把,拽在大衣的袖子上。

曲诹文没有躲,站在原地。

冷风从敞开的门缝里钻进来,林晓又一个哆嗦,嘴里抱怨道:“你着什么急?先把门关上,等等我。”

搞不清楚他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好像作为搭档,曲诹文理应等他一起。

曲诹文把门关上了,双手抱臂,倚在门边看林晓慢吞吞地穿外套。

想了想,还是提醒林晓一句,“你刚才太过了。”

“什么?”林晓有些茫然地同他对视,表情里的茫然太真诚了,百分百的没听懂,百分百的木楞。

曲诹文不想多说了,林晓却仿佛才明白过来,困惑不解地问:“他们不就爱看这个吗?”

他都研究过了。

天天在red上搜索怎么卖腐,害得他首页现在全是男同。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男的和男的假装是一对?

林晓搜之前还以为他俩很特殊呢,一搜出来吓一跳,这么多人和他们竞争!

他还是很有危机意识的。

“……你表现得自然一点,咱俩是恋人,不是下播之后马上就要去演gv了。”

曲诹文话说得很直白,没办法,不说的简单明了,林晓听不懂。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像前戏。”

而这一句是嘲讽。

果然,对面人穿衣服的动作又慢下来,拉链没拉上,敞着领口问他:“什么前戏?”

气氛静了能有两三秒,林晓纳过闷来,“噢……你说那个前戏。”

他自己嘟囔,可房子里只有他俩人,周围安静得可怕,曲诹文听他讲话,还是忍不住要笑,一半是气的,另一半是真觉得好笑。

“别说两个男的不需要前戏这种话,就算是变态,那也得做前戏。”曲诹文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林晓微微提高了嗓音,实在不明白曲诹文在跟自己较什么劲。

半个月前俩人在公司见了一面,之后每次见面都是在直播。

本来说是要拍视频,迟迟也没拍,林晓不知道公司到底在规划什么,他也乐得清闲。

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每次直播他都露脸,曲诹文却戴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他悄咪咪去问小助理为啥就他露脸曲诹文不用露脸,隔天曲诹文本人告诉他:“露脸给的提成更高。”

林晓其实有点不满小助理转头就把他出卖给自己的麦麸搭子,但人在屋檐下,面对衣食父母该低头还是要低头。

得知曲诹文赚得没他多,林晓心里平衡了,兼带一点小得意。

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曲诹文一眼就看出来了,哭笑不得。

天底下的人要是全坏成林晓这样就好了,曲诹文也不用费劲心力的在公司各个部门做周旋。

实则那份达人合同只有林晓签了,曲诹文根本不需要签。

被合约束缚的人也只有林晓一个而已,曲诹文完全是自由人。

这就和几年前的情况一样,当初和公司签约,林晓面对的是巨额的违约金,曲诹文只是适当地赔付了一笔钱,公司就把他给放了。

这也好理解。

当年那家娱乐公司本来就是温瑞秋他哥旗下的产业。

哪怕当时两个人已经有点小火,后续可能赚到更多的钱,放曲诹文离开也不过是随口嘱咐一句的事。

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曲诹文早就习惯了这套法则,而林晓却还是像被铅笔画困住的蚂蚁一样,搬运着自以为沉甸甸的蜂蜜,不停地挪动身子,往自己的巢穴里去。

他表现出的狭隘、自私,都太过明晃晃的时候,曲诹文反而生不起多大的气。

那还远没有林晓说一句“喜欢男人是变态”杀伤力强。

曲诹文倒是很好奇,同性恋到底是招他还是惹他了,让他本人这么排斥。

可即便排斥成这样,这个人还是要勉强自己在镜头前说各种冠冕堂皇的话,还要被迫和自己贴得那么近。

更好笑了。

*

房子玄关处,曲诹文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林晓。

对面终于把拉锁拉上去,拉到最顶,下颌掩在衣领底下,只有上半张脸露在外面。眼睛一眨,眼皮里藏着的那颗痣若隐若现,眼神直勾勾看过来,睫毛是摊开的扇面,纤长鸦黑。

作为一个直男,林晓又长得太过漂亮了。

漂亮的小孩永远比普通人得到的善意和喜爱更多,曲诹文猜他是被家里惯出来的性格。可能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把所有的瞩目和依托都交付给了他。

那也蛮可怜的。

想到这里,曲诹文率先递下一层台阶,“只是稍微提醒一下你,别太明显了,大家不爱看那么直给的东西。”

在这方面,林晓自认不如曲诹文了解的透彻,他虚心请教,“直给不好吗?”

“半遮半掩更好,他们会自己解读。”

林晓又听不明白了,进到电梯里,电梯是空的,还是和曲诹文一起挨在角落。

“怎么才算半遮半掩?”

电梯的墙壁模糊映出两人的影子,曲诹文微微低下头,发丝蹭在一起,林晓刚想要撤退,腰被搂了一下,两个人身体贴到一块去。

四周冷空气和身体的温热撞击在一起。

电梯门开了,曲诹文松开手。

“你以为我要吻你?”

林晓摇头又点头,好像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受到了曲诹文的呼吸。

“没有啊。”但他还是说,“咱俩都是男的,不可能亲嘴啊,你想吓我一跳?”

曲诹文抿了下唇,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地说:“不是。”

“那你想干嘛?”林晓探头过来问。

“我想安静一会儿,你别和我说话了。”

出了楼道,寒风一直在吹。

林晓把整张脸埋进衣领里,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顶风哆哆嗦嗦往小区外走。

曲诹文站在原地看他一会儿,还是把人给叫住了。

“晓晓。”

*

车子开到眼前时,林晓还有些难以置信。

他说:“这车不会是你自己的吧?”

不然呢。

曲诹文没说出口,观察着林晓一副快泪洒当场的表情,说:“不是,是朋友的,天冷,我借来开一下。”

林晓松一口气。

“那你朋友也太好了吧?”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问能不能开空调。

曲诹文给他开了,风口对准他。

林晓受宠若惊,看空调一眼又看他一眼。

曲诹文耐着性子问他有什么问题吗,林晓说没有。

“就是看你这些天气不顺,还以为我哪里惹到你了呢。”

原来你还知道。

曲诹文有些意外,那也不算太笨。

紧接着林晓说:“看来是我想多了!”

曲诹文沉默着启动车子,林晓独自开朗。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倒车出来后,他问林晓,林晓报了一串地址。

曲诹文更加后悔了。

竟然不在新城区内,他忍不住问林晓:“你住那么远?”

“那边房租便宜啊。”林晓说完,又马上问曲诹文,“那你住哪里?”

他有点紧张了,曲诹文看出来了,嘴张开,拐了个弯,说:“……公司安排的宿舍。”

搞不清楚自己干嘛跟着撒谎。

看林晓又一副“我安心了”的表情,他不知道该不该笑。

到底多怕他有钱,怎么什么都要和他比?

这样的比较又太幼稚了,曲诹文没办法认真对待。

“你们公司福利待遇还挺好的。”林晓说。

“嗯,但是工作也重,经常要加班。”车子行驶在大道上,曲诹文抽空看他一眼,“你是想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是不熟,咱俩又不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曲诹文此话一出,林晓立刻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他。

如果这还听不出对方的阴阳怪调,那他就是傻子。

车载空调开得久了,贴在身上的衣服泛起一阵燥热,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曲诹文的侧颜也随之忽明忽暗。

出了外面,男人反而把口罩摘掉了,露出优越挑高的鼻梁,像一种无声的炫耀。

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有,有工作有朋友,有能借来开的车,关键是开车一定是要考驾照的。

他连考驾照的钱都掏得出来!

林晓不知道他在不满些什么。

“……肯定不能是咱俩睡一起啊,男的和男的,多恶心啊。”为了掩饰尴尬,林晓匆忙丢下一句,而后就扭头望向自己那边的车窗外,黑漆漆一片的街道,连个行人都没有。

他手搭在窗边,“再说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林晓的本意是岔开话题,不想两个人闹太僵。

露脸直播的场次一多起来,他应接不暇,有好几次闹了笑话,都是曲诹文给他善后。

“谁和你说我有女朋友了?”曲诹文一句话反问过来。

林晓下意识回头朝他看,和那双浅棕的眼眸对视上,夜色里更像野兽的瞳孔,静谧诡谲。

电光火石之间,也不知道他脑补到什么,竟然乖乖认怂,“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

他道歉倒是爽快,反而让曲诹文更加好奇,继续追问:“晓晓,你听谁说我有女朋友?”

“没听谁说……”看曲诹文的模样,是不打算放过他,林晓干脆实话实说,“是我自己看到的。”

“什么时候?”

“……都好几年前了。”

车内一下静了,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重逢之后他们都避开了和从前有关的话题,谁也没认真提起过。

正好一个红灯,车停下来,曲诹文转过脸来看林晓,林晓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不等曲诹文多问他就全交代了。

“就有天,我看到你和一个女生在外面拉拉扯扯……我也不是故意看的,谁让你们就在公司门口……我就多瞅了两眼。”

他说得太细节了,但都是以他自己的视角,字里行间寻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可曲诹文还是回忆起什么,轻轻哼笑一声。

林晓哪怕读不懂空气,也知道曲诹文心情不好了,眼睛小心翼翼探过来,“你们分手了?也对,这都五年了,嗯……”

他搜肠刮肚想要说出点什么安慰的话来,可无奈嘴拙,对曲诹文拿话噎他的那点怨气也随之散尽。

看起来,曲诹文过得没有他想象中的一帆风顺。

那好吧,他决定单方面原谅男人对自己的嘲弄了!

“晓晓。”曲诹文忽然叫他。

“嗯?”

林晓立刻扬起下颌,做到百分百响应。

曲诹文看着他那张过于好懂的脸,眼底漫过的冷色有所收敛。

“你认为我有交往的对象,还会来干这个吗?”

“干什么?”林晓虽然反应迅速,但脑子还是没跟上。

“直播,卖腐。”曲诹文直接说出来。

“晓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道德的人?”

林晓:“……”

这种时候他当然不会二傻子一样地点头说“是啊”,可不说也和默认差不了多少了。

曲诹文倒是没有为难他,“那你呢,你有交女朋友吗?”

林晓摇头。

“这几年都没想着交一个吗?”

林晓还是摇摇头,薄薄的眼皮随之掀起,眨动,“我又没钱,干嘛让人家女孩跟着我一起受苦。”

他心里倒是清楚,曲诹文这才移开目光。

“那是我姑姑。”

“……”

见他还是一脸懵,曲诹文又重复一遍,“你看到的那个人是我姑姑,我爸的亲妹妹,不是我女朋友。”

林晓半张开嘴巴又闭上,反复两次之后,脸上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好半天,车都已经重新启动往前开出一段了,他才说:“你姑姑长得好年轻啊。”

曲诹文的目光随意看着前方,“她本来岁数就不大,只比我大十岁。”

这下林晓点头如捣蒜,人越慌脑子越乱,一不小心把真心话吐露出来,“哦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被包养了呢。”

车厢里又一阵静谧。

曲诹文笑着问:“晓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你觉得我怎么了?”

林晓艰难地吞咽口水,试图解释,“那时候咱们不都挺缺钱的吗……对不起,我误会了。”

曲诹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也变相解释了为什么林晓会对他没有防备,原来一直以来,对方都把他当做有女朋友的异性恋看。

或者更糟,林晓直接把他当鸭子。

“那你家里人也知道你干这个吗?”林晓迫切地想挑开话题,谈论的内容合不合适暂且不说,反正确实让他给糊弄过去了。

曲诹文瞥了他一眼,看林晓如坐针毡,缩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安全带,甚至有点可怜巴巴。

“不知道。”他说。

林晓刚想松口气,又听曲诹文说:“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我和他们已经没有联系了。”

*

车开到小区门口,老旧的房屋比新城区还不如,这一片甚至连电梯都没有,路灯也幽暗幽暗的,像是蛰伏在深夜里的幽灵。

下车前,林晓把手搭在了曲诹文的手上。

曲诹文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比自己的小一圈,指节上的硬茧粗粝划过皮肤,像被落叶的边缘刮蹭到。但并不锋利,只留下些微的刺痒。

林晓过得不好,这是他最开始就判断出来的,对方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说着自己没钱。

对他的嫉妒也近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曲诹文看他,像看一个赤裸透明的人,不是肉体上的赤裸,而是精神层面的。

那种感觉很安全。

就像眼下,林晓似乎认定了自己比他还要惨,比较的心思瞬间化作同情,解开安全带的同时还拍了拍他的手背。

曲诹文反手捉住他的手,同样解开安全带。

“咔哒”一声,背带迅速抽离,重新收获自由后,他俯身下来靠在林晓的肩头,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僵硬。

可是没有避开。

他嗅到林晓发尾的洗发露的味道,劣质香精和小时候用过的肥皂很像,某种童年才有的童趣在这一刻又重新充盈在他的体内。

他的鼻尖接触到柔软的颈项,感受到那处脉搏的跳动,过热的血液和过快的心跳。

有点好笑。

就连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温瑞秋都不敢当着他的面,直接过问他的家事。

换做林晓,曲诹文是主动回答的。

——就猜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对于比自己可怜的人,林晓会把高高昂起的头颅低下,连那双成日低垂的,不爱同人对视的眼眸,他的目光,都会一并投来。

说真话并非想要得到同情。

曲诹文只是在试探,林晓到底能够对他这个“异性恋”忍耐到何种地步。

是不是只要不上床,他做什么都行?

反正都是假的。

林晓不知道曲诹文是怎么了。

或许曲诹文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

他居然和家里人断绝往来了!

这是林晓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一想到这一层,他的脊背僵硬半刻,咬咬牙还是抬起手来,拍了拍曲诹文的后背。

小时候他只要一想撒娇,就回扑到妈妈的怀抱里,林晓的妈妈是个极度包容且温柔的女人,永远会接纳他和他的情绪。

林晓想,曲诹文可能没有那种可以接纳他情绪的人了,而他们又是搭档。

有好几次直播曲诹文都给他解围了,如果现在自己一把推开他,那也忒不是人了。

没想到会得到林晓的回应,曲诹文撤开一点身子,沉默地看着林晓。

窄挤的车内,衣服布料的摩擦声摩挲过耳廓。

直播间里两个人的距离也非常近,林晓已经习惯了,只是眼睛略微往上抬,眼皮里那颗痣藏起来,眼下和唇边的却越发明显起来,越是无辜,越像在勾人。

可那是假象。

曲诹文知道林晓心里未必真的想要安慰他,只是迫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还得一起直播赚钱。

“哎没事的,你看你长得这么帅,以后肯定能交到特别漂亮的女朋友。”

林晓本意是好的,在他的认知里,以后结婚生子,组建一个家庭,这个人还是会有家的。

曲诹文有时候都会意外,自己对林晓怎么会这么了解,哪怕对方没有把话说完整,他就能够猜到后半段。

净是些他不爱听的。

“晓晓。”

曲诹文念他名字的语气和平时稍显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林晓又说不上来。

“你说得对,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曲诹文说。

而后他捧起林晓的脸,落下的距离映在车窗上,像极了一个真正的亲吻。

这一回林晓是想躲。

但没有躲开,曲诹文的手指掐着他的下颌,用力泛起了疼痛,白嫩的皮肤轻易就被掐出印子。

他没逃开,吻也没有真的落下来。

“可我们是cp,必须要一起做很亲密的事,希望你尽早习惯。”

red“起名字随便”发帖:

——【文字内容:直男卖腐,天打雷劈】

说的就是言晓晏晏那对,演得有点太过了吧,看得我都尴尬

qdy还行吧,那个xx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出来卖的一样……有好几次了,qdy跟他说话一离近了他整个人就定住了,感觉他眼睛里的恐惧都要溢出来了,是不是崆峒?

有这样的相方,就偷着哭去吧,卖腐好歹敬业点呢。

qdy还能配合演下去,也是神人一枚。

没啥好说的,就祝这对假给子长长久久吧

评论:【哈哈哈终于有人说了,我早就想吐槽……】

【保护我方队友,他家粉丝还蛮多咧】

【果然麦麸才有出路,短短一个月qdy涨粉多少了有人记录没】

【言晓晏晏是哪对?】

:(或许,你知道言晓夫夫吗)

:(结果还是贱名流传广……)

【啊?主包是认真的吗?这对还假的话,那还有啥是真的/疑问/疑问】

:(感觉是攻方粉丝,不满意嫂子,这是能说的吗)

:(呃呃呃看出来很恨晓宝了,qdy爱老婆这事到底谁还敢质疑)

【晓晓就是很不习惯直播露脸啊,这很难理解吗?账号都是新开不久的,他太紧张了最开始讲话都磕巴,现在好不容易被他老公哄的胆子大一点了,这下又该自闭了……】

:(看他俩以前拍的视频,没看出来哪里自闭啊,不是挺大胆的吗)

:(就算是假的,这俩人能埋线埋这么久也很牛了,谁看了不说一句敬业)

:(他俩谁崆峒?我们言哥,一款老婆一来就必须紧贴的妻宝男,至于嫂子,他长得就不直……)

【不能更同意,上个月闲得无聊看了一场,那个xx硬麦起来,尬得我头疼,下播前还特意说了一句要和攻方睡觉去了……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在麦】

:(到底是谁想麦,主帖说qdy在麦,这层评论又说嫂子在麦,能不能统一一下言论,左右脑互搏很好笑)

:(他俩到底谁在麦!)

:(那就不叫麦,那就叫真情流露……)

:(那他俩都想卖的话,那他俩就是一对)

:(密码的,这帮粉丝油盐不进,我服了)

……

最新:【啊啊啊啊我怀疑这帖子被哥嫂看到了,谢谢作者让我吃到香香饭~】

:(此话怎讲?)

:([视频链接])

:(天,他俩别真在我手机里做起来)

——

202x年x月x日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林晓万万没想到,这几年互联网竟然开放到了这种地步!

青天白日,他手机里正播放着一段男女贴身热舞。

循环到第三遍的时候,小助理从一旁冒出头来,贴心提醒,下一个视频就是扒舞,可以跟着步骤学。

林晓抿了下略显苍白的唇,声音发虚:“不用,我会了。”

时间倒退回一个小时前。

和小助理第一次真人见面,女孩介绍自己是传媒大三学生,来这家mcn公司实习。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厦的玻璃幕墙,照耀在会面的几个人身上。

早就过了对工作充满热情的年纪,林晓站在曲诹文侧后方,轻轻点头,介绍自己,“你好,我叫林晓。”

女孩眨了眨眼睛,瞄了眼挡在他身前的曲诹文,说:“你和我想得有点不一样诶!”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女孩没有说,只是笑容灿烂地回应两人:“那好的,我还是叫你们言哥和晓晓!”

至于她自己,并没有透露真实姓名,照旧还是叫小助理就好。

小助理把两个人领到摄影单间,灰白的空间一关上门更显压抑,各种拍摄器材设备都堆在一个角落里,乱线缠成一团,连桌面上都布一层厚厚的灰。

林晓拉了拉曲诹文的袖子,悄悄掩在对方耳边说:“这是要把咱俩冷藏吗?”

曲诹文想了半天什么冷藏,这又不是冰箱,看了眼林晓身上深灰色的单衣,问你很冷吗?

林晓一噎,把手松下来,开始假装很忙地扇风,说这还挺热的。

过一会儿,曲诹文眼睛微微一弯,猜到了,“晓晓,你是想说‘雪藏’吗?”

林晓不知道男人怎么这么笨,过这么久才跟上他的思路,连忙点着脑袋说“是啊”。

曲诹文不怕脏地,指尖碾过桌面上那层灰,“叫个人来打扫一下就好了,这里以后都是属于我们的。”

“还是你想在更大的地方,被更多人围观?”

林晓连连摇头,说那还是算了。

早在半个月前,曲诹文就“好心”提醒过他,两个人作为cp是一定要有亲密互动的。

他刚刚习惯在镜头前和曲诹文的一些亲密行为,男人的手臂偶尔会揽在他的腰上,下颌搭在他的肩膀,经常一侧头,两人的脸颊蹭到一起。

起初林晓当然不能适应,身形僵硬,脑子也一片空白,怀抱里钻入那一抹焚香,浓郁到呛人。林晓有好几次想说,你快别喷香水了,我快要被熏死了。

对上曲诹文那双眼睛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曲诹文贴到自己耳边问“晓晓怎么了”,林晓也知道对方不是真的关心他,只是对着直播间表演亲密。

镜头一关,他俩就是陌路人,彼此的生活截然不同,聊不到一起去。

经过深夜那次失败的尬聊,他之后再没有坐过曲诹文开的车。

小助理打开投影仪的时候,林晓还没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整间屋子里布满了暧昧的吟唱,鼓点下一对男女相拥着跳舞,男人宽大的手掌从头一路下滑,抚摸到大腿下摆,随后隐没在镜头之下。

短短30秒的内容,播放完毕后,小助理笑盈盈说:“咱们今天拍这个。”

林晓天塌了。

他以求助的目光投向曲诹文,曲诹文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已经暗下的屏幕上,继而掏出手机,不知道在和什么人聊天。

这次的尺度明显不是当年纯情校园那一part了,林晓还以为两个男的,最多在屏幕前牵牵手、抱一抱!

结果小助理告诉他,亲嘴是播不了,但可以贴身热舞。

林晓肠子都悔青了。

但是没办法,合同签了,工资拿了,连直播他都配合出演了,现在只能安慰自己大家都是直男,所有亲密行为都是为了营业!

拿着手机,林晓把视频看了三遍,第一遍他头晕目眩,第二遍他两脚发飘,第三遍他逐渐接受现实。

那边曲诹文聊天刚告一段落,未等抬起头,袖口又被林晓拽住了。

“我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拍?”

空气安静一秒钟,曲诹文把手机反转扣在桌面上,那上面是他和温瑞秋的聊天记录。

曲诹文问自己发小在搞什么鬼。

温狗:【你不喜欢吗?还以为你喜欢得不得了呢,我特意找了个男女版本,怕吓到嫂子】

曲诹文:【滚。】

曲诹文本来是要拒绝的。

可看到林晓一脸的视死如归,他又不想拒绝了。

是真的很抗拒吧?

每次直播他把手搭在他腰上,林晓的身子必定一僵,柔韧的腰肢挺得笔直,连肩膀都绷紧成一条直线。

镜头里看还没那么明显。隔着衣料,他手掌下的肌肤紧紧绷着,按下去,那两排细密的睫毛便漾开一阵颤栗,像一个开关,颈后的皮肤会跟着变红。仓惶看他一眼,意识到不能把抗拒的情绪展露出来,眼睑飞快往下压,露出那点淡色的小痣,低下头,后颈的皮肤舒展开,绯红晕染在眼前。

明明那么排斥男人,身体却异常敏感。

直播间内的评论刷新个不停,曲诹文把下颌搭在林晓的肩膀上,清瘦的骨骼硌着他并不舒适,但可以近距离欣赏对方的慌乱。

林晓躲不开,在手机的长方框中,他连抖动都是细微的,掌心下的呼吸在颤动,连惧意都像是陡峭的音符,一个一个音节地往下坠。

男的和男的,多恶心啊。

可你偏偏没办法逃开我。

林晓只是怕痒。

曲诹文一靠近,呼吸扑在他的脸上和颈上,总是很痒,但他没办法告诉曲诹文说你离我远点,你弄得我痒痒。

就像虽然他对曲诹文身上的清苦味道有意见,但还是选择闭口不说一样。

说出来好像他多矫情似的。

林晓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很敬业,拿多少钱办多少事,不就是个擦边视频吗!

咬咬牙一跺脚!

他拍!

他这边想得好好的,丝毫不知道曲诹文是怎么想他的。

一个又恐同又要卖腐的直男。

曲诹文说:“你准备好了,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开始。”

视频很短,男方只需要从上至下的抚摸就好了,难的是女方的舞蹈。

林晓看了三遍就说他学会了,小助理还有点不敢置信,追问真的不需要再多看看吗,我们时间充裕,没必要这么赶。

林晓是挺爱在blink上看别人跳舞的,但这次他坚决表示了不用,就直接拍就行了。

两个人都去换服装,化妆间前厅挂满各式各样的衣服,还有造型夸张的舞台服。

负责管理服装的造型师顶着一个蓝色鸡冠头,正和助理讲话,无意间瞥见曲诹文,眼神一下就变了,一边喊着一个拐了弯的英文名,一边扭着麻花步走过来。

林晓完全惊恐了,忙缩在曲诹文身后面,像只受惊吓的猫。

曲诹文感觉自己衣摆被轻拽了一下又放开,头微微侧过去没等瞄见人影,造型师已经到眼前了。

“今天什么风把ethan你给吹来了~”

造型师的性取向完全是写在脸上的,林晓恐怕遭受不住,想了想还是好心地把他挡在身后了。

下不为例。

曲诹文心里想着,脸上已经扬起惯常的笑容,和对方打招呼,让对面不要再叫他的英文名。

毕竟当年他没去国外留学,连这名字都不是他自己起的。

那人眨着人工嫁接的厚重的假睫毛,嘴唇抿出一个了然的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多言~”

林晓在曲诹文身后凭空打个颤,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不要被这一眼gay的鸡冠头发现。

可惜天不如人愿,他越躲反而越引人注目。

鸡冠头把身子歪过来,几乎要斜成45度,冷不丁还是把林晓吓一哆嗦,拽住曲诹文的衣摆,把身体往男人后背上靠。

那鸡冠头更是笑开了,眼底有那么点惊喜,打趣说:“带男朋友来参观的啊?”

曲诹文摇头,拽着林晓的手腕把他硬拖到自己身前。

林晓完全忽视了造型师话语中的深意,慌乱中瞥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个叛徒”。

曲诹文不知道何时俩人就变成一伙儿的,而且没人教过他待人的基本礼貌吗?

对同性恋这么恐惧,是应该好好教育一下。

“晓晓,打个招呼。”他说。

林晓很僵硬很别扭地说了声“你好”,声音透露出的不情不愿太明显了,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

曲诹文这才开口解释:“你误会了,我们两个是一起来拍视频的。”

鸡冠头的表情有些困惑,刚张口想说些什么,看见曲诹文的眼神又闭嘴了。

从小到大,曲诹文的身形都足够挺拔高大,轻易没人会招惹他,找他的不痛快。若不是他那张脸更加出众,恐怕连交朋友都困难。

此刻那双蜜色的眼瞳里没有笑意,按在林晓肩膀的两只手也没有松动。

林晓没办法回头看自己搭档的表情,只能听见两人的交谈声。

不用和陌生人打交道自然是好事。林晓余光瞄见那人浓墨重彩的金粉色眼影,又匆忙移开目光。

不明白也不理解,一个好好的大男人干嘛打扮成这幅模样。

他试图放空思绪,想想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曲诹文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并没有很老实,一直用指腹按揉他肩头凸起的那两块骨头。林晓心里大大的有意见,但迫于旁边的第三人,只敢小小声抱怨。

他自己嘀嘀咕咕一句,谁都没听清。

鸡冠头甚至没有发现。

曲诹文时刻注意他的小动作。

没办法,直播时稍一不留神,林晓就又要说出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卖腐言论,曲诹文不知道他在哪里学来的,只知道发挥很烂。

在林晓看来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是尽可能说一些恶心油腻的话,来表达“我们很恩爱”。

很想打开林晓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又怕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你说什么?”曲诹文把两只手往回收,把人完全罩住,低下头去问他,“我没听清。”

林晓怀疑曲诹文是故意的,一定是!

直播时也有好几次,他讲话叽里咕噜一堆,曲诹文笑眯眯说:“晓晓,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那是没听懂吗?那是压根就不想听他说!

他那么努力那么敬业地和曲诹文麦麸,曲诹文一句“听不懂”,让林晓精心准备的台词落了一场空。

好讨厌曲诹文啊!

林晓眼皮一耷,又是那副丧里丧气的模样,连讲话都发蔫,他的普通话本来就是后来才学的,粘在一块变得含糊,“不是要拍视频吗,你们还要聊多久啊?”

这当然是句抱怨。

曲诹文却仿佛习惯了,还有心情掰过林晓的脸来同他对视。鸡冠头眼睛里的惊讶被遮在厚重的假睫毛底下。

这也太亲密了。

尽管直播间里还可以演更亲密的。

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别人眼皮底下也这样,林晓一点躲的意思都没有。

倒不是说他一开始不躲,就是躲的次数太多了,偶尔刷到red,看见有人说他麦麸麦得很差劲,没有曲诹文敬业。

林晓看前半句还没觉得有什么,他是新手嘛,生疏是难免的,看到后半句不得了,居然说他没有曲诹文麦得好!

林晓心底那点攀比之心又冉冉升起,前几天直播一结束,主动提出来让曲诹文帮助他脱敏。

曲诹文当时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下头,“那不管我怎么碰你,你先学会别躲。”

林晓心一横,说“好的!”

然后真就不躲了。

卖腐的决心很强烈,想要赚钱的决心更加强烈,试图艳压曲诹文的企图心也很明晃晃。

曲诹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能尊重。

唯有尊重。

林晓慢慢学着接受他的搂抱,只有在两个人距离过近时,身体才轻轻发颤。

那点细微的颤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曲诹文看在眼里,笑意也压在眼底,勾起林晓后颈的一缕头发,看那片白皙的颈项染上薄红。

造型师捂嘴娇笑着说:“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做起来呀~”

林晓尚不能明白这种简单粗暴的明示,只是一味地忍着不躲。

曲诹文要是不会呼吸就好了,这也弄得他太痒了!

曲诹文嘴角勾出的笑意未平,眼底是清浅冷淡的色泽,对着造型师说:

“那就麻烦你帮忙找几套合适的衣服。”

*

灯光和摄影都已就位,小助理一人身兼多职,看上去还是不太放心,在平板上多次播放那段热舞视频。

换好了衣服回来,林晓刚推开门,就听到比他早一步进门的曲诹文说:“他大学是学民族舞的。”

林晓问:“你怎么知道?”

曲诹文一身休闲西装,从背影看肩宽腰窄,双腿也是笔直而修长。听到林晓的问话,他转过身来,镂空的外套下胸腹线条尽显。

林晓呆了呆,想问这人凭啥穿得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大家都是卖肉,怎么还给他整层纱罩着,好不公平!

林晓下意识去按自己的肚子,寻找腹肌的痕迹,只可惜只有薄薄一层。上学时的确刻苦过,但他的体格摆在那儿,很难练成曲诹文这样的效果,形状和轮廓都美观,一眼吸睛。

“你不知道我大学念的什么吗?”曲诹文反问。

林晓下意识回嘴:“知道啊……不是商科吗,金融还是经济?”

“嗯。”曲诹文看上去也不在意他到底清不清楚,浅色的瞳孔弯起笑,像是浓稠的蜂蜜被打翻了。

林晓说得不够准确,他也没有真正回答他的问题。

“我就是知道。”

正式开拍。

小助理惊讶于林晓记得每一个动作,并且可以很好的融合自己的肢体语言,全然不突兀。

原版毕竟是男女对跳,女孩有些柔软妩媚的动作,男生做起来会有些古怪。

林晓一只手搭在曲诹文的肩上,每一次贴近,身上那层黑色的纱都能蹭到对方的皮肤,靠近时连彼此呼吸的起伏都能够感受得到。

林晓不禁窃喜,幸好之前他就和曲诹文进行了“脱敏”,不然真是不知道要拍多少遍才能结束!

他那点小心思流淌在眼眸里,随着眼皮的眨动轻泄出来。

曲诹文全程注视他,手指才滑到腰侧,张口问他在笑什么。

他戴着口罩看不见嘴型,音响里放的歌曲彻底掩盖了他的问话。

没有得到回应。

林晓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跳,看曲诹文没有跟上他的动作,有些着急,主动握住男人的手腕,往自己的腿侧按。

他可不想再重拍一遍!

镜头外面小助理无声捂住自己嘴巴。

指尖接触到的皮肤过于柔软。

林晓也不晓得轻重,他们穿得衣服本来就薄。

相较于曲诹文,林晓身上那层罩衫并不合身,反而大一号。柔软顺滑的面料蹭在皮肤上,指尖也跟着陷进去。

曲诹文在音乐结束前先行撤开。

林晓吓一跳,但有更重要的事排在这前面,他扭头问小助理这条能不能过,

小助理小小声说:保一条。

那就是以防万一,还要再拍一条。

曲诹文看到林晓悄悄撇下去的嘴角,就知道他不情愿。

所以那不是诱惑。

但是故意的。

跳舞视频一经发出,点击量出奇的高,数据也十分亮眼。

评论区更是沦陷,一群人嗷嗷待哺开始期待下一个视频。

【哥嫂太辣了、、】

【午夜档我们来了】

【好好好,肯为我花心思就是好的】

短短一个月内,林晓的账号涨了近百万的关注,而且数字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攀高。

不止是red上,偶尔在blink都能刷到两人的视频切片。

林晓对于切号还不是特别熟练,偶尔手抖,点上一个赞,蓝白界面上一个红心突兀地冒出来,哪怕他很快就取消了。

还是会被眼疾手快的粉丝截图发出来。

【嫂子也很满意这段热舞吧,身体贴得那么近,很难不起反应吧/心/心】

林晓看得一阵毛骨悚然。

最近他手头宽裕一点,没把兼职排得太满,有了喘口气的时间,却没有了摸鱼的快乐。

连以往最喜欢的跳舞视频都不想刷了,因为刷着刷着总会想起,自己和曲诹文在那个小小的单间,一遍遍一条条的拍摄——

室内中央空调开得足,人跳一会儿就出汗,他两只手搭在曲诹文肩膀上往下滑,视线也要紧紧跟随对方。

在跳舞方面,曲诹文是定然比不过自己的,林晓有这个信心,所以哪怕有时候对方迟一点、慢一拍,他都大度的没有计较。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林晓反而能够宽以待人,并且还主动帮助曲诹文寻到对的位置。

曲诹文却比他还要反应过度。

虽然林晓不是不能理解,大腿内侧还是有点超过,他俩都是男的,万一一不小心碰到什么,那是挺膈应的。

但好像谁不是为了拍视频牺牲一样!

他都考虑到曲诹文跳舞一定没他好,而主动去做舞蹈动作更多的那个角色了!

结果曲诹文看他的眼神都掺杂了某种审视,好不容易最后一条过了,连个最基本的告别都没有,林晓换好衣服回来时就被小助理告知,曲诹文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这就好像回到几年前,他们的交流不多,拍完视频就各奔东西。

那之后有好几天没收到直播通知,林晓的账号上一直有人问,但私信他是不能够轻易回的,连误赞都要和公司报备。

他把后台截图发给小助理看,小助理回他:【不用管~我们这边会处理哒~】

林晓也只能回复“好的”。

那些粉丝都过于热情了,喊他什么的都有,又是“宝宝”又是“嫂子”还有“老婆”的,把林晓喊得十分迷糊。

他本人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还不能习惯,但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他会点开一些标题明显带有夸赞意味的帖子。

他长这么大,除了在老家时受到优待,还从未在陌生人那里得到过这么多褒义的喜爱。上大学以后,同学对他的评价更多是难相处,连同寝室室友都选择孤立他。

*

照旧在某个清晨离开便利店,这一回换班,林晓主动买了两份三明治,在女生来时递到她面前。

女孩有些惊讶,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晓半晌憋出一句,“请你吃。”

坐上公交车时,林晓手里拿着两个完整的三明治,其中一个没有送出去。

女生拒绝他的语气并不冷漠,甚至有些安抚的意味,她说:“不用啊,我不吃,之前就是看你怪可怜的……”

林晓其实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如同可怜一只小猫小狗,他的模样不讨人厌,所以有人愿意投递来一份善意。

女生又看着他说:“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要追你的意思……”

女生无措,林晓心里也有点无措。

但他这个人又实在嘴笨,更多的话说不出来,说不出其实是想成为朋友。

万一又是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愿意呢。

他仍然不知道如何跟这个世界相处。

好像出了老家那一片山林,他自己也变成一座孤零零的岛屿,没办法和世界的版图相嵌合。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把另外一个三明治揣进外衣口袋里,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吃起三明治,沙拉酱在嘴巴里甜丝丝的。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快到站时慢吞吞把最后一口食物嚼完。

手机响一声震动,下车时掏出来看,是今晚的直播通知。

小助理发来的。

曲诹文和他彻底断线。

林晓想了想,决定晚上和曲诹文说清楚,他不喜欢男的,叫他尽可以放宽心,不然俩人还怎么一起卖腐?

他刚刚适应了,曲诹文又要躲,这可不行,粉丝花钱可不是为了看他俩互相排斥对方的!

爬楼梯到三层,林晓的手在外面就冻僵了,钥匙好几次没插进去。

防盗门从里面被打开,林晓却开心不起来。

帮他开门的那个人和他身高差不多,体型却有他两个宽,很是拘谨地佝偻在门后面。

林晓一下变得面无表情,好像没看到此人一般,径直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那人跟在他身后面,体积虽大走路却悄声无息的,让人头皮发麻。

无视了一路还是在门口沉不住气,林晓拧着眉自认是很凶地转头瞪去,问对方到底想干嘛。

那人“嘘”、“嘘”两声,说:“大家都还在睡觉呢。”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如果你不想他们知道你……就离我远一些!”

林晓最终还是放弃了儿化音,改说别的词,却不足以构成威慑力。他也很奇怪,踹了这人两次,为什么还能厚着脸皮找他搭话。

他对同性恋实在没什么好的印象。

不止是老家那边常说男的喜欢男人不正常,更因为他三番两次遇到奇葩。

那人还是杵在原地没走,“我找房东问过了,他说你一次性交了三个月的房租,你哪里来的钱?”

林晓满脑子的问号,手攥在门把上,腿又想抬起来把人踹远了,看对方窝窝囊囊的样子,又实在提不起劲。

寻常人大概会觉得恐怖,林晓一开始也认定这人脑子有问题。

不然谁会拿浴室里自己落下的毛巾做那种事?

还好林晓发现及时,当机立断给了对方一脚,看到那人摔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郑重声明:“我不喜欢男的,再有一次我就报警。”

之所以这么熟练,还是因为大学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宿舍里面丢袜子,不止是林晓的,还有其他人的。

结果是同寝室一男生偷的,无意之中被林晓发现了也没着急,还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我知道,你也是这边的。”

“哪边?”林晓惊呆了,说,“我不喜欢臭的东西。”

那人洋洋得意的嘴脸这才发生变化,说不可能,你肯定也喜欢男的!

林晓的眼神从困惑转变为茫然,说我不喜欢男的,我自己就是男的。

好一会儿,寝室里没人讲话。

直到其他室友回来,看到俩人僵着,没等林晓开口,那室友先一步说袜子找到了,原来是刮风都给吹空调外机上。

谁信?

这帮煞笔男的还真信了。

反正袜子没有多少钱,他们根本懒得动脑子,说不定还暗自窃喜那风干的臭袜子不用洗了呢。

林晓在老家是和老人一块长大的,爱干净,也见不得别人埋汰。

他没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穿对方的性取向,挺不礼貌的。

袜子也没想要回来,挺恶心的。

但那人自此之后一直针对他,还暗戳戳拉着其他舍友一块孤立他。

林晓没办法为自己伸张正义,只能在心底冷哼,世人皆醉我独醒!你们就和那爱偷袜子的贼缠缠绵绵到天涯吧!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毕业,现在又来一位重量级。

不止拿自己毛巾自那啥,还故意跟他买一样的沐浴露来恶心他。

林晓根本不清楚,他到底是专招同性恋还是专招变态,又或者是,专门吸引变态的同性恋。

可是为什么?

他一直知道他的长相算不上阳刚,但也从没有人说过他不像男生,顶多是被夸奖一句漂亮。

可是漂亮又没错。

林晓太烦眼前的这人了,仿佛天经地义一样地同他搭话、聊天。

好像对方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就必须也拿出一个和善的态度来。

凭什么,和你很熟吗?

世界上有哪一条法规明文规定了,对方有礼貌地骚扰,就必须要有礼貌的回应?

没有吧。

可无论林晓怎么说、怎么踹,这人消弭一阵子,就又会突然跟到身边来,情形堪比恐怖片。

林晓实在没辙了,对方问一句你哪里来的钱,他回一句“关你屁事”。

那人眼睛发亮,好似被骂爽了。

林晓深呼一口气,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这也是他最近学到的。

网上一直有人说他和曲诹文是卖腐不是真的,评论里就会有人频频贴图,以佐证他俩就是真的。

有人说别发图了,这也太假了,有人就会一直发图,说这可太真了。

真假无从验证,但肯定是让一方挺闹心的。

不是我说什么都不听吗?

那好吧,说点你更不爱听的!

林晓聪明极了,学以致用,终于恹恹地开口说:“好吧,钱是我男朋友给的。”

“你要再敢跟着我,我叫我男朋友揍你!”

下午快下班时,曲诹文接到林晓打来的语音电话。

横竖没有事,他直接在工位上点了接通,还未贴近耳边,话筒里便传来一道略显甜腻的声音。

“喂,亲爱的。”

曲诹文把手机拿到眼前,再次确认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

大概过了两三秒,那边再次响起声音来,比上一句还要急,问他:“你现在在忙吗?”

好歹是恢复正常语调了。

“正准备下班。”曲诹文尚且没弄清楚林晓在搞什么鬼,但还是依言作答了。

“那咱俩晚上一起吃饭,你来接我吧~”

在直播间持续露脸一个月,确实让林晓的脸皮厚了很多,尽管还是没有完全适应,但他尾音拉长地毫不犹豫,不止震慑住了正在和他通话的曲诹文。

关键是震慑住了听他讲电话的那个人。

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曲诹文说:“好,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末了补充一句,“亲爱的。”

自此,电话挂断,林晓彻底迎来胜利。

“这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最近债务压力骤然清减,林晓连气色都好了许多,终日遮在额发下的眼睛露出来,下颌一扬,眼神也跟着明亮有光。那点阴郁的氛围散了,也是个漂亮讨喜的年轻人。

可惜有人见不得他好,在林晓打去电话时就死死盯着那部亮起的手机。

的确是响了第一声就被接起来,扬声器里是一道好听磁性的男人的声音。

一声“亲爱的”彻底打碎他的幻想。

男朋友是真实存在的。

他还是和拦住林晓时一样嗫嚅一句“我不信”,语气却明显虚了下去。

清晨两个人就在门口对峙了一次,待林晓又一个兼职结束回来,他又把人给堵住了。

这次是在客厅里。

他说他不信,你一定是说谎话骗我,你不是说你根本不喜欢男人吗?你干嘛说这种谎话骗我!

语气越来越激动,林晓被他逼得往后退好几步,却也不是怕对方,只是不想人碰到自己。

不理解对方为何忽然破防成这样,林晓只能认为,是他这招奏效了。

于是再接再厉,继续说谎。

“可我就是有啊。”

“我喜欢……喜欢他的脸,他长得好看,身材也好!”

绞尽脑汁,林晓终于说出两个曲诹文身上的优点,如果仔细观察,他还有那么点不情愿。

要是他能长成曲诹文那样就好了,别说眼前的胖子,就算是大学时三个室友,没准都能一拳一个给撂倒。

可这人就横在自己面前不肯走,像复读机一样不停重复“我不信”。

林晓很不耐烦,但也不想再使用暴力,万一对方磕了碰了,找他讹医药费怎么办?

他也不是真的衣食无忧、财富自由,还是要继续赚钱继续还欠下的债。

其实给曲诹文打去电话之前,林晓还是很忐忑的,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配合自己。

但总不能给小魁打,一是小魁没那个智商,二是喜欢男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小魁不一定能够接受的来。

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林晓在a城压根没什么朋友。

好在曲诹文足够聪明,很快就配合他演完这出戏。

林晓惊喜万分,没想到真赌对了,电话一挂断,神色都明媚起来。

在旁人眼中就是因为这通电话,因为这个“男朋友”。

拦在他面前的人也看到他前后的变化,胸口接连起伏很多次,重重喘息。

林晓没当回事,把人推开了,这次倒是推开的很轻易,只以为是对方彻底死心,不再纠缠。

回到自己房间,他给曲诹文发消息:

【谢了兄弟】

【帮我这一回,下次请你吃饭!】

*

“你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下班后,等待电梯的间隙里,同事见曲诹文忽然抬手掩住嘴边的笑意,忍不住探头问。

手指轻轻扫过手机屏幕上“兄弟”二字,曲诹文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加显眼,眼睑却半阖着,看不出真实情绪。

在同事凑过来之前,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说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同事明显不信,进入电梯后还在同曲诹文问话。

“哦我明白了,是女朋友对不对?你女朋友给你发消息啊?”

他一句话,令电梯里其他人也开始竖着耳朵听。

曲诹文终于抬眸,眼睛里的情绪却是浅淡漠然,与笑容不符。

他摇头。

电梯里似乎有人松一口气。

“哈哈真不是啊,可不许骗人,公司里可有不少妹妹都对你有意思呢。”

那同事还在继续,嗓门大到近乎粗鲁,等电梯到负一层,身边的人都走光了才算清净下来。

曲诹文用导航搜索上一次送林晓回去的小区位置,开车时拨通林晓的手机号码。

电话刚一被接通,他先开口:“亲爱的。”

对面愣了一下下,赶忙回他一句:“哎不是……那个是我……”

对方有些慌张,声音压低下去,像做贼一般。事实也正是如此。

隔断房隔音不好,林晓生怕自己弄虚作假被发现,连忙蹲到床边,把手机和嘴巴都捂到一处,用气音讲话。

“那是我在骗人呢。”

他猜也是,前脚手机里叫人“亲爱的”,后脚发短信喊人“兄弟”。

曲诹文还是想撬开林晓的脑壳看一看,那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

马上,他的想法就得到应验了。

林晓继续说:“刚有个恶心的同性恋缠着我……”

恶心的,同性恋。

曲诹文手一打方向盘,“他怎么缠着你?”

“已经解决了。”林晓继续解释,“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

“喔。”曲诹文应一声,说,“那你还挺聪明的。”

“是吧!”林晓也觉得是,所以这句答得倒是很大声。

手机里传来曲诹文模糊的一声笑。

得到夸赞,林晓更觉得自己还挺有脑子的,只是下一秒,曲诹文说:“那你和我不也成恶心的同性恋了吗,晓晓?”

蹲得腿麻,林晓干脆坐在地上跟曲诹文说话:“那个不算啊,那个是骗人的。”

“骗人的就可以?”

林晓迟疑一下没回答上来,曲诹文先说:“你是在家对吗,做戏要做全套,我现在去接你。”

林晓说没必要这么麻烦吧,谁会盯着这点小事。曲诹文又说:“我帮了你,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手机安静两秒钟,传来林晓的声音:“那也行……但是我先跟你说啊,我请不了你吃特别贵的,出去只能吃差不多的。”

曲诹文又笑,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很多,说好,“我就吃两百块。”

林晓说可以,但又问一句,你吃什么能吃两百块。

*

车到楼下时,曲诹文让林晓下楼。

林晓开了卧室的门,发现那人竟然还坐在客厅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见他要出门,对方的目光也跟着走。

林晓只当没看见,噔噔噔往楼下跑。

三楼的窗一打开,冷风呼呼往里蹿,能看到他的身影直奔小区外。

林晓还没走出去,外面那辆车的车门已经开了,从里面走下来一个男人,身影颀长而立,抬起头直直望过来。

那人影一惊,匆忙躲到窗后去。

再看就是两个人汇合,短暂交谈过后,男人忽然伸出手来去拨弄青年的头发。

林晓没有躲。

他向来不喜欢被人触碰,甚至会把那种厌烦的情绪摆到脸上来。

他冷脸的时候也好看,总和众人保持着距离,无论是谁都没办法与之亲近,对待旁人的态度一直冷淡,也应该持续冷淡下去。

可是他没有躲,甚至扬起脸来,少了头发遮挡,林晓眼眸里的色泽在昏暗的天光下柔柔润润。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不耐烦、应该躲开,应该破口大骂或者一脚踹下去。

可是都没有,林晓安静的过分。

两个人并没有在外面站很久,很快便开车离开了。

三楼的窗户没有关,一直有冷风灌进来。

*

“你室友一直在骚扰你?”

和林晓再一次确认了他打电话的意图,曲诹文在听过对方的说辞后,总结如上。

“准确来说,我们只是邻居。”林晓辩驳道。

曲诹文指尖点在方向盘上,“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林晓一时没能明白。

“你还要继续住在那里吗?”

“我房租都交了,肯定要住啊。”

“他刚才一直在楼上看你。”

林晓一顿,联想到方才曲诹文一反常态的举动,这才恍然大悟一般,“……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

曲诹文回看了林晓一眼,这种时候倒机灵起来了。

“你们那栋楼不是声控灯吗?”

“嗯啊。”

“你上次回家,走一次亮一层,晓晓,你当我是瞎吗?”

林晓眨巴两下眼睛,不想接曲诹文的话,眼睛又转到前面看路况,“没事的,我一个男的,他还能把我怎样?”

曲诹文没有立刻吭声,过一会儿才说:“晓晓,之前便利店里那个男生还有再找你说过话吗?”

林晓想了好半天,没想起来曲诹文说的是谁。

曲诹文吐出两个字提醒他。

“轻浮。”

轻浮……哦!是刷到了两人的麦麸视频,还特意来提醒他说曲诹文看着很轻浮的那个大学生。

林晓摇摇头,“可能放寒假回家了吧?怎么?你还记仇呢?”

他只能想到这个。

林晓没把曲诹文的话当回事。

不回去他还能去哪里,难不成露宿街头?

但他也没有明着驳人面子,只是换个话题,指挥着曲诹文把车七拐八拐,半小时后,开至一段逼仄的弄堂里。

下了车,四周是矮墙砌起来的家属楼,青灰色墙砖与远山连成一道笔直的线,隐约能听到院子里小孩儿的玩闹声。

寒冬腊月一点也不嫌冷,清脆又活泼,还有楼上咚咚的切菜、刷拉拉的炒菜声。

曲诹文找地方停车,林晓就站在巷外给小魁发消息。

他说要带个人去宋姨家吃饭,捎带问问还有没有位置。

小魁回得快,直接发来条语音说:“哥你来那肯定有啊。”

小魁最近找到了窍门,普通话进步飞快,舌头也不打卷了,就爱给人发语音。

过不到三秒又“咻”地发来一条问:“哥,你带朋友来啊?”

他和曲诹文称得上朋友吗?

林晓轻点一下语音键,想了想还是改用输入法回复。

消息发送出去,半天见不到人影,他才想起来找。

一扭头,曲诹文就站在他身后面,也不知道站多久。

大冬天的,男人穿一件及膝的深色大衣,很有气质,风度翩翩。

林晓见了只觉着冷,不然也不会一出小区就问人一句,你穿这么少不冷么。

曲诹文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好像是抬手拨弄一下他的头发,说,晓晓,你穿这么多,是怕冷吗。

不然呢?当然是怕冷才穿厚厚的。

林晓压根不想回答对方的废话,头发被轻轻拨弄一下,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一句:“我头发不难看的。”

曲诹文惊讶于他的话题跳跃,但也跟着应一声,是不难看。

“有人夸我呢。”林晓特意强调,他早不是一个月前的瓜皮头,夸奖也是半个多月以前的事了。如今提起来,不过是想到此前曲诹文对他剪发后透露出的淡淡的嫌弃。

在曲诹文面前,他总有比较的心思,不想让人小看了去。

“夸你什么?”曲诹文接他的话。

林晓就扬起脸来。

天光黯淡,他脸上的痣像滚落的泪滴,连成串,浅浅印在脸颊一侧。

“夸我好看啊。”

*

林晓一转头,曲诹文就在他身后面。

他倒是没有被吓到,只说:“你干嘛不出声?”

曲诹文说:“是你回消息太入迷了。”

倒打一耙。

林晓决心不去和曲诹文计较,只抬了下拿手机的那只手,说往里面走。

“晓晓,你该不会是为了省钱,带我去什么黑店吧?”

曲诹文跟在他身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清晰入耳。

林晓狡辩说:“好吃就不叫黑店,哎你别废话了。”

他那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叫人也不好反驳。曲诹文跟他进到单元楼里面,一楼左右两间,横着一块看不清字的牌匾,估摸着是店名。

他没有仔细看,只仔细跟着前面的人。门额矮,他抬手搭了一下,弯身才进到里面。有一股新鲜的羊膻味。

曲诹文垂眼,心想今天这身衣服是不能要了。

屋子里坐满了人,生意火红,林晓自进门后就像只泥鳅一样溜进人家厨房,看样子是熟客了。

曲诹文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杵在房中间,不免引人瞩目。

他面上不带笑时,距离感骤然增加,看着十分冷漠。

好在没过多久,林晓又钻出来,朝曲诹文招手,“你站在那边做什么?跟我过来啊。”

原来没把我忘了。

曲诹文又一敛眉,抬腿跟上去了。路过一桌人家,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根油乎乎的骨头棒,嘴巴旁边还沾着米粒,小嘴巴一张,仰头呆呆地看着曲诹文。

曲诹文朝小女孩笑一下。

小女孩“哇”的一声,骨头掉到桌子上。

林晓见到这幕,有些新奇道:“你喜欢小孩吗?”

曲诹文跟他进到后厨,发现后面还通着院子,摇头道:“讨厌。”

他说的甚至不是“不喜欢”,而是讨厌。

林晓更加摸不到头脑,“那你刚才……”

“礼貌。”曲诹文不等他讲完,便回应道。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院落,这院子不大,也很衰败,枯树枯草,看着冷冷清清的。

后院还有一间屋,里面忽然冒出个人,头上带着老式的绒帽,一上来就两步蹿成一步,狠狠拥抱住林晓。

曲诹文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没变,目光冷淡地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个人。

小魁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哥”,林晓却被天生大力的小伙推得踉跄两步,还是身后曲诹文用手抚了他一把,他才稳住。

他把小魁推开说:“可以了可以了,你想撞死我?”

小魁“哈哈”笑,眼睛弯起来,“快进屋,屋里暖和。”

他说“暖和”这个词,发音还是不标准,把轻音读重了。

但足够让林晓惊讶,抬手揉了一把小魁的头发,说:“行啊,真让你给练会了。”

两个人加密通话,干晾着旁边的曲诹文也不太好。

林晓终于把目光投向身后的男人,给他介绍小魁,简明扼要,说是自己弟弟。

曲诹文看一眼就知道两个人不是亲兄弟。

认的弟弟也叫弟弟?

他没出声,只朝对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小魁也拘谨地点一下头,下意识朝林晓看去,那眼神也很明显。曲诹文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穿昂贵的大衣喷高级香水,看人的眼神都不是平视,而是从高处落下。

他不懂和有钱人怎么打交道。那种窘迫林晓最是懂,几年前刚认识曲诹文,他也一模一样的心态。

可他深知曲诹文算不上什么有钱人,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不然也不能沦落到和他一块直播麦麸。

于是主动解围,抬手给了曲诹文一下。

曲诹文这才开口说:“曲诹文。”

小魁愣了一下,还是看他哥。

林晓马上开口:“小魁,你就叫他小魁就行了,‘魁’是魁梧的魁。”

小魁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觉得和他本人很不搭,鲜少跟别人在主动介绍自己。可对方都报了姓名,不说总归是不礼貌。

曲诹文看上去也不在意,或者直接一点说,他压根不在乎。

小魁领着两个人进了后院的屋子,一看就是人家住的地方,塌上有四方的茶几,摆着热气腾腾的羊肉锅。

曲诹文再次确认,“晓晓,我们在这里吃?”

他每个字念得都异常清晰。

林晓扭过脸来,还是那副天真的作态,问他:“你难道不吃羊肉?”

那问话就好像在说,人怎么能不爱吃羊肉?特别的理直气壮。

曲诹文沉默一下,说吃。

林晓说:“那就对了,这家羊肉最嫩最新鲜了!”

曲诹文不想拖鞋上炕,这可能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林晓也没为难他,主动叫小魁拿了两张椅子过来,给曲诹文摆好了,问他这样行不行。

这样行不行?

好贴心的问候。

曲诹文看着林晓,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推荐,不是故意为毛他。

但这比故意整他,还让他难受。

趁着林晓跟人讲话,曲诹文把闷在胸口的那声气长长叹出来。

林晓扭头回来,和曲诹文坐在同一边,肩蹭着肩,说:“宋姨挺忙的,我们就不打扰她了,先吃吧,吃完再去打招呼。”

这屋里根本没人提这个事,究竟谁问了?

曲诹文默了默,最终还是回了个“嗯”。

林晓倒是没说谎,这家的羊肉确实新鲜好吃,炒菜也都色香味俱全,难怪开在这种幽僻的地方也人满为患。

两个人属于是开小灶的。

小魁除了最开始打招呼,后面都没在出现。

解决了大半碗米饭,曲诹文终于开口问:“你那个弟弟呢,怎么不来一起吃?”

“你说小魁?在后台帮厨呢,他在这里打工的。”

林晓正在和一根骨头缠绵,和曲诹文吃完饭只用擦擦嘴不同,他直接上手,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曲诹文抽了两张纸递到他面前,林晓没手拿,只说你放边上。

曲诹文又叹气,伸手给他擦,“晓晓,你连人家小女孩都不如。”

林晓不解,眉浅浅蹙起来,歪头看向曲诹文,好端端拿他跟小孩比什么?

指腹蹭过青年柔软的嘴唇,曲诹文说:“刚才那小孩吃得都比你文雅。”

吃饱喝足,要离开时,林晓拉着他去跟老板打招呼。

被称作“宋姨”的女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笑起来很温婉,典型的南方长相,“哎仔仔,你朋友真靓。”

林晓扭头来跟曲诹文解释:“她夸你长得帅。”

曲诹文笑起来,特意弯身下来,对着女人说声谢谢。

那一笑更不得了,宋姨大力拍着林晓的背说叫他以后带这位帅哥朋友常来。

林晓不忿,偷偷嘀咕,那我呢。

“他来你不就来了嘛。”女人还是笑,去掐他的脸,“真好,仔仔,你要多多交朋友,别总闷着一个人。”

林晓又想到两小时前小魁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带朋友来。

林晓当时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算半个吧。】

经此一事,他和曲诹文,应该能算半个朋友吧。

走在出巷的路上,林晓又问:“你怎么只对宋姨笑,对小魁就不笑?”

“有吗?”曲诹文语气平静地回应道,“可能外面太冷了,脸有点冻僵了。”

时间尚早,距离开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进到屋子第一件事,曲诹文勒令林晓先去洗澡换身衣服。

林晓也知道两人身上一股羊肉味不好闻,一会儿直播靠那么近,搂搂又抱抱的,还是很考验演技,洗澡他是能理解,但换衣服……

“我没有衣服可以换啊。”他脱掉外套,熟门熟路地把衣服挂在门口的木质衣架上。

曲诹文顺手给他取下来,径自到阳台,开窗通风,两人的衣服都支起衣架,放在风口处吹冷风。

林晓瞧见了悄悄皱鼻子,心想至于吗,但他心里想归心里想,嘴上没说,视线还是跟着人走,“那我就去洗个澡吧,你也洗吗?”

“你在邀请我一起吗?”

阳台上有月色渗透进来,在曲诹文身后打出幽暗的光,还把影子给拖长。

林晓直接开了客厅的灯,一瞬间,明亮把彼此的脸都照得一清二楚,再无那种模糊诡谲的气氛。

“啊?不是。”林晓说得很坦荡,还给曲诹文拍胸脯保证,“我洗澡很快的,不会把热水都用完。”

“……你给我慢慢洗。”曲诹文倍感无语,走过来手指插入青年的发丝,指节缠绕上细密的黑色,又从指缝里溜走了。太过柔顺所以抓不住,他偏偏要握在手里面,垂眼时作警告状,“尤其是头发,别偷懒,护发素也要抹。”

林晓抬起头来,完全无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一开口就是必要的担忧:“能用吗?不得和公司报备一下?”

曲诹文没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还是回了一句,“放心用。”

过一会儿,浴室里响起水声,一阵阵,细细密密,像热腾腾的雨淋在神经上。

他才意识到,林晓是把这套房子当做公司的了。

脚下的房子是标准的两室一厅,一间完全敞开着,做直播用,另一间则完全封闭。

曲诹文从电视柜里取出钥匙,开了那间封闭的房门,里面是简单的一张床和书桌,还有衣柜。

打开衣柜,里面就有衣服。

*

林晓来来回回冲了两遍头发,关掉花洒时,敲门声适时响起,就好像故意等在外面的一样。

但他神经够大条,甩一甩头发,就应声问怎么了。

曲诹文说衣服放门口了,记得换。

林晓耐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门外没声音了,他对着空气“喂喂”两句,空荡荡的浴室里他声音也像含着水汽,并不清晰。

他猜曲诹文没听见。

换好了衣服从浴室里出来,林晓头发上还在滴水,看曲诹文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手机息着屏,面前的电视屏幕也全黑着。

林晓不知道对方又在装什么逼,只是去吃一顿羊肉真就这么委屈他?

一般人他还不会带着去呢。

他也不是什么眼色都不会看,其实一进单元楼,他就想到曲诹文可能不会满意这顿饭。

不知道哪里养出来的大少爷脾气,不满意也不知道藏一藏,全写在脸上。

林晓敢怒不敢言,后面就是有点故意的,一直怂恿曲诹文赶快吃。

他没见过哪个人啃羊骨头都这么优雅,想必是家里面教出来的。林晓又气闷了,只好闷着脑袋啃肉吃。

曲诹文给他递来纸巾时,他又有点懵,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人怎么能一面嫌弃他一面又对他好?

林晓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擅长解读别人的话里有话,偏偏曲诹文两者都沾,脑子又出奇好使。

不然也不能一通电话,两个人没有事前沟通过就配合的天衣无缝。

他陪自己演戏,自己请他吃饭。

这很公平。

林晓喜欢公平的事情,向来不爱对他人有所亏欠。

“怎么没把头发擦干就出来?”

曲诹文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林晓这才低头,看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水珠融在一块,已经成一小滩。他的头发太湿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浴巾,怎么能随便用?”

有前车之鉴,林晓连自己的毛巾都要检查两遍以上才会用。

“我的。”

林晓愣了一下,再抬起头时,曲诹文已经不在眼前了,没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声音,从门外也能很清晰的听到。

“浴巾是我的,毛巾是新拆开没有用过的。”曲诹文甩出来一块崭新的白毛巾,“你可以用。”

说完把门一关,咔哒一声,很决绝。

留下林晓一个人手里捧着浴巾,脑子里冒出问号。

但是很快,他就行动起来。

学着曲诹文,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白色的门中间镂空填了毛玻璃,一道模糊的人影贴上来,赤裸的肉色像欲望的化身,贴上来明明什么都辨不清,却还是有轮廓拓下来。

“怎么了?”曲诹文的声音很沉稳。

林晓却像被这幕冲击到,卡了两秒才作答,声音很大,把空荡的客厅都填满了。

“我不喜欢男的!”

浴室里没声音。

林晓还以为是对方不信,急急忙忙贴近了,好像贴近一点就更能展露自己的诚心。

“是真的,我不喜欢男的……”

“我知道。”隔着门板讲话,总归是有些情绪传达不到,浴室的密闭空间隔断了他语气里结晶的冰冷。

这种事情还要重复几遍?两个人相遇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林晓却自动把对方恶劣的语气识别成一种不信任,他不贴着门板了,反而退后一步,“我是真的不喜欢男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放心什么?”话讲到这里曲诹文有些想笑了,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照不到他的脸,但也应该是冷的。

“我对你半点意思也没有,你就别害怕了,也不用躲着我……”

林晓说。

曲诹文没回应他,好一会儿过去,浴室里终是响起哗哗的水声。

林晓站在门口踌躇一会儿,也觉得自己这样更像是追着别人不放的变态,干脆挪到沙发上去,也不看手机也不开电视,擦干了头发就拎着个抱枕窝在沙发上。

这次他终于注意到平日里关闭着的那间房,如今是敞开的。

那是一间卧室。

冷白的月光洒在床面,单人床的对面就横放一张漆色的书桌。旧居民楼的格局都窄而温馨,那个房间却清冷异常,单调而乏味。

像没人住过的摆设。

*

浴室门刚转动一下,林晓“蹭”得蹿起来,探着脑袋望去。

曲诹文一开门就看见他身子斜斜歪过来,本来身上衣服就不合身,小半边的锁骨都在空气里晾着。

林晓常年学舞蹈,颈部尤其修长,也缀着零星几颗淡色的痣,隐在长t恤下面。头发是擦了,但还半湿着,一张脸没有刘海遮挡,完整露出来,不出声只凝望着你。

很难有人在第一眼见到林晓时会立刻生出讨厌的情绪来。大多都是在他开口说话以后,或者他摆明了自己尖锐的态度之后。

人们希望他能够在有好看外貌的同时心灵也美,希望这张脸可以配以更加柔弱良善的性格。

结果没有。

那好失望,然后又因为这份擅自的失望,而去讨厌他一整个人。

因为曲诹文不出声,林晓犹豫两秒才开口:“那个……你也知道我讨厌同性恋,我不可能喜欢男的。”

“嗯。”这回是面对着面,曲诹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重复一遍,“我知道。”

林晓松一口气,实在不希望自己被认成变态,会拿别人的浴巾干什么恶心人的事。

“我知道你不用我的浴巾不是嫌弃我,只是不喜欢男的。”

曲诹文说完就往卧室里面走去,林晓下意识跟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纠正什么,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好像没什么毛病。

他还在努力思考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曲诹文一转过身,他直接撞进人胸膛,刚刚沐浴过,身体还是温热潮湿的,像一尾热带鱼游进不属于自己的海水,没能挣脱先被环住腰。

“我还知道你怕我误会,”曲诹文浅棕色的瞳孔里映出青年的倒影,脸颊上的痣被轻轻抚摸,“我刚才确实有点害怕了,语气不好吓到你了,晓晓?”

林晓说没有,也的确没有。

他没那么禁不起吓唬,做了那么多份工作,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曲诹文根本算不上难缠的客人。

他只是想在开播前跟曲诹文说清楚,不想两人互动的时候出差错。

他回答完毕,安静等待曲诹文放开他。

“我们两个都不喜欢男的,这样才能假扮情侣,对吧?”曲诹文嘴角勾起的笑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英俊随和,抬手揉一把林晓的头发,他又说,“晓晓,我现在要换衣服,你要看吗?”

林晓点头又摇头,说:“那你别躲着我了啊,上次跳舞只是意外,你要是跳好点,我就不上手了……你觉得哪里不行,你直接说,别不回我消息。”

曲诹文继续配合,说好的,指尖在林晓的腰侧摩挲。

被关到门外,林晓才想起来问:“你不是刚换完衣服吗,还换什么衣服?马上就要直播了,你快一点啊!”

*

晚间22:00 直播正式开始。

直播中|【@_曲多言:直播唱歌】

【啊啊啊啊哥嫂我来了!】

【前排前排】

【宝宝跳舞太辣了啊啊啊一人血书多拍多发】

【言哥粉丝1000万能不能直播露脸!!!】

【等下 什么情况?嫂子身上穿得衣服怎么大好多?】

【是言哥的衣服吧男友衫????】

“宝宝。”曲诹文说。

林晓结结实实愣住两秒。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这很有可能是曲诹文新习得的卖腐招数!

林晓豁然开朗,想着要不要故作娇羞地拍打一下男人的肩膀,捏着嗓子回一句“讨厌啦”。可最近red上总有人骂他矫揉造作,是恶心人的死gay,还说曲诹文是不是直的不知道,但他肯定是弯的。

林晓姑且把这当做夸奖,证明他演得确实很到位,比曲诹文更像男同。

但他自己很难把握那个分寸,还好曲诹文也没有让他开这个口,率先把头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林晓担忧地看一眼横在前面的手机屏幕,这样不会被下播吧?

【啊啊啊啊啊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这里是zbj,不是你们俩的卧室/墨镜/墨镜】

【言哥跟老婆撒娇这样熟练吗?】

【酷哥形象一去不复返】

【我cp上床了】

【言哥不然看看我们呢,嫂子就在你旁边也不能跑了,开播到现在是一眼弹幕都没看啊!】

【言哥:已有对象,勿扰。】

【一进来就被闪瞎了】

【哥哥你这声“宝宝”一定会被某些人截去单独当铃声的,我都能想象得到……但是不管了,我先嗑为敬!】

评论里又有林晓看不懂的内容出现,但他也顾不上了。

曲诹文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内里还是潮湿的,把林晓的脖颈也蹭湿了。

他抬起头,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了,所以更能看清楚眼神的变化。浅棕色的瞳孔在昏暗朦胧的打光下,又温顺的不像野兽像家猫了。只是尾巴缠着你,一圈一圈紧紧绕住。

“怎么不再叫我‘亲爱的’?”

林晓一怔,灵光的大脑又是一动,所以不是卖腐,是报复?

也对,寻常人大概不会愿意冒充别人的男朋友。两个人都是直男,曲诹文配合他演这一出,嘴上想要讨回来,实属正常。

只是颈间被湿润的水汽沾湿,仿佛有蚂蚁在爬,曲诹文的手臂又在镜头外圈住他的后腰,略显空荡的t恤衫被束拢,空气也像小虫一般,带着毛绒绒的痒意,紧贴皮肤兜转进来。

林晓耳后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变红。

他不想在镜头前推开曲诹文,怕惹人误会,又说他俩硬麦。

只能抓住对方胸前的衣服布料攥一下又松开,轻轻的,一下、两下,指尖泛粉的地方发白又泛粉。

下播以后这段被有心人截取下来放大再放大,短短几秒钟,反复播放。

发在red上,很快就上了热门,点赞最多的评论是:【太像那啥了,有没有人懂……】

“那啥”到底是啥,林晓此刻还不懂,之后看到了也不一定懂。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曲诹文,别再碰他的痒痒肉。

但很显然他俩作为cp是养眼的,作为搭档却毫无默契可言。

曲诹文全然无视他的动作,眼神递过来,仿佛急待他的回应。

遮在口罩下面的嘴角勾起来,是故意的为难,的确是报复没有错,却和假扮男友一事无关。

林晓索性破罐破摔,心一横,说:“我不叫。”

他已经做好了下播就被人骂的准备。

不配合卖腐,挨骂也实属应当!

【啊啊啊什么亲爱的快点细说说】

【晓晓宝宝你娇娇的】

【不叫亲爱的叫什么?】

【卧槽卧槽嫂子脸全红了……所以私底下也一直这么腻歪吗】

【你们搞咩啊,是不是上播之前真搞了,这个状态也忒不对劲了】

【谢谢哥嫂,开播不到十分钟,我吃得很好】

【真情侣就是大方】

【不叫亲爱的,可以直接叫老公~】

弹幕一直在刷,林晓余光里瞥见了,大家都在起哄,没人讲他不配合。

他胆子渐渐大起来,转手也捅咕曲诹文两下,“你不是说要直播唱歌吗,你的歌迷们都等着呢。”

林晓说完眼睛都睁大不少,仔细观察曲诹文,这人不怕痒,戳他也没什么反应。

结果他动作幅度比较大,被眼尖的粉丝瞧见了,纷纷问他俩在屏幕外面干什么呢。

因为林晓有故意报复回去的成分在,万万不想被发现,连声辩解说什么都没做。

越解释评论越不信,他又心虚得太明显,后面大家说的话都带星号,被他瞧见好几条,讲得也太荤了。

每看到一条他睫毛都要颤一下,假装没看到又被粉丝给逮到。

曲诹文终于肯替他解围,手臂从身后绕到肩膀,捂住他的眼睛,说:“宝宝,咱们不看了。”

眼睫在掌心蝴蝶一般扑腾,林晓的气焰完全被拢在他手里,小小的火苗没一会儿自己熄灭,生怕被看直播的人瞧出端倪。

曲诹文深知他不敢在镜头前拿自己怎样,见好就收。

“你们别逗他,他一会儿不和我播了。”

吉他的扫弦声响起,曲诹文让林晓跟自己一块唱,林晓摇头拒绝:“我不会唱歌。”

【不会唱歌会跳舞】

【宝宝多发短视频,和你家亲爱的多跳舞好么,好看爱看】

有管理员在一旁控场,评论的画风逐渐变得正常,开始夸奖两人合拍的那支舞,夸林晓很会扭,曲诹文也是个合格的木头桩。

曲诹文唱了几首歌,期间林晓不是很在状态,好几次他抬头,两个人没有对视上。

最后一首歌,开始唱之前,曲诹文喊他,“晓晓。”

林晓下意识应一声。

“看着我。”曲诹文说。

【分离焦虑症大爆发】

【啊这,你老婆只是0.1秒注意力不在你身上都不行吗?】

【好吧说是直播唱歌,实则是跟老婆调情来的】

林晓眼扫过评论,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在屏幕外面悄悄攥紧了给自己打气。

抿了下嘴,他做出毅然决然的表情。

曲诹文先是感到一阵不妙,手指勾在弦上弹错了一个音。

林晓清了清嗓子,大着胆子:“你怎么不叫我宝宝了?”

*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视频] 啊啊啊我cp爱得很热烈】

小宝私底下会管哥哥叫“亲爱的”,哥会正大光明喊小宝叫“宝宝”……

一场直播把我嗑昏过去,没有哪一秒钟是不好品的,本来我以为两个人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情感浓度不会再高。

结果先是跳舞视频,后又是直播唱歌……当然唱歌不是重点(对不起啊言哥)

而且快下播的时候,小宝主动cue哥哥,问他为啥不叫自己宝宝了……哥本来是逗小孩玩的,这下把自己玩进去了,戴着口罩都掩不住诧异,平时多不显山露水一人,都是他撩小宝,把小宝撩得面红耳赤。

小宝笨笨的,每次想要反击回去,哥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结果这回栽了吧!!!

#曲多言##直播#真人情侣#我的嗑cp集锦#言晓晏晏#

评论:【来了!!!就知道姐一定会发帖领嗑】

【凌晨两点,我还在回味这场直播】

【他俩继续热恋继续腻歪,不用管我的死活】

【啊太好了,言哥好几天不上播,还以为俩人吵架闹矛盾了呢】

:(吵架了吗?看视频还挺甜的)

:(没有啦,哥只是最近比较忙没时间播而已)

:(看前半段是有点那个意思吧?qdy有点在哄人的感觉,不然干嘛突然叫宝宝?)

:(只是调情.jpg)

:(别过分解读吧……他俩挺好的,没看出来哪里吵架)

【这俩人这么多天没上播,群里也一点动静都无,大家都猜是不是发的视频太超过了,晓晓害羞或者接受不了,毕竟看两个人以前拍的,都是那种很萌很甜,特别校园小情侣的。

但今天这场直播跟下来,体感视频就是两人商量好要拍的,并没有不自在嘿嘿,看完更放心啦】

作者回复:(本来的事,两个人能谈这么久肯定是各方面都磨合好了,宝贝别被有心人带节奏哈~)

【双人视频打什么单人tag】

:(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呀/捧脸/捧脸)

:(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呀/捧脸)

:(当然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全程都是言哥和晓宝两个人一起啦)

:(哈哈哈哈真是,言哥爱的还不够明显吗,怎么还有人在挑)

——

凌晨两点钟,林晓睡不着,借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翻看red上的帖子。

看了半天,没看懂这条底下在说什么,点进发言人的首页看,发现对方的背景图是曲诹文,还是好几年前露脸的视频截图。

再看发的内容也全部都是单人的。

要只是这样就算了。

林晓在满是曲诹文的首页上,突兀的看到了自己,但截图手法很随意,他的表情像在翻白眼。

标题是:【该不会真觉得自己很美萌吧?】

林晓:?

他从单人床上一下坐起来,窗帘没拉严实,月光冷冷清清洒在书桌的一角。

室内是暖的,他也热得冒汗,羽绒被轻飘飘的,让他好不自在。

曲诹文走之前说他可以暂时住在直播的这间房子里。

“你先不要回去了。”下播后,曲诹文嘱咐他,“我刚叫了外卖,一会儿有人来给你送洗漱用品。”

原来对方还没忘记他那同性恋室友的事。

林晓诧异,“住在这里吗,那怎么行?”就算是公司的房子,那他也不能真把公司当家啊!

“本来这里就是可以住人的。”曲诹文给他解释,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小助理嘱咐过的。

大半夜的,林晓失眠,又刷到嘲讽他的帖子,更加睡不着了。

可人都有好奇心,他还是点开那条帖子看了,点赞不多,也就十几个,但评论却高达四十多条!

往下一划,每一条评论发帖人都回复了,并且和对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主要是在贬低林晓,说他俩一定是假的,是那种签公司走合同的商业关系。

林晓心里一惊,这都能被看出来?

看来他和曲诹文还是卖得不够真!

【直播什么也不干,多占一半屏幕,真的很碍眼,丑人一个,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不能更同意,已经忍很久了,他到底想尬演到什么时候)

:(每次说错话都要我老公给他打圆场,有这种同事,真是倒了血霉)

谁老公?噢噢噢是说曲诹文……

林晓一边看一边解码,看完了知道对方属于曲诹文的个人粉丝,并且极其讨厌他。

退出了这条帖子,首页自动刷新,这下好了,给林晓推送好几条类似的内容。

一看不得了,居然有这么多人讨厌他!

凭什么!

他都这么努力麦麸了,结果还是比不过曲诹文。

林晓决定要为自己发声!

他把两个人的录屏翻出来,研究半天,吭哧吭哧发了一条帖。

标题:【我觉得@是晓晓呀ovo比@曲多言要好】

发出去半天,没人搭理他。

林晓也困了,手机屏都没熄灭,阖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闹铃吵醒,手机弹窗上满是消息回复,吓了林晓一大跳。

评论:【姐妹,你是双人转唯了吗?】

【失忆了,我为啥要关注这个账号】

:(这号有印象诶、、就是之前曝光曲多言性取向那个)

:(是源头吗?)

:(那我好像知道了)

【看得出来这人纯恨曲多言】

【谁?谁是“是晓晓呀”?】

:(曲多言现在的cp搭子)

:(不是男朋友吗?)

:(谁信是真的)

:(那ovo又是啥,纯卖萌吗)

:(……好像是小眼睛上的id全名吧)

【哇居然没有销号跑路吗】

:(起号这么成功,应该不舍得吧)

林晓确实不舍得,但主要是不舍得自己从前发的那些日常。从a城待的这三年,一直断断续续记录生活,还有他自己发的碎碎念。

的确是没想到自己出于嫉妒,随手发的一个帖子能够那么火爆。

要问林晓后悔吗,那一定还是有些后悔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发帖,越来越多人去传播,他也没办法得到现在这份直播的工作。

坏事做到最后,竟然变成一份天降的好运,林晓自己也没有想到。

深更半夜,人头脑一热的确会做冲动的事。

林晓已然忘记自己这个号上有挺多人关注,平时他就只是拿这个账号来刷刷帖,跟麦麸的前辈们取取经。

好在这个帖子的浏览量并不高,留言的人也不多。

往下滑到最后一个评论,首评:【哇终于有人说了,看不顺眼曲多言很久了,没人觉得他挺装的吗?】

林晓心里上赞同,但想了想,还是得为自己的麦麸搭子说句公道话。

于是回复:【我只是觉得@是晓晓呀ovo比他好,没有说他装,你别这么说】

回复完,林晓把手机一扔,去卫生间洗漱了。

今天不用坐公交挤地铁,他有充足的时间,还能顺带吃个早饭。

等收拾好要出门了,林晓看到那人回复了他,而且还是两条。

【?】

【你是有病不?】

*

温望秋把那条帖子转给曲诹文时,曲诹文正在公司开早会。

只是看了眼标题,就知道对方发了什么给他。

温狗:【哈哈哈哈嫂子好好笑】

曲诹文回复:【好笑吗?】

温望秋又发给他一张截图,正是林晓回复别人的那条。

温狗:【拉踩你还不忘帮你说话,嫂子有心了】

这一条曲诹文倒是没看到。

早上消息推送到他眼前时,曲诹文看过是很想笑。

没想到林晓还敢继续用这个账号发帖,连id名都不改一下,最多就是把个人信息给隐藏了。

林晓总能在自己对他稍微改观一点时,突然给他一记重拳,告诉他一切还是照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就像几年前那样。

曲诹文点开那张截图,马上又退了出去。

曲诹文:【你很闲吗?】

温狗:【一般般吧,最近是少点乐子,找你出来玩你也不去,光顾着陪嫂子】

曲诹文:【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温狗:【哪种关系/呲牙笑】

曲诹文:【他是直的,不喜欢男人。】

*

林晓挨骂了。

因为曲诹文。

准确来说,是他在自己那条帖子底下回复了别人一句,然后就被骂了。

那人追到私信里专门骂他,问他到底啥意思,好赖话听不懂,帮他说话还不领情。

“好赖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林晓现在是懂的,但他没懂对方为什么这么激动,只不过是一条回复而已,实在看不惯完全可以删掉。

也不删,就挂着。

下了早班之后,林晓就把那条帖子给删了。

搞不懂互联网。

不过也有人私信安慰他,还问他是不是晓晓的唯粉,但是比较平和的那种。

林晓知道唯粉就是个人粉丝的意思,那他喜欢他自己,再理所应当不过了。

他回复是。

对面应该是个小女生,马上发过来几个表情,说:hhh宝宝你好萌,一开始以为你是毒唯呢~

毒唯又是什么?这触及到林晓的知识盲区,接下来他就没再回复了。

*

剧场那边有个群演的位置,打电话找林晓临时顶上,说是给双倍工资。林晓去了,晚上结束后,剧场负责人给他们结钱,到了林晓这里,给的是正常群演的钱。

林晓问对方不是双倍吗,老板睨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一声,又给他多转50。

但这也不是之前谈好的价格。

林晓就在剧场大门口跟人掰扯,老板碍于面子,还是把钱转给他了,但转头就和工作人员说,以后不要叫他来了。

a城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一出去,就被冷风掀翻了兜帽。

林晓刷过公交卡,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开始算这个月拿到的钱,算来算去还是差了几百块。

还是失策了,房租提前交了三个月大出血,可不交真没地方住,a城傍晚零下十几度,户外是真的能把人冻死。

因为提前预支了直播的工资,这个月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

林晓把兼职的几个群打开,来回扒拉两下。

这个月来看他和曲诹文直播的人越来越多,刷的礼物也越来越多,林晓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演得不够卖力,怎么还是有那么多人不满意。

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大家愿意打赏,他肯定是想更卖力一点,不浪费别人的好意。

每次退出直播间,看到后台那串收益,林晓依旧感觉不真实。虚拟数字增长太快,让人没有一步一步日积月累的真实,也少了那份喜悦。

林晓本应该对钱更加敏感,每个兼职赚多少钱,几月几号发工资,一个月的饭钱、水电费,哦还有房租,本应该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该还差这几百块的。

给银行卡转账的时候,他特意写了备注,讲这个月差的几百,下周会补上。

下车时,手机响起一阵默认铃声,林晓看到联系人名字,走进小区的步子慢下来。

冷风里把电话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质问:“还差几百是什么意思?”

林晓张了张嘴,也不能说就是字面意思,好像在嘲讽一样,对面大概也不想要他的回答,纯粹是为了发泄情绪。

“我告诉你不行!没你这样办事的,当初说好多少就是多少,难道你还想赖账?!”

“我没……”

林晓话没说完,又被打断,“别给我来这套,你也就骗骗老人!把我爸妈哄得团团转,现在倒好,孩子奶粉钱我都供不出来,我们一家容易吗?!”

拿手机的那只手早被冻僵了,冷风呼呼往脸上吹,林晓低头看自己脚下。

他向来不会对人摆好脸色,不会说漂亮话,在a城交不到朋友,最好的玩伴也是家那边的老乡,熟悉的人也都是南方水乡里长出来的。

他说:“对不起……”

声音散在风里,“钱我下周发工资就能补上,下个月、下个月我多还两百……五百!对不起啊婶婶,真的对不起。”

电话那端女人的声量也弱下去,长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当初筹钱……别说我爸妈了,谁家没帮了你,仔仔,事不是这么办的,你也不是小孩了。我刚才话也说重了,那就这样吧,下个月开始你多还些,我也好跟家里面有交代。”

林晓连连点头说好的。

小区门口只有他一个人,他做这样的动作也不会被对面看到,但已经成为习惯。

小时候被教要对大人懂得礼貌,要乖巧、听话,要做个好孩子。

这些事,在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以后,林晓统统没能办到,所以至少面对老家人,他尽可能想要做得好一点。

挂了电话,他才迈步进入楼道,黑漆漆的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被踩在脚下又从头顶亮起。

林晓走到门口时发现大门是开着的,推开门,里面有人在等。

“你昨天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隔天,林晓忽然发消息问,下一场直播能不能延缓,过几天再补上。

小助理把这条内容原封不动转给曲诹文,截图最后一句是林晓说【加倍】

曲诹文自然没有要加倍直播的想法,只告诉助理先不用回复,转头发消息给林晓,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请他吃东西,顺便谈事。

林晓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晓晓:【现在】

抵达那家昂贵的冰激凌店外时,林晓还有点不敢置信。

这地方离他工作的便利店不远,只隔了两条商业街,价格却贵得惊人。

每次要坐地铁路过时,林晓都忍不住往里面多扫两眼,心想哪些人钱多烧的会花费一百块只吃一个冰激凌球,这店开多久会倒闭……

事实证明,真的有。

林晓找到曲诹文所在的位置,坐在男人对面时还是有些忐忑,当然没有开口问对方是不是中彩票了。

既然曲诹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直播只当做一个小小的副业来干,那能赚到的钱应该比他多得多。

所以他刚坐下就开口问:“你要请客吗?”

曲诹文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说当然。

有人在悄悄看他们这一桌,林晓察觉到视线想要扭头,曲诹文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让他别回头。

“不清楚是什么人,万一网上认识你怎么办?当做不知道就好了,也别对上视线。”

林晓依言照做,把头深深埋下去,看起餐单。

好离谱的价格,连饮品最便宜也要50一杯。

他中午没吃饭,肚子里空荡荡的,这家店没有主食只有冰激凌,来回翻看好几遍,点了一个他家的招牌,开心果味的冰激凌球。

一会儿到便利店泡个泡面吃吧。

想得好好的,抬起头发现曲诹文正盯着自己看。

林晓以为是他拿了餐单,对方在等他点完,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到曲诹文面前,曲诹文又不看,只问他,只点这一款吗。

林晓其实很想问,那剩下的我不点能折现吗,但到底还是好面子,矜持地点头说,这么冷的天吃太多凉的不好。

结果曲诹文只点了一杯咖啡。

冰激凌上来时,还配了一个很精致的小汤匙,上面有雕花的纹路,摆盘也很精致。

可再精致都是一百块,林晓小心翼翼挖了一勺,冰激凌清凉的味道融化在嘴里,的确好吃。

他小口小口吃起来,争取不浪费,连勺子也悄悄舔干净。

曲诹文问他好吃吗,林晓一顿,瞄着他的脸色,斟酌一下说还行。

曲诹文看出他的心思来了,撑着下颌说,我不和你抢。

林晓纠结一下,还是把盘子推到中间去,毕竟出钱的人是曲诹文,“你尝一口呗。”

曲诹文真就尝了。

汤匙的纹路刮在舌面上,冰激凌入口并不是特别甜腻。

一抬头,林晓眼巴巴瞅着他问好吃吗,曲诹文不动声色,把汤勺递回去,说还行。

他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林晓接过勺子,埋头继续吃,曲诹文忽然问:“你之前没吃过吗?”

林晓茫然地抬起头说没有,完全没想起来自己从前发帖拍过这家店,还偷偷吐槽过冰激凌的价钱。

暗示到这种地步依旧无动于衷,这下不用撬开对方的脑袋看,也知道那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储存。

所以他后来发的那个帖子,或许没有恶意。

礼尚往来,曲诹文把自己点的那杯咖啡往前推一推,问林晓:“你要喝喝看吗?”

林晓说不要,干脆利落地拒绝。

曲诹文轻轻抿唇,笑意自然流露在唇角,眼神却淡下来。

“太苦了,你又不加糖。”林晓说,“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还挺体贴。曲诹文抬起咖啡杯喝下一口,醇厚的苦味弥漫在口腔。

两个人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你最近很忙吗,赶不上直播?”他开口问。

林晓抬眼看他,对小助理的传话速度感到诧异。

好吧,两个人是搭档,通知曲诹文也无可厚非。

“是有一点……”

话刚说完,林晓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起来,是一串未知号码。

但可以肯定林晓认识,因为他起身挪开椅子,刻意避开曲诹文,出去接听。

回来是十几分钟后,冰激凌早就融化了,滩成青草一般的绿色。

林晓有点心疼这浪费的50块,坐下连个眼神都没给曲诹文,只顾着拿勺子了。

曲诹文问他是谁打的电话,林晓指尖一顿,含糊一句,“我家里人。”

他还是不看自己。

“那你家里知不知道你在干这个?”曲诹文的声线一旦冷下去,连嗓音都更加低沉。

这话林晓熟悉,之前他自己也问过。

可他知道曲诹文肯定不是出于好奇。

又想到刚才接听的那通电话,小镇上人员流动不大,林晓昨天说下个月要多还钱,眼下大家都过来问。

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可他一时又不知道上哪去赚那么多钱。

压力实在大,曲诹文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忍不住怼回去:“那咋了?又不是真的卖屁股!”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连曲诹文语调里的古怪都没来得及察觉。

“你一个直男,怎么会懂这些?”

林晓忿忿,“不是你让我多找素材做参考吗?”

曲诹文总是说他表演太过,林晓现在的red首页上除了曲诹文的毒唯发言,刷到最多的就是男同视频!

“……你找了什么素材参考?”曲诹文还是聪明,多问了一句。

林晓左右看两眼才从桌上蹭过去,做贼一般,曲诹文配合他把头低下来。

“原来男的和男的,也有那种片子!”

他想表示自己的惊讶又不敢太大声宣扬,气流全部压在曲诹文耳边,一阵一阵,带着冰激凌甜丝丝的味道。

曲诹文摆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蜷缩一下,眼底带上某种晦暗,“你看了?”

“没有。”林晓诚实道,“只是封面,不知道为什么没被和谐,我看到也吓一跳,你看的时候也注意点吧。”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林晓还在专心讲述,根本没留意。

曲诹文眼神扫过去,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直到两人出门,他忽然拉住林晓,拐进旁边的巷子里。

林晓完全被人带着走,曲诹文的身体压向他时,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室外的冷空气和躯体的温度混合在一块,他下意识拽住曲诹文的袖子。

好一会儿过去,眼前的人才移开,两个人依旧靠得很近,额发相蹭。

“晓晓,你一点防范意识也没有吗。”曲诹文一只手抵着墙,低头出声道,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我要是把你推倒怎么办?”

“这里吗?这么冷?”林晓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扭头往旁边看了看,“刚才是不是有人跟过来?”

他又不是耳聋,身后那么乱的脚步声,自然能听得到。

曲诹文抬手拨开他扎眼的头发,对上林晓的视线,“嗯,开着手机在录视频。”

“啊。”林晓有些惊讶。

“估计把你认出来了。”曲诹文语气淡淡的,“这家店以后最好少来。”

不是曲诹文请客,林晓根本不会踏进这种地方一步。

于是快速点头答应。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可以再回去打包一份带走。”

这个距离,曲诹文可以嗅到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不止是冰激凌,不知道林晓用了何种洗发水,总是带着一股柑橘的香气。

林晓摇头,发丝自然而然蹭在他鼻尖。

再靠得近一点就像变态了。

曲诹文不知想到什么,浅色的瞳孔弯起来,越是笑眼底越是没有情绪。

往后撤一步,他对林晓说,“直播延后吧,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时间。”

林晓无知无觉,点点脑袋又问:“那要一起拍个视频什么的吗?”

他也只是随口一提。

*

当晚就有人发布了帖子,说是偶遇两个人,一开始没认出来,后面林晓出去打电话看到正脸才敢确定。

red“momo”发帖:

——【[图片]x3 qdy现实里超级大帅哥!!!真人很有气质但看着巨巨巨高冷,说实话有点怕,没敢跟得太近,太紧张了,照片没拍好,都虚焦了。

xx比我想得要高,看着也是挺高挺瘦的。但不知道为啥俩人不坐一块……不过冰激凌是一起吃的,用了一个勺子】

评论:【什么什么!真是我们yyxx吗??!】

:(yyxx是啥……染色体吗)

:(言言晓晓吧……没叫言晓夫夫都是好事,忍忍吧!)

【我去所以这一对是真的啊,之前刷到过,我还没信……】

【那为啥不坐一块啊】

作者回复:(哈哈哈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太挤了?)

:(毕竟是现生,还是不能太明显吧)

:(都露脸直播了还怕这个?)

:(qdy没露过吧,以前的不算,那都好几年前了)

【有没可能是在拍视频呢,这种地方两个男生应该很少来吧?】

作者回复:(没看到有跟拍的耶,他俩也都没拿手机)

【问问是哪家店啊,想去搜同款……】

作者回复:(是这家哦[链接]xx吃的是最上面那个推荐款)

【俩人咋这可怜,就吃一个球,能不能给孩子多买一个……】

:(一搜吓一跳,一个冰淇淋球100多……你俩吃一个尝尝味得了)

:(这是人类该有的物价吗)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所有人!!都去看小宝最近发布的视频!!!】

sos我正主亲自发糖!!!

#我的嗑cp集锦#

评论:【哪里哪里我的饭在哪里!!】

:(指路blink)

:(在小眼睛上面,晓晓没有red账号)

【好好好,结果真就是出去约会了是吧】

【小情侣感情好好,工作日都要抽空见一面,谁看了不说是真爱】

【呜呜呜就说他俩藏不住,得秀】

【大家都别去点赞那个偷拍视频了……观感挺不好的】

:(啊啊同意,要见就大大方方的,干嘛偷拍啊)

:(言哥好像是说过,线下不方便拍照,不给拍)

:(他俩又不是啥明星,真别去打扰吧)

视频是晚上十点左右,在林晓的blink上发布的。

内容不多,主要是几组图片。

两个人后来又回去那家店,摆拍了几张,都没有露脸,只有颈部以下和食物出镜。

还好拍了视频。

不然大家的关注点可能都在偷拍的那几张图上。

林晓没问过曲诹文为什么不肯露脸,猜测是怕被公司的同事刷到,那可真就是社死了。

他轻易不会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倒不是多高尚的理由,只是面对自己的那堆烂摊子都应接不暇,更没余力去好奇别人过得怎么样。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几年前他和曲诹文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却也相安无事。

近来他倒是对曲诹文有了全新的看法,对方处理意外事件总是游刃有余、干脆利落,不像他,总能搞砸。

林晓既羡慕又敬佩。

尤其是他忍不住上手,揍了自己的邻居以后。

就在昨晚。

事情闹得很难看,差点警察就来了,最后还是房东出面,平息了这场事故。

林晓至今还记得房东当时的语气。

“你一个大男人,又没真的吃亏,再说是你打了他!别在我房子里给我闹事啊!”

最后的警告是给他的,而非那个擅自等了他一晚上的窝囊废,这让林晓很不服气,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

最让他膈应的是,隔壁那对夫妻也出来多嘴两句,说之前就看到自己打人。

林晓说:“那是因为他该打。”

“哎怎么现在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封建……”

女人对着她丈夫讲话,但这话分明是说给林晓听的。

林晓眼皮轻轻一跳,出言就是:“那祝你老公也被男的看上。”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

林晓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什么这种事情总瘫在自己身上。

打工的时候偶尔也有,有人总会以千奇百怪的理由找他说话、与他搭讪。

起初林晓还会困惑,这帮人为什么非要招惹自己。

是因为他的长相,因为他看起来很好招惹?

天地良心,林晓不出手只是因为他怕赔钱。

他比这帮歪瓜裂枣都要努力的生活,每天打那么多分工,跑很多的地方,哪怕是力气不够大,揍一个常年窝在床上不做任何运动,只养一身肥膘的窝囊废也还是绰绰有余,再者说他本来就有舞蹈的底子在,身体也足够灵活。

到底谁给他的自信,让他以为自己很好欺负?

之前把头发留长,盖过眉眼,林晓纯粹是想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结果却被蹬鼻子上脸,真以为他是橡皮泥捏的。

林晓一拳把对方橡皮泥一般瘫软的身体揍在地上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完了。

完了,这要赔钱。

调解到最后果然是让林晓赔偿对方的医药费,丝毫没提对方骚扰自己应该怎么办。

就因为他是个男的。

就算警察来了,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因为是他先动手的。

林晓心里憋屈至极,咬牙问那我的安全得不到保障怎么办。

房东一脸“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打了人”的见鬼模样,随后给他的解决方法是:“……那不然你搬出去住?”

林晓熄火了。

他就知道会这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

偷拍的那条帖子在发布不到24小时就被删除了。

连账号也一并清空。

温望秋问曲诹文,是他找人删的吗,曲诹文说没有。

温望秋发了个句号过来。

曲诹文没有再回复,直到晚上下班,非工作的那部手机上有5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同城号码。

曲诹文没有管,点开了另一个app界面。

林晓又开始用他的red账号发布内容了。

这次是一堆录屏的截图,以作证自己直播时不是什么都没干,还给别人的评论回复:【曲多言每句话他都回应了的。】

曲诹文想着要不要提醒对方,账号是可以注销重新注册的,可如果林晓注销了,他又要去在哪里看这些内容呢。

万一一个不留神,对方又发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比如指控他是男同还搞擦边……

曲诹文其实没想到林晓会这么讨厌自己,就因为他一声不响地解约,耽误了他赚钱。

话又说回来,他也一直不知道林晓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缺钱。

他似乎不止打一份工。

他们从没能好好聊过,或者说以他们的关系,实在没办法深入地聊这些东西。

还在出神,手机再一次闪进通话界面,依旧是一串未知数字。

曲诹文按了接听,对面有好几秒钟的沉默,似乎在意外也似乎是在酝酿。

好久,手机里响起一道声音来:“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跟我哥怄气?”

曲诹文弯起眼睛笑起来,轻轻的一声,在空气里弥漫,听上去像是挑衅。

“拜托你成熟一点!曲诹文,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女声的音量变大,语气里还带着不可思议,“这种把戏你还想来几次?”

“一次就够了。”曲诹文说,“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事吗,姑姑?”

“……你快要把你爸气疯了。”

*

林晓这几天忙得连轴转,虽然工资发下来他马上就补齐了这个月欠的几百,但下个月下下个月……还有那死变态的医药费,依旧没有着落。

他只能是接更多的活儿,白天夜里没命干,日结的工作,薪水微薄,怎么也填不上自己开的那道口子。

林晓脑袋瓜痛痛的。

半夜,小魁和自己一起在物流站外啃凉透的三明治,看林晓脸色不好,小魁犹豫一下问:“哥,你真需要休息。”

林晓咬了下唇角,想要潇洒地扇扇手,但两条手臂都酸痛地抬不起来。

体力活是除了直播以外最快能赚到钱的办法。

“哥,我都听家里人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实在缺钱,我先给你就是了,身体重要。”小魁语气怯怯的。

林晓不吭声,因为知道小魁的工资都不在他手里,大部分都上缴回家了。好几次他都让小魁自己多留点,但这小孩心眼太实,也说不了慌。

林晓摇摇头,说不用。

小魁不放心,“我现在有钱的,哥,真的。”

林晓坚持不要,最后找了个借口说:“真的不用……你还记得上次去宋姨家吃饭那个人吗,我可以找他借,他有钱。”

小魁的目光充满怀疑。

林晓强装镇静地与之对视。

下一秒,像是为了解救他一般,林晓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不是默认的。

是他给曲诹文特意设置的铃声,就怕对方有要紧事找他。

林晓立刻把手机掏出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递到小魁面前给他看,“你看,他找我呢。”

他语调是上扬的,看样子好像真的开心。

小魁这才迟疑着点点头,“那好。”

小魁先回去搬货,留下林晓一个人接电话,林晓这才呼出一口气,刚想接听,电话断了。

他回拨过去,没人接。

第二次打,还是没人。

正困惑着打过去第三遍,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沉默像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林晓等了一会儿,困惑地出声:“曲诹文?”

手机贴在耳边有呼吸声。

“嗯。”

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林晓问:“大半夜你不睡觉给我打电话,是有事吗?”

“你为什么还不睡?”

曲诹文所答非所问。

林晓瞄一眼身后只隔着一扇门的物流传送带,清清嗓子,“我这不是被你的电话吵醒了吗?”

曲诹文轻笑一声,说对不起。

林晓猜他并不感到抱歉。

但他还是说,“好吧,我原谅你。”

谁让他俩是麦麸搭子呢!

又是一阵沉默。

“晓晓。”

“嗯?”林晓有些困惑,“你是喝醉了吗?”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去找我?”

曲诹文忽然问。

大学就跟家里出柜并不在曲诹文的计划范围内。

况且除了明确自己对女生不感兴趣,曲诹文并没有想要在圈子里交个男朋友的想法。

毕竟再过一年他就会作为交换生出国留学。

怪只怪在温望秋被家里惯坏了,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分外张扬地宣布自己以后不结婚,因为喜欢的是男人。

不止父母,连他哥也宠着他,非但没有苛责,还为小少爷大摆宴席,庆祝他寻找到“人生新方向”。

这在私底下已成为一桩笑谈。

曲诹文虽然时常认为自己发小脑子有病,但也没觉得不妥,甚至会羡慕那种家庭氛围。相比之下,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才令人作呕。

前提是火没有烧到他身上的话。

刚入学没几个月,他爸安排了好几次饭局,回回都强制要求曲诹文赴约,给他介绍自己客户的女儿。

甚至还让家里的保姆旁敲侧击,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曲诹文从小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住家保姆从他五岁起就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平时他都是称呼对方为阿姨,被问得不耐烦了也只是甩来一句,我没有兴趣。

结果隔天,他爸就从外地冲回家里来。

“我都听到你兴姨说了,什么叫你没兴趣?!”

“别告诉我你和温家那小孩一样搞同性恋!”

“那他妈是病你知道吗!你脑子要是不正常,我就带你去医院治!”

那一年,曲诹文十八岁。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几经波折,温望秋到医院来看他时,曲诹文糊了满脸的血。

“我去,你把你爸杀了?”

曲诹文本来就烦,听到温望秋的声音更烦,“滚。”

温望秋毫不在意,信步过来,翻两眼他的报告单,笑眯眯,“你爸恐同,关我什么事?”

曲诹文没有吭声,报告在他手里攒成一团,护士在一旁处理干净他脸上的血,他表情冰冷地起身,“他说从此跟我断绝关系。”

温望秋眨眨眼睛,“真的假的,就这么迫不及待?”

曲诹文又冷笑一声。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按照他的想法传宗接代。”

他一直知道他爸这么多年没再婚,私下里女人却从没断过,私生子或许有或许没有,并不耽误他再要一个。

如果曲诹文没用了的话。

只是要说咽不咽的下这口气,那一定是咽不下。

温望秋完全没有人类的同理心,听说曲诹文差点被拉去做电疗,鼓掌哈哈大笑,说你爸真行啊,你爸牛逼。

曲诹文没时间自怨自艾,他还要准备留学用的材料,还要应付考试。

直到他姑姑亲自来一趟学校,说你爸不同意你去国外,今后也不会再给予你经济上的支持,这把钥匙给你,这是你妈当年留下的房子,按理说成年就应该转交给你,但你一直都住在家里……

曲诹文拿着那把钥匙,心想,哦,原来我真的有妈妈。

钥匙太小了,在他的手心安然静置。

也或许是他长得太快了。

“她现在在哪里?”他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曲婷婷的脸上露出游移的神色,“……她走了,你见不到她的。”

她不要你了。

就这么简单。

曲诹文在将满十九岁时,收到了一件礼物。

一把a市新城区的钥匙。

赠与人是他素未谋面过的母亲。

“别和我哥置气。”曲婷婷的手按在少年人的手臂上捏了捏,“你也知道他的,大老粗一个,但其实很关心你。”

曲诹文说:“是的。”

然后不等曲婷婷微笑,他又道:“他是很关心他的种,还有他的脸面。”

谈话不欢而散。

明明留学这件事最早提出来的人是曲诹文他爸,甚至连英文名都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现在他爸一张口,他前期为了留学做过的努力全部白费。

ethan,译为“强大”、“稳定”、“可靠”。

完全符合他爸对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理解。

曲诹文早该想到的,当初没把他打死在家里,已经算是幸运。

然后,他决定当众撕了他爸的脸面。

他去拍视频,和男人亲密互动,断绝关系又怎样呢,以后亲戚都刷得到。

你不是最在乎脸面了吗?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你儿子是个同性恋。

温望秋评价曲诹文说:“你总是说我办事狗,可我好歹有话直说吧。你一直憋在心里憋着坏,你这种人才恐怖。”

确实,温望秋说得没错。

那时候的曲诹文敏感、易怒,轻易一点小事就能把他点燃。

所以尤其在意林晓。

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对喜欢男人这件事的态度,在意那束花,在意他说“两个男人怎么假扮情侣”。

他本不该那么在意的。

每次拍完视频,林晓都是最先走开的,除非有免费的下午茶、有点心。

团队里每个人都是轮流、自发点的,唯独林晓从没掏过钱,于是等他离开时,就会有人悄悄议论他。

曲诹文也好奇林晓是怎么做到如此吝啬,完全不融入,也能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光。

可他分到的点心又实在不多,每一次只拿一块,拿的时候会说谢谢,然后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慢吞吞咀嚼。

过往曲诹文受到的教育是要懂得分享,待人接物都要面带微笑,要懂得礼貌。

他爸年轻时读书不好,尤其热衷把曲诹文塑造成精英形象。

在家里唯一说脏话的人就是曲诹文的父亲,曲诹文所受到的教育让他成为一个跟他爸不同的人。

但他爸觉得他就是这几年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坏了,才学外国人那一套,赶时髦当什么同性恋。

揍一顿就好了,揍到再也不说喜欢男人,再也不说自己是同性恋。

“老子现在就打到你服气,免得你以后去祸害别人!去恶心别人!”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曲婷婷为了曲诹文拍视频的事,没少来找他,可曲诹文给出的理由是,我需要赚钱交学费。

这很合理。

女人求他,“你行行好,别把你爸给气死了,学费姑姑给你掏,你不要再任性……”

曲诹文终于笑出来,笑意未达眼底,他摇摇头说:“姑姑,那是你哥,不是我爸。”

其实长大以后会明白,这些报复反而是因为你很在意你的家庭,你希望他们得到一些挫败,才会用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等到过个几年,他足够成熟了,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可十九岁的曲诹文不行。

*

大概是跟林晓合作的半年后,运营的账号收益不错,两个人都能分到更多的钱。

林晓喜上眉梢,连对周围人都没那么刻薄了——其实他也没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只是很少与人交流。

但在这个庞大的人类群体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该有朋友,再不济也是同事,你应该表达自己的友好。

可是林晓没有。

他只顾着自己。

大家会把这认为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私。

曲诹文在想,到底是表现出不在乎更自私,还是心底不在乎,却假装在乎更加自私呢。

如果林晓是前者。

那么,他属于后者。

曲诹文回了一次a城。

在他和他爸彻底断绝关系的一年后,他回到a城,去往新城区他妈唯一留给他的那套房子里。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居住的气息,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一个落很厚很厚灰尘的书桌和一面衣柜。

拉开衣柜,里面藏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小孩子的玩具,都过时了。

曲诹文对它们没有丝毫的印象,只能猜测,那或许是他还没记事时玩过的玩具,皮球、小汽车,翻一翻还有一个奶瓶。

一个奶瓶。

曲诹文把那个奶瓶拿在手里,它也过分的小了。让他想不到自己的婴儿时期,想不到那么脆弱渺小的孩童是怎么长到现在这副样子的。

玻璃窗上映出十九岁的曲诹文的倒影,少年的骨骼舒展正逐渐走向成熟,他不知道他身上的哪一部分有他母亲的影子。

这个纸箱里的所有东西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爱。

既存在过,也到此为止。

坐高铁回去的路上,接到要拍视频的通知,曲诹文的表情淡然,语调泛着虚假的礼貌。

“好,我可能迟一点才能到。”

负责对接的人说:“没事,那个谁已经在等你了。”

进入拍摄场地,见到了“那个谁”,“那个谁”正在慢吞吞吃不止从哪分来的点心,抬眼看到曲诹文,他拍拍裤子上点心的碎渣,说:“你来啦,那咱们开始吧?”

“不好意思,迟到了。”曲诹文回答地心不在焉,也并没有真的感到抱歉。

确认过脚本,两个人正式拍摄,十分小清新的对话,假装两个人是在互拍,反复几次,曲诹文有点忘词,对话没有顺利进行,忽然也厌倦了这种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男的拍这种视频,假装情侣。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黯淡、没有意义。

但四处都围着人,他没有卸掉伪装,找借口说要去一趟卫生间,但一下楼就拐出门去。

林晓倒是真的要去厕所,以为跟着曲诹文就可以了。

看到曲诹文站在窗外时,他出声问:“你不去卫生间吗?”

曲诹文回头,林晓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找不到卫生间吗,晓晓?”曲诹文耐着性子,“不在这儿,还要往左走。”

林晓不知道曲诹文说的“那时候”是指什么时候,自然而然问了一句“什么”。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手机那边长久没有回应,林晓还以为对方睡着了。

曲诹文又说没什么,是他记错了。

林晓问:“你是说以前吗?”

曲诹文没有出声,听得见手机那端机器轰轰地乱响,知道林晓绝对不可能是在家里睡觉。

话又说回来,“晓晓,你难道回去住了吗?”

话题跳跃如此之快,林晓有些应接不暇,“对啊。”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直播的地方吧。”

在林晓的观念里,暂时睡一晚是没问题的,但那毕竟是公司的地盘,被人知道了还是不好。

“我就在这边睡了一晚上。”他说,“钥匙我放茶几上,床也重新铺好了。”

他还以为曲诹文是在问这个。

“你那个室友呢?”曲诹文问他,“他没有再骚扰你?”

“……他有病,别管他就行了。”林晓不想提那窝囊废,一切让他付出金钱代价的人,他都讨厌!

听他语气,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等曲诹文追问,林晓又马上说,“哎不和你说了,我这边忙……我、要去睡觉了。”

他不太利索地改口,曲诹文沉默两秒,说:“好。”

“你也别喝太多酒了,咱们明天是不是还要直播?”林晓说,“那到时候见啦。”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退出了通话界面,显示在屏幕上的,正是那条已经被删除的偷拍视频。

曲诹文把它保存下来了。

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面走。

走进去了,是曲诹文整个人覆在林晓身前,大衣遮住青年的脸,视线被完全遮挡,只余下头顶一点圆润的弧。

原来他们贴得这么近,曲诹文还以为自己控制好了距离。

直播的时候无法避免要假装亲密。

可在私下里、在镜头外。

竟然也是不可控的。

就像几年前那样。

*

林晓不记得那一天也实属正常,他本来就是走错了路,要找卫生间没有找到。

在他问过那句“你没事吧”之后,曲诹文并没有给他回答。

小说、电视剧里会讲这是一个袒露心思的好时机,但对于曲诹文来说不是。

他只感到慌乱。

性取向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难题,可对某个特定的人心动不一样。

尤其对方是个直男,对同性恋全无概念。

他把那天一时的心动归咎于景色、气氛,随便什么。

离开那间房间后,他们重新进入拍摄,视频里两个人十指紧扣。

曲诹文觉得他对林晓的感觉只是一时间的错觉,最起码牵手的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

轮到曲诹文点下午茶时,他特意多点了一些,观察到林晓还是礼貌地拿一块就走,出声提醒对方:“点多了,你可以多拿一块。”

男孩的眼睛闪了闪,表情有些游移,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饿……”

哦,原来是饿了。

“晓晓,吃不完就浪费了。”曲诹文还是对他笑,那种礼貌的、假意的,尽管他并不是真的想笑,但也已经习惯了。

“哦,那好……谢谢。”林晓道谢,真就只多拿了一块。

然后又回到角落里慢吞吞吃起来。

有时候他们拍外景,林晓会拿着手机和什么人打电话,讲话时低着头,时不时会露出笑容。

曲诹文唯一一次听清楚对方的谈话,是在挂断前的最后一句。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妈妈。”

一抬头,两个人对视上,林晓眼底有疑惑的情绪,也问了曲诹文同样的问题,“你找不到卫生间吗?”

他还挺热心,给曲诹文指了路。

林晓也并不是冷漠,只是他总行色匆匆,好像有很多事要忙一样。

如果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会回答,问的问题也都不会被敷衍过去。

两个人有过几次简短的对话,彼此间相处还算和谐。

因为曲诹文点下午茶的次数多,林晓慢慢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说话了。

有天他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你很缺钱吗?”

“我需要赚我的学费。”

曲诹文说的是实话。

“你家里人不供你上大学吗?”林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惊讶,点点头,说我也是。

一句“我也是”仿佛他们就是战友了,还伸出手来主动要和曲诹文握一握。

曲诹文回握了。

和那天拍视频时的感觉不同。

和那日的午后感觉相似。

曲诹文收敛神色,先一步松开林晓的手。

林晓完全不当回事,吃完点心就朝曲诹文挥手,说那拜拜。

那拜拜。

过几天两个人又会见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曲诹文确实对林晓有不小的改观。

直到某天林晓迟到了,拍视频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曲诹文主动问对方怎么了,林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开口:“原来真有男的喜欢男的。”

说这话时他压低了声音,很小很小的音量。

曲诹文还是听清了。

见对方没回应他,林晓以为是不感兴趣或者纯粹不想听他讲。

他习惯了,又自顾自嘀咕两句,

“怎么能这样呢……也太怪了。”

他说的是室友偷袜子这件事。

可惜没人听他讲,感觉也不该说给别人听。

学校里的同学是不能够了,唯一能说上话的竟然只有他的搭档。

结果对方还站在原地,冷着一张脸不知道想什么。

他推了推曲诹文,然后被对方迅速躲开了。

林晓一下懵了,想了想,说:“你手臂有伤?”

“……没有。”

“哦好吧。”林晓也没怎么在意。

他自然不会在意,喜欢男人的不是他,是同性恋的另有其人。

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也太怪了。

曲诹文看着林晓,他比林晓高大半个头,眼睫垂下来压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这个人和他爸是一样的想法。

他本来都要忘了——

“我把你打死,你就不能去祸害别人!”

曲诹文忽然轻笑一声,林晓不知道他笑什么,那抹笑意甚至带着点嘲讽。

这次他看懂了,眼神有些警惕。

曲诹文看对方戒备他,一时间更感到好笑。

“晓晓。”

“什么事?”上午刚被男同室友挑衅完,林晓还有点应激。

“不用那么害怕,只是喜欢男的,又不吃人。”

那也不能偷人的袜子!

林晓的眼神里愤怒的火苗小小燃烧一下,“……这我知道。”

他搭档怎么拿他当傻子,早知道不和他说了!

“你讨厌这个吗?”曲诹文问,语气没有问题,嘴角扬起的笑容也没问题。

他早就习惯了,越是微笑心里越是没有笑意。

“当然啊!”林晓说。

到底谁会想要自己的袜子被偷!!!

他完全忘了自己压根没和曲诹文说这件事,可也全不能怪他,曲诹文的语气包括笑容都太像是挑衅。

十九岁正是敏感的年纪。

那之后两个人的交流越发稀少,直至曲诹文一声不吭的解约。

而林晓早就忘记那次谈话。

他太忙了,不止是学校的事还有家里的事,一直焦头烂额,根本没有空去想其他。

那应该是继被迫出柜后,曲诹文做过唯一一件对的事。

他决定放过林晓。

成年以后,第一次听从了他爸的话。

不去祸害别人。

*

但他没想到林晓会这么恨他。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甚至特意打电话来骂他。

曲诹文至今记得当初他离开时,林晓给发他的短信。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办?]

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这难道还不够吗?

按照温望秋对曲诹文的评价,如果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同性恋恶心,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回去。

他就是这样古怪扭曲的性格。

谁让他是恶心人的同性恋呢。

而在林晓的事情上,他尝试着忍让过了。

他们本来应该再无瓜葛的,再过个几年,林晓大概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条帖子出现在他眼前。

林晓的手机号码也从未变过。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只有一点,那种时好时坏的情感仿佛从十九岁就扎根在他的心底,让他一面想毁掉一面又想再观察看看。

曲诹文早就尝试过了,在五年前。

亲眼见到这个人,清楚知道他对同性恋的厌恶,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个瞬间被吸引。

那种感觉很糟糕,让他立刻就能够确定——

如果你讨厌我。

那么,我对你也有同等的恨意。

又一场直播结束。

林晓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

“我看别人直播都在卖东西什么的,咱俩只是卖艺,这样也可以吗?”

曲诹文正在取衣架上的衣服,闻言目光转向林晓,“你就这么缺钱?”

林晓怔在原地,眨了下眼睛,“是啊。”

他大大方方承认,曲诹文反而不好说什么,把大衣穿好,低下头整理衣领和袖口。

“策划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这也不适合长线运营,除非你想赚了一笔就跑路。”曲诹文抬眸,头轻轻一歪,“晓晓,你想吗?”

“啊?当然不。”林晓有些惊讶,“我就是问问而已。”

他这几天常常刷到别人的直播间,也是两个人一起的。

林晓只是单纯疑惑,怕自己哪方面又没跟上,曲诹文给他解答,他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嗯。”也不知道曲诹文信没信,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今天直播里两人互动也是,虽然曲诹文嘴上叫着“宝宝”,但很多时候眼神都没有落在实处,没有真正看向林晓。

林晓不知道这人又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曲诹文总是这样,待人忽冷忽热,身上仿佛套了一层冷硬的壳,没人能够真正靠近,哪怕是他面带微笑的时候也不行。

倒不如说笑的时候更加难以接近,嘴上说的温柔,语调压得宠溺,实则落在他腰侧的手掌压根没有压实,只是凭空握着,摇摇晃晃地摩擦,有好几次林晓差点笑出声。

他太怕痒,忍不住以阴暗的心思揣度对方到底是不是故意。可怕痒的事他也没有和曲诹文说。

生出的小小怨气也没处发泄,只能憋着,咬唇忍住了。

“林晓。”曲诹文忽然叫他。

林晓衣服还没穿好,先转头看向他,“我知道啊,不卖货……”

“你又要回去住?”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林晓努力分辨了一会儿,才清楚曲诹文在讲什么。

“是啊。”他再一次承认道。

好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没人说话,林晓困惑地抬起头,曲诹文的神色是冷的,下颌的棱角锋利,不笑时是另一种近乎冷酷的英俊。

他到底是不是混血呢?林晓真的很想问一问。

“既然他有病,你不更应该搬出去吗,难道你想和那种人一直住一起?”曲诹文忽然开口。

他说“那种人”,不言而喻,是说喜欢男人的人,同性恋。

林晓微微皱起眉毛来,最近他忙着打工,头发长长了也没去理,细碎的额发扎在眼皮上,刺刺的。

他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本能的一点抗拒。

“……这和你没关系吧?”

他不明白曲诹文为什么说话带刺,明明五分钟前两个人还在镜头前搂搂抱抱,曲诹文唱歌,他还给打了拍子。虽然拍子完全错了,差点把曲诹文都给带跑,弹幕上一溜的“哈哈哈哈”。

曲诹文把他的手压下去,问他“宝宝你大学是怎么学的乐理?”

林晓很心虚,手指下意识勾住曲诹文的指节,“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没多久,只过去三年而已。

可对于林晓来说,依旧是很漫长的三年。

这边林晓的话音刚落,曲诹文便点头应和:“是和我没关系。”

说完便直接敞开门出去了。

留林晓独自在客厅傻站了几秒,反应过来时电梯已经往下走了。

什么意思!

心情不好拿他出什么气!

林晓完全摸不到头脑,偏偏还有求于对方,于是只能咬咬牙往楼梯间跑去,噔噔噔下楼了。

还好平时四处跑兼职,力气跟不上,体力却是实打实的,跑出去了,看见曲诹文决绝的背影。

简直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追上去,扯住曲诹文的胳膊,把人叫停了。

“你今天怎么了?你状态不对。”

林晓外套拉链没来得及拉,冷风扑面而来,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他冻得一哆嗦,抬眼望向曲诹文,语气里的困惑大于生气。

冰天雪地里,老旧小区的路灯昏暗,落在林晓脸上的光朦朦胧胧的,连蹙眉的神情也柔软。用上目线看人,眼睛便盛了一汪清澈的水,把寒冷的天气化开。

林晓在外人面前鲜少有这样的神情,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爱搭理人。可曲诹文也不是外人,他俩还是cp呢,虽然是假的,演给别人看,但林晓自认敬业,勤勤恳恳地把它当做一份正经工作,虽然内容不那么正经……

曲诹文没说话。

他也在想,到底为什么做这些陡增自己负担的事呢,直播时假装很亲密,演给别人看,他人生里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观众。他也不是十八九岁了。

曲婷婷打来那通电话,曲诹文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没联系,就因为网上一个视频把他认出来,急头白脸来找他。

这一家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爱面子。

最好笑的是他爸这几年真就一个孩子也没折腾出来。

那晚曲婷婷跟他讲了太多,曲诹文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挂断,但也没有一直听。

好久,对面女人发出一声长叹,“你以为你现在这份工作为什么能晋升这么顺利?那都是你爸那边提前打点过……”

曲诹文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轻轻推动转椅。

“那就让他们辞退我。”

扬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黑漆漆一片,窗户的轮廓泛白,月光一并被框进去。

“做得到,我没准真会低头回去,去接受‘康复治疗’。”

这当然是一句讽刺。

曲诹文从很早以前起,就知道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他也早就习惯了这套法则。

他是那只迈过铅笔线条的蚂蚁,坠在纸笔的深渊处,深知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

而现在,他低头看着林晓,忽然想实话实说,两个人不应该这么下去,反正他也讨厌他,只是算盘打错了。

深夜里给林晓打电话是个错误,更加错误的是对方。

怎么能够一遍没接通就打第二次、第三次。

那几乎要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林晓真的在乎。

或许也是真的在乎,在乎直播在乎钱,在乎两人互动能够带来的正向收益……

可还没等曲诹文开口,林晓先说:“喔!你是担心我吗?”

眼前的人像是豁然开朗一般,手还在他手臂上拍了拍,“那你直说啊……我房租都交了,肯定不能马上搬走的。”

他给曲诹文解释,两只手连比带划。

“哪怕他继续骚扰你?”曲诹文问。

林晓缓慢地眨一下眼,“他不敢了,我把他揍了一顿。”

曲诹文重复他说的话,“你把他揍了?”

“谁让他下班不回屋守着我,神经病一样。”林晓观察曲诹文的脸色,见对方没有阻止他往下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和别人说啊,我连小魁都没告诉过……”

“等一下。”曲诹文说。

林晓以为对方压根不想听,脸上好不容易迎起来的笑容迅速落下去。

反正这种事常常发生,他总是会错意,想说不愿意听算了,他还不想说呢。

结果嘴巴刚张开灌一口风,曲诹文两只手已经拢在他衣角,把他衣摆两端的拉链合在一块,一路拉到下颌。

夜晚的温度冻得他两颊红扑扑的,体温回暖,他傻乎乎看着曲诹文。

怎么回事,难道这人真的关心自己?

可他刚刚只不过随便找的借口,为了能继续和曲诹文搭上话,以便说出自己的诉求。

“晓晓,你不冷吗?上车再说吧。”曲诹文说。

林晓又一次稀里糊涂乘了对方的车,安全带扣上,他眼瞟着曲诹文,假模假式地轻轻咳嗓子,“那我现在能说了吗?”

“你说。”

“我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变态,打工的地方也有……”林晓说,“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的,不给他们好脸色,他们就不敢围上来了。”

尽管这么做会让人觉得他很刻薄,可只要看着不好招惹,自然而然能规避掉一些垃圾。

至于他那邻居,林晓认为是异形种,很少见也很难缠。

紧接着,他便转过头,寻求曲诹文的认同。

“你呢,你肯定也遇到过吧?”

“遇到什么?”

“喜欢男人的变态。”林晓说。

空气有两秒钟的沉静,曲诹文又勾起唇边的笑,假得不得了。

他说没有。

林晓的表情既有不甘还带着点不可思议,怎么倒霉的事全被他碰上!

“真的?你别不好意思讲……”

他半个身子都要探过来,安全带都阻止不了,还是曲诹文给他推回去了。

“坐好。”

“噢……”林晓扇扇眼睛,又悄咪咪挑开眼帘,“你是要送我回去吗?”

曲诹文转过来脸看他,“不然呢,你不愿意住在这里。”

林晓又点点头,松一口气的表情,“那好。”

那就还有时间给他酝酿。

曲诹文的手握在方向盘,在第一个路口红绿灯处,还是开口说:“我跟你上去一趟吧。”

“上去哪里?”

“你住的地方。”曲诹文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红灯,“我不是你男朋友吗?”

曲诹文说要去他住的地方,林晓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他正愁要怎么张口和曲诹文借钱。

医药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他不想每天回去都看见那张倒人胃口的脸。

偏偏这人来找自己要钱,充满了合理性,林晓只能憋着满腹的怨气,告诉对方还要缓几天。

引人上楼,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曲诹文站在门口等林晓开门,一扇铁栅栏似的防盗门,漆得黄色油漆掉了大半,斑驳在门沿上。

墙壁满是泥印脏痕,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更加灰暗压抑,楼道里两个人甚至不能并排走,要一前一后。

林晓推开门,果不其然客厅里的灯亮着。

那窝囊废说不定真是什么受虐狂,林晓打他打得越凶,这人反而更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他就坐在客厅里,大概是学聪明,知道迎上来会被林晓怎样对待。

只是坐在客厅,坐在公共区域就不一样了,无人可以指摘。

林晓也像习惯了,压根不拿正眼瞧人。

他进来了,紧接着曲诹文也跟着进来。

一眼望得到头的客厅厨房,其中一半还被打成隔断,硬塞进一户人家。

曲诹文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客厅那张圆桌后面白胖的男人身上,看不出年龄,眼睛挤在肉里,似乎还夹带着某种惊慌和难以置信。

看到林晓身边还带着一个人来,他想要站起来,却被林晓的动作先一步打断。

林晓主动牵了曲诹文的手腕,“不是那边,我房间在里面。”

曲诹文跟着林晓往里面走去,余光中扫到那白胖男人,看到他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悄然攥起。

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曲诹文才开口问:“是他吗?”

那天隔着几层楼的窗子没能看清。

林晓点头,算承认了,“你别管他,拿他当空气就行,哦你要喝水吗?我帮你烧一壶。”

他表现得很积极,甚至可以说有点殷勤。借钱这种事,林晓虽然不是第一次干,但时隔多年还是生疏了。

曲诹文摇头,这才看清楚林晓房间的布局。

一张双人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的位置,旁边支了一张长方形的小书桌,放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个人来回过路都很困难,更别提现在房间里挤进两个大男人。

被子倒是叠得很齐整,约摸是怕冷,摞了两床被,厚厚的置在床尾。

“晓晓,你就住这里吗?”曲诹文问。

“是啊,过来坐。”

林晓给床单上又铺一层洗干净的被罩,大方地拍拍自己的床,扬起头来看曲诹文。

不坐下就有些碍事了。

曲诹文走过去,被罩叠了两层,铺得并不是特别开,两个人只能腿挨着腿坐一块,好在直播间里他们一向如此,也没有尴尬一说。

坐下来了才察觉到这床有多硬,曲诹文没忍住,手指按在床沿,拨动一下床垫,很薄的一层压实了,近乎于没有。

以前大人都说睡硬床对腰好,可以长身体,但眼下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舒适显然是更重要的。

林晓主动找话题:“这床是房东添置的,我也觉得没必要这么大呢。”

曲诹文没有戳穿林晓的窘迫,点点头,指腹轻轻蹭过床单的纹路,“晓晓,你渴吗?”

林晓一听,立马要站起来去烧水,被曲诹文先一步摁住膝盖,“你直接告诉我去哪里接水,我去一趟就是了,你一动我也要跟着动。”

林晓认为有一定道理,指挥着曲诹文把烧水壶拎出来,还不忘担心一句,“你会用吗?”

曲诹文看他一眼,“你当你男朋友是傻子?”

好端端干嘛提这个?

没等林晓发出疑问,曲诹文又弯身下来,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你亲我一下,我马上就去。”

林晓脑袋上冒出一堆问号,但他也没躲闪,这种把戏直播间里常常发生,因为亲嘴是要被强迫下播的,他俩也不会真的亲到一起去,只是演给粉丝看。

果然,没过几秒,曲诹文又迅速撤开了,拍拍他脑袋说“乖”。

林晓怀疑曲诹文鬼上身了,门开时看到缝隙里急匆匆挪动的人影,又什么都明白了。

怎么还偷听?

林晓的脸瞬间垮下来。

他还来不及给出反应,曲诹文先一步把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晓气性大忘得也快,心想算了,哑巴亏吃了这么多次,最后都只能算了。

趁着曲诹文接水的功夫,他划开手机,正好看到直播间的管理私聊了他好几条消息

【晓晓,救救救,我联系不到言哥了】

【你俩在一起嘛,让他看看消息呗】

【晓晓——】

【qwq怎么一块消失了,你俩不会真搞一起去了吧!】

林晓一看,应该是有什么急事,马上回了:【我在】

管理:【/大哭/大哭 言哥呢】

林晓:【他不在】

林晓:【他一会儿回来。】

管理:【好吧……】

管理:【这么晚了你俩怎么还在一块啊】

管理:【我只是偷偷八卦一下,你不方便说就不用回我/调皮】

林晓不知道这个管理的皮下是谁,直播间里不止一个管理,但知道俩人是营业关系的只有这一个。

【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晓没回答,转而问对方。

管理:【不是什么大事~】

管理:【就是今天直播结束,red上有人连续发了好几个帖子,分析你俩在吵架闹分手,本来没多少人看,但被转到大群里,现在吵起来了……】

【想说要不要控一下,禁个言什么的,大家都挺上头的】

【你俩没真吵架吧?】

林晓一脸莫名,打字回:没……

他还没打完字,房间门被推开,曲诹文进来,烧水壶里接了满满一壶水。

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脑子里只闪过“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不能接那么多水,一会儿烧开了全部溢出来。”

林晓接过水壶,和曲诹文错开身子,往外面走去,曲诹文没拦他,只是用脚挡住了自动关合的门,站在房间门口默默看林晓走远。

*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空空荡荡,林晓倒掉高于刻度线的水,还好奇往旁边张望两眼,确定那窝囊废真的不在,舒心不少,回来路上嘴里都是哼着调的。

曲诹文笑问他在唱什么,林晓又想到直播时对方嘲笑自己乐理不好,肩膀轻轻撞到人,说:“我不告诉你。”

曲诹文两只手顺势按在他肩膀上,嘴角的笑意渐淡,但不是对着林晓的,林晓也完全看不到。

他眼神漠然落在廊内另一角的门隙上,将林晓半拥在怀里推进门内。

门再一次于眼前合上。

粗重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挤压出来,沉闷笨重的身体直直靠坐下来,倚靠着冷硬门板。

他听到了——

他们在卧室里接吻。

那个男人要林晓主动亲他,他们的舌头一定不知耻地纠缠在一起。

他从没见过……从没见过林晓和谁那样讲话,语气里天然透露出信赖,不再刻意压低声线,不再用眼神睨人,甚至主动把手扣在男人的手腕上,指节轻轻握住……他那样握一个人的手,是不是也会握住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都在卧室里干些什么?

本以为自己足够小心,没有被发现,但转身回到客厅,那男人也跟着出来。

厨房里水龙头开到最大,一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粗重艰难的喘息。

男人拽住他的前襟,将他掼在墙上,力道之大,衣领死死卡住脖子。

他快要不能呼吸。

男人眼底的琥珀色像甜蜜的糖霜,色泽浓郁而粘稠。

“我没有晓晓那么好的脾气。”

“别去骚扰他,我只警告这一次。”

松开手,曲诹文替对方整理褶皱不堪的衣领,“我相信你也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或者说,知道你躲在这里?”

他身上的肉在颤抖,因为恐惧,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曲诹文轻轻歪了下头,垂眸时眼睫细密地落下一片阴影,笑起来格外英俊。

“这是秘密,就这么说定了。”

*

“管理找你。”

门关上后,林晓迅速找到插销把水壶烧上水,并向曲诹文打报告。

曲诹文把手机拿出来随意翻了翻,随后没事人一样放回口袋里。

“你不解决一下吗?”林晓有些担忧。

“怎么解决?”曲诹文好奇道。

林晓说:“他们觉得咱俩在吵架。”

“咱俩又没有吵架,怎么证明没发生的事?”

林晓一想也是,趁着热水咕嘟嘟地烧,他又把屁股挪到床上,挨着曲诹文坐。

曲诹文侧过一半身子,林晓那姿势就有点像投怀送抱。

林晓也管不了这么多,咽咽口水,鼓起勇气,“那个……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下个月就还你!”

曲诹文看他。

室内的温度一直很凉,没有暖气的北方过于难熬。

林晓紧张到一只手按在曲诹文大腿上都没察觉。那样一双手,五指修长,磨出茧子的指节带着微微粗粝,的确适合握着点什么。

他指尖微微扣紧。

好一会儿,曲诹文回答。

“不借。”

red“连夜爬上崆峒山”发帖:

【文字内容:这个qdy到底几个意思】

对晓宝一点耐心都没有,明里暗里婊人不是第一次了吧,还问对方大学乐理怎么学的,会唱几首破歌很了不起吗,谁家好人会让相方这么下不了台啊?

评论:【??上周粉丝不是还在开香槟,说他俩私下约会发糖吗】

【真是私下就不会发照片了,肯定是演给粉丝看的哇。。】

【真服了你们这帮gay子博主,男同也给我搞雄竞这套是吧】

【不是说他俩吵架了,看这架势不会真要分手吧?】

:(分了挺好,他俩不合适在一块)

【点了,此男心机得要死,每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粉丝就上赶着嗑,大男子主义没处使,全用在老婆身上了,晓宝还要强颜欢笑配合他,看着真心可怜】

:(而且总有人说他老婆是挂件,要我说,zbj80%的气氛都是xx活跃起来的)

:(……你要是想看尬的那一出,我不拦着你,但控场的肯定是qdy无疑啊)

:(非要说,xx提供了许多笑料算吗,没见过这么想进步的gay子,麦又麦不明白,傻眼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故意麦就不行,自然流露还是挺好嗑的(小声))

:(qdy自己直播效果一直很好,私下里谈男谈女我半点不在乎,但能不能别来线上秀你那个破恩爱,真的很难看……做法回到五月份,还我一个正常人类的直播间)

:(真的半点不在乎吗,我看并非)

:(认真的吗?就qdy前半年那副德行,有把粉丝当人看吗,一个月直播两三回,每次不到一小时就下播,问就是忙,问就是有事没时间播,播了也很少互动,也就是和他老婆一块的时候爱逗逗老婆……你管那个叫控场啊?)

:(这条回复下面怎么回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再这样下去又被那帮cp粉小人得志嗑到了)

:(谢谢已经嗑到了)

:(谢谢嗑得我嘴角发酸)

:(谢谢,我们小情侣就是恩恩爱爱缠缠绵绵,互相成就的一对,谁也离不开谁~~~)

:(啊啊啊你们再整这些恶心的我真要举报了)

【这俩人不是明牌gay吗,咋还会有唯粉……】

:(别管了,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你就说你加不加入吧)

:(如果非要选一方加入,我自愿加入cp粉/敬礼)

:(哈哈哈敬你是条勇士,那我也加入/腼腆)

【…………别在这条下面嗑!!你们有毒吧!!!】

*

一月末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林晓倒霉,便利店排了早班,天还没亮就被店长一个电话叫起来,说要先清干净门口的雪。

坐上公交车又搭地铁,为了醒盹,他决定戴上耳机刷一会儿blink,刷了没两条就察觉到不对劲,各种形式夸张的擦边男出现在他屏幕上。

林晓整个人为之一振,靠在角落里把页面点进“我的”,上面显示的账号名称:“是晓晓呀ovo”。

林晓撇撇嘴,刚要把号切掉,最新刷出的一条视频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距离上一次“邀请”曲诹文到他住的地方做客,已经过去整整五天,这期间两个人一直没有抽出时间直播——

主要是曲诹文那边协调不开时间,临近过年,他的本职工作需要他长期在岗加班。

这倒是没什么,两个人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直播时间,坏就坏在最后一次直播结束,有许多人猜测两个人吵架了,连管理都来找他俩确认。

哪怕控制了群内的发言,也抵挡不住外面各种平台上的讨论愈演愈烈。

其实这种时候只要发条视频转移下注意力就好了,可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库存”,想要见面也碰不到合适的时间。

曲诹文一直叫他不用管,可林晓刷到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林晓在blink上刷到的那条视频的配图,是很久以前两个人一起拍的合照,看着十分青涩和高糊,不知道是被哪位粉丝掘地三尺给掘出来的。

而落在图片上的文字则是:【哥嫂,你俩要是be了能吱一声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不/泪流/泪流】

赞只有个位数,还是被精准推送到了林晓眼前。

万一这帮人真的认为他和曲诹文分手了,不追他们了怎么办!

这可把林晓给急坏了,按下屏幕的截图键,把图片发给曲诹文,以表达自己的忧心忡忡。

*

他和曲诹文当然没有闹掰。

哪怕是几天前的那个夜晚,林晓好不容易张开口找曲诹文借钱,曲诹文一句冷酷无情的“不借”重重砸在他脑门上。

林晓也只是懵了一瞬。

不借就不借,干嘛说得这么决绝!

他刚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听曲诹文说:“晓晓,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一样缺钱。”

林晓眨眨眼,对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曲诹文一面维持着自己的贫穷人设,一面继续问:“你借钱有急用?”

“……也不是特别急。”

林晓的眼神瞟到别处去,这才看到自己的手紧按在曲诹文大腿上,他刚想抬起来,又被曲诹文按回去。

“不是特别急那就再等一等?”曲诹文的语气也不是询问,低头时鼻尖和青年的发丝相蹭,柑橘的果香,像是沁在肌肤里飘荡出来的。

室内的温度温凉,林晓手背却发烫,看来是真的很紧张,艰难地向他开口。曲诹文也明知道林晓对他的示好,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为了铺垫最后这一句借钱。

“过几天公司会结算打赏的费用。”

林晓惊讶地抬头。

曲诹文见怪不怪,“你没仔细看合同?打赏当然要有分成。”

林晓咽咽唾沫,假模假样,“这……我当然知道。”

他当然是不知道。

以前不需要直播自然也没有额外的打赏,况且那份合同全篇有三四十页,他只看到第四页就晕眩了,后面的条款压根没管,反正曲诹文和他签的是同一份合同。

要受骗,两个人一起受骗!

林晓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尽管已经挨坑过一次,但他对曲诹文的信任,远远胜过相信自己。

于是就在他向曲诹文借钱告吹的第二天,小助理便把一笔不菲的金额打进林晓的账户里。

林晓反复向小助理确认,得到的回复是:是严格按照抽成比例结算的,完全没有问题哦~

当天林晓第十一次登录自己银行账户,他看了又看,看了还看。

果然如曲诹文所说,还是卖腐赚钱快!

他甚至都不用去愁下个月的还款了!

如果每个月都能拿到这么多钱,别说是在镜头前跟曲诹文搞暧昧,真让他亲嘴,那也未尝不可啊!

不过哪怕手里忽然有了钱,林晓也没有轻易辞掉工作。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也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事情都有待摸索的小屁孩,直播太不稳定,他还是得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以确保不会在某一月里突然拿不出钱来还债。

饿肚子都是小事情了,大学食堂的饭菜那么便宜,林晓也没有一日三餐都去吃。偏偏十八九岁,身体还没有停止发育,一个男生,每天只吃两顿饭还是要饿。

林晓对自己的运气一直抱有悲观态度,大概就是倒霉惯了,他整个人才看起来丧丧的难以接近。

*

一到便利店门口,已经有人拿着铁锹在铲雪。

林晓走近了看,是和自己换班的那个女生,瞧见他来,还特意招手示意。

林晓谨慎地点了下头,手在几步之外伸出来,说:“给我吧,我来就行。”

女生没给,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是在生我气吗?”

冰天雪地里,晨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梢,冬天没有鸟鸣声,四周是静悄悄一片。

林晓摇头说没有,女生抿唇,“那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

林晓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他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用来说他。

他还以为对方很希望和自己保持距离呢。

是楚珂先说话:“我那天说对你没有意思,只想和你做朋友,是冒犯到你了吗?”

她声音很大,亮堂堂的,一团白雾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

林晓眨了下眼,“你没说后半句。”

楚珂愣住了,好一会儿她笑起来,“是哦,我好像没说,对不起。”

楚珂说要请他吃饭,作为赔礼道歉,不顾林晓的阻拦,风风火火出门去,半小时后又拎着一兜子热乎的早餐风风火火回来。

“林晓,你坐这边,监控死角,看不见你的。你吃饭,我替你。”

林晓架不住对方的热情,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人已经被女生拉扯着坐过去。

倒不是挣不开,只是觉得不礼貌,人到了饭菜面前,肚子咕噜叫一声,也的确是饿了。

塑封的袋子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食物。

小姑娘喜气洋洋杵在收银台看他,说你吃啊。

林晓问她你不吃吗,楚珂摇头,“我一会儿回去和梨子一起吃。”

似乎知道林晓不擅长记人名,她又补充:“就是和我一起打工的那个女生,我俩是一起的,沈秋黎,她名字是不是特好听?”

林晓很少和另一个女孩交班,差点都把这号人给忘了。

林晓对着一桌子的饭菜还是下不了筷,光是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之前就困惑过,楚珂看样子并不差钱,便利店的兼职很辛苦,她却一直在做。

正好这时手机震动一下,是曲诹文回给他消息。

【宝宝,你给这条点赞了?】

时隔多日,再次和曲诹文在直播的那套房子里碰面。

曲诹文打开门,看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晓晓,你手里拎着什么?”

林晓挠了挠下颌,手里的塑料袋往前推,发出哗啦的声响,在曲诹文接手后才清清嗓子,说:“……给你买了点水果。”

曲诹文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一眼,满满两盒红通通的车厘子,另外还放了几个橘子、苹果作为点缀,估计是为了压沉。

林晓向来在金钱方面敏感,这次也算花了大价钱,破费了。

但事情是他误赞惹出来的,曲诹文帮他擦屁股,他还是要当面感谢人家,道谢的话说不出口,就只能用礼物代替。

刚一进屋,林晓就看到曲诹文放置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知道曲诹文的工作尚未完成,他主动接下洗水果的要务。

厨房里的水流声响了好一会儿,林晓连翻了两个橱柜都是空的,还以为这房子里没有果盘,捧着一把鲜红欲滴的车厘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转身差点和曲诹文撞个正着,好在他心疼这一把车厘子价格贵得离谱,努力往怀里捧着一把。

在曲诹文的视角下,有点像仓鼠护食,带着动物样的滑稽和蠢萌。可他又知道林晓本身不是这样的人,抬手开了两人头顶上方的柜子,从里面取出来一套未开封的餐具。

用清水过了一遍,他递到林晓面前,“晓晓,不用这么护食,我不跟你抢。”

林晓犹豫一下,才把洗干净的水果放进去,“这盘子随便拆了不好吧?”

“我都拆完了你才说?”

曲诹文每一句玩笑话都不像是玩笑,林晓都要判断一下,眼睛向上抬,谨慎地看一眼他,得到曲诹文肯定的回复,“房间里的东西买来就是让我们用的。”

他这才放心,把盘子推回给曲诹文,“我不吃,这些都是你的。”

“为什么?”

曲诹文提出疑问,这下换林晓支支吾吾,不愿意明说,“买来就是给你吃的啊,还是你不爱吃这个?那我给你洗个苹果……”

“我是问为什么买给我?”曲诹文不接他的话,只追着自己的问题。

林晓说:“……那个赞我真没注意到,下次我再也不用手指截图了。”

这是变相的示弱,曲诹文看得出来,但还是步步紧逼,“嗯,所以呢。”

他知道了,那所以呢?

林晓张了张嘴,又咬了下唇,完全下意识的举动,偏开头,一截细腻的颈项露在曲诹文面前。

林晓生得漂亮是有目共睹的,不然网上也不会那么多所谓的“妈妈粉”,有些甚至直接管他叫女儿。

好在这些还没有被他本人刷到过,不然他一定会困惑怎么只是在网上卖腐,自己性别都被改了,还是说他们其实更希望是一男一女来假扮情侣?

林晓对这个互联网的了解还是不够透彻,搞不懂“毒唯”是什么,更加不可能搞懂“泥塑”。

总之,他越是表现得像一张白纸,越让人有涂抹的欲望。

“就是、对不起……让你工作没结束还要跑过来一趟。”林晓滑跪道歉也不是第一次,本应该越来越熟练才对,但之前都是他自发的行为,被曲诹文这样堵着,简直是在逼问,他难以张口,连脖颈都憋红了。

曲诹文像是从中找到什么乐趣,嘴角勾起一点,欣赏够了林晓的窘迫。

“没事,我们不是cp吗,理应互帮互助。”

林晓心想这个曲诹文干嘛总是学他说话,真是坏透了,嘴上却说:“对啊,那也还是谢谢……”

他话没说完,曲诹文又道,“晓晓,今天你一个人完成直播。”

*

晚间22点30分

直播中|【@是晓晓呀ovo:我播就我播!】

【老婆!!!】

【老婆你来了!!!】

【分手后第一播?】

【宝宝今天怎么一个人上播?】

【宝宝宝宝,你哥哥哥哥呢!】

【你们别吵架好不好呀我心都碎了5555】

“我们没有吵架!”

林晓看到飘过去的那条评论,立刻大声宣布,他到现在手都有点抖,连声音都带着某种轻颤,并且连连瞟向旁边。

“那个赞是不小心点到的……”

林晓大脑完全空白,和第一次意外直播不一样,这回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不是完全自愿,赶鸭子上架一般。

到了时间进入直播间,曲诹文也不给他串个词什么的!

这个搭档太坏了!

他在心里偷偷骂曲诹文,嘴上还要帮忙说对方的好话,“我本来是打算截给曲诹……截给你们哥哥看的,真是不小心点到的。”

林晓干巴巴说了一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曲诹文,那网名有点太像网名了,他也不是很想管曲诹文叫“言哥”。

两个人明明是同龄,前后差不了几个月,凭什么对方就是哥!

秉承着这一理念,每次直播两个人又挨得特别近,林晓根本不用称呼曲诹文,伸手拽一拽对方就会得到回应。

【为什么要截给言哥看啊】

【嫂嫂你有点太紧张了,我屏幕一直抖抖抖】

【宝宝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yyxx请和好】

“为什么截……嗯,就是想问他怎么办,好像大家都以为我们不好了。”林晓磕磕巴巴解释,又瞄弹幕又看旁边的,眼睛十分忙碌,好不容易把手机架回稳定器,他继续道:

“他有工作还没结束,这几天一直在加班,今天是特殊情况才播的。就是上来说一下,那个赞的事,是我不小心点到的,不好意思。”

【那怎么你今天一个人播?】

【分手了可以直说吗不要瞒着粉丝】

【宝宝,你咋一直往旁边看啊,旁边是有人吗?】

【哎别道歉啊,谁都会手滑的时候没关系呀】

【真不是故意的吗?】

【你照着哪儿念词呢?棒读的有点太明显了……】

【啊啊啊宝宝我们都可以理解的,你别哭啊啊啊】

林晓把视线正回来,正好落在最后一条评论上,解释道:“我没哭……”

他话刚说完,屏幕外面,曲诹文刚把电脑屏幕上那一行教给林晓说的话删掉,转回头看他。

林晓又对着屏幕外说一声:“真没哭。”

【?宝你和谁解释呢?】

【不是,别告诉我言哥就在旁边……那我白号丧了】

【服了,能别整跌宕起伏这一出不,到底be没be能给个准信吗】

【不是一直都在解释说没有吗,只是误赞了,到底还想要他说什么?】

【最近咱家有点乱,宝宝你没必要看到什么评论都回】

【意思是没分手但是吵架了?】

“他是在我旁边啊,怎么了?”林晓抓紧机会赶紧解释,“也没有吵架啊,我和曲……我和你们哥哥好着呢!”

很显然,在林晓眼里,曲诹文在自己旁边这件事,远远不及澄清俩人没吵架重要。

【???】

【嫂子!!下回重要的事先说成不成,心跳都要被你俩吓停跳了!】

【宝宝你也别太爱了……】

【/喇叭/喇叭:我嫂子发表重要演讲,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好着就好着呢呗,喊这么大声干嘛,被你们的幸福吵到了】

【yyxx没吵架!!!我们小情侣好着呢!!!】

评论刷得飞快,林晓也终于把一颗嘭嘭乱跳的心揣回肚子里。

事实证明没有曲诹文辅助,他自己直播也完全没问题嘛。

但曲诹文此人还是太坏,人都到了却不肯跟他同框,林晓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好不舒服。

曲诹文倒好,悠哉悠哉地在屏幕外吃着他买的车厘子!!

林晓愤怒了。

到底什么味!

他还从来没吃过呢!

似乎是看出林晓心中所想,曲诹文主动捏起一颗艳红的车厘子,摘掉了果蒂,送到林晓面前。

林晓嘴巴都张开一半了,还是很有骨气地没吃,推开说,“你自己吃,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曲诹文用带着笑意的气音问:“确定吗?”

镜头也照不到他,只有林晓能够看见,也不知道他在耍什么帅。

但很快林晓就知道了。

【???不是,哥你在啊!!那你倒是吱一声啊!!!】

【把我们当狗一样耍,这回你们开心了……】

【哟~~给老婆喂樱桃呐】

【我这一整天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

【呵呵以这俩人的黏糊劲绝对没吵架】

【言哥:什么分手?我只在乎我老婆吃不吃我喂的樱桃】

【是樱桃吗,不是车厘子吗?】

【是车厘子吗,不是狗粮吗】

【是狗粮吗,这不是你们诡计多端的txl秀恩爱的把戏吗】

【所以一直在旁边守着老婆啊,那我心放回肚子里了】

【这场荒唐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到底谁说我们yyxxbe了】

林晓从困惑不解到豁然开朗,期间只需要看三分钟的弹幕评论。

好吧,这样确实要比直接澄清有用,那曲诹文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吗?还是不相信自己的演技?

还没等他想明白,曲诹文又一次开口,这一次用了正常的音量说话。

“晓晓,张嘴。”

林晓这一次听从了。

在卖腐这一方面,曲诹文明显比他有天赋。

尽管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由着曲诹文引导,林晓不至于害怕自己出错。

他张口,那颗红色的果实就塞入口中,曲诹文的指尖在他的唇上稍作停留,随后压实,像是提醒又像在警告,“核不要咽下去。”

林晓的眼睛被遮住。

在一片黑暗里,曲诹文连一丝的缝隙都不给他留,任凭他的眼睫在手心里蝴蝶振翅一般缓慢眨动。

他的另一只手则蹭着林晓手臂,一点点,缓慢地,往下滑去。寻着手背,轻轻摩挲,手指插入指缝,但没有扣实,只是松垮地晃在一侧。

屏幕左下方的评论刷新了一轮又一轮,这一次,没人去关注大家都说了些什么。

曲诹文始终背对着,镜头对准了客厅的沙发,只能完整地将坐下来的人纳入长方框中。

而他站立在林晓面前,微微曲身,覆盖下来的阴影落在眼前人的脸上,漂亮的、精致的,极近距离的,在半明半暗的光照中沦陷。

曲诹文用拇指轻轻蹭过青年脸颊上的那颗痣,自上往下数的第二颗。

指尖往上推,那抹淡色就被揉皱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以内,不等林晓疑惑,不等他有任何的动作,也来不及有拒绝的时刻,曲诹文便迅速撤开身,肩膀让出来,让摄像头足够照到两个人。

重新让它、让他们回到众人的视野里。

“我开玩笑的,宝宝。”

曲诹文低头压在林晓肩膀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身体挨近,曲膝在沙发,带着调笑的语气,震动着林晓颈侧的肌肤,看它一点点变成粉红,“不用重复一遍,我也是你男朋友。”

镜头下,曲诹文故意牵着林晓的手,林晓干脆把另一只手也环到曲诹文的腰上。

这下反而让压在他身前的人一僵。

屏幕里看不出来,但林晓明显感觉到了,眨了眨眼,再次把手压实在曲诹文的腰上,甚至手指勾住衬衫,让其陷进去。

干嘛?

卖腐就要敬业!

卖到一半不卖了算怎么回事!

不过他也知道曲诹文现在没有戴口罩,大概是不想在直播间里完全露脸。

作为搭档,林晓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忙解围,思考的同时,他那只手也没有很规矩,被曲诹文牵着,时不时还要地勾一下动一下。

林晓还是对这个互联网不了解,根本不清楚这种行为会被粉丝截图截出去说成是什么。

曲诹文看他眼珠乱转,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馊主意,但还是适当出声给林晓提醒,“晓晓,你别乱动,需要我把手松开吗?”

曲诹文自认为暗示的足够明显,林晓也果然不动了。

下一秒。

“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吗?”

重点不是林晓说了什么。

而是他学着曲诹文和他说话的方式,把脸侧了过来。

可他忘记曲诹文之所以这么做,是有足够的把握,控制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而他一转头,两人的距离骤然缩得太短,下唇隐隐碰到对方的脸,柔软的、带着水果熟透的气息。

几乎是碰到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共同撤开了。

林晓是往沙发另一侧挪了一下,曲诹文则是完全站起身。

“……别、别一会儿封号了!”林晓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观看直播的众人察觉到什么端倪。

然而并没有,大家都在疯狂地刷“啊啊啊啊”,林晓盯着看了一会儿,放心了。

还没等松一口气,镜头外面,曲诹文又送来一枚车厘子。

林晓想矜持地说自己不吃,但拒绝是不是也不太好?

这个大樱桃还挺好吃的,他刚才嚼太快还没尝出味来呢。

而且情侣之间互喂是很正常的……

林晓试图说服自己,向上瞟一眼曲诹文,曲诹文似乎已经从方才的误碰中完全走出来,十分淡然地与他对视。

只是手用往前送一点,把红色的果汁抵在林晓唇上,似有若无贴过去,唇瓣便微微陷进。

林晓张开口,咬住了,牙齿小心地避让,不咬到曲诹文的指尖,有点太小心翼翼了,便显得刻意,像一种勾引。

他连吃水果也是慢吞吞,仔细地用牙齿刮过每一点果肉,吞咽也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曲诹文指尖湿漉漉沾了水,那是洗干净水果后覆在表面上的水,和林晓嘴里含着的果肉的汁水完全不同。

它们是无色无味的,并且足够安全,不会染红手指,也没有甜丝丝的气味,更不会引人遐想。

曲诹文知道林晓不是故意靠近的,他只是掌控不好,他只是对这样的事情无所谓,他只是不懂。

就像两个人合拍的那条跳舞的视频,他贴在他身上轻巧熟练地扭动身体,脑子里只会在想下一个步骤是什么。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要拍好几条,要重复好多次,曲诹文一个动作忘记了,他自然而然地把他的手拉下去,落在正确的位置上。那也不是勾引。

那只是个任务,他们需要完成任务。

*

“你别……我不吃了。”手腕被握住挡开了,曲诹文片刻的走神过后,视线重新回归到现实,只见林晓偏开脸又马上把视线回转到他身上。

“你干嘛一直喂我?”

他的唇变得更红,但不是那种夸张的艳红色,而是更加自然水润,像被汁水涂抹,像是被吻过后的颜色。

尽管曲诹文心知肚明,林晓绝不会和男人接吻。

他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给林晓喂了好几颗车厘子,每一次林晓都吃了,吐掉的核都乖乖握在手里,虚攥起来了。

他含进去他喂的樱桃,吐出坚硬湿润的核,重复吞咽的动作。

直到喂到第九颗,终于忍不住抗议,还不是说“你别给我吃了”,而是提出疑问。

曲诹文眼扫过林晓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一定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礼貌。

忍不住要笑,这一次不再是凉丝丝的,心脏坠在胃里假意的笑,多少是看出林晓的憋屈,在镜头前不敢随意的发火。

“对不起,宝宝。”

他还是要叫这个称呼,在直播间里比叫“晓晓”的次数还多,手指自然而然蹭上林晓的唇,指尖接触到那抹红,和想象中一样柔软,轻轻陷进去。

曲诹文低下头,捧着林晓的脸,看到林晓眼中的惊诧,心下了然。

他们不会接吻。

镜头前不被允许,镜头后就更加不可能发生。

他只是蹭了下林晓的额头,便迅速撤开了。

林晓还是把眼睛睁大,直愣愣看着他,曲诹文轻轻捏他的后颈,从他掌心里剥离出那些核,完成这场直播里属于他的最后一部分,“我去工作了,辛苦你再和他们聊一会儿。”

【不辛苦不辛苦】

【怎么吃干抹净就走啦】

【还帮宝把果核拿走了,哥好】

【哥嫂你们在p站的id是?】

【晓宝说都不吃了不吃了你怎么还一直喂/流口水/流口水】

【什么?这和我看到的版本不一样,不是说不吃就停了吗/墨镜/墨镜】

【拿什么喂能不能详细点说说】

【啊啊啊你们太坏了一会儿被封播了就老实了】

【吵架好啊吵架和好我们小情侣就会变颜色】

*

刚刚曲诹文凑过来,林晓确实被吓了一跳。

十分想问对方,你露脸了没问题吗?

但碍于还在直播中,刚才那一幕也没办法撤回了,他只能把满腹的疑问先压下去。

再一看评论弹幕,更是天塌下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而且都不太正经。

林晓惊慌失措,又下意识朝旁边看,但曲诹文已经不在了。

透过半透的磨砂门能看到卫生间的灯光亮着,林晓欲哭无泪。

人有三急就不能等会儿再急吗!

在这个紧要关头曲诹文不在,林晓只能硬着头皮和评论互动:“你们不要乱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喂我、喂吃东西不是很正常吗?谈恋爱都这么干!什么怎么干?你们别……”

林晓一下乱了套,正好看到有人在直播间刷礼物闪出特效,林晓又急忙开始感谢。

他一感谢,马上又有人送,一波接着一波,林晓感谢完这个又感谢那个。

感谢了一轮,卫生间的锁声终于又重新响起来。

曲诹文出来就看林晓脸跟烧红了一般,眼神热切望向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认输了,手连连招着,扭捏一声,“哥……你快过来。”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曲诹文,总不能也叫“宝宝”吧!

曲诹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站在卫生间门前好一会儿,才迈开步走近,但没有出镜,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哟女婿回来啦】

【不是说去~工~作~吗~】

【哥~哥~】

【老婆自己一个人直播还是不放心吧/可怜/可怜】

【刚才没戴口罩啊啊啊言哥能不能露个完整的正脸!!】

【宝宝你刚才把我名字念错啦】

林晓看到最后一条,连忙给衣食父母道歉,连带着脑袋也低下去,再抬起头看屏幕,那些说黄色的少了一大半。

林晓还以为是自己诚恳的态度感动了这帮人。

曲诹文把自己的手机随手放置在茶几的边角,屏幕上弹出信息,是微信上小助理的回复。

【搞定啦~清了一波评论~】

*

直播快结束时,曲诹文才出面,这一回戴了口罩,在林晓旁边坐下和他一起告别。

眼看关闭了直播间,林晓说:“你刚刚露脸了。”

“嗯?嗯。”曲诹文看上去也不像特别在意,看着后台数据,“照这么播下去,以后迟早会被认出来。”

“啊?那、那怎么办?”林晓有点紧张了,拽住曲诹文的袖子,“你不会不播了吧?”

气氛沉静两秒钟。

看林晓是真的害怕。

曲诹文重新摘下口罩,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果味还在弥漫。

“不会。”

林晓最近转运了。

首先,是他那场“单独”直播的效果异常出彩,blink和red上的剪辑片段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给他和曲诹文画了同人图,并且搭配文字。

图画得挺好的,色彩搭配也十分清新,是仿照他俩几年前发布的视频画出来的,至于文字……

林晓看了几行就退出去了,不知道red是怎么给过审的,难道谐音就可以吗?!

而且,他怎么总是下面那个?

直播间里他和曲诹文又没真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怎么就能百分百确定,他是那个“老婆”呢?

虽然林晓早就被这帮人叫“老婆”、“嫂子”叫得麻木了,但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工作的闲暇之余,他还是忍不住想,这难道和身高有关?

那他早在十九岁就输给曲诹文。

那话又说回来了,曲诹文到底是不是混血?

如果是,那么他个子长不过曲诹文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基因决定……

“林晓,你到底听没听我和你说?”

一被叫到名字,林晓立刻回过神,眼前梳着高高马尾辫的女生正盯着他。

这是最近发生的第二件好事——他和楚珂真的成为朋友。

自小学毕业以后,楚珂是林晓第一个正式交到的异性朋友。

上学时他顶多是和同桌的女生说说话聊聊天,但不会在私下里有什么联系。

大家对他的态度都挺奇怪的,只有在特定的场合,才愿意多和他说一两句话。林晓差不多也习惯了。

楚珂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主动提出想跟他交朋友的人。

“我刚才没听到……你说什么?”

楚珂看起来也不介意,耐心重复自己刚才的话,努力在两人交班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分享自己的生活。

而她谈论最多的,就是跟她一块兼职的那个女孩。

托楚珂的福,林晓现在已经记住女孩的名字叫做沈秋黎,和楚珂在同个大学同一个系并且还是同一个寝室。

*

外面天色才暗淡下去,林晓已经到达租住的小区单元楼口。

而第三件好事,就是自从他把医药费赔付给那窝囊废之后,再也没见过对方。

客厅里漆黑一片,没人坐下来等他,林晓对此非常满意,也不在乎对方是怎么突然想开了。

他对不重要的人,向来不会投入多余的关注。

进了卧室没一会儿,手机便响起一阵默认铃声。

林晓正在换衣服,衬衫刚系到一半,电话在并不柔软的床铺上嗡嗡震起来。

他拿起来看,是小魁打过来的电话。

“哥,我下班嘞。”小魁声音很雀跃,“我应该去哪里找你?”

“地址我发你了,在那个什么清什么的饭店碰面啊。”林晓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继续系扣子,连扣错了都没发觉。重新拿起手机后,直接套上针织的红背心,挽上袖口。

他手忙脚乱地折腾好一阵,完全忘记自己可以把免提打开。

换好了新衣服,又套上棉服,林晓把卧室的门重新打开。

走廊里没有灯,一道人影在最尽头。

林晓只是抬眼,看到那体型轮廓,便知道是谁。

他眉眼间扬起的喜悦瞬间压下去,嘴角向下撇,头也跟着低下去,想要直接无视那人出门。

“你、你那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这句话仿佛酝酿已久,带着含糊不清的浑浊和蓄谋已久的熟练。

两样不该并存的事物相互碰撞。

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示千万遍,脱口而出才如此顺畅,却又似乎藏着些什么,在泥巴里打捞出来的,黏黏腻腻,浸在唾液之间。

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冰冷的,长期浸在北方的寒冬里,整整几个月,都带着阴潮湿冷的气息。

在没有灯光照亮的走廊里,那句话更显得突兀、不合时宜。

林晓的脚步只是稍作一顿,连停留都没停留,那窝囊废却仿佛不甘心一般,“我是说真的,他很危险!”

林晓这才转过头,眉蹙起来的同时,下颌微微扬起,“你说什么?”

站在走廊里男人微微僵直住身子,曾几何时,他就是喜欢他这副冰冷冷的态度,充满不耐的、厌烦的,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

他着迷地追逐、渴望,直到看见完全相反的情况。

林晓本身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副样子。

他会对特定的人笑、会用眼神追逐,会主动牵手。

那感觉不对。

他猛喘着粗气,“他威胁我、他根本不应该……”

不应该知道他家里人在找他,知道他在躲谁。

他把这些话咽下去,“他掐住我的脖子,威胁我,他差点掐死我!”

林晓的眼神迅速发生变化。

歪了歪头,他漆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感,一如既往,他对于陌生人的态度从没变过——

“那是你活该。”

他只是对曲诹文的态度不一样。

*

出了门,林晓这才呼出一口气,白雾罩住他的脸,让室外冰冷的温度短暂消融一瞬。

那窝囊废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曲诹文怎么可能闲得没事去掐别人的脖子?

可他的的确确看到自己那变态邻居小小眼睛里的惊惧,怎么说呢,不太像演的……

但林晓没有过度纠结,还是先去赴约。

见到小魁后,他更是把此事彻底抛到脑后。

小魁提出要换个地方吃饭,怕林晓破费,林晓却连着“哎呀”两声。

小魁继续推拒,他最后嘀嘀咕咕一句,“我订好了好久的位子呢。”

小魁见状立马改口,“好,我都听哥的。”

进了大堂就有服务生引两人到包厢,小魁在后面偷偷扯林晓的袖子,“哥,你是中彩票了吗?”

林晓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却觉得这和中彩票也差不多了。

光是这两个月直播打赏的钱,就足够他还清每月的债务,并且还有盈余!

以前也有过这种好时候,但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所以这几天林晓总是担心,忍不住在没直播的时候也给曲诹文发消息,好确定对方还在,没有一声不吭就跑路。

林晓发的消息也很简单,就是问候。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给曲诹文发消息:早上好。

曲诹文大概会在八点左右回他一句,偶尔过了时间没回,林晓就会戳曲诹文,问对方为什么没回他。

曲诹文:【刚在开会,宝宝】

林晓:【噢噢噢那你忙吧/开心/开心】

人没跑就好!

进了包厢,林晓和小魁凑在一块研究半天菜单。

小魁怕浪费,林晓却完全拿出大哥的架势来,说:“今天我请客,你不要跟我客气了。”

不知道从哪个饭桌上学来的,他脸又太嫩,说出来没什么领导范,连服务员都笑盈盈看着两个人。

点好了菜,服务员出门把门给带上了,小魁这才开口:“哥,你买新衣服啦。”

林晓眨眨眼,强迫自己不低头看,假装矜持道,“有这么明显吗?”

小魁打量一番后,说:“还挺时尚的,你穿着好看。”

林晓听到夸奖,又咳嗽两声,说:“也就那样吧。”

“是真挺好看。”小魁还是笑,真心实意为他开心,转念又开始担心,“哥,你怎么突然就有钱了,是你那个有钱的朋友借给你的?”

林晓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两分,倒不是对曲诹文不借他钱有什么意见,只是很清楚这钱来自哪里,不知道怎么跟同乡的弟弟开口。

张了张嘴巴,他含糊道:“是,不过我很快就能还他!那个……我又找了一份工作,给的钱挺多的,一个月能有这个数。”

林晓用手比划一下,小魁眼睛也跟着瞪大了。

“这么多?哥,你是去干什么工作啊?”

和男的假装情侣,勾勾搭搭,在直播间里互相喂东西吃……

这话林晓说不出来,只能继续说谎:“……嗯,就是教人跳舞,一对一的那种。”

这么说也没毛病,他和曲诹文确实一起跳过舞,擦边的那种。

“哇!”小魁有些遗憾地说,“那确实只有哥你能干,我还想着哥你能帮忙介绍一下呢……”

林晓暗自吞咽口水。

倒不是他不想拉着小魁一起赚钱。

可是这种事情,在他们那个镇子上闻所未闻,要是说给家里那些长辈听,别说赚一百万一千万,就算是一个亿,也是要被打断腿,封在地窖里的。

男人不顶天立地养活一家子,跑到外面去给人当“老婆”……

如果不是为了还钱,林晓不会去做,小魁家里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他也不想小魁误入歧途。

桌上的沙漏刚走了一半,菜就差不多上齐了,林晓拿出手机拍照片,想了想,决定分享给曲诹文。

一会儿两个人还要见面直播,要是曲诹文没吃饭,他可以帮忙带一份。

但他字还没打全,曲诹文已经对他发过去的照片做出以下评价:

【和别人吃饭这么隆重,请我就花二百块?】

林晓点开大图看了眼,发现自己把小魁的手也给拍进去了。

【那不一样】

他回一句,下半句还在输入中:我那时候没钱……

还没发出去,曲诹文先回他了。

【是不一样。】

【男朋友和弟弟怎么能一样?】

【你说呢,宝宝?】

林晓很惊讶。

【你打字怎么这么快?】

曲诹文那边半天都在“正在输入中”。

林晓等了半天。

曲诹文不回他了。

曲诹文重新放下手机,抬起眼帘,入目的是一群互相搀扶、歪扭成一团的男男女女。

温望秋在自家空置的别墅里开派对,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有人喝醉了躺到在二楼的扶梯上,手和脚、胳膊和大腿纠缠在一块,摔倒后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别墅内外进进出出什么人都有,乱遭的气氛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够让他振奋,反而会令他更加索然无味。

和温望秋对待生活的态度截然不同,曲诹文不喜欢张扬也没那么爱将自己置于人群的中心享受追捧。

起身时顺势拿走桌上自己的酒杯,曲诹文在一楼大厅找到温望秋,简单告知对方自己要离开。

温望秋已经喝得半醉,仰靠在沙发上,朝曲诹文丢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但很快,他像想通什么,狠狠拍了下手掌。

“我听小助理说了,你把打赏的钱全部划到嫂子名下了!”

温望秋的声音掩盖在周围吵闹的音乐里,曲诹文并没有听得真切。

相比之下,那合掌声更像是沉闷的一声雷炸响在他耳边,但好在只有短暂地那一瞬。

他不动声色抬手压了压耳后,大厅比楼上更加吵,也令他眼底的不耐更加明显。

温望秋显然看在眼中,笑着挑眉,他喝醉了,调侃也更加肆无忌惮。

“这可不像你,你是在做慈善吗?”

这一回,温望秋没有大声喊,但是曲诹文听清了。

离开别墅前,在门口又遇到熟人。

“ethan。”

曲诹文转头看到服装设计那鸡冠头今天染成了火红色,在玄关柔白的灯光下非常扎眼,他嘴角抿开的笑也异常刺目。

那种了然于胸的表情,仿佛什么事都清楚了解。

曲诹文并不是真的迫切想要踏入到这个圈子里来,但碍于他大学时风风火火在blink上出了名,和家里人又闹得难看至极,这群人自动把他纳入到队列里来。

且不说背后是怎样议论他的,只要是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面对着面,总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体面,和那种“你不用说我什么都懂”的眼神。

实际曲诹文不懂。

他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懂些什么,内心压抑的岩浆一再翻滚过后又落入死火山。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就像现在,哪怕之前已经声明过一次,要对方不要再叫自己的英文名。

现在又一次听到,他也没想去纠正。

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像眼前的人也一样。

“你那小男朋友呢,今天没带着一起来吗?”鸡冠头手指压在下颌上,提出疑问。

而这也是不必纠正的。

曲诹文回以一个微笑,轻柔和缓,仿佛确有此事。

“我正要去找他。”

*

林晓最终还是打包了饭菜,倒不是说真怕曲诹文饿着。

主要是剩的有点多。

但他特意重新要了一份米饭,热腾腾地压在最下面。

进门时,客厅和卫生间的灯都亮着,淋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晓把饭菜放到客厅餐桌上,发现那扇关闭的卧室门又一次打开着。衣橱是敞开的,里面是叠整齐的衣服,不太多,没能填满整个柜子。

林晓其实上一次就想问,那些衣服看起来不是全新的,但也不是没人要。

尤其曲诹文给他的那件,虽然不合身,但还是很好穿。

当然林晓也没有占便宜给穿走,第二天离开时就老老实实脱下来,连带被子一齐叠好放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面的水声停止了,林晓在客厅沙发上刷着手机,本来人都瘫下来了,听到门把拧动的声音,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犹如等待老师检查功课的小学生。

曲诹文出来时,林晓发现对方穿得正是上一回他给自己穿的那件衣服。

曲诹文穿上刚好合适。

他眨巴两下眼睛,没把此事当回事,很快抛之脑后,只说:“我给你带饭了。”

曲诹文的头发还在滴水,眼扫过茶几上打包好的饭盒,又把视线转回来,重新到林晓身上。盯着大概有两三秒,才移开目光,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头发。

潮湿柔软的毛巾遮盖住他的表情,只有声音发出来,“嗯。”

只有“嗯”吗?林晓不是很满意,皱皱鼻子也没说什么。

空气愈发安静。

直到曲诹文走过来时忽然撩了下他耳边的头发,林晓抬头看向他,仰头的瞬间听清楚曲诹文接下来的话。

他说:“谢谢宝宝。”

林晓这回满意了。

因为曲诹文跟他道谢。

至于后面的称呼,他都已经习惯了,哪怕现在没有直播,摄像头没有对准他们两个,林晓也没觉得不对,或者表现出抗拒。

曲诹文自然是观察到了,开口又问:“这顿饭吃得还开心吗?”

他低头与林晓对视时,发间的水珠便滴落下来。

林晓没能避开,抬手蹭一把脸,说:“还行吧,就是菜贵了点。”

他这么诚实,曲诹文嘴角漾开的笑容加深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帮忙在林晓的脸上擦掉根本不存在的水珠。

那双瞳色稍浅的眸盯着他,“那和跟我一起吃饭相比呢?”

他不该这么问。

他喝了酒,香槟或者威士忌。混合的鸡尾酒带着甜腻的水果气,以往是曲诹文碰也不会碰的饮品,今天也一并喝了。喝得并不多,不至于醉,只是为了有借口避开人群。

和林晓聊天当然也是逃避的办法之一。

最近他时不时就要给自己发消息,有那么几次,一次或者两次,曲诹文刻意没有回。

这很正常。

他们又不是真的情侣,根本没在谈恋爱。

林晓永远掌握不好分寸,像那个不小心落在他脸颊上的吻,像他每天主动来问候的“早上好”。

曲诹文没有直接说他越界了,他选择忽视,然后林晓又要追着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

曲诹文知道对方不是有意为之,他没有要撩自己的意思,他是个直男,而且还很讨厌同性恋……

但是他突然发给自己吃饭的照片,若无其事分享日常。

曲诹文点开看了一眼,迅速认出来林晓不小心拍到的那个人是谁。

酒精冰凉坠在胃里,散着甜丝丝的酒气,味蕾被柠檬酸涩的汁水浸泡。

他脱下带着酒气的衬衫,任由水流从身体和喘息中一并穿过。

重新从浴室走出来,又看到林晓殷勤坐在沙发上,身上那件毛衣的红色前不久吃下的车厘子,总能让人联想到一些画面,比如他指尖触碰到的柔软湿润的唇瓣,比如他乖顺的态度,喂下去一颗又一颗,他全部张口吞下去。

那天下播后林晓问自己。

你会不会不播了?

曲诹文其实能听得到那句潜台词,林晓太好读懂了,他根本不用猜。

他怕自己又一声不吭地消失。

当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重要,但是他们一起直播很重要。

曲诹文又想到离开别墅前,温望秋问自己。

——“你是在做慈善吗?”

当然不是。曲诹文想。

当然,不是。

*

“那和跟我一起吃饭相比呢?”

曲诹文话一出口,林晓结结实实愣了下,随即开始思索模式,最后得出结论:“你还在介意我拉你去小饭馆啊?”

曲诹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依旧凝望他。

两个人离得明明不远,但林晓却觉得他本人并不在这里,下意识拽住曲诹文的袖口,也没有用力,只是扯着,“小魁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不容易,那咱俩不是两个人吗?”

林晓实在想不通,打赏的钱都这么多了,曲诹文怎么还斤斤计较?

这么抠门,以后很难找到媳妇的!

完全不想他自己也是如此。

心里这么想,林晓嘴上还是说:“大不了我再请回来……”

这是林晓所能做到最大的让步了!

曲诹文果然说“好”,林晓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等到曲诹文把头发吹干,重新挨着他坐回沙发上,他又探出头问:“那个……你有掐我邻居的脖子吗?”

曲诹文扭过头看林晓,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林晓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曲诹文说:“我没有。”

林晓皱眉,“我就知道,他这人真是有病,怎么编这种胡话,说了谁会信?”

林晓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发牢骚,曲诹文重新拿起筷子,晚上他的确没有吃饭,但林晓打包的几个菜里有两个都有蘑菇。

他不吃蘑菇。

曲诹文把蘑菇咽下去。

“晓晓,你真的不打算搬出来住?”曲诹文扭头来看他,脸上挂着轻浅的笑容,态度也比之前更加随和。

“我之前说过了啊,房租……”

这次不等林晓说完,曲诹文直接打断他。

“现在直播间观看人数越来越多了,公司考虑安排我们住在一起。”

red“行吧你要这么说”发帖:

——【2.9直播有感】

先说结论,qdy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褒义),他好会演好会钓啊!

昨天直播晓晓不是衣服穿错了吗,其实看不太出来,他穿了两层呢。

此处插一嘴,那个深红色的背心毛衣衬得他好漂亮啊,而且昨天他特别特别!爱跟曲诹文说小话!都是眼神先跟过去,酝酿个一两秒,才下定决心凑过去。

我不信qdy没注意到,注意到了但是故意不回应等着老婆主动出击,此男心机啊!

讲回重点,这场直播传播最广的cut就是屏幕外帮忙系扣子那段了吧?

是好嗑的,但前面还有一段没什么人提到。

是因为弹幕上有人提了衣服的事,晓晓才发现自己衣服穿错了,感觉他自己比较介意,就一直低头看,还扯衣摆,试图把领子给弄齐了,后面甚至凑到qdy耳边说了句什么,qdy还点头了。

那个点头很微妙、、有没有人注意,就是qdy点完头,过了一会儿晓晓才忽然起身说要整理一下衣服的。

因为很突然,弹幕上还打了许多问号。可qdy完全不惊讶,仿佛知道晓晓一定会这么做一样,只是把头扬起来,问一句“宝宝你确定吗?”

听着很像是关心哈,实则不然。

我觉得晓晓还是犹豫了的,但qdy一出口相当于挑衅……他直接把衣服脱了,虽然只是把毛衣脱了……

所以我猜是不是晓晓问qdy之前有没有注意自己衣服穿错了,他是真的很在意,结果qdy直接点头认了。。太坏了太坏了!就这么明目张胆!

晓晓一直很在意镜头,这点大家都有目共睹的,qdy就仗着这点,把人给拽回来了。

系扣子这事怎么想,都可以自己独自完成。

qdy偏不,偏要把人拉回来了,自己上手。如果没在直播,晓晓可能就把人推开了,偏偏大家都看着,他就不太好意思了……好顺理成章的一段拉扯,谁能懂一下!!!

评论:【光顾着看后面那段了,原来还有这么长的前摇吗?】

【此男怎么这么坏,别把老婆欺负哭了/可怜】

【qdy大坏蛋!】

【那宝发脾气也很萌了,只是突然出框,说要整理衣服】

:(结果还被他哥给拽回来了,在屏幕边边系扣子……)

:(那段真的很涩情啊啊啊,毛衣脱了晓宝拿在手里,时不时会晃进屏幕里,那衬衫就只有一层,扣错的都要解开重新系,哥就特别耐心地给他解开又扣上……顺带一提,qdy你手那么好看只弹吉他不弹钢琴可惜了)

【yyxx什么时候能放过我的睡眠】

【熬夜到这个点,一刷首页还有饭吃……他俩最近是真的有点太猛了】

【看直播只知道大呼甜鼠我了,看各位老师发的细节糖发现我原来是个瞎子】

【他俩怎么小动作这么多,不是勾一下手指就是蹭一把手背的,之前有过吗?】

:(也有。但基本是言哥主动的,嫂子硬麦的时候比较僵硬,动作幅度也比较大……)

:(别这样,他真的努力了)

【都有点怀疑他俩前阵子真的吵过架,不然这两场直播怎么能腻歪到如此地步,简直旁若无人,要不是在直播,下一秒就要滚到床上去了……】

【qdy身上那件衣服,上个月他老婆也穿过】

——

浏览到这里,林晓给那条说曲诹文是坏蛋的评论点了赞,随后重新把red界面切换成blink。

最近首页上越来越多两个人的互动分析帖,林晓偶尔点进去看,但是看不懂大家都在分析什么。

有时候只是递一杯水,也会有八百种解读,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那天水杯摆放的位置离曲诹文比较近,他才叫对方递给自己一下呢?

被在网上这么一分析,林晓都有点不确定了,难道他真的是在故意试探曲诹文?

但是没道理啊,只是一杯水而已!

眼看解读越来越离谱,但关于年前两人最后一场直播,确实被人猜到了他和曲诹文之间的对话。

林晓当时还纳闷小魁干嘛说自己穿衣服时尚,正式直播才发现原来自己衬衫的扣子完全扣错了。

他偷偷问曲诹文知道吗,曲诹文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知道干嘛不和自己说?

林晓心里犯嘀咕,还以为他和曲诹文再不济也算半个朋友,结果对方还是一如既往没把自己当回事。

林晓心里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和曲诹文坐在一块挨得那么近,腿和肩膀都贴着,以往从没觉得那热度有那么难耐,让他有点想逃开。

他又想到直播前曲诹文说的话,说两个人可能要住在一起……

有免费住的地方当然是好事,但林晓不确定和曲诹文住在同个屋檐下能否算一件好事。

作为同事、搭档,曲诹文这个人是很靠谱,但作为朋友呢?

可能曲诹文压根不想和他交朋友,连消息都不怎么爱回他,林晓其实是知道的。

身上衣服的扣子扣错了,衣领处紧窄地卡住喉咙,没发现时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

林晓不舒服地拽衣领,又迎上曲诹文的目光,行动比脑子快一步,马上他就站起身,说要整理一下衣服。

毛衣掀起的静电电了他好几下。

曲诹文没让他走,把他拉回来说,我帮你。

林晓那句“我不用你帮”顶到舌尖,又在镜头下被吞咽回去。

尽管屏幕照不到他,但还是能收录他的声音,他只能低头把那副不情愿的表情摆在脸上。

曲诹文的手指解开他扣错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在最中央停下,在林晓出错的地方稍作停留。

指腹点在裸露的那一小片肌肤上,林晓微微瑟缩一下,曲诹文的手指比室内的温度还烫。

男人的指甲剪的圆润齐平根本伤不到他,但林晓还是觉得那种触感很鲜明,同时又知道曲诹文不是故意的,只是扣子要重新系起来,他们要在镜头前表现得很亲密。

他半裸的胸膛也不会有任何人看到。

除了曲诹文。

曲诹文的视线从衬衫上划过,自然也会从半敞的衣领划过,浅色的双眸仿佛很专注做这件事,只是为他系扣子而已,一颗、两颗……重新系回来,最后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露出一个熟稔的笑容,说“可以了宝宝”。

林晓把毛衣重新套回去,又被电了好几下,头发乱了,他心里也有些憋闷,曲诹文用手指给他捋顺。

那句“谢谢”就含在嘴里,林晓最终没有说出来。

下播后曲诹文说这是新年之前的最后一场直播了,之后他都会很忙,林晓点头应了。

“晓晓。”分开之前曲诹文又叫他,“别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提前做好准备。”

噢,原来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吗?

真就只是通知他啊。

林晓抬手挠了挠下颌,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太想和曲诹文对视,转开脸说:“好的,我知道了。”

他能感觉到曲诹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知过了多久,站得他有点冷了,才听到曲诹文说:“晓晓,回去小心一点。”

这是在关心他吗?作为同事?

林晓有点搞不明白,这回终于肯看向曲诹文,点点头说:“你也路上小心。”

那之后他们就不联系了。

曲诹文工作那么忙,林晓也不再给他发消息打扰。

*

空闲下来的时间刷一刷red,偶然看到这一篇解读。

只有对话猜对了,余下的全错。

林晓在blink上心不在焉刷了好几条跳舞视频,都是他关注列表里面的博主,以前他还是很爱看的。

虽然说出来没人信,但他主要是爱看跳舞,而不是看美女。

他喜欢看每首音乐每一次律动都卡在节拍上,呼吸和节奏的调度运用自如。

林晓会跟着打拍子,试图记住每一个动作。他从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一起练舞,林晓妈妈在他们镇上开一间小小的舞蹈教室,来上课的人很少,大多都是小孩子,林晓也是其中之一。

林晓的舞蹈是妈妈教的,去外面读书念舞蹈专业,也是得到妈妈的支持。

林晓的心思不在视频上,时不时还是会想到那篇帖子,虽然解读得很离谱,林晓发誓自己根本没有总是在看曲诹文。

可万一……万一真就是那样呢?

林晓把手机界面又切回到red,试图从那些kswl的评论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能曲诹文也不是想要看他出丑。

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林晓很难马上改正,就像他只有表现得更加冷漠刻薄一点,才能得到别人好脸色,才不会被找麻烦。

他过早的习得这一法则。

最后林晓得出结论——曲诹文应该不是故意要自己难堪,他只是在卖腐!

因为林晓又想到直播前,他还说要请曲诹文吃饭,曲诹文也答应下来。

一切都豁然开朗,曲诹文不是故意的,或许也没那么排斥和他交朋友?

林晓犹豫一下,还是从评论里翻出那条他点赞过的评论,按下了取消。

曲诹文可能也没那么坏吧。

紧接着,林晓又点开了两个人的对话框,最后一句仍然停留在几天前,曲诹文回复他的早上好。

那他也没有不回自己的消息,只是回得迟一点!

想到这里,林晓彻底释怀,主动打字道:【你今天加班吗?】

曲诹文看到消息是两个小时以后,夜已经完全深了。

【现在下班了。】

曲诹文回消息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林晓说要请客吃饭,实则根本没想好去哪里,曲诹文便说他来定,林晓咬咬牙随了一声“好”。

谁让是他主动来邀请的曲诹文呢,a城这么大,林晓连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没有,想想还是蛮失败的。

他和楚珂虽然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女生还在上大学,正是大好的青春时光,在学校里的同龄人多到数不清,林晓也没有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不知道聊天聊什么才算合适,也不想再有之前那样的误会。

于是对话框里至今还是空空荡荡。

每个人的二十几岁都不一样,有的人提前过上有车有房、工作稳定的生活,有的人还窝在家里冰冷的小床上思考这个人到底愿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林晓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悲哀,但事实如此。

倒不是说他真的害怕孤独或者怎样,只是近来,解决了温饱又缓和了债务问题,他不免还是会畅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融入到集体中去。

毕竟林晓不是故意让自己变得格格不入,大学刚开学的那一年他也努力过,可惜失败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又让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大学生活。

缺失的那几年像是一个空洞,若是问林晓觉不觉得遗憾,可能有一点吧,但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所以也不会执着非要得到什么。

有最好,没有,日子也照样过。

只是这几天他都难掩兴奋。

自从拿到那笔直播打赏的分成,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短暂落了地,但这份喜悦却没办法分享给其他人。

林晓身边的朋友本就不多,更没有知道他在做直播这一行当的,哪怕是面对和自己同乡的小魁,他都没办法说实话。

这反而成了他和曲诹文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

下楼之前,林晓仔仔细细对着镜子检查里自己身上的穿着,确定没有出错,才开门出去。

今天出租房里异常安静,住在隔壁的那对中年夫妻还没有回来,客厅对面的那间隔断打出的卧室更是几天未见敞开。

走出单元楼,远远的,林晓就看到那辆黑色轿车闪出的车灯。

上个月末下的那场大雪已经完全化干净,只有花坛里还泥泞安沃着丝丝缕缕的白,地面上拢着一层霜,在脚底板下打滑。

林晓小心翼翼挪到车门边,曲诹文提前解了自己的安全带,斜过身子打开车门。

车内钻出一阵的暖意,曲诹文在这之前就提早开了空调,林晓一坐上副驾驶,第一件事便是把身上的棉服敞开。

那本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曲诹文却把头偏向林晓,两条手臂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

两个人也就短短几天没见,曲诹文刚结束工作,身上还穿着西装制服,林晓不是没见过,但通常为了直播,曲诹文都会提前换一身衣服。

今天晚上不用直播,两个人却见面了。

林晓被曲诹文盯得发毛,终于开口问:“你在看什么?我这回可没有穿错。”他好敏感地讲道,而曲诹文只是摇头。

那种明明有什么却硬是不说的态度勾着林晓心里不是很舒服。

但车子已经启动,他也就不再追问。

这一次,是曲诹文把车七拐八拐开到一个林晓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路的斜对面亮着清幽的招牌,四周太静了,又是晚上,冬天连个虫叫都没有,只有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

林晓先下车,却等曲诹文走近了,他才跟着,推门又是“吱呀”一声,像极了恐怖片的开头。

他有点想拽曲诹文的胳膊,手在棉服的口袋里攥了攥,到底还是没伸出来。

直播间的那套不应该搬到现实中来,但林晓的演技太差,常常是秉持着惯性做某事。

两个人进门,那服务员在寒冬腊月里穿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尽管室内温度充足,还是把林晓吓得掏出手来,一把拽过曲诹文。

到底还是拽住了,藏到身后面去。

曲诹文像那种任凭摆弄的人偶,连嘴角挂得笑容也礼貌到假惺惺。

他报了温望秋的名字,服务员立刻心领神会,把人领到楼上隐秘的包厢里。

温小少爷在这家私房菜常年留着位子,曲诹文一句话问到他跟前,他本人酒醒后异常识趣,没有问任何与林晓有关的事,只道:“你和嫂子吃好喝好。”

曲诹文早就懒得否认了,只是把通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而林晓听到温望秋的名字,则表现得十分惊奇,拽一拽曲诹文的袖口,他说:“你真巴结上咱们老板了啊?”

曲诹文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林晓自己替他圆上,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随便敷衍过去。

林晓却把眼睛瞪大了,“所以公司才能安排房子给咱俩住吗?”

曲诹文又一顿,不是很想回林晓的问题。

好几天没联系自己的人,突然说要请自己吃饭,结果还是自己开车过来接。

曲诹文脑海里又闪过温望秋那句话——“你是在做慈善吗?”

扯扯嘴角,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曲诹文持续将嘴边的笑扩大,选择继续扯谎,没两句话,林晓便又信了,不再追问下去。

是不是不管多离谱的话,只要是他说的,林晓就会信?

曲诹文的喉间发苦,可能是这些天咖啡和茶喝得都太多,掩下眼眸里的异色,他让林晓坐下来看菜单。

林晓连菜单的封皮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到他面前,“你点啊,说好了是我请客吃饭的。”

他语气还算真诚,曲诹文看着他,又像是车里一样,静谧地盯着不肯动弹。

半天了,不见曲诹文坐下来,林晓还奇怪地看他一眼,主动拉住曲诹文的手腕,“你坐下来看呗。”

他脸颊的那几颗痣在灯光下更明显,刚刚好的位置,清浅地烙在皮肤上,和脖颈……和胸膛上的相似。

曲诹文的视线往下滑,无法避免的想到前几天晚上的那场直播。

他本来是有逗弄的心思,就像林晓轻易招惹他,不负责任地给他发消息一样,曲诹文总要在对方身上也索取点什么才算公平。

那顶多算是乐子。

那件衬衫的做工不算好,扣子上甚至有白色的针线头。

林晓站在屏幕外面一脸的不情愿,曲诹文就要为着这份不情愿,继续下去。

结果半遮半掩的衬衫里透出肉色,他连胸口都点着几颗淡色的痣,缀在肌理细腻的皮肤上,曲诹文的指尖落下去,感到一阵细微的颤动。

林晓八成认为他是不小心。

指腹压在胸口那颗浅棕的痣上面,曲诹文眼神上挑,又对上他眼下的那一颗。

很多时候、很多年前,曲诹文一直认为,他对林晓的感觉绝对称不上喜欢。只是被吸引。

林晓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他的态度多么恶劣、多么不耐烦,都无法阻挡别人注意到他。

那种情绪更像是攀岩的藤蔓,不会结出任何一朵花,只是不停地向上生长,布满五脏六腑,连呼吸都没办法匀称。

*

就像眼下,林晓的手握在他的手腕上,指节就按在脉搏处。曲诹文手背上有青色的脉络,连绵突起,最后攥紧成拳,“晓晓。”

“嗯?”

林晓的眼睛向上挑看着他。

“怎么这么多天不联系我?”曲诹文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的、完美的,毫无瑕疵,仿佛只是随口的一个问题,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有很多天,只是那场直播结束以后。

林晓眨眨眼,“噢……你不是你工作很忙吗?”

“回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能坐在这里?”曲诹文说。

而林晓的反应出乎意料,眼睛缓慢眨两下,才缓缓亮出神采,好似惊喜。

“那我可以继续给你发消息?”

曲诹文则因着他的反应,脸上假意的笑容淡了些,摸不准林晓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不想回我呢。”

下一秒,林晓就把答案揭开了,如此敞亮。

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爱笑,忽然笑起来,曲诹文没办法习惯,反而率先压下眼帘,去看落在他膝上的那只手。

直播里做过太多次,谁也没有察觉到,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菜上齐后,两个人断断续续开始聊天。

林晓喝了酒,是这家店的特色招牌,桂花味的很好入口,不知不觉就喝了许多。

他吃得不多,曲诹文很快就看出来他是吃过晚饭的,于是问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自己。

林晓眼睛闭上了,像在假寐,连脸颊都透出淡淡的红晕。

曲诹文耐心等了一会儿,就在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林晓掀起眼帘,忽然含混地说:“我们、要不要拍点什么?”

曲诹文静了一瞬,眼神复又平淡:“拍什么?”

林晓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过年之前你都那么忙,是不是应该拍点什么?”

他也是突发奇想。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曲诹文继续说,“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拍点什么?”

成年人很难把真心话说出口,况且林晓根本不知道这合不合适,说我想和你交朋友?那也太扯了,听着就怪怪的,不合适他俩。

而且曲诹文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至少不抗拒自己给他发信息。

林晓本来脑子就不太清醒,点点脑袋,“嗯,可以吗?”

曲诹文说可以,声音听着不咸不淡,然后又说:“那你坐到我腿上来。”

林晓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凌晨,一开门面对满客厅的狼藉,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持续发蒙。

客厅旁边的房间是敞开的,里面黑漆漆一片,更像是电影里那种怪物的洞穴,床上、地板上散落着各种衣物,像一条歪斜的小溪,横七竖八绵延至客厅。

林晓对别人的生活向来缺乏好奇心,只瞥了一眼便转移开视线。

待他到卫生间洗漱,斜对面的门忽然开了,灯影从缝隙里流淌出来,里面的人观察了一会儿才彻底敞开门。

是那对中年夫妻里的女人,穿一件厚棉衣抱着臂膀,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叼着牙刷刷牙的林晓。

林晓则当做没看见,把漱口水吐出来,听到那女人朝他说话:“你知道他家里人为什么非要把他带走吗?”

林晓说:“不知道。”

“你那是什么语气?跟你好好说话呢……”

女人话没说完,便被一旁的丈夫轻轻扒了下手臂,“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有错吗,大晚上的一群人过来,吓都要吓死人了!”女人明显提高了音量,不是对着林晓,是对自己的丈夫,显然对男方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很不满意。

林晓无心参与到夫妻俩的争斗里去,他随便洗了把脸,不小心沾湿了额前的头发,有些恹恹地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晓语气和神情里的冷漠简直令女人目瞪口呆。

“真和你没关……”她话没说完,林晓已经不耐烦地打断。

“你要是想说我蓄意报复他,可以直接讲!”林晓不由抬高音量,屋子里一时寂静。

他脑袋还晕乎乎的,不想再多废口舌,直接绕过站在门口的那对男女,关门前用不大的声音嘟囔,“我才是被骚扰的那个。”

怕耽误工作,林晓平时几乎不喝酒,这一次喝醉更让他清晰认知到,自己实在不擅长这个。

关于那晚的记忆,他断片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和曲诹文合拍了一个视频,还有他那变态邻居自那晚以后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第二天房东来查看屋子情况时还大骂了一句“晦气”。

林晓回想此前这人种种不正常的行为,脑子里却没办法将其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他不擅长思考这些复杂的东西,干脆又一次抛之脑后。倒是那对夫妻偶尔会在并不隔音的房间里谈论起来,说那群人要把他关到医院里去。

但这事没过几天就彻底消停了,房东把屋子清理干净,重新招租。

大家再也没提过这个人,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晓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种近乎冷酷的生活方式。新租客是个瘦成麻杆的宅男,他们也没什么交际。

但他把这事给曲诹文说了。

大学毕业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找到能够倾诉的对象。距离上一次自己敞开心扉,想要聊点什么,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结果上一个倾诉对象还是曲诹文。

只是那个时候两个人不算特别熟。

林晓却自以为他们作为搭档,可以互聊一些琐事,被曲诹文当面讽刺时他还挺生气的。

本来他是不讨厌曲诹文的,后来见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冷淡又捉摸不定,林晓也就把嘴巴闭紧了,不再透露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因为没人想听。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忙,连林晓自己也是。

但喝醉酒之前他和曲诹文的对话,他还记得。最近发消息一直能够得到回复,林晓把这当做一个良好的开端。

他和曲诹文互相发信息不再拘泥于每天的问候,偶尔还会穿插一些别的,就像那天他给曲诹文发了自己吃饭的照片一样。

林晓模糊地提到了邻居被家里人带走了,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曲诹文直接把电话打进来,林晓还有点意外,接通了,曲诹文没有立刻说话,像是等待着什么。

林晓犹豫一下,说了一声“你好”,得到一声笑。

“你好,晓晓,知道我是谁吗?”

林晓没法避免地认为对方在嘲笑自己,好多时候,他都觉得曲诹文不是真的想笑,却还是对他笑了。

他说不明白那种错位和不舒适感。

学生时期短暂的相遇并没能够让他们更加了解彼此,那种隔着一层的感觉始终都在。

这也是为什么,林晓从不觉得他和曲诹文能够成为朋友。

他们相差的太多了,哪怕是如今在一起假扮情侣,前些天他更是醉醺醺坐在曲诹文的腿上,被完全拥在怀里……

“曲诹文。”

林晓张口回答电话里曲诹文提出来的,疑似玩笑的问题。

对于曲诹文,他向来没有更特殊的称呼,只会一本正经念出对方的名字。

“我听我隔壁的人说,他们好像把他送到医院了。”

“精神病院吧。”

林晓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曲诹文说,“不然那种人还能去哪里?”

哪种人?

这回不等林晓说话,曲诹文直接说:“他不是喜欢男的吗?”

林晓有些不安,因为曲诹文说话时平静的语气,这回不含笑了,只是淡漠,拖出的尾音像是滑入某种未知的空间,冰凉地拖曳。

林晓以前怎么没察觉到?

“噢……嗯,可也不一定吧?”林晓不确定地回答,其实他不懂,喜欢男人和送去精神病院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除非是他脑子有问题?所以才、用我的毛巾自卫。”他把那个词说出来了。

曲诹文声音陡然放沉:“晓晓,你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林晓有些茫然:“哦……我以为你不想听?这个听起来有点恶心?”

电话那端,曲诹文停顿的时间更加长了。

“喂?曲诹文你还在吗?”林晓有些不满对方晾着他,主动开口。

“晓晓,公司那间房子已经空出来,你现在就可以直接搬进来。”

*

当天晚上林晓再度浏览red上面的帖子,同时脑子里又填满了他要和曲诹文同住的不真实感。

自从发布了那条合拍视频以后,网上关于两个人的讨论又翻了一倍。

林晓对这热度又惊又喜,时常会翻一些夸奖他的评论,美滋滋截图保存到相册里,放在他旧手机的文件夹。

那条视频没有留存12小时,就被平台下架了。

这反而让它在私底下传播的更加广。

林晓自己都没看过完整的视频,只是在red上靠粉丝截出来的动图,就把完整版拼凑出来了。

……这个拍得好像有点超过了,但粉丝爱看。

林晓也觉得惊奇。

印象里他和曲诹文以前也拍过比较“出格”的视频,但只属于半成品,而且当初两个人都还比较青涩。

就连那条擦边舞,也是在音乐的带动下晕染出暧昧,气氛远没有这么的……这么的……

林晓形容不出来,他觉得那有点私人了,像是在偷窥别人的隐私。

可那明明是他和曲诹文。

他俩的关系是假的,根本不是情侣,也没人喜欢男的。

但合约是真的。

两个人被捆绑到一块卖腐,演给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看。

林晓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思考,这么做是否真的对。

可是马上他就不在纠结了。

blink上太多假的东西了,大家都是为了热度、为了赚钱。

成百万千万的人前赴后继、绞尽脑汁地试图讨好屏幕前的观众,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且这其中也有很多人看他和曲诹文不顺眼,期盼他们快点分手。

那当然是不行!

林晓比任何人都在乎他和曲诹文这段营业关系的长久性,之前只持续了一年,现在可是连三个月都还不到!

接连刷到好几条贬低两人的帖子,说他俩根本不合适,林晓几乎是要跳起来,开始在red上发帖子帮自己说好话。

——【我觉得@是晓晓呀ovo和@曲多言很般配!】

他那号上面有不少之前爆料攒下来的关注,纷纷留下评论:【姐妹你……】

【不er,帖主你是人格分裂吗?】

【怎么又般配上了?】

【之前说qdy男同搞擦边的是不是就是她?】

【之前说xx比qdy好的也是她……】

:(到底想怎样……)

:(我只看到一个绝望的唯粉)

:(都搞txl了,能不能别当毒唯)

:(她倒是也不骂qdy,有人骂qdy,她还帮忙说话结果还被骂了。。)

:(啊?)

:(然后她还把骂qdy的那条评论给删了……)

【能不能别热演了,你要不把号卖了吧?】

以上评论,林晓统统没理,只热衷于给每一个附和他观点的评论点赞。

【支持我们言晓夫夫!】

:(言晓晏晏这个名字到底咋惹你们了?)

:(不够土)

:(不够原汁原味)

:(我去,作者给我点赞了,看来她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隔天,曲诹文看到林晓发出来的那条帖子时沉默良久,温望秋更是打来一串哈哈哈哈并附上帖子的链接加以问候。

曲诹文:【别关注他账号】

温狗:【不是吧,这也要吃醋?】

曲诹文懒得再和温望秋解释一遍。

他和林晓不是那种关系。

从来不存在那种关系。

只是那条被下架的完整视频还存在他的手机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他让林晓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相嵌着拥抱。

继续向下阅读
清纯指南
58/143
书详情
清纯指南 共 143 章
1 / 2 书籍详情
第1章 断我财路之人第2章 你还搞擦边啊第3章 这是真情侣吗第4章 这是个直男第5章 安排见一面第6章 卖腐来钱快第7章 忙着关心老婆第8章 不熟也可以营业第9章 看来真的很缺钱第10章 我们不是cp吗第11章 不都是假的吗第12章 以为我要吻你?第13章 希望你尽早习惯第14章 直男卖腐天打雷劈第15章 只能尊重 唯有尊重第16章 我叫我男朋友揍你第17章 喂亲爱的第18章 好贴心的问候第19章 我不喜欢男的!第20章 谢了啊兄弟第21章 搞不懂互联网第22章 把你推倒怎么办?第23章 谁让他俩是麦麸搭子呢!第24章 这就是全部的爱第25章 如果你讨厌我第26章 我不是你男朋友吗第27章 你亲我一下第28章 你给这条点赞了?第29章 谁说我们be了?第30章 卖腐就要敬业!第31章 人没跑就好!第32章 你是在做慈善吗第33章 qdy大坏蛋!第34章 那你坐到我腿上第35章 视频戛然而止第36章 我要举报!第37章 家人们我自动变黄第38章 你们几乎是陌生人第39章 我想要你第40章 像是被亲过吗第41章 主动靠过来了第42章 [图片]约吗?第43章 我有老公了!!!第44章 不能亲,会被封第45章 工作上的同事第46章 怎么不叫老公了?第47章 大数据对他可真坏第48章 替你保守秘密第49章 你该不会睡着了吧第50章 我要给你种草莓!第1章 断我财路之人第2章 你还搞擦边啊第3章 这是真情侣吗第4章 这是个直男第5章 安排见一面第6章 卖腐来钱快第7章 忙着关心老婆第8章 不熟也可以营业第9章 看来真的很缺钱第10章 我们不是cp吗第11章 不都是假的吗第12章 以为我要吻你?第13章 希望你尽早习惯第14章 直男卖腐天打雷劈第15章 只能尊重 唯有尊重第16章 我叫我男朋友揍你第17章 喂亲爱的第18章 好贴心的问候第19章 我不喜欢男的!第20章 谢了啊兄弟第21章 搞不懂互联网第22章 把你推倒怎么办?第23章 谁让他俩是麦麸搭子呢!第24章 这就是全部的爱第25章 如果你讨厌我第26章 我不是你男朋友吗第27章 你亲我一下第28章 你给这条点赞了?第29章 谁说我们be了?第30章 卖腐就要敬业!第31章 人没跑就好!第32章 你是在做慈善吗第33章 qdy大坏蛋!第34章 那你坐到我腿上第35章 视频戛然而止第36章 我要举报!第37章 家人们我自动变黄第38章 你们几乎是陌生人第39章 我想要你第40章 像是被亲过吗第41章 主动靠过来了第42章 [图片]约吗?第43章 我有老公了!!!第44章 不能亲,会被封第45章 工作上的同事第46章 怎么不叫老公了?第47章 大数据对他可真坏第48章 替你保守秘密第49章 你该不会睡着了吧第50章 我要给你种草莓!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