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叫我男朋友揍你
跳舞视频一经发出,点击量出奇的高,数据也十分亮眼。
评论区更是沦陷,一群人嗷嗷待哺开始期待下一个视频。
【哥嫂太辣了、、】
【午夜档我们来了】
【好好好,肯为我花心思就是好的】
短短一个月内,林晓的账号涨了近百万的关注,而且数字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攀高。
不止是red上,偶尔在blink都能刷到两人的视频切片。
林晓对于切号还不是特别熟练,偶尔手抖,点上一个赞,蓝白界面上一个红心突兀地冒出来,哪怕他很快就取消了。
还是会被眼疾手快的粉丝截图发出来。
【嫂子也很满意这段热舞吧,身体贴得那么近,很难不起反应吧/心/心】
林晓看得一阵毛骨悚然。
最近他手头宽裕一点,没把兼职排得太满,有了喘口气的时间,却没有了摸鱼的快乐。
连以往最喜欢的跳舞视频都不想刷了,因为刷着刷着总会想起,自己和曲诹文在那个小小的单间,一遍遍一条条的拍摄——
室内中央空调开得足,人跳一会儿就出汗,他两只手搭在曲诹文肩膀上往下滑,视线也要紧紧跟随对方。
在跳舞方面,曲诹文是定然比不过自己的,林晓有这个信心,所以哪怕有时候对方迟一点、慢一拍,他都大度的没有计较。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林晓反而能够宽以待人,并且还主动帮助曲诹文寻到对的位置。
曲诹文却比他还要反应过度。
虽然林晓不是不能理解,大腿内侧还是有点超过,他俩都是男的,万一一不小心碰到什么,那是挺膈应的。
但好像谁不是为了拍视频牺牲一样!
他都考虑到曲诹文跳舞一定没他好,而主动去做舞蹈动作更多的那个角色了!
结果曲诹文看他的眼神都掺杂了某种审视,好不容易最后一条过了,连个最基本的告别都没有,林晓换好衣服回来时就被小助理告知,曲诹文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这就好像回到几年前,他们的交流不多,拍完视频就各奔东西。
那之后有好几天没收到直播通知,林晓的账号上一直有人问,但私信他是不能够轻易回的,连误赞都要和公司报备。
他把后台截图发给小助理看,小助理回他:【不用管~我们这边会处理哒~】
林晓也只能回复“好的”。
那些粉丝都过于热情了,喊他什么的都有,又是“宝宝”又是“嫂子”还有“老婆”的,把林晓喊得十分迷糊。
他本人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还不能习惯,但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他会点开一些标题明显带有夸赞意味的帖子。
他长这么大,除了在老家时受到优待,还从未在陌生人那里得到过这么多褒义的喜爱。上大学以后,同学对他的评价更多是难相处,连同寝室室友都选择孤立他。
*
照旧在某个清晨离开便利店,这一回换班,林晓主动买了两份三明治,在女生来时递到她面前。
女孩有些惊讶,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晓半晌憋出一句,“请你吃。”
坐上公交车时,林晓手里拿着两个完整的三明治,其中一个没有送出去。
女生拒绝他的语气并不冷漠,甚至有些安抚的意味,她说:“不用啊,我不吃,之前就是看你怪可怜的……”
林晓其实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如同可怜一只小猫小狗,他的模样不讨人厌,所以有人愿意投递来一份善意。
女生又看着他说:“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要追你的意思……”
女生无措,林晓心里也有点无措。
但他这个人又实在嘴笨,更多的话说不出来,说不出其实是想成为朋友。
万一又是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愿意呢。
他仍然不知道如何跟这个世界相处。
好像出了老家那一片山林,他自己也变成一座孤零零的岛屿,没办法和世界的版图相嵌合。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把另外一个三明治揣进外衣口袋里,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吃起三明治,沙拉酱在嘴巴里甜丝丝的。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快到站时慢吞吞把最后一口食物嚼完。
手机响一声震动,下车时掏出来看,是今晚的直播通知。
小助理发来的。
曲诹文和他彻底断线。
林晓想了想,决定晚上和曲诹文说清楚,他不喜欢男的,叫他尽可以放宽心,不然俩人还怎么一起卖腐?
他刚刚适应了,曲诹文又要躲,这可不行,粉丝花钱可不是为了看他俩互相排斥对方的!
爬楼梯到三层,林晓的手在外面就冻僵了,钥匙好几次没插进去。
防盗门从里面被打开,林晓却开心不起来。
帮他开门的那个人和他身高差不多,体型却有他两个宽,很是拘谨地佝偻在门后面。
林晓一下变得面无表情,好像没看到此人一般,径直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那人跟在他身后面,体积虽大走路却悄声无息的,让人头皮发麻。
无视了一路还是在门口沉不住气,林晓拧着眉自认是很凶地转头瞪去,问对方到底想干嘛。
那人“嘘”、“嘘”两声,说:“大家都还在睡觉呢。”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如果你不想他们知道你……就离我远一些!”
林晓最终还是放弃了儿化音,改说别的词,却不足以构成威慑力。他也很奇怪,踹了这人两次,为什么还能厚着脸皮找他搭话。
他对同性恋实在没什么好的印象。
不止是老家那边常说男的喜欢男人不正常,更因为他三番两次遇到奇葩。
那人还是杵在原地没走,“我找房东问过了,他说你一次性交了三个月的房租,你哪里来的钱?”
林晓满脑子的问号,手攥在门把上,腿又想抬起来把人踹远了,看对方窝窝囊囊的样子,又实在提不起劲。
寻常人大概会觉得恐怖,林晓一开始也认定这人脑子有问题。
不然谁会拿浴室里自己落下的毛巾做那种事?
还好林晓发现及时,当机立断给了对方一脚,看到那人摔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郑重声明:“我不喜欢男的,再有一次我就报警。”
之所以这么熟练,还是因为大学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宿舍里面丢袜子,不止是林晓的,还有其他人的。
结果是同寝室一男生偷的,无意之中被林晓发现了也没着急,还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我知道,你也是这边的。”
“哪边?”林晓惊呆了,说,“我不喜欢臭的东西。”
那人洋洋得意的嘴脸这才发生变化,说不可能,你肯定也喜欢男的!
林晓的眼神从困惑转变为茫然,说我不喜欢男的,我自己就是男的。
好一会儿,寝室里没人讲话。
直到其他室友回来,看到俩人僵着,没等林晓开口,那室友先一步说袜子找到了,原来是刮风都给吹空调外机上。
谁信?
这帮煞笔男的还真信了。
反正袜子没有多少钱,他们根本懒得动脑子,说不定还暗自窃喜那风干的臭袜子不用洗了呢。
林晓在老家是和老人一块长大的,爱干净,也见不得别人埋汰。
他没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穿对方的性取向,挺不礼貌的。
袜子也没想要回来,挺恶心的。
但那人自此之后一直针对他,还暗戳戳拉着其他舍友一块孤立他。
林晓没办法为自己伸张正义,只能在心底冷哼,世人皆醉我独醒!你们就和那爱偷袜子的贼缠缠绵绵到天涯吧!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毕业,现在又来一位重量级。
不止拿自己毛巾自那啥,还故意跟他买一样的沐浴露来恶心他。
林晓根本不清楚,他到底是专招同性恋还是专招变态,又或者是,专门吸引变态的同性恋。
可是为什么?
他一直知道他的长相算不上阳刚,但也从没有人说过他不像男生,顶多是被夸奖一句漂亮。
可是漂亮又没错。
林晓太烦眼前的这人了,仿佛天经地义一样地同他搭话、聊天。
好像对方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就必须也拿出一个和善的态度来。
凭什么,和你很熟吗?
世界上有哪一条法规明文规定了,对方有礼貌地骚扰,就必须要有礼貌的回应?
没有吧。
可无论林晓怎么说、怎么踹,这人消弭一阵子,就又会突然跟到身边来,情形堪比恐怖片。
林晓实在没辙了,对方问一句你哪里来的钱,他回一句“关你屁事”。
那人眼睛发亮,好似被骂爽了。
林晓深呼一口气,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这也是他最近学到的。
网上一直有人说他和曲诹文是卖腐不是真的,评论里就会有人频频贴图,以佐证他俩就是真的。
有人说别发图了,这也太假了,有人就会一直发图,说这可太真了。
真假无从验证,但肯定是让一方挺闹心的。
不是我说什么都不听吗?
那好吧,说点你更不爱听的!
林晓聪明极了,学以致用,终于恹恹地开口说:“好吧,钱是我男朋友给的。”
“你要再敢跟着我,我叫我男朋友揍你!”
【
下午快下班时,曲诹文接到林晓打来的语音电话。
横竖没有事,他直接在工位上点了接通,还未贴近耳边,话筒里便传来一道略显甜腻的声音。
“喂,亲爱的。”
曲诹文把手机拿到眼前,再次确认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
大概过了两三秒,那边再次响起声音来,比上一句还要急,问他:“你现在在忙吗?”
好歹是恢复正常语调了。
“正准备下班。”曲诹文尚且没弄清楚林晓在搞什么鬼,但还是依言作答了。
“那咱俩晚上一起吃饭,你来接我吧~”
在直播间持续露脸一个月,确实让林晓的脸皮厚了很多,尽管还是没有完全适应,但他尾音拉长地毫不犹豫,不止震慑住了正在和他通话的曲诹文。
关键是震慑住了听他讲电话的那个人。
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曲诹文说:“好,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末了补充一句,“亲爱的。”
自此,电话挂断,林晓彻底迎来胜利。
“这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最近债务压力骤然清减,林晓连气色都好了许多,终日遮在额发下的眼睛露出来,下颌一扬,眼神也跟着明亮有光。那点阴郁的氛围散了,也是个漂亮讨喜的年轻人。
可惜有人见不得他好,在林晓打去电话时就死死盯着那部亮起的手机。
的确是响了第一声就被接起来,扬声器里是一道好听磁性的男人的声音。
一声“亲爱的”彻底打碎他的幻想。
男朋友是真实存在的。
他还是和拦住林晓时一样嗫嚅一句“我不信”,语气却明显虚了下去。
清晨两个人就在门口对峙了一次,待林晓又一个兼职结束回来,他又把人给堵住了。
这次是在客厅里。
他说他不信,你一定是说谎话骗我,你不是说你根本不喜欢男人吗?你干嘛说这种谎话骗我!
语气越来越激动,林晓被他逼得往后退好几步,却也不是怕对方,只是不想人碰到自己。
不理解对方为何忽然破防成这样,林晓只能认为,是他这招奏效了。
于是再接再厉,继续说谎。
“可我就是有啊。”
“我喜欢……喜欢他的脸,他长得好看,身材也好!”
绞尽脑汁,林晓终于说出两个曲诹文身上的优点,如果仔细观察,他还有那么点不情愿。
要是他能长成曲诹文那样就好了,别说眼前的胖子,就算是大学时三个室友,没准都能一拳一个给撂倒。
可这人就横在自己面前不肯走,像复读机一样不停重复“我不信”。
林晓很不耐烦,但也不想再使用暴力,万一对方磕了碰了,找他讹医药费怎么办?
他也不是真的衣食无忧、财富自由,还是要继续赚钱继续还欠下的债。
其实给曲诹文打去电话之前,林晓还是很忐忑的,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配合自己。
但总不能给小魁打,一是小魁没那个智商,二是喜欢男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小魁不一定能够接受的来。
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林晓在a城压根没什么朋友。
好在曲诹文足够聪明,很快就配合他演完这出戏。
林晓惊喜万分,没想到真赌对了,电话一挂断,神色都明媚起来。
在旁人眼中就是因为这通电话,因为这个“男朋友”。
拦在他面前的人也看到他前后的变化,胸口接连起伏很多次,重重喘息。
林晓没当回事,把人推开了,这次倒是推开的很轻易,只以为是对方彻底死心,不再纠缠。
回到自己房间,他给曲诹文发消息:
【谢了兄弟】
【帮我这一回,下次请你吃饭!】
*
“你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下班后,等待电梯的间隙里,同事见曲诹文忽然抬手掩住嘴边的笑意,忍不住探头问。
手指轻轻扫过手机屏幕上“兄弟”二字,曲诹文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加显眼,眼睑却半阖着,看不出真实情绪。
在同事凑过来之前,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说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同事明显不信,进入电梯后还在同曲诹文问话。
“哦我明白了,是女朋友对不对?你女朋友给你发消息啊?”
他一句话,令电梯里其他人也开始竖着耳朵听。
曲诹文终于抬眸,眼睛里的情绪却是浅淡漠然,与笑容不符。
他摇头。
电梯里似乎有人松一口气。
“哈哈真不是啊,可不许骗人,公司里可有不少妹妹都对你有意思呢。”
那同事还在继续,嗓门大到近乎粗鲁,等电梯到负一层,身边的人都走光了才算清净下来。
曲诹文用导航搜索上一次送林晓回去的小区位置,开车时拨通林晓的手机号码。
电话刚一被接通,他先开口:“亲爱的。”
对面愣了一下下,赶忙回他一句:“哎不是……那个是我……”
对方有些慌张,声音压低下去,像做贼一般。事实也正是如此。
隔断房隔音不好,林晓生怕自己弄虚作假被发现,连忙蹲到床边,把手机和嘴巴都捂到一处,用气音讲话。
“那是我在骗人呢。”
他猜也是,前脚手机里叫人“亲爱的”,后脚发短信喊人“兄弟”。
曲诹文还是想撬开林晓的脑壳看一看,那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呢。
马上,他的想法就得到应验了。
林晓继续说:“刚有个恶心的同性恋缠着我……”
恶心的,同性恋。
曲诹文手一打方向盘,“他怎么缠着你?”
“已经解决了。”林晓继续解释,“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
“喔。”曲诹文应一声,说,“那你还挺聪明的。”
“是吧!”林晓也觉得是,所以这句答得倒是很大声。
手机里传来曲诹文模糊的一声笑。
得到夸赞,林晓更觉得自己还挺有脑子的,只是下一秒,曲诹文说:“那你和我不也成恶心的同性恋了吗,晓晓?”
蹲得腿麻,林晓干脆坐在地上跟曲诹文说话:“那个不算啊,那个是骗人的。”
“骗人的就可以?”
林晓迟疑一下没回答上来,曲诹文先说:“你是在家对吗,做戏要做全套,我现在去接你。”
林晓说没必要这么麻烦吧,谁会盯着这点小事。曲诹文又说:“我帮了你,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手机安静两秒钟,传来林晓的声音:“那也行……但是我先跟你说啊,我请不了你吃特别贵的,出去只能吃差不多的。”
曲诹文又笑,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很多,说好,“我就吃两百块。”
林晓说可以,但又问一句,你吃什么能吃两百块。
*
车到楼下时,曲诹文让林晓下楼。
林晓开了卧室的门,发现那人竟然还坐在客厅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见他要出门,对方的目光也跟着走。
林晓只当没看见,噔噔噔往楼下跑。
三楼的窗一打开,冷风呼呼往里蹿,能看到他的身影直奔小区外。
林晓还没走出去,外面那辆车的车门已经开了,从里面走下来一个男人,身影颀长而立,抬起头直直望过来。
那人影一惊,匆忙躲到窗后去。
再看就是两个人汇合,短暂交谈过后,男人忽然伸出手来去拨弄青年的头发。
林晓没有躲。
他向来不喜欢被人触碰,甚至会把那种厌烦的情绪摆到脸上来。
他冷脸的时候也好看,总和众人保持着距离,无论是谁都没办法与之亲近,对待旁人的态度一直冷淡,也应该持续冷淡下去。
可是他没有躲,甚至扬起脸来,少了头发遮挡,林晓眼眸里的色泽在昏暗的天光下柔柔润润。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不耐烦、应该躲开,应该破口大骂或者一脚踹下去。
可是都没有,林晓安静的过分。
两个人并没有在外面站很久,很快便开车离开了。
三楼的窗户没有关,一直有冷风灌进来。
*
“你室友一直在骚扰你?”
和林晓再一次确认了他打电话的意图,曲诹文在听过对方的说辞后,总结如上。
“准确来说,我们只是邻居。”林晓辩驳道。
曲诹文指尖点在方向盘上,“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林晓一时没能明白。
“你还要继续住在那里吗?”
“我房租都交了,肯定要住啊。”
“他刚才一直在楼上看你。”
林晓一顿,联想到方才曲诹文一反常态的举动,这才恍然大悟一般,“……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
曲诹文回看了林晓一眼,这种时候倒机灵起来了。
“你们那栋楼不是声控灯吗?”
“嗯啊。”
“你上次回家,走一次亮一层,晓晓,你当我是瞎吗?”
林晓眨巴两下眼睛,不想接曲诹文的话,眼睛又转到前面看路况,“没事的,我一个男的,他还能把我怎样?”
曲诹文没有立刻吭声,过一会儿才说:“晓晓,之前便利店里那个男生还有再找你说过话吗?”
林晓想了好半天,没想起来曲诹文说的是谁。
曲诹文吐出两个字提醒他。
“轻浮。”
轻浮……哦!是刷到了两人的麦麸视频,还特意来提醒他说曲诹文看着很轻浮的那个大学生。
林晓摇摇头,“可能放寒假回家了吧?怎么?你还记仇呢?”
他只能想到这个。
林晓没把曲诹文的话当回事。
不回去他还能去哪里,难不成露宿街头?
但他也没有明着驳人面子,只是换个话题,指挥着曲诹文把车七拐八拐,半小时后,开至一段逼仄的弄堂里。
下了车,四周是矮墙砌起来的家属楼,青灰色墙砖与远山连成一道笔直的线,隐约能听到院子里小孩儿的玩闹声。
寒冬腊月一点也不嫌冷,清脆又活泼,还有楼上咚咚的切菜、刷拉拉的炒菜声。
曲诹文找地方停车,林晓就站在巷外给小魁发消息。
他说要带个人去宋姨家吃饭,捎带问问还有没有位置。
小魁回得快,直接发来条语音说:“哥你来那肯定有啊。”
小魁最近找到了窍门,普通话进步飞快,舌头也不打卷了,就爱给人发语音。
过不到三秒又“咻”地发来一条问:“哥,你带朋友来啊?”
他和曲诹文称得上朋友吗?
林晓轻点一下语音键,想了想还是改用输入法回复。
消息发送出去,半天见不到人影,他才想起来找。
一扭头,曲诹文就站在他身后面,也不知道站多久。
大冬天的,男人穿一件及膝的深色大衣,很有气质,风度翩翩。
林晓见了只觉着冷,不然也不会一出小区就问人一句,你穿这么少不冷么。
曲诹文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好像是抬手拨弄一下他的头发,说,晓晓,你穿这么多,是怕冷吗。
不然呢?当然是怕冷才穿厚厚的。
林晓压根不想回答对方的废话,头发被轻轻拨弄一下,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一句:“我头发不难看的。”
曲诹文惊讶于他的话题跳跃,但也跟着应一声,是不难看。
“有人夸我呢。”林晓特意强调,他早不是一个月前的瓜皮头,夸奖也是半个多月以前的事了。如今提起来,不过是想到此前曲诹文对他剪发后透露出的淡淡的嫌弃。
在曲诹文面前,他总有比较的心思,不想让人小看了去。
“夸你什么?”曲诹文接他的话。
林晓就扬起脸来。
天光黯淡,他脸上的痣像滚落的泪滴,连成串,浅浅印在脸颊一侧。
“夸我好看啊。”
*
林晓一转头,曲诹文就在他身后面。
他倒是没有被吓到,只说:“你干嘛不出声?”
曲诹文说:“是你回消息太入迷了。”
倒打一耙。
林晓决心不去和曲诹文计较,只抬了下拿手机的那只手,说往里面走。
“晓晓,你该不会是为了省钱,带我去什么黑店吧?”
曲诹文跟在他身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清晰入耳。
林晓狡辩说:“好吃就不叫黑店,哎你别废话了。”
他那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叫人也不好反驳。曲诹文跟他进到单元楼里面,一楼左右两间,横着一块看不清字的牌匾,估摸着是店名。
他没有仔细看,只仔细跟着前面的人。门额矮,他抬手搭了一下,弯身才进到里面。有一股新鲜的羊膻味。
曲诹文垂眼,心想今天这身衣服是不能要了。
屋子里坐满了人,生意火红,林晓自进门后就像只泥鳅一样溜进人家厨房,看样子是熟客了。
曲诹文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杵在房中间,不免引人瞩目。
他面上不带笑时,距离感骤然增加,看着十分冷漠。
好在没过多久,林晓又钻出来,朝曲诹文招手,“你站在那边做什么?跟我过来啊。”
原来没把我忘了。
曲诹文又一敛眉,抬腿跟上去了。路过一桌人家,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根油乎乎的骨头棒,嘴巴旁边还沾着米粒,小嘴巴一张,仰头呆呆地看着曲诹文。
曲诹文朝小女孩笑一下。
小女孩“哇”的一声,骨头掉到桌子上。
林晓见到这幕,有些新奇道:“你喜欢小孩吗?”
曲诹文跟他进到后厨,发现后面还通着院子,摇头道:“讨厌。”
他说的甚至不是“不喜欢”,而是讨厌。
林晓更加摸不到头脑,“那你刚才……”
“礼貌。”曲诹文不等他讲完,便回应道。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院落,这院子不大,也很衰败,枯树枯草,看着冷冷清清的。
后院还有一间屋,里面忽然冒出个人,头上带着老式的绒帽,一上来就两步蹿成一步,狠狠拥抱住林晓。
曲诹文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没变,目光冷淡地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个人。
小魁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哥”,林晓却被天生大力的小伙推得踉跄两步,还是身后曲诹文用手抚了他一把,他才稳住。
他把小魁推开说:“可以了可以了,你想撞死我?”
小魁“哈哈”笑,眼睛弯起来,“快进屋,屋里暖和。”
他说“暖和”这个词,发音还是不标准,把轻音读重了。
但足够让林晓惊讶,抬手揉了一把小魁的头发,说:“行啊,真让你给练会了。”
两个人加密通话,干晾着旁边的曲诹文也不太好。
林晓终于把目光投向身后的男人,给他介绍小魁,简明扼要,说是自己弟弟。
曲诹文看一眼就知道两个人不是亲兄弟。
认的弟弟也叫弟弟?
他没出声,只朝对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小魁也拘谨地点一下头,下意识朝林晓看去,那眼神也很明显。曲诹文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穿昂贵的大衣喷高级香水,看人的眼神都不是平视,而是从高处落下。
他不懂和有钱人怎么打交道。那种窘迫林晓最是懂,几年前刚认识曲诹文,他也一模一样的心态。
可他深知曲诹文算不上什么有钱人,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不然也不能沦落到和他一块直播麦麸。
于是主动解围,抬手给了曲诹文一下。
曲诹文这才开口说:“曲诹文。”
小魁愣了一下,还是看他哥。
林晓马上开口:“小魁,你就叫他小魁就行了,‘魁’是魁梧的魁。”
小魁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觉得和他本人很不搭,鲜少跟别人在主动介绍自己。可对方都报了姓名,不说总归是不礼貌。
曲诹文看上去也不在意,或者直接一点说,他压根不在乎。
小魁领着两个人进了后院的屋子,一看就是人家住的地方,塌上有四方的茶几,摆着热气腾腾的羊肉锅。
曲诹文再次确认,“晓晓,我们在这里吃?”
他每个字念得都异常清晰。
林晓扭过脸来,还是那副天真的作态,问他:“你难道不吃羊肉?”
那问话就好像在说,人怎么能不爱吃羊肉?特别的理直气壮。
曲诹文沉默一下,说吃。
林晓说:“那就对了,这家羊肉最嫩最新鲜了!”
曲诹文不想拖鞋上炕,这可能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林晓也没为难他,主动叫小魁拿了两张椅子过来,给曲诹文摆好了,问他这样行不行。
这样行不行?
好贴心的问候。
曲诹文看着林晓,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推荐,不是故意为毛他。
但这比故意整他,还让他难受。
趁着林晓跟人讲话,曲诹文把闷在胸口的那声气长长叹出来。
林晓扭头回来,和曲诹文坐在同一边,肩蹭着肩,说:“宋姨挺忙的,我们就不打扰她了,先吃吧,吃完再去打招呼。”
这屋里根本没人提这个事,究竟谁问了?
曲诹文默了默,最终还是回了个“嗯”。
林晓倒是没说谎,这家的羊肉确实新鲜好吃,炒菜也都色香味俱全,难怪开在这种幽僻的地方也人满为患。
两个人属于是开小灶的。
小魁除了最开始打招呼,后面都没在出现。
解决了大半碗米饭,曲诹文终于开口问:“你那个弟弟呢,怎么不来一起吃?”
“你说小魁?在后台帮厨呢,他在这里打工的。”
林晓正在和一根骨头缠绵,和曲诹文吃完饭只用擦擦嘴不同,他直接上手,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曲诹文抽了两张纸递到他面前,林晓没手拿,只说你放边上。
曲诹文又叹气,伸手给他擦,“晓晓,你连人家小女孩都不如。”
林晓不解,眉浅浅蹙起来,歪头看向曲诹文,好端端拿他跟小孩比什么?
指腹蹭过青年柔软的嘴唇,曲诹文说:“刚才那小孩吃得都比你文雅。”
吃饱喝足,要离开时,林晓拉着他去跟老板打招呼。
被称作“宋姨”的女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笑起来很温婉,典型的南方长相,“哎仔仔,你朋友真靓。”
林晓扭头来跟曲诹文解释:“她夸你长得帅。”
曲诹文笑起来,特意弯身下来,对着女人说声谢谢。
那一笑更不得了,宋姨大力拍着林晓的背说叫他以后带这位帅哥朋友常来。
林晓不忿,偷偷嘀咕,那我呢。
“他来你不就来了嘛。”女人还是笑,去掐他的脸,“真好,仔仔,你要多多交朋友,别总闷着一个人。”
林晓又想到两小时前小魁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带朋友来。
林晓当时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算半个吧。】
经此一事,他和曲诹文,应该能算半个朋友吧。
走在出巷的路上,林晓又问:“你怎么只对宋姨笑,对小魁就不笑?”
“有吗?”曲诹文语气平静地回应道,“可能外面太冷了,脸有点冻僵了。”
时间尚早,距离开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进到屋子第一件事,曲诹文勒令林晓先去洗澡换身衣服。
林晓也知道两人身上一股羊肉味不好闻,一会儿直播靠那么近,搂搂又抱抱的,还是很考验演技,洗澡他是能理解,但换衣服……
“我没有衣服可以换啊。”他脱掉外套,熟门熟路地把衣服挂在门口的木质衣架上。
曲诹文顺手给他取下来,径自到阳台,开窗通风,两人的衣服都支起衣架,放在风口处吹冷风。
林晓瞧见了悄悄皱鼻子,心想至于吗,但他心里想归心里想,嘴上没说,视线还是跟着人走,“那我就去洗个澡吧,你也洗吗?”
“你在邀请我一起吗?”
阳台上有月色渗透进来,在曲诹文身后打出幽暗的光,还把影子给拖长。
林晓直接开了客厅的灯,一瞬间,明亮把彼此的脸都照得一清二楚,再无那种模糊诡谲的气氛。
“啊?不是。”林晓说得很坦荡,还给曲诹文拍胸脯保证,“我洗澡很快的,不会把热水都用完。”
“……你给我慢慢洗。”曲诹文倍感无语,走过来手指插入青年的发丝,指节缠绕上细密的黑色,又从指缝里溜走了。太过柔顺所以抓不住,他偏偏要握在手里面,垂眼时作警告状,“尤其是头发,别偷懒,护发素也要抹。”
林晓抬起头来,完全无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一开口就是必要的担忧:“能用吗?不得和公司报备一下?”
曲诹文没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还是回了一句,“放心用。”
过一会儿,浴室里响起水声,一阵阵,细细密密,像热腾腾的雨淋在神经上。
他才意识到,林晓是把这套房子当做公司的了。
脚下的房子是标准的两室一厅,一间完全敞开着,做直播用,另一间则完全封闭。
曲诹文从电视柜里取出钥匙,开了那间封闭的房门,里面是简单的一张床和书桌,还有衣柜。
打开衣柜,里面就有衣服。
*
林晓来来回回冲了两遍头发,关掉花洒时,敲门声适时响起,就好像故意等在外面的一样。
但他神经够大条,甩一甩头发,就应声问怎么了。
曲诹文说衣服放门口了,记得换。
林晓耐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门外没声音了,他对着空气“喂喂”两句,空荡荡的浴室里他声音也像含着水汽,并不清晰。
他猜曲诹文没听见。
换好了衣服从浴室里出来,林晓头发上还在滴水,看曲诹文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手机息着屏,面前的电视屏幕也全黑着。
林晓不知道对方又在装什么逼,只是去吃一顿羊肉真就这么委屈他?
一般人他还不会带着去呢。
他也不是什么眼色都不会看,其实一进单元楼,他就想到曲诹文可能不会满意这顿饭。
不知道哪里养出来的大少爷脾气,不满意也不知道藏一藏,全写在脸上。
林晓敢怒不敢言,后面就是有点故意的,一直怂恿曲诹文赶快吃。
他没见过哪个人啃羊骨头都这么优雅,想必是家里面教出来的。林晓又气闷了,只好闷着脑袋啃肉吃。
曲诹文给他递来纸巾时,他又有点懵,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人怎么能一面嫌弃他一面又对他好?
林晓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擅长解读别人的话里有话,偏偏曲诹文两者都沾,脑子又出奇好使。
不然也不能一通电话,两个人没有事前沟通过就配合的天衣无缝。
他陪自己演戏,自己请他吃饭。
这很公平。
林晓喜欢公平的事情,向来不爱对他人有所亏欠。
“怎么没把头发擦干就出来?”
曲诹文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林晓这才低头,看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水珠融在一块,已经成一小滩。他的头发太湿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浴巾,怎么能随便用?”
有前车之鉴,林晓连自己的毛巾都要检查两遍以上才会用。
“我的。”
林晓愣了一下,再抬起头时,曲诹文已经不在眼前了,没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声音,从门外也能很清晰的听到。
“浴巾是我的,毛巾是新拆开没有用过的。”曲诹文甩出来一块崭新的白毛巾,“你可以用。”
说完把门一关,咔哒一声,很决绝。
留下林晓一个人手里捧着浴巾,脑子里冒出问号。
但是很快,他就行动起来。
学着曲诹文,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白色的门中间镂空填了毛玻璃,一道模糊的人影贴上来,赤裸的肉色像欲望的化身,贴上来明明什么都辨不清,却还是有轮廓拓下来。
“怎么了?”曲诹文的声音很沉稳。
林晓却像被这幕冲击到,卡了两秒才作答,声音很大,把空荡的客厅都填满了。
“我不喜欢男的!”
浴室里没声音。
林晓还以为是对方不信,急急忙忙贴近了,好像贴近一点就更能展露自己的诚心。
“是真的,我不喜欢男的……”
“我知道。”隔着门板讲话,总归是有些情绪传达不到,浴室的密闭空间隔断了他语气里结晶的冰冷。
这种事情还要重复几遍?两个人相遇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林晓却自动把对方恶劣的语气识别成一种不信任,他不贴着门板了,反而退后一步,“我是真的不喜欢男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放心什么?”话讲到这里曲诹文有些想笑了,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照不到他的脸,但也应该是冷的。
“我对你半点意思也没有,你就别害怕了,也不用躲着我……”
林晓说。
曲诹文没回应他,好一会儿过去,浴室里终是响起哗哗的水声。
林晓站在门口踌躇一会儿,也觉得自己这样更像是追着别人不放的变态,干脆挪到沙发上去,也不看手机也不开电视,擦干了头发就拎着个抱枕窝在沙发上。
这次他终于注意到平日里关闭着的那间房,如今是敞开的。
那是一间卧室。
冷白的月光洒在床面,单人床的对面就横放一张漆色的书桌。旧居民楼的格局都窄而温馨,那个房间却清冷异常,单调而乏味。
像没人住过的摆设。
*
浴室门刚转动一下,林晓“蹭”得蹿起来,探着脑袋望去。
曲诹文一开门就看见他身子斜斜歪过来,本来身上衣服就不合身,小半边的锁骨都在空气里晾着。
林晓常年学舞蹈,颈部尤其修长,也缀着零星几颗淡色的痣,隐在长t恤下面。头发是擦了,但还半湿着,一张脸没有刘海遮挡,完整露出来,不出声只凝望着你。
很难有人在第一眼见到林晓时会立刻生出讨厌的情绪来。大多都是在他开口说话以后,或者他摆明了自己尖锐的态度之后。
人们希望他能够在有好看外貌的同时心灵也美,希望这张脸可以配以更加柔弱良善的性格。
结果没有。
那好失望,然后又因为这份擅自的失望,而去讨厌他一整个人。
因为曲诹文不出声,林晓犹豫两秒才开口:“那个……你也知道我讨厌同性恋,我不可能喜欢男的。”
“嗯。”这回是面对着面,曲诹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重复一遍,“我知道。”
林晓松一口气,实在不希望自己被认成变态,会拿别人的浴巾干什么恶心人的事。
“我知道你不用我的浴巾不是嫌弃我,只是不喜欢男的。”
曲诹文说完就往卧室里面走去,林晓下意识跟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纠正什么,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好像没什么毛病。
他还在努力思考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曲诹文一转过身,他直接撞进人胸膛,刚刚沐浴过,身体还是温热潮湿的,像一尾热带鱼游进不属于自己的海水,没能挣脱先被环住腰。
“我还知道你怕我误会,”曲诹文浅棕色的瞳孔里映出青年的倒影,脸颊上的痣被轻轻抚摸,“我刚才确实有点害怕了,语气不好吓到你了,晓晓?”
林晓说没有,也的确没有。
他没那么禁不起吓唬,做了那么多份工作,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曲诹文根本算不上难缠的客人。
他只是想在开播前跟曲诹文说清楚,不想两人互动的时候出差错。
他回答完毕,安静等待曲诹文放开他。
“我们两个都不喜欢男的,这样才能假扮情侣,对吧?”曲诹文嘴角勾起的笑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英俊随和,抬手揉一把林晓的头发,他又说,“晓晓,我现在要换衣服,你要看吗?”
林晓点头又摇头,说:“那你别躲着我了啊,上次跳舞只是意外,你要是跳好点,我就不上手了……你觉得哪里不行,你直接说,别不回我消息。”
曲诹文继续配合,说好的,指尖在林晓的腰侧摩挲。
被关到门外,林晓才想起来问:“你不是刚换完衣服吗,还换什么衣服?马上就要直播了,你快一点啊!”
*
晚间22:00 直播正式开始。
直播中|【@_曲多言:直播唱歌】
【啊啊啊啊哥嫂我来了!】
【前排前排】
【宝宝跳舞太辣了啊啊啊一人血书多拍多发】
【言哥粉丝1000万能不能直播露脸!!!】
【等下 什么情况?嫂子身上穿得衣服怎么大好多?】
【是言哥的衣服吧男友衫????】
“宝宝。”曲诹文说。
林晓结结实实愣住两秒。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这很有可能是曲诹文新习得的卖腐招数!
林晓豁然开朗,想着要不要故作娇羞地拍打一下男人的肩膀,捏着嗓子回一句“讨厌啦”。可最近red上总有人骂他矫揉造作,是恶心人的死gay,还说曲诹文是不是直的不知道,但他肯定是弯的。
林晓姑且把这当做夸奖,证明他演得确实很到位,比曲诹文更像男同。
但他自己很难把握那个分寸,还好曲诹文也没有让他开这个口,率先把头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林晓担忧地看一眼横在前面的手机屏幕,这样不会被下播吧?
【啊啊啊啊啊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这里是zbj,不是你们俩的卧室/墨镜/墨镜】
【言哥跟老婆撒娇这样熟练吗?】
【酷哥形象一去不复返】
【我cp上床了】
【言哥不然看看我们呢,嫂子就在你旁边也不能跑了,开播到现在是一眼弹幕都没看啊!】
【言哥:已有对象,勿扰。】
【一进来就被闪瞎了】
【哥哥你这声“宝宝”一定会被某些人截去单独当铃声的,我都能想象得到……但是不管了,我先嗑为敬!】
评论里又有林晓看不懂的内容出现,但他也顾不上了。
曲诹文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内里还是潮湿的,把林晓的脖颈也蹭湿了。
他抬起头,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了,所以更能看清楚眼神的变化。浅棕色的瞳孔在昏暗朦胧的打光下,又温顺的不像野兽像家猫了。只是尾巴缠着你,一圈一圈紧紧绕住。
“怎么不再叫我‘亲爱的’?”
林晓一怔,灵光的大脑又是一动,所以不是卖腐,是报复?
也对,寻常人大概不会愿意冒充别人的男朋友。两个人都是直男,曲诹文配合他演这一出,嘴上想要讨回来,实属正常。
只是颈间被湿润的水汽沾湿,仿佛有蚂蚁在爬,曲诹文的手臂又在镜头外圈住他的后腰,略显空荡的t恤衫被束拢,空气也像小虫一般,带着毛绒绒的痒意,紧贴皮肤兜转进来。
林晓耳后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变红。
他不想在镜头前推开曲诹文,怕惹人误会,又说他俩硬麦。
只能抓住对方胸前的衣服布料攥一下又松开,轻轻的,一下、两下,指尖泛粉的地方发白又泛粉。
下播以后这段被有心人截取下来放大再放大,短短几秒钟,反复播放。
发在red上,很快就上了热门,点赞最多的评论是:【太像那啥了,有没有人懂……】
“那啥”到底是啥,林晓此刻还不懂,之后看到了也不一定懂。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曲诹文,别再碰他的痒痒肉。
但很显然他俩作为cp是养眼的,作为搭档却毫无默契可言。
曲诹文全然无视他的动作,眼神递过来,仿佛急待他的回应。
遮在口罩下面的嘴角勾起来,是故意的为难,的确是报复没有错,却和假扮男友一事无关。
林晓索性破罐破摔,心一横,说:“我不叫。”
他已经做好了下播就被人骂的准备。
不配合卖腐,挨骂也实属应当!
【啊啊啊什么亲爱的快点细说说】
【晓晓宝宝你娇娇的】
【不叫亲爱的叫什么?】
【卧槽卧槽嫂子脸全红了……所以私底下也一直这么腻歪吗】
【你们搞咩啊,是不是上播之前真搞了,这个状态也忒不对劲了】
【谢谢哥嫂,开播不到十分钟,我吃得很好】
【真情侣就是大方】
【不叫亲爱的,可以直接叫老公~】
弹幕一直在刷,林晓余光里瞥见了,大家都在起哄,没人讲他不配合。
他胆子渐渐大起来,转手也捅咕曲诹文两下,“你不是说要直播唱歌吗,你的歌迷们都等着呢。”
林晓说完眼睛都睁大不少,仔细观察曲诹文,这人不怕痒,戳他也没什么反应。
结果他动作幅度比较大,被眼尖的粉丝瞧见了,纷纷问他俩在屏幕外面干什么呢。
因为林晓有故意报复回去的成分在,万万不想被发现,连声辩解说什么都没做。
越解释评论越不信,他又心虚得太明显,后面大家说的话都带星号,被他瞧见好几条,讲得也太荤了。
每看到一条他睫毛都要颤一下,假装没看到又被粉丝给逮到。
曲诹文终于肯替他解围,手臂从身后绕到肩膀,捂住他的眼睛,说:“宝宝,咱们不看了。”
眼睫在掌心蝴蝶一般扑腾,林晓的气焰完全被拢在他手里,小小的火苗没一会儿自己熄灭,生怕被看直播的人瞧出端倪。
曲诹文深知他不敢在镜头前拿自己怎样,见好就收。
“你们别逗他,他一会儿不和我播了。”
吉他的扫弦声响起,曲诹文让林晓跟自己一块唱,林晓摇头拒绝:“我不会唱歌。”
【不会唱歌会跳舞】
【宝宝多发短视频,和你家亲爱的多跳舞好么,好看爱看】
有管理员在一旁控场,评论的画风逐渐变得正常,开始夸奖两人合拍的那支舞,夸林晓很会扭,曲诹文也是个合格的木头桩。
曲诹文唱了几首歌,期间林晓不是很在状态,好几次他抬头,两个人没有对视上。
最后一首歌,开始唱之前,曲诹文喊他,“晓晓。”
林晓下意识应一声。
“看着我。”曲诹文说。
【分离焦虑症大爆发】
【啊这,你老婆只是0.1秒注意力不在你身上都不行吗?】
【好吧说是直播唱歌,实则是跟老婆调情来的】
林晓眼扫过评论,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在屏幕外面悄悄攥紧了给自己打气。
抿了下嘴,他做出毅然决然的表情。
曲诹文先是感到一阵不妙,手指勾在弦上弹错了一个音。
林晓清了清嗓子,大着胆子:“你怎么不叫我宝宝了?”
*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视频] 啊啊啊我cp爱得很热烈】
小宝私底下会管哥哥叫“亲爱的”,哥会正大光明喊小宝叫“宝宝”……
一场直播把我嗑昏过去,没有哪一秒钟是不好品的,本来我以为两个人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情感浓度不会再高。
结果先是跳舞视频,后又是直播唱歌……当然唱歌不是重点(对不起啊言哥)
而且快下播的时候,小宝主动cue哥哥,问他为啥不叫自己宝宝了……哥本来是逗小孩玩的,这下把自己玩进去了,戴着口罩都掩不住诧异,平时多不显山露水一人,都是他撩小宝,把小宝撩得面红耳赤。
小宝笨笨的,每次想要反击回去,哥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结果这回栽了吧!!!
#曲多言##直播#真人情侣#我的嗑cp集锦#言晓晏晏#
评论:【来了!!!就知道姐一定会发帖领嗑】
【凌晨两点,我还在回味这场直播】
【他俩继续热恋继续腻歪,不用管我的死活】
【啊太好了,言哥好几天不上播,还以为俩人吵架闹矛盾了呢】
:(吵架了吗?看视频还挺甜的)
:(没有啦,哥只是最近比较忙没时间播而已)
:(看前半段是有点那个意思吧?qdy有点在哄人的感觉,不然干嘛突然叫宝宝?)
:(只是调情.jpg)
:(别过分解读吧……他俩挺好的,没看出来哪里吵架)
【这俩人这么多天没上播,群里也一点动静都无,大家都猜是不是发的视频太超过了,晓晓害羞或者接受不了,毕竟看两个人以前拍的,都是那种很萌很甜,特别校园小情侣的。
但今天这场直播跟下来,体感视频就是两人商量好要拍的,并没有不自在嘿嘿,看完更放心啦】
作者回复:(本来的事,两个人能谈这么久肯定是各方面都磨合好了,宝贝别被有心人带节奏哈~)
【双人视频打什么单人tag】
:(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呀/捧脸/捧脸)
:(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呀/捧脸)
:(当然因为这是双人直播,全程都是言哥和晓宝两个人一起啦)
:(哈哈哈哈真是,言哥爱的还不够明显吗,怎么还有人在挑)
——
凌晨两点钟,林晓睡不着,借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翻看red上的帖子。
看了半天,没看懂这条底下在说什么,点进发言人的首页看,发现对方的背景图是曲诹文,还是好几年前露脸的视频截图。
再看发的内容也全部都是单人的。
要只是这样就算了。
林晓在满是曲诹文的首页上,突兀的看到了自己,但截图手法很随意,他的表情像在翻白眼。
标题是:【该不会真觉得自己很美萌吧?】
林晓:?
他从单人床上一下坐起来,窗帘没拉严实,月光冷冷清清洒在书桌的一角。
室内是暖的,他也热得冒汗,羽绒被轻飘飘的,让他好不自在。
曲诹文走之前说他可以暂时住在直播的这间房子里。
“你先不要回去了。”下播后,曲诹文嘱咐他,“我刚叫了外卖,一会儿有人来给你送洗漱用品。”
原来对方还没忘记他那同性恋室友的事。
林晓诧异,“住在这里吗,那怎么行?”就算是公司的房子,那他也不能真把公司当家啊!
“本来这里就是可以住人的。”曲诹文给他解释,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小助理嘱咐过的。
大半夜的,林晓失眠,又刷到嘲讽他的帖子,更加睡不着了。
可人都有好奇心,他还是点开那条帖子看了,点赞不多,也就十几个,但评论却高达四十多条!
往下一划,每一条评论发帖人都回复了,并且和对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主要是在贬低林晓,说他俩一定是假的,是那种签公司走合同的商业关系。
林晓心里一惊,这都能被看出来?
看来他和曲诹文还是卖得不够真!
【直播什么也不干,多占一半屏幕,真的很碍眼,丑人一个,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不能更同意,已经忍很久了,他到底想尬演到什么时候)
:(每次说错话都要我老公给他打圆场,有这种同事,真是倒了血霉)
谁老公?噢噢噢是说曲诹文……
林晓一边看一边解码,看完了知道对方属于曲诹文的个人粉丝,并且极其讨厌他。
退出了这条帖子,首页自动刷新,这下好了,给林晓推送好几条类似的内容。
一看不得了,居然有这么多人讨厌他!
凭什么!
他都这么努力麦麸了,结果还是比不过曲诹文。
林晓决定要为自己发声!
他把两个人的录屏翻出来,研究半天,吭哧吭哧发了一条帖。
标题:【我觉得@是晓晓呀ovo比@曲多言要好】
发出去半天,没人搭理他。
林晓也困了,手机屏都没熄灭,阖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闹铃吵醒,手机弹窗上满是消息回复,吓了林晓一大跳。
评论:【姐妹,你是双人转唯了吗?】
【失忆了,我为啥要关注这个账号】
:(这号有印象诶、、就是之前曝光曲多言性取向那个)
:(是源头吗?)
:(那我好像知道了)
【看得出来这人纯恨曲多言】
【谁?谁是“是晓晓呀”?】
:(曲多言现在的cp搭子)
:(不是男朋友吗?)
:(谁信是真的)
:(那ovo又是啥,纯卖萌吗)
:(……好像是小眼睛上的id全名吧)
【哇居然没有销号跑路吗】
:(起号这么成功,应该不舍得吧)
林晓确实不舍得,但主要是不舍得自己从前发的那些日常。从a城待的这三年,一直断断续续记录生活,还有他自己发的碎碎念。
的确是没想到自己出于嫉妒,随手发的一个帖子能够那么火爆。
要问林晓后悔吗,那一定还是有些后悔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发帖,越来越多人去传播,他也没办法得到现在这份直播的工作。
坏事做到最后,竟然变成一份天降的好运,林晓自己也没有想到。
深更半夜,人头脑一热的确会做冲动的事。
林晓已然忘记自己这个号上有挺多人关注,平时他就只是拿这个账号来刷刷帖,跟麦麸的前辈们取取经。
好在这个帖子的浏览量并不高,留言的人也不多。
往下滑到最后一个评论,首评:【哇终于有人说了,看不顺眼曲多言很久了,没人觉得他挺装的吗?】
林晓心里上赞同,但想了想,还是得为自己的麦麸搭子说句公道话。
于是回复:【我只是觉得@是晓晓呀ovo比他好,没有说他装,你别这么说】
回复完,林晓把手机一扔,去卫生间洗漱了。
今天不用坐公交挤地铁,他有充足的时间,还能顺带吃个早饭。
等收拾好要出门了,林晓看到那人回复了他,而且还是两条。
【?】
【你是有病不?】
*
温望秋把那条帖子转给曲诹文时,曲诹文正在公司开早会。
只是看了眼标题,就知道对方发了什么给他。
温狗:【哈哈哈哈嫂子好好笑】
曲诹文回复:【好笑吗?】
温望秋又发给他一张截图,正是林晓回复别人的那条。
温狗:【拉踩你还不忘帮你说话,嫂子有心了】
这一条曲诹文倒是没看到。
早上消息推送到他眼前时,曲诹文看过是很想笑。
没想到林晓还敢继续用这个账号发帖,连id名都不改一下,最多就是把个人信息给隐藏了。
林晓总能在自己对他稍微改观一点时,突然给他一记重拳,告诉他一切还是照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就像几年前那样。
曲诹文点开那张截图,马上又退了出去。
曲诹文:【你很闲吗?】
温狗:【一般般吧,最近是少点乐子,找你出来玩你也不去,光顾着陪嫂子】
曲诹文:【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温狗:【哪种关系/呲牙笑】
曲诹文:【他是直的,不喜欢男人。】
*
林晓挨骂了。
因为曲诹文。
准确来说,是他在自己那条帖子底下回复了别人一句,然后就被骂了。
那人追到私信里专门骂他,问他到底啥意思,好赖话听不懂,帮他说话还不领情。
“好赖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林晓现在是懂的,但他没懂对方为什么这么激动,只不过是一条回复而已,实在看不惯完全可以删掉。
也不删,就挂着。
下了早班之后,林晓就把那条帖子给删了。
搞不懂互联网。
不过也有人私信安慰他,还问他是不是晓晓的唯粉,但是比较平和的那种。
林晓知道唯粉就是个人粉丝的意思,那他喜欢他自己,再理所应当不过了。
他回复是。
对面应该是个小女生,马上发过来几个表情,说:hhh宝宝你好萌,一开始以为你是毒唯呢~
毒唯又是什么?这触及到林晓的知识盲区,接下来他就没再回复了。
*
剧场那边有个群演的位置,打电话找林晓临时顶上,说是给双倍工资。林晓去了,晚上结束后,剧场负责人给他们结钱,到了林晓这里,给的是正常群演的钱。
林晓问对方不是双倍吗,老板睨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一声,又给他多转50。
但这也不是之前谈好的价格。
林晓就在剧场大门口跟人掰扯,老板碍于面子,还是把钱转给他了,但转头就和工作人员说,以后不要叫他来了。
a城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一出去,就被冷风掀翻了兜帽。
林晓刷过公交卡,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开始算这个月拿到的钱,算来算去还是差了几百块。
还是失策了,房租提前交了三个月大出血,可不交真没地方住,a城傍晚零下十几度,户外是真的能把人冻死。
因为提前预支了直播的工资,这个月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
林晓把兼职的几个群打开,来回扒拉两下。
这个月来看他和曲诹文直播的人越来越多,刷的礼物也越来越多,林晓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演得不够卖力,怎么还是有那么多人不满意。
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大家愿意打赏,他肯定是想更卖力一点,不浪费别人的好意。
每次退出直播间,看到后台那串收益,林晓依旧感觉不真实。虚拟数字增长太快,让人没有一步一步日积月累的真实,也少了那份喜悦。
林晓本应该对钱更加敏感,每个兼职赚多少钱,几月几号发工资,一个月的饭钱、水电费,哦还有房租,本应该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该还差这几百块的。
给银行卡转账的时候,他特意写了备注,讲这个月差的几百,下周会补上。
下车时,手机响起一阵默认铃声,林晓看到联系人名字,走进小区的步子慢下来。
冷风里把电话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质问:“还差几百是什么意思?”
林晓张了张嘴,也不能说就是字面意思,好像在嘲讽一样,对面大概也不想要他的回答,纯粹是为了发泄情绪。
“我告诉你不行!没你这样办事的,当初说好多少就是多少,难道你还想赖账?!”
“我没……”
林晓话没说完,又被打断,“别给我来这套,你也就骗骗老人!把我爸妈哄得团团转,现在倒好,孩子奶粉钱我都供不出来,我们一家容易吗?!”
拿手机的那只手早被冻僵了,冷风呼呼往脸上吹,林晓低头看自己脚下。
他向来不会对人摆好脸色,不会说漂亮话,在a城交不到朋友,最好的玩伴也是家那边的老乡,熟悉的人也都是南方水乡里长出来的。
他说:“对不起……”
声音散在风里,“钱我下周发工资就能补上,下个月、下个月我多还两百……五百!对不起啊婶婶,真的对不起。”
电话那端女人的声量也弱下去,长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当初筹钱……别说我爸妈了,谁家没帮了你,仔仔,事不是这么办的,你也不是小孩了。我刚才话也说重了,那就这样吧,下个月开始你多还些,我也好跟家里面有交代。”
林晓连连点头说好的。
小区门口只有他一个人,他做这样的动作也不会被对面看到,但已经成为习惯。
小时候被教要对大人懂得礼貌,要乖巧、听话,要做个好孩子。
这些事,在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以后,林晓统统没能办到,所以至少面对老家人,他尽可能想要做得好一点。
挂了电话,他才迈步进入楼道,黑漆漆的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被踩在脚下又从头顶亮起。
林晓走到门口时发现大门是开着的,推开门,里面有人在等。
“你昨天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
隔天,林晓忽然发消息问,下一场直播能不能延缓,过几天再补上。
小助理把这条内容原封不动转给曲诹文,截图最后一句是林晓说【加倍】
曲诹文自然没有要加倍直播的想法,只告诉助理先不用回复,转头发消息给林晓,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请他吃东西,顺便谈事。
林晓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晓晓:【现在】
抵达那家昂贵的冰激凌店外时,林晓还有点不敢置信。
这地方离他工作的便利店不远,只隔了两条商业街,价格却贵得惊人。
每次要坐地铁路过时,林晓都忍不住往里面多扫两眼,心想哪些人钱多烧的会花费一百块只吃一个冰激凌球,这店开多久会倒闭……
事实证明,真的有。
林晓找到曲诹文所在的位置,坐在男人对面时还是有些忐忑,当然没有开口问对方是不是中彩票了。
既然曲诹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直播只当做一个小小的副业来干,那能赚到的钱应该比他多得多。
所以他刚坐下就开口问:“你要请客吗?”
曲诹文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说当然。
有人在悄悄看他们这一桌,林晓察觉到视线想要扭头,曲诹文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让他别回头。
“不清楚是什么人,万一网上认识你怎么办?当做不知道就好了,也别对上视线。”
林晓依言照做,把头深深埋下去,看起餐单。
好离谱的价格,连饮品最便宜也要50一杯。
他中午没吃饭,肚子里空荡荡的,这家店没有主食只有冰激凌,来回翻看好几遍,点了一个他家的招牌,开心果味的冰激凌球。
一会儿到便利店泡个泡面吃吧。
想得好好的,抬起头发现曲诹文正盯着自己看。
林晓以为是他拿了餐单,对方在等他点完,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到曲诹文面前,曲诹文又不看,只问他,只点这一款吗。
林晓其实很想问,那剩下的我不点能折现吗,但到底还是好面子,矜持地点头说,这么冷的天吃太多凉的不好。
结果曲诹文只点了一杯咖啡。
冰激凌上来时,还配了一个很精致的小汤匙,上面有雕花的纹路,摆盘也很精致。
可再精致都是一百块,林晓小心翼翼挖了一勺,冰激凌清凉的味道融化在嘴里,的确好吃。
他小口小口吃起来,争取不浪费,连勺子也悄悄舔干净。
曲诹文问他好吃吗,林晓一顿,瞄着他的脸色,斟酌一下说还行。
曲诹文看出他的心思来了,撑着下颌说,我不和你抢。
林晓纠结一下,还是把盘子推到中间去,毕竟出钱的人是曲诹文,“你尝一口呗。”
曲诹文真就尝了。
汤匙的纹路刮在舌面上,冰激凌入口并不是特别甜腻。
一抬头,林晓眼巴巴瞅着他问好吃吗,曲诹文不动声色,把汤勺递回去,说还行。
他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林晓接过勺子,埋头继续吃,曲诹文忽然问:“你之前没吃过吗?”
林晓茫然地抬起头说没有,完全没想起来自己从前发帖拍过这家店,还偷偷吐槽过冰激凌的价钱。
暗示到这种地步依旧无动于衷,这下不用撬开对方的脑袋看,也知道那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储存。
所以他后来发的那个帖子,或许没有恶意。
礼尚往来,曲诹文把自己点的那杯咖啡往前推一推,问林晓:“你要喝喝看吗?”
林晓说不要,干脆利落地拒绝。
曲诹文轻轻抿唇,笑意自然流露在唇角,眼神却淡下来。
“太苦了,你又不加糖。”林晓说,“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还挺体贴。曲诹文抬起咖啡杯喝下一口,醇厚的苦味弥漫在口腔。
两个人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你最近很忙吗,赶不上直播?”他开口问。
林晓抬眼看他,对小助理的传话速度感到诧异。
好吧,两个人是搭档,通知曲诹文也无可厚非。
“是有一点……”
话刚说完,林晓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起来,是一串未知号码。
但可以肯定林晓认识,因为他起身挪开椅子,刻意避开曲诹文,出去接听。
回来是十几分钟后,冰激凌早就融化了,滩成青草一般的绿色。
林晓有点心疼这浪费的50块,坐下连个眼神都没给曲诹文,只顾着拿勺子了。
曲诹文问他是谁打的电话,林晓指尖一顿,含糊一句,“我家里人。”
他还是不看自己。
“那你家里知不知道你在干这个?”曲诹文的声线一旦冷下去,连嗓音都更加低沉。
这话林晓熟悉,之前他自己也问过。
可他知道曲诹文肯定不是出于好奇。
又想到刚才接听的那通电话,小镇上人员流动不大,林晓昨天说下个月要多还钱,眼下大家都过来问。
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可他一时又不知道上哪去赚那么多钱。
压力实在大,曲诹文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忍不住怼回去:“那咋了?又不是真的卖屁股!”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连曲诹文语调里的古怪都没来得及察觉。
“你一个直男,怎么会懂这些?”
林晓忿忿,“不是你让我多找素材做参考吗?”
曲诹文总是说他表演太过,林晓现在的red首页上除了曲诹文的毒唯发言,刷到最多的就是男同视频!
“……你找了什么素材参考?”曲诹文还是聪明,多问了一句。
林晓左右看两眼才从桌上蹭过去,做贼一般,曲诹文配合他把头低下来。
“原来男的和男的,也有那种片子!”
他想表示自己的惊讶又不敢太大声宣扬,气流全部压在曲诹文耳边,一阵一阵,带着冰激凌甜丝丝的味道。
曲诹文摆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蜷缩一下,眼底带上某种晦暗,“你看了?”
“没有。”林晓诚实道,“只是封面,不知道为什么没被和谐,我看到也吓一跳,你看的时候也注意点吧。”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林晓还在专心讲述,根本没留意。
曲诹文眼神扫过去,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直到两人出门,他忽然拉住林晓,拐进旁边的巷子里。
林晓完全被人带着走,曲诹文的身体压向他时,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室外的冷空气和躯体的温度混合在一块,他下意识拽住曲诹文的袖子。
好一会儿过去,眼前的人才移开,两个人依旧靠得很近,额发相蹭。
“晓晓,你一点防范意识也没有吗。”曲诹文一只手抵着墙,低头出声道,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我要是把你推倒怎么办?”
“这里吗?这么冷?”林晓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扭头往旁边看了看,“刚才是不是有人跟过来?”
他又不是耳聋,身后那么乱的脚步声,自然能听得到。
曲诹文抬手拨开他扎眼的头发,对上林晓的视线,“嗯,开着手机在录视频。”
“啊。”林晓有些惊讶。
“估计把你认出来了。”曲诹文语气淡淡的,“这家店以后最好少来。”
不是曲诹文请客,林晓根本不会踏进这种地方一步。
于是快速点头答应。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可以再回去打包一份带走。”
这个距离,曲诹文可以嗅到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不止是冰激凌,不知道林晓用了何种洗发水,总是带着一股柑橘的香气。
林晓摇头,发丝自然而然蹭在他鼻尖。
再靠得近一点就像变态了。
曲诹文不知想到什么,浅色的瞳孔弯起来,越是笑眼底越是没有情绪。
往后撤一步,他对林晓说,“直播延后吧,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时间。”
林晓无知无觉,点点脑袋又问:“那要一起拍个视频什么的吗?”
他也只是随口一提。
*
当晚就有人发布了帖子,说是偶遇两个人,一开始没认出来,后面林晓出去打电话看到正脸才敢确定。
red“momo”发帖:
——【[图片]x3 qdy现实里超级大帅哥!!!真人很有气质但看着巨巨巨高冷,说实话有点怕,没敢跟得太近,太紧张了,照片没拍好,都虚焦了。
xx比我想得要高,看着也是挺高挺瘦的。但不知道为啥俩人不坐一块……不过冰激凌是一起吃的,用了一个勺子】
评论:【什么什么!真是我们yyxx吗??!】
:(yyxx是啥……染色体吗)
:(言言晓晓吧……没叫言晓夫夫都是好事,忍忍吧!)
【我去所以这一对是真的啊,之前刷到过,我还没信……】
【那为啥不坐一块啊】
作者回复:(哈哈哈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太挤了?)
:(毕竟是现生,还是不能太明显吧)
:(都露脸直播了还怕这个?)
:(qdy没露过吧,以前的不算,那都好几年前了)
【有没可能是在拍视频呢,这种地方两个男生应该很少来吧?】
作者回复:(没看到有跟拍的耶,他俩也都没拿手机)
【问问是哪家店啊,想去搜同款……】
作者回复:(是这家哦[链接]xx吃的是最上面那个推荐款)
【俩人咋这可怜,就吃一个球,能不能给孩子多买一个……】
:(一搜吓一跳,一个冰淇淋球100多……你俩吃一个尝尝味得了)
:(这是人类该有的物价吗)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所有人!!都去看小宝最近发布的视频!!!】
sos我正主亲自发糖!!!
#我的嗑cp集锦#
评论:【哪里哪里我的饭在哪里!!】
:(指路blink)
:(在小眼睛上面,晓晓没有red账号)
【好好好,结果真就是出去约会了是吧】
【小情侣感情好好,工作日都要抽空见一面,谁看了不说是真爱】
【呜呜呜就说他俩藏不住,得秀】
【大家都别去点赞那个偷拍视频了……观感挺不好的】
:(啊啊同意,要见就大大方方的,干嘛偷拍啊)
:(言哥好像是说过,线下不方便拍照,不给拍)
:(他俩又不是啥明星,真别去打扰吧)
视频是晚上十点左右,在林晓的blink上发布的。
内容不多,主要是几组图片。
两个人后来又回去那家店,摆拍了几张,都没有露脸,只有颈部以下和食物出镜。
还好拍了视频。
不然大家的关注点可能都在偷拍的那几张图上。
林晓没问过曲诹文为什么不肯露脸,猜测是怕被公司的同事刷到,那可真就是社死了。
他轻易不会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倒不是多高尚的理由,只是面对自己的那堆烂摊子都应接不暇,更没余力去好奇别人过得怎么样。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几年前他和曲诹文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却也相安无事。
近来他倒是对曲诹文有了全新的看法,对方处理意外事件总是游刃有余、干脆利落,不像他,总能搞砸。
林晓既羡慕又敬佩。
尤其是他忍不住上手,揍了自己的邻居以后。
就在昨晚。
事情闹得很难看,差点警察就来了,最后还是房东出面,平息了这场事故。
林晓至今还记得房东当时的语气。
“你一个大男人,又没真的吃亏,再说是你打了他!别在我房子里给我闹事啊!”
最后的警告是给他的,而非那个擅自等了他一晚上的窝囊废,这让林晓很不服气,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
最让他膈应的是,隔壁那对夫妻也出来多嘴两句,说之前就看到自己打人。
林晓说:“那是因为他该打。”
“哎怎么现在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封建……”
女人对着她丈夫讲话,但这话分明是说给林晓听的。
林晓眼皮轻轻一跳,出言就是:“那祝你老公也被男的看上。”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
林晓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什么这种事情总瘫在自己身上。
打工的时候偶尔也有,有人总会以千奇百怪的理由找他说话、与他搭讪。
起初林晓还会困惑,这帮人为什么非要招惹自己。
是因为他的长相,因为他看起来很好招惹?
天地良心,林晓不出手只是因为他怕赔钱。
他比这帮歪瓜裂枣都要努力的生活,每天打那么多分工,跑很多的地方,哪怕是力气不够大,揍一个常年窝在床上不做任何运动,只养一身肥膘的窝囊废也还是绰绰有余,再者说他本来就有舞蹈的底子在,身体也足够灵活。
到底谁给他的自信,让他以为自己很好欺负?
之前把头发留长,盖过眉眼,林晓纯粹是想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结果却被蹬鼻子上脸,真以为他是橡皮泥捏的。
林晓一拳把对方橡皮泥一般瘫软的身体揍在地上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完了。
完了,这要赔钱。
调解到最后果然是让林晓赔偿对方的医药费,丝毫没提对方骚扰自己应该怎么办。
就因为他是个男的。
就算警察来了,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因为是他先动手的。
林晓心里憋屈至极,咬牙问那我的安全得不到保障怎么办。
房东一脸“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打了人”的见鬼模样,随后给他的解决方法是:“……那不然你搬出去住?”
林晓熄火了。
他就知道会这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
偷拍的那条帖子在发布不到24小时就被删除了。
连账号也一并清空。
温望秋问曲诹文,是他找人删的吗,曲诹文说没有。
温望秋发了个句号过来。
曲诹文没有再回复,直到晚上下班,非工作的那部手机上有5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同城号码。
曲诹文没有管,点开了另一个app界面。
林晓又开始用他的red账号发布内容了。
这次是一堆录屏的截图,以作证自己直播时不是什么都没干,还给别人的评论回复:【曲多言每句话他都回应了的。】
曲诹文想着要不要提醒对方,账号是可以注销重新注册的,可如果林晓注销了,他又要去在哪里看这些内容呢。
万一一个不留神,对方又发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比如指控他是男同还搞擦边……
曲诹文其实没想到林晓会这么讨厌自己,就因为他一声不响地解约,耽误了他赚钱。
话又说回来,他也一直不知道林晓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缺钱。
他似乎不止打一份工。
他们从没能好好聊过,或者说以他们的关系,实在没办法深入地聊这些东西。
还在出神,手机再一次闪进通话界面,依旧是一串未知数字。
曲诹文按了接听,对面有好几秒钟的沉默,似乎在意外也似乎是在酝酿。
好久,手机里响起一道声音来:“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跟我哥怄气?”
曲诹文弯起眼睛笑起来,轻轻的一声,在空气里弥漫,听上去像是挑衅。
“拜托你成熟一点!曲诹文,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女声的音量变大,语气里还带着不可思议,“这种把戏你还想来几次?”
“一次就够了。”曲诹文说,“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事吗,姑姑?”
“……你快要把你爸气疯了。”
*
林晓这几天忙得连轴转,虽然工资发下来他马上就补齐了这个月欠的几百,但下个月下下个月……还有那死变态的医药费,依旧没有着落。
他只能是接更多的活儿,白天夜里没命干,日结的工作,薪水微薄,怎么也填不上自己开的那道口子。
林晓脑袋瓜痛痛的。
半夜,小魁和自己一起在物流站外啃凉透的三明治,看林晓脸色不好,小魁犹豫一下问:“哥,你真需要休息。”
林晓咬了下唇角,想要潇洒地扇扇手,但两条手臂都酸痛地抬不起来。
体力活是除了直播以外最快能赚到钱的办法。
“哥,我都听家里人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实在缺钱,我先给你就是了,身体重要。”小魁语气怯怯的。
林晓不吭声,因为知道小魁的工资都不在他手里,大部分都上缴回家了。好几次他都让小魁自己多留点,但这小孩心眼太实,也说不了慌。
林晓摇摇头,说不用。
小魁不放心,“我现在有钱的,哥,真的。”
林晓坚持不要,最后找了个借口说:“真的不用……你还记得上次去宋姨家吃饭那个人吗,我可以找他借,他有钱。”
小魁的目光充满怀疑。
林晓强装镇静地与之对视。
下一秒,像是为了解救他一般,林晓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不是默认的。
是他给曲诹文特意设置的铃声,就怕对方有要紧事找他。
林晓立刻把手机掏出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递到小魁面前给他看,“你看,他找我呢。”
他语调是上扬的,看样子好像真的开心。
小魁这才迟疑着点点头,“那好。”
小魁先回去搬货,留下林晓一个人接电话,林晓这才呼出一口气,刚想接听,电话断了。
他回拨过去,没人接。
第二次打,还是没人。
正困惑着打过去第三遍,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沉默像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林晓等了一会儿,困惑地出声:“曲诹文?”
手机贴在耳边有呼吸声。
“嗯。”
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林晓问:“大半夜你不睡觉给我打电话,是有事吗?”
“你为什么还不睡?”
曲诹文所答非所问。
林晓瞄一眼身后只隔着一扇门的物流传送带,清清嗓子,“我这不是被你的电话吵醒了吗?”
曲诹文轻笑一声,说对不起。
林晓猜他并不感到抱歉。
但他还是说,“好吧,我原谅你。”
谁让他俩是麦麸搭子呢!
又是一阵沉默。
“晓晓。”
“嗯?”林晓有些困惑,“你是喝醉了吗?”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去找我?”
曲诹文忽然问。
【
大学就跟家里出柜并不在曲诹文的计划范围内。
况且除了明确自己对女生不感兴趣,曲诹文并没有想要在圈子里交个男朋友的想法。
毕竟再过一年他就会作为交换生出国留学。
怪只怪在温望秋被家里惯坏了,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分外张扬地宣布自己以后不结婚,因为喜欢的是男人。
不止父母,连他哥也宠着他,非但没有苛责,还为小少爷大摆宴席,庆祝他寻找到“人生新方向”。
这在私底下已成为一桩笑谈。
曲诹文虽然时常认为自己发小脑子有病,但也没觉得不妥,甚至会羡慕那种家庭氛围。相比之下,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才令人作呕。
前提是火没有烧到他身上的话。
刚入学没几个月,他爸安排了好几次饭局,回回都强制要求曲诹文赴约,给他介绍自己客户的女儿。
甚至还让家里的保姆旁敲侧击,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曲诹文从小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住家保姆从他五岁起就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平时他都是称呼对方为阿姨,被问得不耐烦了也只是甩来一句,我没有兴趣。
结果隔天,他爸就从外地冲回家里来。
“我都听到你兴姨说了,什么叫你没兴趣?!”
“别告诉我你和温家那小孩一样搞同性恋!”
“那他妈是病你知道吗!你脑子要是不正常,我就带你去医院治!”
那一年,曲诹文十八岁。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几经波折,温望秋到医院来看他时,曲诹文糊了满脸的血。
“我去,你把你爸杀了?”
曲诹文本来就烦,听到温望秋的声音更烦,“滚。”
温望秋毫不在意,信步过来,翻两眼他的报告单,笑眯眯,“你爸恐同,关我什么事?”
曲诹文没有吭声,报告在他手里攒成一团,护士在一旁处理干净他脸上的血,他表情冰冷地起身,“他说从此跟我断绝关系。”
温望秋眨眨眼睛,“真的假的,就这么迫不及待?”
曲诹文又冷笑一声。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按照他的想法传宗接代。”
他一直知道他爸这么多年没再婚,私下里女人却从没断过,私生子或许有或许没有,并不耽误他再要一个。
如果曲诹文没用了的话。
只是要说咽不咽的下这口气,那一定是咽不下。
温望秋完全没有人类的同理心,听说曲诹文差点被拉去做电疗,鼓掌哈哈大笑,说你爸真行啊,你爸牛逼。
曲诹文没时间自怨自艾,他还要准备留学用的材料,还要应付考试。
直到他姑姑亲自来一趟学校,说你爸不同意你去国外,今后也不会再给予你经济上的支持,这把钥匙给你,这是你妈当年留下的房子,按理说成年就应该转交给你,但你一直都住在家里……
曲诹文拿着那把钥匙,心想,哦,原来我真的有妈妈。
钥匙太小了,在他的手心安然静置。
也或许是他长得太快了。
“她现在在哪里?”他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曲婷婷的脸上露出游移的神色,“……她走了,你见不到她的。”
她不要你了。
就这么简单。
曲诹文在将满十九岁时,收到了一件礼物。
一把a市新城区的钥匙。
赠与人是他素未谋面过的母亲。
“别和我哥置气。”曲婷婷的手按在少年人的手臂上捏了捏,“你也知道他的,大老粗一个,但其实很关心你。”
曲诹文说:“是的。”
然后不等曲婷婷微笑,他又道:“他是很关心他的种,还有他的脸面。”
谈话不欢而散。
明明留学这件事最早提出来的人是曲诹文他爸,甚至连英文名都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现在他爸一张口,他前期为了留学做过的努力全部白费。
ethan,译为“强大”、“稳定”、“可靠”。
完全符合他爸对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理解。
曲诹文早该想到的,当初没把他打死在家里,已经算是幸运。
然后,他决定当众撕了他爸的脸面。
他去拍视频,和男人亲密互动,断绝关系又怎样呢,以后亲戚都刷得到。
你不是最在乎脸面了吗?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你儿子是个同性恋。
温望秋评价曲诹文说:“你总是说我办事狗,可我好歹有话直说吧。你一直憋在心里憋着坏,你这种人才恐怖。”
确实,温望秋说得没错。
那时候的曲诹文敏感、易怒,轻易一点小事就能把他点燃。
所以尤其在意林晓。
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对喜欢男人这件事的态度,在意那束花,在意他说“两个男人怎么假扮情侣”。
他本不该那么在意的。
每次拍完视频,林晓都是最先走开的,除非有免费的下午茶、有点心。
团队里每个人都是轮流、自发点的,唯独林晓从没掏过钱,于是等他离开时,就会有人悄悄议论他。
曲诹文也好奇林晓是怎么做到如此吝啬,完全不融入,也能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光。
可他分到的点心又实在不多,每一次只拿一块,拿的时候会说谢谢,然后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慢吞吞咀嚼。
过往曲诹文受到的教育是要懂得分享,待人接物都要面带微笑,要懂得礼貌。
他爸年轻时读书不好,尤其热衷把曲诹文塑造成精英形象。
在家里唯一说脏话的人就是曲诹文的父亲,曲诹文所受到的教育让他成为一个跟他爸不同的人。
但他爸觉得他就是这几年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坏了,才学外国人那一套,赶时髦当什么同性恋。
揍一顿就好了,揍到再也不说喜欢男人,再也不说自己是同性恋。
“老子现在就打到你服气,免得你以后去祸害别人!去恶心别人!”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曲婷婷为了曲诹文拍视频的事,没少来找他,可曲诹文给出的理由是,我需要赚钱交学费。
这很合理。
女人求他,“你行行好,别把你爸给气死了,学费姑姑给你掏,你不要再任性……”
曲诹文终于笑出来,笑意未达眼底,他摇摇头说:“姑姑,那是你哥,不是我爸。”
其实长大以后会明白,这些报复反而是因为你很在意你的家庭,你希望他们得到一些挫败,才会用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等到过个几年,他足够成熟了,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可十九岁的曲诹文不行。
*
大概是跟林晓合作的半年后,运营的账号收益不错,两个人都能分到更多的钱。
林晓喜上眉梢,连对周围人都没那么刻薄了——其实他也没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只是很少与人交流。
但在这个庞大的人类群体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该有朋友,再不济也是同事,你应该表达自己的友好。
可是林晓没有。
他只顾着自己。
大家会把这认为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私。
曲诹文在想,到底是表现出不在乎更自私,还是心底不在乎,却假装在乎更加自私呢。
如果林晓是前者。
那么,他属于后者。
曲诹文回了一次a城。
在他和他爸彻底断绝关系的一年后,他回到a城,去往新城区他妈唯一留给他的那套房子里。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居住的气息,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一个落很厚很厚灰尘的书桌和一面衣柜。
拉开衣柜,里面藏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小孩子的玩具,都过时了。
曲诹文对它们没有丝毫的印象,只能猜测,那或许是他还没记事时玩过的玩具,皮球、小汽车,翻一翻还有一个奶瓶。
一个奶瓶。
曲诹文把那个奶瓶拿在手里,它也过分的小了。让他想不到自己的婴儿时期,想不到那么脆弱渺小的孩童是怎么长到现在这副样子的。
玻璃窗上映出十九岁的曲诹文的倒影,少年的骨骼舒展正逐渐走向成熟,他不知道他身上的哪一部分有他母亲的影子。
这个纸箱里的所有东西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爱。
既存在过,也到此为止。
坐高铁回去的路上,接到要拍视频的通知,曲诹文的表情淡然,语调泛着虚假的礼貌。
“好,我可能迟一点才能到。”
负责对接的人说:“没事,那个谁已经在等你了。”
进入拍摄场地,见到了“那个谁”,“那个谁”正在慢吞吞吃不止从哪分来的点心,抬眼看到曲诹文,他拍拍裤子上点心的碎渣,说:“你来啦,那咱们开始吧?”
“不好意思,迟到了。”曲诹文回答地心不在焉,也并没有真的感到抱歉。
确认过脚本,两个人正式拍摄,十分小清新的对话,假装两个人是在互拍,反复几次,曲诹文有点忘词,对话没有顺利进行,忽然也厌倦了这种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男的拍这种视频,假装情侣。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黯淡、没有意义。
但四处都围着人,他没有卸掉伪装,找借口说要去一趟卫生间,但一下楼就拐出门去。
林晓倒是真的要去厕所,以为跟着曲诹文就可以了。
看到曲诹文站在窗外时,他出声问:“你不去卫生间吗?”
曲诹文回头,林晓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找不到卫生间吗,晓晓?”曲诹文耐着性子,“不在这儿,还要往左走。”
林晓不知道曲诹文说的“那时候”是指什么时候,自然而然问了一句“什么”。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手机那边长久没有回应,林晓还以为对方睡着了。
曲诹文又说没什么,是他记错了。
林晓问:“你是说以前吗?”
曲诹文没有出声,听得见手机那端机器轰轰地乱响,知道林晓绝对不可能是在家里睡觉。
话又说回来,“晓晓,你难道回去住了吗?”
话题跳跃如此之快,林晓有些应接不暇,“对啊。”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直播的地方吧。”
在林晓的观念里,暂时睡一晚是没问题的,但那毕竟是公司的地盘,被人知道了还是不好。
“我就在这边睡了一晚上。”他说,“钥匙我放茶几上,床也重新铺好了。”
他还以为曲诹文是在问这个。
“你那个室友呢?”曲诹文问他,“他没有再骚扰你?”
“……他有病,别管他就行了。”林晓不想提那窝囊废,一切让他付出金钱代价的人,他都讨厌!
听他语气,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等曲诹文追问,林晓又马上说,“哎不和你说了,我这边忙……我、要去睡觉了。”
他不太利索地改口,曲诹文沉默两秒,说:“好。”
“你也别喝太多酒了,咱们明天是不是还要直播?”林晓说,“那到时候见啦。”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退出了通话界面,显示在屏幕上的,正是那条已经被删除的偷拍视频。
曲诹文把它保存下来了。
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面走。
走进去了,是曲诹文整个人覆在林晓身前,大衣遮住青年的脸,视线被完全遮挡,只余下头顶一点圆润的弧。
原来他们贴得这么近,曲诹文还以为自己控制好了距离。
直播的时候无法避免要假装亲密。
可在私下里、在镜头外。
竟然也是不可控的。
就像几年前那样。
*
林晓不记得那一天也实属正常,他本来就是走错了路,要找卫生间没有找到。
在他问过那句“你没事吧”之后,曲诹文并没有给他回答。
小说、电视剧里会讲这是一个袒露心思的好时机,但对于曲诹文来说不是。
他只感到慌乱。
性取向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难题,可对某个特定的人心动不一样。
尤其对方是个直男,对同性恋全无概念。
他把那天一时的心动归咎于景色、气氛,随便什么。
离开那间房间后,他们重新进入拍摄,视频里两个人十指紧扣。
曲诹文觉得他对林晓的感觉只是一时间的错觉,最起码牵手的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
轮到曲诹文点下午茶时,他特意多点了一些,观察到林晓还是礼貌地拿一块就走,出声提醒对方:“点多了,你可以多拿一块。”
男孩的眼睛闪了闪,表情有些游移,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饿……”
哦,原来是饿了。
“晓晓,吃不完就浪费了。”曲诹文还是对他笑,那种礼貌的、假意的,尽管他并不是真的想笑,但也已经习惯了。
“哦,那好……谢谢。”林晓道谢,真就只多拿了一块。
然后又回到角落里慢吞吞吃起来。
有时候他们拍外景,林晓会拿着手机和什么人打电话,讲话时低着头,时不时会露出笑容。
曲诹文唯一一次听清楚对方的谈话,是在挂断前的最后一句。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妈妈。”
一抬头,两个人对视上,林晓眼底有疑惑的情绪,也问了曲诹文同样的问题,“你找不到卫生间吗?”
他还挺热心,给曲诹文指了路。
林晓也并不是冷漠,只是他总行色匆匆,好像有很多事要忙一样。
如果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会回答,问的问题也都不会被敷衍过去。
两个人有过几次简短的对话,彼此间相处还算和谐。
因为曲诹文点下午茶的次数多,林晓慢慢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说话了。
有天他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你很缺钱吗?”
“我需要赚我的学费。”
曲诹文说的是实话。
“你家里人不供你上大学吗?”林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惊讶,点点头,说我也是。
一句“我也是”仿佛他们就是战友了,还伸出手来主动要和曲诹文握一握。
曲诹文回握了。
和那天拍视频时的感觉不同。
和那日的午后感觉相似。
曲诹文收敛神色,先一步松开林晓的手。
林晓完全不当回事,吃完点心就朝曲诹文挥手,说那拜拜。
那拜拜。
过几天两个人又会见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曲诹文确实对林晓有不小的改观。
直到某天林晓迟到了,拍视频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曲诹文主动问对方怎么了,林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开口:“原来真有男的喜欢男的。”
说这话时他压低了声音,很小很小的音量。
曲诹文还是听清了。
见对方没回应他,林晓以为是不感兴趣或者纯粹不想听他讲。
他习惯了,又自顾自嘀咕两句,
“怎么能这样呢……也太怪了。”
他说的是室友偷袜子这件事。
可惜没人听他讲,感觉也不该说给别人听。
学校里的同学是不能够了,唯一能说上话的竟然只有他的搭档。
结果对方还站在原地,冷着一张脸不知道想什么。
他推了推曲诹文,然后被对方迅速躲开了。
林晓一下懵了,想了想,说:“你手臂有伤?”
“……没有。”
“哦好吧。”林晓也没怎么在意。
他自然不会在意,喜欢男人的不是他,是同性恋的另有其人。
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也太怪了。
曲诹文看着林晓,他比林晓高大半个头,眼睫垂下来压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这个人和他爸是一样的想法。
他本来都要忘了——
“我把你打死,你就不能去祸害别人!”
曲诹文忽然轻笑一声,林晓不知道他笑什么,那抹笑意甚至带着点嘲讽。
这次他看懂了,眼神有些警惕。
曲诹文看对方戒备他,一时间更感到好笑。
“晓晓。”
“什么事?”上午刚被男同室友挑衅完,林晓还有点应激。
“不用那么害怕,只是喜欢男的,又不吃人。”
那也不能偷人的袜子!
林晓的眼神里愤怒的火苗小小燃烧一下,“……这我知道。”
他搭档怎么拿他当傻子,早知道不和他说了!
“你讨厌这个吗?”曲诹文问,语气没有问题,嘴角扬起的笑容也没问题。
他早就习惯了,越是微笑心里越是没有笑意。
“当然啊!”林晓说。
到底谁会想要自己的袜子被偷!!!
他完全忘了自己压根没和曲诹文说这件事,可也全不能怪他,曲诹文的语气包括笑容都太像是挑衅。
十九岁正是敏感的年纪。
那之后两个人的交流越发稀少,直至曲诹文一声不吭的解约。
而林晓早就忘记那次谈话。
他太忙了,不止是学校的事还有家里的事,一直焦头烂额,根本没有空去想其他。
那应该是继被迫出柜后,曲诹文做过唯一一件对的事。
他决定放过林晓。
成年以后,第一次听从了他爸的话。
不去祸害别人。
*
但他没想到林晓会这么恨他。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甚至特意打电话来骂他。
曲诹文至今记得当初他离开时,林晓给发他的短信。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办?]
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这难道还不够吗?
按照温望秋对曲诹文的评价,如果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同性恋恶心,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回去。
他就是这样古怪扭曲的性格。
谁让他是恶心人的同性恋呢。
而在林晓的事情上,他尝试着忍让过了。
他们本来应该再无瓜葛的,再过个几年,林晓大概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条帖子出现在他眼前。
林晓的手机号码也从未变过。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只有一点,那种时好时坏的情感仿佛从十九岁就扎根在他的心底,让他一面想毁掉一面又想再观察看看。
曲诹文早就尝试过了,在五年前。
亲眼见到这个人,清楚知道他对同性恋的厌恶,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个瞬间被吸引。
那种感觉很糟糕,让他立刻就能够确定——
如果你讨厌我。
那么,我对你也有同等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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