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变化

某某木苏里第 81 / 162 章56,349 字

江添11点半做完当天所有卷子,12点半刷完数理化竞赛大题各三道,然后翻出本周所有拓展卷,二刷了一遍错题。

由于错题实在很少,这一部分只花了不到10分钟。

才12点40分,他就已经无事可做了。

隔壁始终没有新动静。

盛望既没有趿拉着拖鞋挪来动去,也没有要搭伴学习的意思。上周他还开玩笑说江添的卧室成了他强占的书房,结果月考一结束,“书房”就失去了用处。

江添站在书包前,手指拨着里面的东西挑挑拣拣。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他拨了两个来回,瘫着脸拿出一本厚书,封皮上写着《抒情文写作指导》。

他盯着封皮看了几秒,不知是思考自己究竟在干嘛,还是在思考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看的意义。

可能有吧。因为他最终还是拎着它坐上了窗台。

这个小单元在讲排比句的妙用,妙了两分钟,江添就开始走神了。

这个时间点的白马弄堂没有凌晨2点那种寂静,偶尔有人从巷道里走过,在墙与墙之间投下倏忽而过的影子。远处的大街也会有车往来,部分安静无声,部分会有轮胎轧过路面的轻响,像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潮声。

手机忽然嗡了一声,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眉眼唇角的线条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听到震动的瞬间缓和放松了一些。

他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写作指导,捞来手机一看——

高天扬的微信。

江添:“……”

boom:还醒着吗添哥?

江添:醒着。

boom:太好了,老何提前发的竞赛题看了没?

江添:看了。

boom:我就知道你不会等到下周。

boom:我有三个问题。

江添:说。

boom:请问

boom:那三道题

bomm:分别怎么做

江添:……

高天扬刷了一堆生活不易的表情包,解释说这次的题比以前棘手多了,条件太少,无从下手。

一部分物理竞赛题就是这样,题面乍一看没有任何信息量,什么条件都没给就敢让人去求结果。

boom:求个屁,我连式子都列不出来。

江添闲着也是闲着,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做好的卷子,把题目拍下来。上面被他用黑笔划了十来道小横线。

他把图片发给高天扬,说:隐藏条件找齐就行了。

哪个词代表有附加力,哪个词代表可以按照某种状态假设一个量,哪个词表示还另有限制等等,都藏在他划的小横线里。

何进说过,这个阶段的物理其实考的就是细心,把该考虑的因素考虑齐全,想错都难。她这次发的三道题就都是典型,条件全靠找,活活找吐了一个班的学生。

boom:有这么多隐藏条件???

boom:cao,我漏了四个,怪不得怎么算都不对劲

boom:老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奇葩题

boom:话说你今天很反常啊

江添:什么反常?

boom:你以前做题不是经常跳过程的么,今天居然老老实实写全了

boom:这简直是答案解析啊

boom:[壮汉捂脸]

boom:难不成是特地写这么齐全的?就等着我等屁民来问?感动。

江添眼皮抬了一下,隔壁依然无声无息,不知是没做这些题还是早已顺顺利利写完了。

他敲了几个字提醒高天扬:1点了。

boom:哦哦哦对,到你正常睡觉的时间了。

江添顿了一下,把“滚去做题”四个字删掉,换成了“嗯”。

要不是高天扬提起他都快忘了,除了晚自习后另外有事的情况,他正常1点就该睡了。

boom:那你睡吧,我搞题去了。

江添:行

他嘴上说着行,结果关了微信又把《抒情文写作指导》翻开了。这一晚,他看作文指导看了整整一小时,要让招财知道招财能乐死……

也可能吓死。

第二天早上6点,江添洗漱完正在房里收拾书包,手机忽然收到两条信息。因为搁在被子上的缘故,震动声并不明显,只忽地亮了两下,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一把将书包拉链拉到底,长手一伸捞过手机。

一晚上没动静的人终于有了回音。

打烊: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刚看到

打烊:怎么了?

江添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屏幕。

他已经把键盘点出来了,却没有回复。

他想问“为什么突然换头像和昵称”,但原因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发出去的问号放在昨晚刚刚好,过了一夜便没了意思。

而聊天框里的第一句话,总让他想起英语竞赛前盛望回齐嘉豪的那句“信号不好刚收到”。

江添沉默片刻,回道:没事,出来吃早饭。

他拎起书包走出卧室,靠在楼梯栏杆旁刷起了英文报,等那位叫“打烊”的男生起床。

*

盛望虽然改了微信,但看上去却跟平时并无二样。

上课边听边刷卷子,下课依然会跟周围的人插科打诨。笔没油了会问江添借笔芯,碰到好玩的事会试图骗江添一起笑,偶尔会把手藏在桌肚里发微信吐槽。

离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还有5分钟,江添给前桌发了一条微信:中午去梧桐外?

盛望正忙着写化学卷子,他右手还在飞速算题,左手伸进桌肚一把捂住轻震的手机。

过了片刻,他才摸出手机低下头去。

这个年纪的男生肩背很宽,但并不厚实,稍微一点小动作都会被t恤布料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几秒后,江添收到了回音。

打烊:好啊,我要饿死了。

哑巴中午去喜乐帮忙,赵老板管饭。江添原本以为梧桐外的那个天井下今天只有三个人,万万没想到多了一倍——

他们刚拐过巷子,就看见丁老头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货车,墙边堆着一个大纸箱和几个泡沫夹片,像是刚拆了一个大件家具。

江添踏进屋,就见两个穿着深蓝外套的人正搬着一个银白色的冰箱往厅堂里放,还有一个穿着同色制服的人在那儿拉接线板。

丁老头一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给了他手臂一巴掌:“你买的?!”

江添摇了一下头,他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忽然想起什么般看向盛望,老头跟着看过去。

他生平最怕欠人东西,也不喜欢无端收人好处,脾气犟得像头驴。就连江添想给他一点什么,都得靠“不能白吃饭”这个借口,对别人更是一概不收。

老头把江添当半个亲孙,急起来可以上手,但对盛望不行,这小孩毕竟是客人,而且看着也不禁打。

他虎着脸问盛望:“你买的?”

盛望学江添,摇头说:“不是。”

丁老头鹰眼瞪得凶巴巴的说:“其他人哪敢给我买这个,你再说!”

老头年轻时候当过兵,气势从没输过谁。像高天扬这种被他揍过的,只要一看他瞪眼就慌得不行。偏偏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最不经打的,看着一点儿也不怕他。

盛望“噢”了一声,说:“那……就当我买的吧。”

丁老头心说这是什么屁话。但说话的人一脸讪讪,他又不忍心凶。

老头瞪了他半天,终于泄了气势没好气地说:“你买这个干嘛?”

盛望忽地笑起来:“您不是要管我午饭嘛,我提前交个伙食费。”

“交什么伙食费啊?我不收!”丁老头说:“供顿饭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你你你给我搬走,让他们哪儿来的退哪儿去。”

盛望又“噢”了一声,说:“也行,那我就跟冰箱一起走了。”

“你等等!”丁老头。

“好,那我等等。”盛望收回要招呼人的手,看上去特别听话。

老头差点儿呕出一口血来。

他团团转了好几圈,灌了两口冷茶,最后没辙就瞪着江添胡搅蛮缠:“你带来的同学你管不管?!”

江添:“……”

盛望被这话逗乐了:“我爸都管不了我。”

丁老头呸掉茶叶沫子说:“你这孩子什么脾气?”

“驴脾气,跟您差不多。”盛望说完便挡了半边脸,一副预防被抽的样子。

老头气笑了。

他叉着腰在天井那儿演倔驴,犟了有好几分钟吧,终于败下阵来。他咕哝了一句“臭小子”,甩门进了厨房,就此妥协。

老人家的心理跟小孩差不多,口口声声说着“我不要”,真收下了心里比谁都高兴。

丁老头强硬惯了,抹不开面子。他想摸摸冰箱又不好意,便不断找着借口。一会儿说它好像没运作,一会儿说插线板乱放。做个午饭的功夫,往冰箱旁边跑了七八趟。

两个小辈心知肚明,谁也没拆穿他。

江添把房间里的板凳拎出来凑数,就看见盛望靠在门边,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瞄着丁老头,嘴角噙着笑。

江添把凳子放在桌边,朝他走过去,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盛望玩着游戏没抬头:“就前两天。”

他开着侧瞄镜狙掉一个人,又道:“你说管我午饭的那天。”

江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盛望一局游戏刚好结束,在他开口之前把战绩亮给他显摆:“帅么?”

他看上去真的没有变化,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便利店。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出更好的东西来送你。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来蹭“书房”了。

撇开这个微妙的变化不谈,白马弄堂7号院的日子还算融洽,但没能坚持几天。

盛明阳之前的麻烦尚未完全解决,生意又出了新问题。周五这天早上,盛望从楼上下来,撞见了他和江鸥的一场争执。

争执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大意就是江鸥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但盛明阳希望她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小的。

江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盛明阳也并不暴躁。正是如此,他们僵持的时候才更有几分无处宣泄又无可奈何的味道。

“不然我这么起早贪黑的,究竟图什么呢?”盛明阳撑着厨房的琉璃台,捏着眉心说。

“但是——”

江鸥刚要反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讲过小添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再变成那样。”

江鸥张着口却被突然掐了话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没了争执的兴致,垂眼沉默下来。

盛明阳扶着她的肩说:“所以这次听我一回好吗?”

半晌之后,江鸥点了一下头。

……

不知谁先看到了楼梯旁的盛望,两人迅速收拾了表情恢复常态。盛明阳拉开玻璃门从厨房里出来,江鸥冲他匆匆笑了一下,拿出碗来舀粥。

“你们怎么了?”盛望其实没太听清争执内容,他看着江鸥的背影,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楼梯。

还好江添落了两张卷子回屋去拿,没看到这一幕,否则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盛望有时候觉得江添跟他妈妈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要说关系不好,明明诸多细节都能看出来江添的保护态度,不论什么事,只要江鸥开口,他就硬不下心肠拒绝。

可要说关系好……又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盛明阳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匆忙接通,又转头对盛望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还得出差几天,一会儿去机场。”

他这飞来飞去的情况盛望早就习惯了,并不意外:“你怎么去?”

“喂?”盛明阳对电话那头打了个招呼,抽空回答了儿子一句:“小陈送你跟小添去学校,我自己开另外的车走。”

“让小陈叔叔送你去吧,我们有校车。”盛望说。

“什么车?”盛明阳顾头不顾腚,两边忙活,没听清儿子的话。

“……”

盛望挥了挥手:“打你的电话吧,我吃饭了。”

盛明阳曲起两根手指做了个跪着道歉的手势,然后拉开玻璃门去了露台外。

等他接完这通焦头烂额的电话回屋一看,盛望和江添已经吃完早饭离开了,而小陈还在院外等着他。

*

这座城市每条老街都有梧桐,在车流人海边一站就是很多年,粗壮的枝叶纠缠交织,遮天蔽日。

太阳只能从缝隙中投照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行人就在光影中穿行。

白马弄堂外的这条街有不少流动餐车,车前是热腾腾的白雾和排队的人。

盛望绕开人群,在拐角的人行道前等红灯。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街,对江添说:“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人,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江添问。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盛望说:“一定要从街那边走到这边,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放心回去睡回笼觉。”

江添听笑了:“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盛望说,“人就要叽叽喳喳的才有意思嘛。”

他说完,瞥到了江添瞬间变干的表情,当即笑趴了:“哎不不不,我不是嘲讽你没意思,你冻着也挺好的,我就那么一说。”

“不过说真的。”盛望弯着眼睛去看红绿灯,“你要是早几年来,我肯定很欢迎你。”

“为什么?”江添又问。

他这两天的聊天方式有了变化,不再是终结式的“嗯”和“哦”,居然会往下抛钩子了。

“因为有一阵子我挺想要个兄弟的,比我大比我小都行,最好比我小一点。”盛望回答完,忽然拍着江添说:“绿灯了快走。校车几点到?”

“6点半。”

“还行,来得及。”

盛望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跟江添一起穿过人行道,走到大街另一侧的站台旁等着。关于兄弟的话题便拉不回来了。

其实盛望小时候是个小气鬼,不喜欢一切抢他玩具、抢他风头、抢他零食的活物,要是真有兄弟姐妹,恐怕每天都要滚成一团真人对打。

后来带他巡街的外公不在了,每天叫他“望仔”的妈妈不在了,慢慢的,盛明阳也不常在了,他就不那么小气了。

那两年,他特别希望房子里能多点什么人。最好是个弟弟,比他小一点,在得久一点。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兄弟也代表不了什么。

来了,就总是要走的。

*

6点半,校车准时停靠在站点上。

盛望和江添一上去,满车女生都开始哄闹私语,搞得盛望差点退回站台。

司机师傅一看是生面孔,又搞出这么大动静,当即觉醒了职业操守。他冲驾驶台旁边的机器努了努嘴:“高几的?卡呢,拿出来刷一下。”

盛望没坐过校车,压根没听懂这操作。他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卡?”

“校卡啊什么卡。”司机说。

附中的校卡和胸牌是一个东西,既包含学生信息也包含钱,对住宿生尤为重要,吃饭洗澡打开水都靠这个,但对盛望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喜乐便利店可以用手机,而他挥别食堂已久,出门根本不记得带校卡。

“没带?”司机狐疑地问。

盛望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正想说“要不我还是下车吧”,就听江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了。”

他从后面伸过手来,越过盛望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把卡塞进他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盛望满脸诧异。

“你做贼一样溜出门的时候。”江添又把自己的拎过去,在机器上碰了一下。

某些人口口声声嚷着要坐校车,跑得比谁都快,手里比谁都空。

“我卡放哪儿了?”

“玄关柜子上。”

“上车的别杵门口。”司机明明离他们半米远,却非要抓着喇叭全车公告,“后面有空座!”

“不好意思。”

盛望连忙往车里走,余光瞥见第一排两个女生满脸通红,也不知道在耳语什么。

白马弄堂距离附中不算远,到了这个站点,校车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空座很少,还都是分散的,只有最后面那排有两个相连的位置。

车子很快启动,盛望扶着椅背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对江添说:“就坐这边吧。”

他在第三排坐下,把斜前方第二排的空座留给江添,此后便塞了耳机垂眼刷起了手机。

校牌的挂绳被他缠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着。

旁边的男生跟前座两个女生同班,一直扒着椅背聊天。他们好像是徐大嘴带的史政班,消息比别人快一点。

盛望听见他们提到了年级家长会。

他心说不是吧……

家长会是他上学最头疼的事,没有之一,因为他总要跟老师解释为什么他的家长来不了。

他一度怀疑这玩意儿有玄学,每次都精准地挑在盛明阳不在的时候。

早上两节是物理课,盛大少爷卷子都没心思刷了,专心作法,指望何进上完课能辟个谣。

结果第二节 课一下,何进说:“通知个事,周日下午两节课后召开年级家长会,就在修德楼大礼堂,高二毕竟是最关键的一年嘛。”

高天扬咕哝道:“你们高一也这么说。”

“对,年年都关键。”何进没好气地说,“不管怎么样,学校还是要跟家长沟通交流一下,大家回去跟爸妈说一声。3点到4点是年级大会,要签到的。4点之后再回到各班,我跟其他几个老师会针对你们每个人的情况跟家长聊一聊,包括你们的长处短处,未来发展等等。”

何进说完,抛出了盛望最怕听到的话:“要求是必须参加,实在有特殊情况的,课后来找我。”

盛望咚地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他抿着唇,两手藏在桌肚里给盛明阳发微信。

打烊:下飞机没

养生百科:下了。

养生百科:说好了让小陈送你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生爸爸气了?

打烊:没

打烊:你哪天回?

养生百科:难说,可能要到下周四周五的样子。

养生百科:怎么了?

打烊:问问

养生百科:真没事?

打烊:没

打烊:我跑操去了

盛望说完把手机摁了,闷头发愁。

盛明阳正忙,顾不上关注家里这边的天气,不然他会发现这里8点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他儿子深知这一点,所以连扯谎都懒得想个靠谱理由。

盛望趴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和耳机,走出教室去了走廊另一头。

卫生间右侧有个拐角,视角卡得很刁钻,a班学生偷偷摸摸打电话都爱来这里,只要别大摇大摆把手机抓在手里,就很难被揪住。

盛望塞上耳机,在最近通话里翻司机小陈的名字。

走廊突然响起咳嗽声,乍一听很像徐大嘴,他惊了一跳。囫囵摁了一下屏幕,便把手机放回兜里,等对方接通。

嘟嘟的等待音比平时久,甚至有些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一阵细索轻响,终于接了电话。

没等对方开口,盛望开门见山地说:“小陈叔叔,又要开家长会了,江湖救急,你再帮我装一回?”

对方不知为何没开口,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江添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声说:“你好像摁错号码了。”

他嗓音压得很轻,像松风拂弦。可能是耳机里太安静的缘故,竟然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堪。

就像在外绷得四平八稳的人,进门听到父母一句“怎么啦”就开始鼻酸一样。

明明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而已。

有那么几秒盛望没开口,江添也没挂断。

a班在走廊西,他这个角落在走廊东,相隔不过几十米,同学之间喊一声,耳机里外能听到两遍。

又过了片刻,盛望说:“我挂了重打。”

江添说:“好。”

他伸进口袋摁了两下侧键,闷头翻着最近联系人看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有打出第二个电话。

高天扬过来上厕所,跟他勾肩搭背打了声招呼。盛望撸下耳机,说:“上你的厕所,我去趟办公室。”

“干嘛?”

“跟老何交代一下特殊情况。”

他穿过走廊追打的同学,走到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报告。

何进冲他招了招手说:“进来,什么事啊?”

“老师,家长会我爸来不了。”盛望说。

“学校特地安排在星期天就是为了避开工作日。”何进没有责备,只是在争取,“能让你爸协调一下时间么?这次家长会还挺重要的,大礼堂那个如果实在参加不了,只来4点之后的也行,抽半个小时就够了。”

“确实来不了。”盛望说。

“二十分钟呢?”何进说,“他来的话,我可以先跟他聊。”

这个年纪的男生抽条拔节,个头窜得比一帮老师都高。何进坐在椅子里,跟他说话得仰着头。

她看见盛望垂着眼,伸手摸了一下鼻梁,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何进的儿子还小得很,跟盛望毫无相似之处。但她看着面前的男生,忽然有点心疼。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下周周末辛苦他来一下,我在这等他。”

盛望笑了一下,说:“他出差比较多,挺难逮的,逮住了我把他给您送来行么?”

何进明白了,这是下周末也不一定能来的意思。

她有点不忍心问下去了。

看得出来,盛望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呆。但职责所在,她没法完全不管。

她斟酌片刻,正要再开口,办公室门外又响起一声“报告”。

这声音刚在耳机里听过,盛望敏感得很。他转头看过去,就见江添敞着校服,个头高高地站在门前。

“进来。”何进问他:“你又是什么事啊?”

盛望看着江添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用他一贯冷冷淡淡的嗓音说:“家长会没人来,参加不了。”

何进:“……”

盛望什么尴尬都没了,一脑门问号看着他,他眼也不抬。

何进没好气地说:“你俩这是约好的么?”

“行。”何进点了点头,服了。

年级第一和年级进步最快的两个都参加不了家长会,她还能说什么?

“干脆搭个伴吧,你们回头跟家长商量一下,哪天有时间,我凑个三人小型家长会,聊一下行么?”何进说完,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挥了挥手说:“就这么定了,快走。”

两人被轰出办公室,却没能回教室,而是半路被人截了胡。

截胡的是政教处徐大嘴,他脸色肃然,背手等在走廊角落,冲他俩招了招手说:“跟我去一趟笃行楼。”

“我?”盛望指着自己问。

“你们俩。”徐大嘴说。

“我最近没打架啊。”盛望有点纳闷,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也没有。”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了徐大嘴哪出痛脚,他脸色更难看了。但火气又不像是冲着盛望江添来的。

“关于你上次听力缺考的事……之前江添在我那杵了半天,让查走廊监控,我们就查了一下。”徐大嘴说,“这两天也找了不少人来问话,算是有了结果,今天给你们一个交代。”

去笃行楼的路上,徐大嘴叨叨个不停,出于“乖”学生的自觉,盛望很捧场,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应答,其实具体内容一句没听。

他瞄了江添好几次,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徐大、主任杵着的?”

江添斩钉截铁:“我没有。”

徐大嘴背着手走在前面,领先他们好几米。按理说这种分贝的聊天他是听不清的,但他作为逮违纪的一把好手,执教多年练了神功,耳朵贼尖。

他当即回头瞪向江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还否认?那你的意思是我胡说八道了?”

江添当即刹住步子,上半身朝后仰了一下,避开这位中老年爆竹迸溅的唾沫星。

徐大嘴还没喷过瘾,对盛望说:“那天不是校网瘫了么,机房那边等孙老师跟他一起去搞一下,他倒好,带着小孙绕过来找我谈监控。你这是把校网当人质呢?”

江添:“???”

他的表情过于好笑。盛望怀疑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政教处主任,他可能就要脱口问人家是不是傻逼了。

他见识过江添跟老师谈话的风格,那真是又冷又傲,上赶着找抽。

果不其然,江添硬邦邦地说:“明理楼在北机房在南,过去要走笃行楼,刚好顺路,哪里绕?”

“你还回嘴?”

“……”

“主任。”盛望提醒道:“我们好像是受害者。”

徐大嘴“噗”地熄了火,没好气地说:“我知道,我这气头上呢,没针对你俩,我就是压不住火气。”

“哦。”盛望把江添往身后拽,自己隔挡在中间:“那您多攒一点,一会儿冲违纪的喷。”

徐大嘴气笑了。

笃行楼三楼的办公室门窗禁闭,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头氛围僵硬。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跟着徐大嘴拧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比盛望预计的要多一点——

窗边有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大大咧咧倚坐在窗台上。见门开了,还冲这边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正是“当年”烧烤店的赵曦。

另一个人头发理得很短,乍一看挺商务的,却染成了灰青色。他站在赵曦旁边说着话。听见声音才回头朝门口看过来,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盛望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江添的手背,悄声问:“谁啊那是。”

“烧烤店老板。”江添曲起手指又松开,唇间蹦出几个字。

“废话,赵曦我当然认识。”盛望说。

“我说另一个。”江添说:“林北庭。”

盛望想起来,那家烧烤店是赵曦跟朋友一起打理的,那这位林北庭应该就是真老板了。他一度以为真老板应该身穿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烟熏火燎带着烤串儿味。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风格。

除了烧烤店的两位,办公室里还杵着一个杨菁。

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细长的眉毛紧拧着。盯着桌前站着的三个男生,脸色很不好看。

那三个都穿着附中校服,乍一看背影相差无几。其中一个始终低着头,另外两个脸皮厚一些,居然还敢张望。

“看什么呢?”徐大嘴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冒火,指着张望的学生说:“翟涛你自己数数,你这个月来我这站了多少回了,有没有一点反省的态度?!”

对于盛望和江添来说,这位算是老熟人了。在这个场合见到他,简直毫不意外。

至于翟涛旁边站着的那位,盛望只觉得有点眼熟,具体在哪儿见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又戳了江添一下,悄声问:“中间那个是谁,你认识么?”

江添还没来得及张口,徐大嘴抹了把脸,万般无语地说:“就是他!跟你说小杨老师让你去拿卷子的!你真是受害者么?”

盛望不敢当,连忙摆手说:“对不起,我没记住脸。”

赵曦在窗边乐了一声,那学生脸色更臭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正经,赵曦清了清嗓从窗边走过来:“我看小盛挺懵的,主任你没跟他说具体怎么回事啊?”

“还没呢,大马路上说是要嚷嚷给全校听么?”徐大嘴没好气地说。

“哦,那我简单说一下吧。”赵曦指了指林北庭说:“我跟林子那天在店里逮了两个挑事的小混混,这你知道的吧?”

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还看到照片了,谢谢曦哥。”

“哎,小事。”赵曦说:“反正我爸那边监控都有,那俩小混混早上7点10分从居民楼那边的院墙翻过来,就埋在喜鹊桥——”

徐大嘴脸绿了:“喜的哪门子雀?!”

赵曦立刻改口:“不是,修身园。埋在修身园里等着,8点20分不到吧,淌着鼻血滚了一身泥从里面出来,干了什么就不用说了。反正他俩在派出所交代得挺清楚的,说是弟弟在附中吃了瘪,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来堵人找回场子。”

他指着翟涛说:“喏——这就是吃了瘪的异姓弟弟。”

翟涛姓翟,那个被盛望一膝盖顶跪了的板寸头姓吴,另一个能打的黄毛姓卢,哥哥弟弟都是街头巷尾里认的。

这个年纪的男生处在叛逆的“黄金期”,总想要争取一点存在感和话语权。翟涛要脸没脸,要分没分,样样不出挑却又格外虚荣,只能靠一群臭味相投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来给自己撑场面,硬是把自己撑成了附中高二扛把子。

可他这个扛把子并不那么风光,因为年级里不少人对他嗤之以鼻,那些人看中的还是成绩,在那个领域里,江添第一。

他没法跟江添结怨太深,又想给自己找回场子,思来想去,便盯上了盛望一个,因为他是转校生。

转校生没人撑,这是基本定理。

哪个学校都是这种生态,没道理到盛望身上就变了天。

被徐大嘴罚去三号路扫大街的那次,他知道杨菁要找盛望和江添搞竞赛。翟涛没参加过什么竞赛,但他对老师的套路清清楚楚,无非是做题、做题、做题,跑不了三天两头要领新卷子。

他知道盛望跟江添、高天扬的关系还不错,但他转学过来才多久,关系再好能好到哪去?不管怎么样一定会有落单的时候。

于是,他想了个自认为很绝的妙计,打算挑盛望落单的那天,用英语竞赛做借口把盛望引到修身园去。那里没监控,找人揍他一顿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翟涛常听a班的人开玩笑说盛望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他长相斯文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爷气,便断定对方不能打,抡两拳说不定就该哭了。于是也没多叫人,只找了两个校外认的哥,觉得绰绰有余。

那位负责引人的学生叫丁修,也是个转校生。他比盛望好一点儿,不用跨省。他转过来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平级调进了物生班。

转学生的日子并不好过,陌生的生活节奏伴随着各方面的落差,手忙脚乱、孤立无援,很容易让人心态崩溃。

丁修就是典型,

他在附中呆了一学期,成绩一路俯冲成了吊车尾,考场钉在了12班。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人来撑底气——就是翟涛。

他成了翟涛众多哥哥弟弟中的一员。

翟涛来找丁修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是害怕的,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来怕翟涛不高兴,二来……因为他自己意难平。

明明都是转校生,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前几天,徐大嘴顺着小混混和走廊监控的线查到这些,以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全部了。然而,当他把翟涛和丁修叫进办公室,准备定处分的时候,翟涛又咬出一个人,并且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那个人身上。

“我本来只打算吓唬吓唬他,没想要搞得这么大。”翟涛说,“你不信去问!问丁修!问吴成和卢元良!我是不是说过他害怕了就不用打?你去问!都是那谁给我出的主意,说这次月考对盛望那个傻……对盛望来说很重要,搞砸了他能呕死,比吓唬一顿来得有用。”

徐主任气得差点儿把茶杯摔了,让人把翟涛口中的“那谁”叫了过来。

盛望和江添进办公室的时候,徐主任刚跟他们三个对了一遍质,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能达成一致。

翟涛和丁修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梗着脖子不让不避,好像自己满肚子道理,别人才是傻逼。至于那第三个学生,不论周围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低着头。

他发顶像是有两个旋,但熟悉的同学都知道,其中一个是真旋,另一个是被硬物磕出来的疤。盛望认人不记脸,但那个疤他却很有印象。

他眉心蹙起又松开,绕到那个男生的正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还真是你啊,老齐。”

对方没抬头。

从盛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抿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掴了个巴掌,难看又难堪。不久前他还在讲台上扯着袖子笑说:“谢谢!谢谢大家这么给我面子!”

这才几天,他就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也许是盛望在他面前站得太久了,他捏着袖口扯拽了半晌,突然开口说:“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回!他们自己做了一堆傻逼事,要受罚了就推到我头上!”

翟涛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操!怎么就没说过几回话了?你在5班的时候也没少跟我打篮球啊!进了a班就不认人啦?你他妈这么势利眼你其他同学知道么?再说了,全年级那么多人,我干嘛非要推你头上呢?!”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为什么?!”齐嘉豪吼了一句,脖子都红了,“跟进不进a班有什么关系?我认清你了不想跟你玩儿了不行么?!”

“认清你妈!”翟涛骂道:“被你妈揍得没人样的时候谁带你吃喝?升个班就失忆了?傻逼。你就说——”

他指着盛望说:“月考对他很重要这事是不是你告诉我的?!”

“我没有!”齐嘉豪说。

“我操?”

“行了!”徐主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他们说:“我叫你们来是给我表演骂街的是吧?”

齐嘉豪还想辩解,却听见沉默许久的杨菁开口了。

她说:“课代表。”

齐嘉豪瞬间偃旗息鼓,又垂下头去。整个办公室里,他最不敢看的人就是杨菁。

“老徐说盛望月考前进50名才有市三好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他、盛望、江添四个人在。”杨菁说,“我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也知道你们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兑付。连高天扬都不知道这个事,我估计盛望和江添应该也没跟别人提过,那就只有你了。”

“我那次找你印卷子,跟你聊天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杨菁看着他说,“只有你知道啊,你不提,翟涛他们哪来的消息呢?”

她平时训起人来盛气凌人,这会儿语气却并不凶,只有失望。

像齐嘉豪这样的学生,最承受不住的就是失望。

他挣扎了一下,说:“我真的没有……”

然后再没吭过声。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徐主任搓了搓脸说:“这件事差不多就这样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问就能问清楚的,究竟怎么样只有你们自己心里知道。不管你们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结果就是害得一位同学错过了一场听力,你可能觉得哦,月考没什么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如果这件事没查清楚呢?人家因为这个丢了市三好,然后因为少了这个荣誉没能拿到最合适的提前招生资格,再然后呢?”

徐主任背着手,一字一句地问:“虽说高考不是终点,但它确实能影响某一段人生,你把别人的人生都打乱了,拿什么赔啊?”

他看着齐嘉豪说:“你自己争取得那么用力,你知道市三好有多重要,你就这么糟践别人的努力?你觉得这样配当三好吗?”

齐嘉豪咬住了牙关,脸侧的虎爪骨动了一下。

徐主任站直身体说:“反正我觉得不配。”

他转过来问盛望和江添:“你们班市三好名额是不是才定了他一个?”

盛望没吭声,徐主任也没指望他们吭声,他说:“让你们何老师重新搞一次选举吧,齐嘉豪这个名额撤掉,翟涛、丁修和齐嘉豪记过处分。”

他处理完那三个,转头冲盛望说:“至于你的市三好,你两次考试统计下来确实是全年级进步最快的一个。我也问过小杨老师,如果你听力听全了,很少会被扣分,加上那几分的话,进步50名是没问题的。所以……这样吧,我之前定的条件一笔勾销,市三好名额还是给你,怎么样?”

盛望没有立刻应声。

他对这个市三好的名额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努力和回报是否对等。

之前这个市三好顺理成章要归他,却说没就没。现在他已经默认不要了,又有人要把名额往他头上套。

凭什么呢?我缺这一个么?

盛望想了想,对徐主任说:“我不要了。”

徐大嘴当即瞪圆了眼睛,就连翟涛、丁修和齐嘉豪都猛地看了过来,只有江添在他身边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傲得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特别痛快。

他说:“说话算话,进步50名没达到就是没达到。这个市三好的名额,我不要了。”

爽么?爽就行了。

盛望是很爽,徐主任差点气成个饽饽。

更气的是,当他灌着冷茶揉着脑壳说:“那现在你们a班的市三好名额三个都空出来了,除了江添这个第一钉子户是吧?”

江添回他:“不是,现在四个都空了。”

徐主任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差点儿咳得背过去。

“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徐主任瞪着眼睛问。

“架一起打的,罚一起领的,市三好他没有我有,不公平。”江添说。

“是我让他没有的吗?!啊!”徐大嘴快要吃人了。

但他仔细想想,理论上还真是。

他又讪讪地闭上嘴,摸着脑门,头都要愁秃了。

十六七岁的男生心高气傲、意气用事,常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寻求公平。他始终不能理解,也无法赞同。就像学校里飞扬的少年永远理解不了他身上的老气横秋和瞻前顾后。

有些人可以跨越鸿沟相互说服,有些不行。

于是徐大嘴拍着桌子把他们轰了出去,并且放言说:“有你们俩兔崽子哭着后悔的时候!我等着!”

上午第三节 课是英语,盛望和江添迟到了10分钟,但杨菁自己也迟到了,跟他俩一起进的教室,所以班上同学没作他想,以为是杨菁找他们做了个常规面谈。

唯有高天扬比较敏锐。

他伸头探脑地悄悄问盛望:“怎么回事儿?”

“嗯?”盛望闷头在书包里掏笔记本。

高天扬努了努嘴:“你、添哥还有老齐先后被叫走的,现在你俩回来了,老齐座位还空着,怎么个情况啊?”

盛望抬头看了一眼又闷回去,冲他直使眼色。

高天扬说:“不是,你眨眼是什么意思?”

“就是请你站起来的意思。”杨菁生脆的嗓音从讲台传来,问他:“高天扬,拗着脖子说话累么?”

高天扬吓一跳。

他连忙坐正,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试卷上,假装自己很专注。可惜杨菁没放过他,她说:“你站起来一下。”

高天扬踢开凳子老老实实站起来:“老师我错了。”

“你别错啊,你哪儿错了?我正想找人站起来配合一下呢,你不是想说话么?来,给你个机会——”杨菁说:“我今天总结主动形式表被动意义以及被动形式表主动意义的情况,你给我分别列举一下,说不完就别坐了。”

高天扬要死了。

盛望不忍心看他太惨,当场祭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他其实并不总看自己的笔记,但谁问个问题,他都能在瞬间翻到对应的那一页。

不仅能精确到页,他还能精准到位置。哪句笔记是在左上角,哪句笔记是在右下角,哪句用红笔,哪句用蓝笔,都有印象。

他一秒翻到主被动句式的总结,拿笔划拉了一个大括号,从桌底递给高天扬。

高天扬背手给好兄弟点了个赞,然后低头一看……

好兄弟的字丑瞎了还敢连笔,他一句都不认识。

“我跟你们说,你们有机会可以来讲台上站一下,感受一次你们就明白了,就这个角度,你们下面干点什么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菁撑着讲台优哉游哉地翻了一页教案,说:“在我眼皮子底下传本子是吧?没关系,高天扬你使劲看,你要能看懂盛望那狗爬字,我直接让你坐下来。”

全班哄堂大笑,高天扬都跟着乐了。

盛望支着头在那装深沉,因为皮肤极白的缘故,两旁的女生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张帅脸缓缓泛红,于是又是一阵起哄。

靠,无妄之灾。

盛望心说。

“我听年级里给你们取了诨名,a班英语三巨头。”杨菁说到三巨头的时候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恢复过来说:“既然都是巨头,你那个字能不能向你后桌那位靠拢一下,啊?盛望?”

“别装聋。”杨菁就是不放过他。

盛望不甘不愿地站起来,哭笑不得地说:“知道了老师。”

“前两天你们语文老师还跟我说呢,说你要是把字练一练,还能再多几分。”杨菁说,“你以为字丑丢的就是那两分卷面啊?卷面那是忍无可忍才单独扣的。”

“噢。”

“回去练字听见没?别折磨老师。”

班上又是一阵捶桌哄笑。

盛望“嗯”了一声,笑得很无奈。

书包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掩在全班的鹅叫中,只有他能觉察到。

他弯腰坐下的时候掏出手机,垂眸扫了一眼,杨菁口中让他靠拢的后桌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江添:赵曦喊吃饭。

盛望愣了一下,闷头打字。

打烊:什么时候?

江添:中午下课

打烊:他们烧烤店这么早开门?

江添:……

几秒后,对方直接扔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赵曦发了个定位,定在附中北门拐角的那家火锅店,让江添叫上盛望一起。

打烊:那家店整天排队,等我们排到位置,老吴的半小时练习卷是不是也不用做了?

江添:他俩先去

打烊:俩?

打烊:哦,林什么的也去?

江添:嗯

打烊:真假老板都是附中以前的学生?

江添:赵是,林不是。

盛望想起之前办公室的场景,赵曦跟徐大嘴很熟络,林北庭就客气许多。

江添:看竞赛辅导课程表了么?

打烊:看了,有赵曦

江添:也有林北庭

盛望正诧异,忽然听见杨菁说:“盛望,闷头干什么呢?你来解救一下高天扬。”

他惊了一跳,心虚地把手机塞进书包站起来,佯装自己认真听课了,笔记也不拿,张口就把主被动句式的各种情况说了一遍。

他看向杨菁,心说您可以开始夸我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觉察到氛围有点不太对,全班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他正纳闷呢,就听杨菁说:“这part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你没听课吗?”

“……”

如果窗边有洞,盛望已经跳出去了。

杨菁瞪了他一眼,叫道:“江添,来解救一下盛望。”

盛望听见椅子一声响,后面的人也站了起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江添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也没听。”

全班一片哗然,宋思锐这种不怕死的已经竖起了大拇指,转头用口型说:“大气!潇洒!胆子贼肥!”

盛望莫名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捉住的感觉,还一捉一双。

托两位巨头的福,这成了a班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节英语课,因为杨菁被他俩气伤了,再没叫过别人,连高天扬都被特赦坐下了。

只有他们俩,一前一后站了整整一节课。

*

附中北门的火锅店刚开张一个月,占据了这一带最旺的门面,夜市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中午略好一些。这里用的是北方铜锅,味儿不太大,也有附中的学生老师趁着午休溜来吃。

赵曦和林北庭早早等在那里。

他们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盛望坐下之后朝窗外扫了一眼,恰好可以看到十字街口穿梭不息的人流。

“变化还挺大。”赵曦四下看了一圈,对林北庭说:“是吧?”

“嗯,以前没什么人。”林北庭说。

“什么?”盛望疑问道。

“说这家店。”赵曦指了指脚下:“我上高中那会儿,这家店面是出了名的毒铺,谁来谁关门,没有撑过三个月的。这两年倒是热闹起来了,谁开谁火爆,挺神奇的。”

林北庭拧开饮料,往盛望和江添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又给他自己和赵曦各开了一听冰啤:“我们租门面的时候这家是不是还空着?”

“对。”赵曦说,“当时两个店面都在招租。”

“那怎么没租这间?”盛望问。

“因为我们就是奔着另一间店面去的啊。”赵曦笑起来,捏着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杯,“我上学的时候,那边也有一家烧烤店,我跟林子第一次碰面就在那边,之后每次拉帮结伙搞聚餐也在那边。”

“我听江添说林哥不是附中的?”盛望好奇地说。

“对。”赵曦随手朝某个方向一指,“他一中的,当年一中扛把子啊,是吧林哥?”

他促狭地冲林北庭抬了抬下巴。

一说到扛把子,盛望就想起来翟涛。

赵曦看到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澄清:“也不是你见到的那种脑子不太好的扛把子。他一中竞赛班的,成绩好又人模狗样——”

他说着被林北庭警告了一眼,笑着让了一下说:“反正很多小丫头追着跑,就惹了一群男生眼红。一中那边比附中凶多了,三天两头有人找他茬儿,他又是个懒得废话的人,说不通就打,打着打着把自己打成了传说中的扛把子。”

林北庭拿漏勺捞了一堆东西扣他碗里,说:“你差不多行了。”

“看,自己干过的事还不让说。”赵曦那性格显然是不受管控的,他说得正来劲,谁也堵不住。

“你跟林哥不会也是因为打架认识的吧?”盛望猜测着。

“哎,聪明。”赵曦指着林北庭说:“我俩当时都参加竞赛,化学还是物理来着,记不清了,初赛考点在附中。考完我拉了一伙人来烧烤店撸串,他被他几个同学拽着,然后有几个傻逼同学喝了酒,非要争一中和附中谁更牛,就呛上了。然后说到什么来着?”

他看向林北庭,当年的细节已经忘了一些。

林北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忘了,反正我上了个洗手间回来你们已经打起来了,你人都不看都往我这抡了一拳头。”

赵曦端着杯子在那笑:“我哪知道,反正没穿附中校服的都是对手。”

林北庭摇了一下头。

盛望差不多听出来了,就赵曦这德行,放当年估计也是校园一霸,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后打一架成朋友了?”他问。

“当然没有。”林北庭说:“打了不下十回,勉强握手言和了。”

赵曦说:“因为我俩物理竞赛名次都还可以,进省队了,住一个宿舍。后来就莫名其妙关系变好了。”

“然后考了同一所大学?”盛望感觉自己能想象出一条轨迹。

谁知赵曦垂了眼笑了一声,说:“没,大学不是同一所,有几年联系也不是特别多。后来机缘巧合都到了国外,又联系上了。前阵子我俩前后脚回来,刚好听说那家店面招租,就盘下来弄个烧烤店玩儿,怀念一下十几岁时候的傻x岁月。”

他说话一直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什么都是玩儿,盛望莫名觉得这两人挺酷的。

“我今天在办公室听见你说不要那个奖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对我脾气。”赵曦指了指盛望,又冲江添说,“你倒是让我吓一跳。”

“为什么?”江添之前很少插话,估计之前早已听过那些往事。这会儿被赵曦点名,他才抬起眼来。

“你整天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以为你会考虑得比较多。”赵曦喝了一口啤酒,啧了一声,又自己反驳道:“不过也是,我当初记住你就是觉得你小子特别傲,怪你平时太闷,我差点儿忘了。”

江添表情凉丝丝地喝了一口冰饮,把赵曦逗乐了。

盛望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冲动又傻逼。”

赵曦笑了半天说:“那倒不会,毕竟我以前也没少干过类似的事。理性来说挺傻逼的,会有很多人跟你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盛望问:“那你后悔了么?”

赵曦说:“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么?”

盛望也跟着笑起来,他现在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人了。

“我只知道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疯一点的时候不疯,可能更容易后悔一点。”他说,“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给你去瞻前顾后,急什么。”

盛望拇指抹过玻璃杯上的水雾,余光里瞥见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垂着眸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字街口正值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流不断,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

*

直到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齐嘉豪才回到教室,全程闷着头,谁问也不说话。

他大概怕盛望和江添把事情传遍全班,整个课间都是一惊一乍的模样,偶尔会朝教室后方瞥一眼。

谁知盛望根本没空管他,因为班长李誉又拿着表格来执行公务了。

她在盛望和江添桌前踌躇片刻,说:“那个,住宿申请快截止了,你俩的表格还交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种提醒,盛望上一秒还因为高天扬的蠢事在笑,下一秒就收住了笑意。

他疑问了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喝了一口水对李誉抱歉地笑笑说:“我就不交了,你问下别人吧。”

李誉默默看向后桌那个“别人”。

盛望随手从桌肚里抽了一本书出来,踩着桌杠低头翻着。他翻了四页,才反应过来自己看的是早已学完的那本物理教材。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沉默着垂下去。

紧接着,他听见江添对李誉说:“我也不交了。”

李誉什么时候走的,他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后面的人用笔敲了一下他的背。

他条件反射朝后靠过去,背抵上了桌子。

接着,他听见江添在耳后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

教室前面,宋思锐不知说什么鬼话惹到了一大帮人,高天扬带头把他摁在桌上,连卡脖子带挠腰,最后一个接一个压到宋思锐背上,差点儿把他压断气。

李誉不能理解这种傻逼游戏,一边摇头刷题一边笑个不停。小辣椒在旁边一边起哄,一边掏出手机,以拍电影的架势记录了全过程,还有模有样地运了镜。

宋思锐憋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往外蹦字:“我他妈错了还不行吗?!”

“我要死了,救命——”

“你们是不是有病!”

……

教室满地喧嚣,盛望却只听清了江添那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这人脾气很大,心眼很小,气性特别长。”

江添上身微微前倾,手指间捏着一支笔,听他说话的时候眸光微垂,手指捻着黑笔两端慢慢转着。

他点了点头,应道:“嗯。所以呢?”

所以你让我开张就开张,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盛望踩着桌杠的脚一松,翘着前脚的椅子落回地上,背便不再抵着江添的桌沿。

他把压根没用的物理书扔回桌肚,正想张口放话,前面的高天扬凯旋而归,老远问他:“盛哥!什么事那么开心?”

盛望:“放你的屁。”

高天扬:“???”

他不明白自己问一句“开心”怎么就放屁了,他只看见江添在后面弓着肩闷头笑起来。

盛大少爷的脸皮很值钱,就算丢也不能是现在。于是他强撑了一个下午加三节晚自习,愣是熬到了夜深人静。

他正在算最后一道物理题,桌边的手机突然连震三下,来了几条微信消息。

一般这个点还醒着的只有江添,盛望下意识朝背后的墙壁瞄了一眼,点开微信。却见跳到最顶上的并不是隔壁那位,而是前同桌兼舍友彭榭。

八角螃蟹:盛哥我在网上看到你了!!!

八角螃蟹:果然,长得帅到哪儿都有人拍

八角螃蟹:这才多久,都有人排队表白了

盛望看得一头雾水,戳了三个标点回去。

打烊:???

八角螃蟹:诶你居然还醒着?

打烊:你都醒着呢

八角螃蟹:也是

八角螃蟹:江苏日子不好过啊,居然把我们盛哥逼到天天爆肝熬夜了

打烊:别提了

打烊:肾痛

八角螃蟹:还在刷题吗?你们作业究竟有多少啊?

盛望随手拍了一张正在做的卷子发过去。

打烊:最后一题了,你晚一点发我就睡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盛望也没等着,塞上耳机继续算着式子。过了大约五分钟,盛望刚好写完最后一问,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八角螃蟹:我刚刚看了一遍题

八角螃蟹:现在世界观有点崩溃

八角螃蟹:我居然一道都不会????

盛望笑喷了,直接摁着语音回道:“别崩溃,平常谁考这个啊。这边班级强制搞竞赛,这是发的练习卷子,我也做得磕磕巴巴的。”

八角螃蟹:并看不出磕巴

八角螃蟹:不是你等等!

八角螃蟹:你不是还在补进度吗?怎么就做上竞赛卷子了?

盛望发了个特别讨打的笑脸,说:“进度补完了。”

八角螃蟹:……

八角螃蟹:还不到一个月呢???

八角螃蟹:艹

八角螃蟹:我就不该半夜上赶着来找刺激

说到上赶着,盛望想起他最开始的话,问道:“你刚刚说网上看到我了?什么意思?”

八角螃蟹:哦,你等下,我给你看

接着他甩了一张截图来。

截图里是一条空间状态——一个叫“附中表白墙”的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站在操场边的盛望。

那应该是某次大课间跑操过后,他穿着白色的t恤,左肩上搭着脱下来的校服外套,一手抓着瓶冰水,另一只手正在擦嘴角。他鬓角有汗湿的痕迹,正笑着跟谁说话。

八角螃蟹:你很久没看企鹅群了吧?

八角螃蟹:我晚上看到班级群里几个女生在刷,说初恋飞走了,被别校女生排队表白

打烊:……

盛望也不知道回他什么,甩了两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便点开截图往下看。

那条下面是长到没截全的回复,有排队发小爱心的,有发他名字的,有说他又帅又飒的。还有一个关注点特别奇葩,说:照片左边入镜的那只手是谁的?感觉也是个大帅比,看手指就知道。

另一个人回复她:既然说是大帅比,那我盲猜江添。

盛望心说不用盲猜,就是江添。

他把照片放大,那只手干净瘦长,突出的腕骨旁边有一枚很小的痣。

暑假补课期间上过两次体育课,a班的女生讨厌晒太阳,总是找尽借口窝在教室里刷卷子。男生倒是积极,一般去器材室里捞个篮球打半场,老师当裁判。盛望比较懒,但很给高天扬这个体育委员面子,两次都上了场,很不巧都跟江添对家。

江添打球会带护腕,运球的时候,那枚小痣就压在护腕边缘,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确实……挺帅的。

手机又嗡嗡震动,盛望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江添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他倏然收回目光,匆忙关掉照片,端起桌上的水灌了两口,这才舔着唇角重新看向微信。

八角螃蟹又发了好几条消息,盛望一扫而过,却已经没了聊天的兴致,他跟螃蟹简单往来两句,各自打了声招呼说要睡觉。

螃蟹很快没了动静,盛望却并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把做好的物理卷塞回书包,又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凌晨1点07分。

自从追上了进度,他就用不着夜夜到两点了。也许是习惯尚未调节过来,他明明挺困的,却总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

他在书包里翻了一个来回——作业早就做完了,数理化竞赛预练习也刷了,文言文早背熟了,要不再看一眼单词?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却点开了微信。他在个人信息页面进进出出三次,终于决定趁着夜深人不知,把头像和昵称换了。

他找了一张旺仔拱手的图替换上,然后在昵称框里输了四个字:开业大吉。

改了不到两分钟,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二楼走廊里开着一盏顶灯,并不很亮,在两间卧室前投了一圈光晕。江添洗过的头发已经彻底干了,温黄的光打下来,给他都勾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说:“开业礼。”

“什么东西?”

盛望纳闷地接过来,翻开一看……

靠,字帖。

“你是不是找架打?”他没好气地问。

江添不置可否,他手指往回收了一点说:“要么,不要我拿回去了。”

盛望沉吟片刻,问:“你的字是照这个练的?”

“差不多吧。”江添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照着写过两次。”江添说。

“照着写两次能叫练字?”盛望没好气地道,“那你不如跟我说你天生的。”

江添居然还“嗯”了一声。

盛望眼珠子都要翻出来了:“我确定了,你就是来找打的。”

江添在嗓子底笑了一声,又正色道:“其实练起来很快。”

盛望不太信:“再快也得一年吧?”

“不用。”

“你别蒙我。”盛望一本正经地说:“这我还是知道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练过字,认认真真——”

他竖起两根手指说:“两年。”

这次江添是真的笑了。

他手腕抵撑着门框,偏开头笑了半天,喉结都跟着轻微震动。

“笑屁啊。”盛望绷着脸。

江添转回来看着他问:“想速成么?”

“废话!”盛望说完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吧……连练字都有窍门?”

“练不到多精深,但起码能看。”江添说。

盛望怀疑他在人身攻击,但拿人的手短。看在字帖的份上,他忍了:“能看就行,我又不去搞书法。”

江添摊手勾了一下食指说:“给支笔。”

盛望直接推着他进了隔壁房间。

这边的书桌早已收好了,椅子空着,江添却没坐。他从书包里捞了一支红笔出来,弯腰在字帖上圈了一些字。

“国、辽、溪、覃、鸦、氧……”盛望跟着念了几个,没看出规律。

江添翻了十来页,一共圈了不到30个字,然后搁下笔说:“练这些就行,每天模仿几遍,平时写字再注意点,就差不多了。”

“真的假的?”盛望很怀疑,“这些字有什么特别的么?”

“全包围、半包围、上下、左右结构都挑了几个典型。”江添说:“跟你做题一样,这些练好了,其他大同小异。”

盛望扫视一圈,问他:“有空白本子么?我试试。”

江添找了一本给他,还附送一支钢笔。

“你写吧,我背书。”他拎起桌边倒扣的语文书,像之前的许多个深夜一样,坐到了窗台上。

白马弄堂那几只夜虫又叫了起来,细细索索的。盛望在桌前愣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来,照着字帖上圈好的字,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五分钟后,他长舒一口气,拎着本子在江添鼻尖前抖来晃去:“写好了你看看,我觉得进步挺大。”

江添扫了一眼,那张帅脸当场就瘫了。

他书也不背了,把本子重新搁在盛望面前,自己弯腰撑在桌边,一副监工模样说:“重写。”

“……”

盛望心里一声靠,感觉自己回到了幼儿园。

大少爷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练字熬到了两点半。等监工老爷终于点头,他已经困得连房门都找不着了。

最后怎么撒的泼他不记得了,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江添房间的天花板。

这个年纪的男生清早起床会有些尴尬。

盛望下意识卷了被子侧蜷起来。他迷瞪了几秒,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太对——被子一滚就过来了,丝毫没有被另一个人拉拽的感觉。

江添呢???

他茫然片刻,翻身坐起来。空调被堆叠卷裹在他身上,房间里空空如也,没看到另一个人。他抓了抓睡得微乱卷曲的头发,正要掀被,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江添进门愣了一下,瞥向挂钟说:“这么早醒?”

时间刚到6点,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却很清淡,依稀有了初秋的味道。

他额前的头发微湿,眉眼清晰,弯腰捞起床脚的校服外套时,身上有股沁凉的薄荷味,一看就是刚洗漱过。

盛望“嗯”了一声,嗓音微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鼻音。

他掀被的手一顿,又默不作声把被子盖回来了。

江添扫到他的动作,似乎是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反应,径自走去窗台边收书包。盛望又抓了一下头发,没话找话地问道:“你真睡觉了?怎么起床没动静。”

“睡了。”江添把语文书扔进包里,头也不抬地说:“你不喝酒也能断片?”

盛望辩解道:“困到极致会有微醺的感觉。”

“见识了。”江添想了想,终于回头赏了他一眼说:“你那叫微醺?”

他还特地强调了一下“微”。

“……”盛望大马金刀地支着腿,被子箍在腰间。他手肘架在膝盖上,缓缓把脸搓到变形:“比微醺再多一点点。”

昨晚某人为了睡觉不择手段,沾床就倒,多走一步都不行,趴在被子上的样子像涂了502,谁都撕不下来。

问就拿被子捂头,再问就加个枕头。谁走都可以,反正他不走。

今天睡醒了倒知道丢人了。

“要不你失个忆。”盛望说。

“不可能。”江添回得很干脆。

盛望正郁闷,却瞥眼扫到了另一半床单和枕头,那上面一丝褶皱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睡过人的样子。

“你昨晚睡哪了?”他纳闷地问。

江添把书包拉链拉上,又套了外套这才没好气地回道:“还能睡哪。”

也是。

盛望感觉自己这话问得有点傻,都是男生用不着打地铺,况且真那么大阵仗,他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他“唔”了一声,又懒洋洋地垂下头。

江添把盛望昨天用的字帖、本子和钢笔归拢放在书桌一角,这才直起身说:“去换衣服吃早饭?”

盛望动了动腿,说:“再等一下。”

江添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没吭声。

盛望这才反应过来,想打断自己的嘴。

房间里有一瞬间安静极了,独属于清晨的车流鸟鸣像是突然被按下开关,从窗外涨潮似的漫进来。

空调歇了许久又自行启动,屋里温度还没降低,微微有点闷。

窗帘在风口下晃动,掀起又落下。

“我手机落在洗脸台了。”江添忽然说了一句,沙沙的拖鞋声地出了房间。

对面卫生间拉门打开又关上,盛望这才松开搓脸的手,掀了被子忙不迭溜回自己卧室。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啊。

他抓了抓头发去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刷牙,在电动牙刷的嗡嗡轻震里懊恼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好笑。

十六岁嘛,谁没干过傻逼事说过傻逼话?

以前住宿舍的时候那帮二愣子就什么都敢。舍长为了叫螃蟹那个无赖起床晨跑,经常把手掏进被子里就是一下,然后在螃蟹的鬼哭狼嚎中拎包就跑。还有一个舍友会坐在床上,十分冷静地说“你们先行一步,我降个旗就来”。

所以不要慌,很正常。

大少爷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洗漱完,脱下睡觉的短袖换上干净t恤,捞过手机想了想,又把微信的个人信息改了——头像换成了大字型白眼旺仔,昵称换成了“贴纸”,象征昨晚霸占床铺的他,以表自嘲。

结果早上一进教室就收到了高天扬的问候:“盛哥你最近改头像很频繁嘛。”

盛望撂下书包,想也不想回道:“你这么关注我有什么企图?”

高天扬辩解道:“不是我发现的,早上小辣——”

他话没说完,被旁边的辣椒蹬了一下椅子。

“好好好。”高天扬举手投降,“我图谋不轨,我盯着他微信行了吧?”

辣椒已经闷头看书不理人了。

高天扬还在嘴欠:“盛哥有脸有钱还牛逼,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哎我操,越说越觉得有点道理,要不盛哥你弯一下,让我体验一把早恋的滋味。”

盛望假装没看到耳朵发红的小辣椒,冷静地冲高天扬说:“滚。”

早上头两节课是班主任何进的物理,但她没有急着讲课,而是抽了半节课宣布了一点事情。

“市三好还得再进行一次选举,跟上次差不多,不记名投票,一会儿我把投票纸发下去,你们写一下,我们快速唱个票。上次已经选上的同学就不要写他名字了好吧?”何进语气很平常,乍一听就好像a班又多要来一个名额,要再搞一次民主选举似的。

盛望偏头和江添对视了一眼,又恢复常色去接投票用的纸条。

他完全能理解何进的做法,高二才刚开始,即便齐嘉豪干了傻逼事,她作为班主任也还是要为大局着想,不能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们要疏远他、孤立他”。

这种学生永远是班主任最头疼的存在。

班上同学也不全是傻子,交头接耳嗡嗡议论了一番,便埋头投起票来。

他们正写着名字呢,何进突然扔出一记重磅炸弹。

“还有一件事说一下,之前说过市三好其他名额的标准,班委那个不谈,回头我开小会说。另外两个一个看成绩,一个看进步。众所周知,咱们班江添霸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很久了,而盛望名次上升有多快,你们也都看得见,照理说这两个名额该是他们的。但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盛望和江添脸上扫过:“这两位同学一来比较自信,二来也想给更多同学机会,所以呢,他们自愿放弃了这两个名额。”

教室里瞬间静默,几秒后一片哗然。

四十多双眼睛刷地朝这边看过来,那个瞬间,盛望觉得自己跟江添真成活雷锋了。

何进又说:“这么一来,名额往后顺延一位。黎佳两次考试累计总分年级第二,上次选举票数也非常高,其中一个市三好名额给她,大家没意见吧?”

小辣椒懵懵然抬着头。

她完全没想到,失之交臂的东西居然还能落回自己头上。她发出一声长长的疑问:“啊?”

高天扬吹了声口哨,带头拍起了桌子,其他同学纷纷跟着起哄,拖长了调子说:“没意见——”

整齐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声:“靠,我刚写好她名字!”

然后又是哄堂大笑。

“老师你早说啊!”宋思锐划掉投票纸上的字。

“我这不是正在说么!”何进道。

她严肃了半天,终于在这时笑了一下,又正色道:“另外高天扬两次考试总分涨了64,名次合计上窜了78名,是咱们班进步第二快的同学,另一个市三好名额就给他了,好吧?”

她特别喜欢在句尾加一句“好吧”,语气温和带着商量,但并没有谁敢说“不好”。更何况高天扬本就是a班人缘最好没有之一,自然没人反对。

盛望看见前桌那位正给辣椒起哄呢,口哨吹得贼来劲,结果半路卡壳呛了半死。

他懵逼半晌,转头看向盛望说:“靠?”

“别靠了。”盛望说:“鼓掌。”

其他人哗哗跟着拍起手来,起哄的鬼叫的,宋思锐还朝后扔了笔帽,这才把高天扬砸回神。

他捂着后脑勺,被哄得涨红了脸,然后冲盛望和江添一拱手,中气十足地说:“谢谢!承让!”

何进当场翻了个白眼,全班又笑趴了。

托江添和高天扬的福,盛望始终没有感受到太明显的欺生和排挤。但直到这节物理课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集体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不是有句话么,当你和某些人不再相互客气,能心安理得地共享麻烦和荣誉,你们就是朋友了。

a班最终上报的市三好有四位,黎佳、高天扬、班委里面挑出来的李誉,以及民主选举出来的徐天舒,这是徐小嘴的大名。

徐主任憋着乐,把全年级所有市三好送上了荣誉墙,名单一经公布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齐嘉豪不在上面。

于是年级里涌出了一些流言,关于翟涛、关于齐嘉豪。

不过盛望并没有关注这些,他向来不会把精力浪费在不喜欢的人身上,他也并不大度,知道对方过得不舒坦,他就放心了。

这天中午,他照常跟着江添去丁老头那儿蹭饭,却发现老爷子情绪有些反常,吃饭的时候总在走神,似乎还生着闷气。

不是老小孩式的赌气,而是明明不高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那种。

盛望平日里没心没肺,但对情绪的感知其实很敏锐。他在饭桌上试探了两次,都被丁老头岔开了话题。直到江添先搁下筷子去洗碗,丁老头才皱着鼻子悄悄冲盛望摆了摆手。

“怎么啦?”盛望倾身过去小声问。

“没事。”丁老头朝厨房的方向撇了撇下巴,用气音说:“别让他听见,烦心。”

这是跟江添有关?

盛望纳闷之余有一点小小的担心。

午休时候,数学老吴照例来发半小时练习卷,结果江添没做成。他刚写五分钟,管理处的老师就找来了,在门口跟老吴协商了几句,把江添叫走了,说是校网升级。

这张练习卷盛望做得比任何一次都快,20分钟就交了卷,然后借口上厕所溜出了学校西门。

正午的梧桐外透着安逸,老人聚在树荫底下喝茶聊天或是摆着凳子下象棋,除此以外处处都是昏昏欲睡的夏乏之气。

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丝意外都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盛望赶着去丁老头家,脚步匆忙,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个男人,因为面容英俊又衣冠楚楚的缘故,看不大出年纪,但盛望直觉他跟盛明阳差不多大,也许是因为气质有几分相似,也许是因为他眉眼间透着疲态。

那人跟他道了句歉,便心不在焉地走了。没走几步还摇了下头,兀自咕哝了一句什么。

盛望琢磨了一下,感觉他说的像是“老顽固”。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巷子另一头,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老顽固?说谁呢?

盛望纳闷地咕哝了一句,继续朝前走。当他看到丁老头的院子门额时,他忽然意识到,刚刚那男人似乎就是从这边来的。

他揣着疑惑跨进院子,果然看见老头坐在卧室门边垂头自闭。

那个竹椅有些年头了,稍微动一下便吱呀作响,丁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极具年代感的老相册,嘴里还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爷爷?”盛望轻手轻脚过去。

丁老头吓了一跳:“你干嘛来了?你不是去学校午睡么?”

“没睡,我提前交了卷子出来了。”盛望说,“您这看的是什么呀?”

他垂眸扫了一眼,老头看的那页里夹了四张照片,一张是个大合照,几个大人带着七八个孩子,照片受过潮,表面花了一小半,根本看不清几张脸,还有三张照片好像是同一个小男孩。

“老照片,有些年代了,你们现在都不洗照片了。”丁老头咕哝着。

盛望指着那三张照片问:“这谁啊?有点眼熟。”

“这是两个人。”丁老头没好气地说。

“啊?”盛望见他不介意,弯腰细看,这才发现男孩还是有区别的,其中两张嘴角天生微翘,有点笑唇的意思,另一张里的男孩抿着就是一条直线。而且照片也不是一个年代。

他看了一会儿,居然从那条直线里看出几分江添的影子。他指着照片迟疑道:“这是江添啊?”

“嗯!”丁老头笑了一下,点点头。

照片里的男孩大约五六岁,模样还没张开,但五官已经极其好看了,尤其是眼睛。他仰着头站在门边,看着低矮院墙上趴着的一只猫。

盛望又看了几眼,终于根据纹路认出来。那是江添微信头像里的猫,只是要小很多。

“他那时候还小呢。”丁老头说。

既然这张是江添,那另两张跟他很像的男孩……

盛望猜测道:“这是江添他爸爸?”

丁老头的笑容瞬间消失,两颊的肉拉下来,老态便很明显了。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叹气说:“嗯,他老子季寰宇。”

盛望有点讪讪的,听这口气就知道丁老头不喜欢江添他爸。

老头戳着照片说:“这个季寰宇啊,特别不是个东西。小添以前可怜啊。”

盛望心下莫名一跳,问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啊?”

“不好,跟流浪似的。”丁老头说,“他小时候,小季……季寰宇跟小江都忙,忙得根本见不到影子的,就把他放在这里,跟着他外婆住。你知道,人老了啊,身体说不准的。”

他点着太阳穴说:“他外婆这里不太好,有点痴呆,一会好一会儿不好,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记得做饭,小添那时候小,也不太能搞。我呢,看不下去,就每天逗他过来,给他带点饭走,他跟他外婆一起吃。”

“后来他外婆彻底不清醒了,不认人,老把他当别人家的小孩,在里面锁了不给他开门。老人家嘛,也不好怪她,小添就来我这里。”

“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门进。但我看得出来的,我知道的。”丁老头说,“我每次呢,就说让他来帮我一点小忙,然后留他在这里睡觉。”

“后来没两年,他就被送走了,去他爸爸那边住。”丁老头说,“他爸妈因为不在一起工作,分在两个城市,两边跑。谁有空谁带,哪里都住不久。”

“我就看他一会儿带着东西去这家,一会儿去那家,好像谁都不亲,哪里都不留他。”

十年前,这间院子甚至比现在还显局促。

梧桐外的那片居民楼刚刷过新漆,乍一看齐整漂亮,把犄角旮旯的几个老房衬得尤为破落,丁老头就是最破落的那一户。

但那时候他个头还没缩,精神足,力气也大。会在屋檐墙角堆叠瓷盆陶罐,伺候各色花花草草,还养了一只叫“团长”的狸花猫,免得老鼠在家里乱窜。

“团长”是丁老头带过的最好养的猫,比狗还通人性,指哪儿打哪儿。当初把江添骗进屋靠的就是它。

五六岁时候的江添跟后来一样不爱说话,总是闷闷的。但毕竟还小,容易被吸引注意力,也容易心软,只要“团长”往他脚上一趴,他就没辙。

梧桐外这一片的住户都是几十年的街坊了,相互知根知底。老人们没什么娱乐,就爱凑在一起聊天下棋,家长里短就都在这些茶余饭后里。

丁老头不爱扯闲话,但有一阵沉迷下棋,下着下着就把江添外婆的病情发展听了个齐全。他本来就跟江家认识,又很喜欢江添,一来二去几乎把他当成了半个孙子。

老头经常给“团长”发号施令,“团长”就趴在院墙上等,一看到江添路过,它就猛虎下山去碰瓷。

江添经常走着走着,头顶突然掉猫。他明明已经急刹车了,那猫还是直挺挺地倒在他鞋上,软软一团。

丁老头尤其喜欢看那一幕——小孩惊疑不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僵在原地跟猫对峙。这时候,他就会吆喝着去解围,顺便把江添拉进院子。

有时是包好的馄饨饺子、有时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有时会蒸两条鱼或炖点汤,老头想尽办法给江添捎吃的。

小孩脸皮薄又倔,你问他吃饭了没,他总点头闷声说:“吃了。”

你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总顶着一张不爱玩的脸说:“出来玩。”

老头印象最深的是一天傍晚,他前脚听说江家外婆最近不认人,连外孙都会误锁在门外,后脚就在自家院墙外看到了江添。

他那时候很瘦,手长腿长,依稀能看出少年期的影子。他拎着书包,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绳在手指上卷了好几圈,纠结地缠绕着。一看就是取下来过,却没派上用场。

丁老头拍着他的肩,弯腰问他:“吃饭了吗?”

他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迟疑,但最终还是点头说:“吃了。”

巷子里晚灯初上,各家飘着饭菜香,是一天里人间烟火味最浓的时候。

他却站在别人的院墙外,说:“爷爷,我能看猫么?”

*

丁老头出神了好一会儿,又捋着相册翘起的边缘说:“小添那个性格你知道的,让他主动开口要点什么很难的,从小就这样。”

“他跟我说想看猫,那就是他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正午的阳光理应耀目刺眼,但落到这间院子里,就只有天井下那几米见方,余下皆是灰暗。

这是梧桐外最不起眼的角落,是现在的江添唯一愿意亲近的地方,也是曾经某段漫长时光里唯一会留他的地方。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因为另一个人经历的事,陷入一种近乎于孤独的情绪里。

照片中的人停留在那个时光瞬间,对照片外的一切无知无觉。盛望却看着他沉默良久,开口道:“江阿姨人挺好,很温柔,我以为……”

“你见过小江啊?”丁老头问。

盛望哑然许久,说:“江阿姨跟我爸爸在一起,其实我跟江添不单单是同学,我们两家现在住在一起。”

“噢噢噢。”丁老头恍然大悟,又咕哝说:“我说呢,小添不太会带外人来这里。怪不得,怪不得。那你们两个算兄弟了?”

有一瞬间,盛望觉得“兄弟”这个词听来有点别扭。很奇怪,明明之前连他自己都跟江添说过,曾经想要一个兄弟。

但也确实找不到别的形容了。

他迟疑两秒,点头说:“算是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反正挺亲的。”

丁老头笑起来。他平时虎着脸的模样鹰眉隼目,带着七分凶相,但只要一笑,慈蔼的底子便露了出来,甚至有点老顽童的意思。

他说:“你跟小添谁大?”

“他吧,我12月的生日。”盛望说。

“哦,他年头。”丁老头说:“那你得叫他哥哥啊,我怎么没听你叫过?”

盛望:“……”

老头拉下脸假装不高兴。

盛望哄道:“下回,下回肯定记得叫。”

丁老头:“你们这些小孩就喜欢骗人。”

盛望:“……”

老爷子逗了两句,又落进回忆里。他想了想说:“小江能换个人家挺好的,那丫头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上学特用功,很要强的。二十来岁的时候风风火火,后来大了反而沉下来了,好像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也是家里事给耗的。”

“她爸爸以前好赌,欠了不少债。她妈妈当老师的,哪还得起那么多,都是后来小江搞生意,慢慢把窟窿填上的。后来她妈妈脑子这边有病,身体也不好,治病要花钱啊,小孩也要花钱养,她哪能停下来呢?”

“她对小添愧疚心挺重的,有两次来接小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哭的啊。”丁老头啧啧两声说,“二十来年我都没见她那么哭过。那时候她其实发展得比季寰宇好,但季寰宇这人呢,心思重,好面子。”

他戳着相册里跟江添肖似的男孩说:“他小时候其实也苦,没爹没妈的。后来……后来跟着几个小孩被人拾回去,放在一个院子里养着。”

“孤儿院?”盛望问。

“没那么正规。”丁老头摇了摇头,“就像拾个小猫小狗一样,看他们可怜,给口饭吃,照看着。他那名字都是那时候取的,跟拾他的人姓。好几年之后因为不正规嘛,就被取缔了,小孩也就都散了,只有季寰宇还留在这一带。”

“他那时候快上初中了吧,就一直住在学校。高中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跟小江弄到了一起,后来大学毕了业就结婚了。他小时候经常被欺负,老想着出人头地,想出省、出国,要做大事,所以也不甘心在家照顾小孩。”

“反正为小添的事,他们闹过好几回了,也没闹出个名堂。”丁老头说,“有一阵季寰宇转了性,没再让小添跑来跑去,主动来梧桐外陪小添住了一年,那时候小添小学还没毕业,江家外婆刚去世,就爷俩在这住着。”

“刚开始还挺好的,至少小添不会有进不了门的情况,后来就不行了。”丁老头说:“季寰宇那个东西哪会照顾人呢,小添就又开始往我这里跑。有一次我看到小添脖子后面被烫坏了一块,在我这边住了两天,又是发烧又是吐的。后来他就被小江接走了,之后没多久,我就听说小江就跟季寰宇离婚了。”

盛望想起江添后脖颈上的疤,拧着眉问:“不会是季……他爸爸烫的吧?”

“我当时就问过了,小添说不是,不像是嘴硬的那种,他嘴硬我看得出来。”丁老头说,“季寰宇这人虽然挺不是东西的,但也确实不太会干这种事。”

“那是怎么弄出来的?”盛望不解。

“不知道。”老头摇摇头说:“小添犟得很,嘴又劳,他不说就没人知道。我也不敢提,提了他心情不好。他过得不容易,高兴都很难得,我哪能惹他不高兴呢。”

老人家喜欢絮叨,说起陈年旧事来碎碎糟糟,还有点颠三倒四。但盛望依然从这些事情里窥见了江添童年的一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添和他妈妈之间的相处那样古怪了,因为没有归属感。他能理解江鸥的苦处和愧疚,所以总会护着她,但他没办法把江鸥在的地方当作家。

就好像同样是不高兴,盛明阳只担心盛望会不会不理人,江鸥却要担心江添会不会离开。

因为他总是在离开。

盛望怀疑对于江添来说,他曾经的住处也好、白马弄堂的院子也好,也许都不如学校宿舍来得有归属感。至少在宿舍,他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能住几年,知道行李拆放下来多久才收。

院门外有人骑着老式自行车慢悠悠经过,拐进巷子里的时候按了一声铃。

盛望终于回过神来,站直身体。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有人通过班级群加了他微信好友,验证消息上写的是“李誉”。

盛望点了接受,对方立刻弹了消息过来。

七彩锦鲤:盛望你去哪儿啦?有老师来查午休纪律,我今天执勤。

附中的午休有规定,不能随意进出教室。隔三差五有老师巡逻,抓住了得扣纪律分。

盛望这才想起来午休快结束了,他已经溜出来半小时了。

贴纸:抱歉啊班长,一会儿就回。

七彩锦鲤:快点

七彩锦鲤: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拿药了,别穿帮

贴纸:谢了

盛望本打算收起手机,临了又想起一件事。

他问:班长,学校宿舍还能再申请吗?

七彩锦鲤:……

贴纸:双手合十

贴纸:我知道这话有点找打

七彩锦鲤:也……行……

七彩锦鲤:但是房间可能得排到最后了

贴纸:好

贴纸:谢谢

他跟丁老头打了声招呼,匆忙就要往学校赶。他一脚跨出门口,又退回来问道:“爷爷,那只叫团长的猫呢?”

“不在啦。”丁老头说:“老猫了。”

盛望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扔回口袋,朝学校一路飞奔。

很巧,在经过笃行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江添刚从机房出来,正往明理楼的方向走。

笃行楼前的花丛里窜过一只野猫,三跳两跳上了窗台。江添脚步停了片刻,抬头朝野猫看了一眼。

那个瞬间,盛望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梧桐外,老照片里无知无觉的男孩穿过时光,陡然清晰起来。

只是那只会碰瓷留住他的猫早已不在了。

盛望刹了一下,又加快了步子朝江添跑过去。

那天的学校安逸得一如既往,午休结束的铃声尚未响起,就连鸟都蜷在树荫里昏昏欲睡。从身后扑撞过来的人是这片沉静里唯一鲜活的存在——

江添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勾住,惯性连带下,两个人都踉跄了几步。他讶然转头,看到了盛望意气飞扬的笑。

他听见对方说:“江添,我们一起住校吧。”

【青梅】

住宿这件事并不很顺利,一经提出就遭到了各种人的反对。各种人指盛明阳、江鸥以及保姆孙阿姨。

盛明阳接连拨了三个视频通话过来。盛望接了一个挂了俩,就这样还是被他爸念得脑子嗡嗡作响。

已经是凌晨1点了,“养生百科”变得一点儿也不养生,孜孜不倦地蹦着新消息。

盛望塞着耳机,把那十几条语音快速点了一遍。毕竟是亲生的父子,只听开头他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一定有什么事惹我儿子不高兴了,不然怎么好好的要住宿呢?”

“望仔,跟爸爸聊聊?”

“别闷着,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总觉得家长老套过时,死板教条,其实也不全是这样。”

“是爸爸的问题还是你江阿姨?”

……

盛明阳是个很有教养的人,盛望长这么大从没见他跟谁发过火。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很强势的人,只不过这种强势包裹在温和的言语里,一般人很难觉察到。

跟盛明阳打交道的人,常常会不知不觉按照他计划的路线往前走。他总能说服你,但你却很难扭转他的想法。

就像现在,他执拗地认为自己儿子选择住宿是因为不高兴了,还从各方面论证了一遍这个观点。哪怕盛望已经说了很多遍“我没生气”。

怎么都没用,好像不顺着他的话承认,这场唠叨就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最后一条语音长达60秒,盛望只听了五秒就掐掉了。

他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心里一阵焦躁。他仰头在椅子上挂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按下语音键,道:“我说了不是因为生气,我没生气。你能不能听一次我说的话。”

盛明阳很快回复过来:“听着呢。有什么你得说出来爸爸才知道。爸爸怕你不开心。”

盛望那股烦躁更压不住了,但他跟盛明阳骨子里其实有点像,他不会失态跟人大吼大叫,那样太难看了。

哪怕是这会儿,他也只是语气重一些,语速急一些。

“我心眼小脾气烂,真生气的时候多了去了,之前哪次没跟你说?哪次有结果?我说我不需要什么新的家庭成员,自己呆着挺好的,你忙你的事出你的差,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可以等。你听了吗?你找了江阿姨。”

“后来我说我想通了,我妈已经不在了,往后还有几十年,我会成年会谈恋爱会结婚,你也不可能一直一个人。你可以找新的,我都接受。只要别让她代替我妈,怎么都可以。结果呢?你让人住进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睡我妈呆过的房间,进我妈用过的厨房,做她喜欢做的菜。”

“你就是故意的。”

“你故意找一个跟我妈像的人,你知道我就拿她没辙。只要她脾气好人好,我就没法冲她撒气发火,你算好的,你算好了我迟早要接受她。”

“行啊,我现在接受了。”

盛望依然仰靠在椅背上,手机靠在唇边,漆黑的眼珠看着头顶的灯。

为了看书的时候保持清醒,他特地让阿姨把灯管换成了冷光。平时不觉得,现在盯着看久了才发现白光有多刺眼。

刺得人眼睛发胀,莫名就红了一圈。

他说:“我喝酒了她给我泡蜂蜜水,我生病了她到处给我找药,我很久没吃到的东西,她学着给我做。谁都替不了我妈,但是我可以接受家里多两个人。”

“我跟你说了我不烦江阿姨,我可以把她当成家里人,我跟江添关系也很好,特别好。我谁的气都没生,谁都没惹我,我就是想住宿了。”

“你能不能、好好听一次我说的话。”

他松开手指,发送完最后一条语音,然后把手机朝脑后扔出。它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地砸落在床上,深深陷进被子里,此后再怎么震动都听不清了。

盛望怔怔看了一会儿灯,闭上眼咕哝了一声“草”。

他和盛明阳之间,从来只有另一个人大段大段地说话,这是第一次反过来,居然就为了住校这么一件小事……

好像有点矫情。

跟盛明阳说这些话,他其实有点难受,但不可否认,难受中又夹着一丝痛快。就好像在某个逼仄的袋子里闷了很久很久,终于撕开了一条缝。

*

江鸥的反对和盛明阳并不一样,她对江添带了太多愧疚,就连反对都是无声而怯怯的。

江添半夜醒来觉得有点渴,倒点水喝。他端着玻璃杯下楼,发现客厅里有光。江鸥一个人窝坐在沙发里,落地灯在她身上笼下昏黄的圈。电视是开着的,正放着某部老电影,演员在场景里说笑,客厅内却静默无声。

江添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他远远看了一会儿,端着空空的杯子走过去。

江鸥听见脚步声,茫然转头,愣了几秒才说:“你怎么起来了?”

“嗯。”江添应了一声,瞥了一眼电视机问她:“干嘛坐在这里?”

“睡不着,看会儿电视。”江鸥温声说。

“看电视不开声音?”江添又问。

“有点吵。”江鸥说。

她坐的是长沙发,旁边留有一大片空白。江添弯腰搁下玻璃杯,却坐进了单人沙发里。

这其实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并没有故意让人不舒服的意思。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受。

江鸥偏开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等到那股酸涩的感觉被压下去,她才转过脸来对江添说:“小添,住在这里很难受么?”

江添沉默片刻,说:“宿舍方便。”

看,即便这么直白地问他,即便答案再明显不过,他还是选择了不那么伤人心的话,尽管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江鸥看着电视里无声的影像,鼻头有点泛红。过了半天,她嗓音微哑地开口说:“我这两年总在想,以前究竟做错了多少事。”

“要是不那么好强,各退一步,或者干脆我多让一点,少忙几天,在家呆的时间久一点,不要把你送去外婆那里,陪你的时间长一点,会不会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我那天做梦,梦到你小时候。两岁还是三岁?刚上幼儿园吧,我那时候特别怕你盯着我看,你一看我就走不了了。所以每次要出门,都要等你睡觉的时候。”

那时候江鸥有件衬衫袖口有丝带,平时是打了结的。有几次那个结莫名其妙散了,她还挺纳闷的。

后来才发现,是江添弄的。

那个时候江添很小,午睡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手就撑在他身侧。江添闭眼前会去抓那个丝带,绕在手指上。

刚发现的时候,江鸥以为这是小孩儿睡觉的怪癖,一定要攥个什么东西在手里。

后来的某一天,她等江添睡着准备出门,起身的时候丝带跟着绷紧了,眼看着要从攥着的手里抽离,睡着的小孩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直到那天江鸥才知道,那并不是什么怪癖,只是小孩想要抓住她、想让她留得久一点,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而不是一睁眼就再也找不到人。

江添想说“我不记得了”,但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让人伤心,于是他只是抿了一下唇,安静地听着。

“你盛叔叔给我讲过小望小时候的事,我有时候听着,觉得他跟小时候的你其实有一点像。可能小孩子都是一样的,他被养成了那样,你被我养成了这样。”

“我有时候看他跟人笑嘻嘻地聊天,跟他爸耍小脾气开玩笑,就会想,如果我当初换一种方式照顾你,你会不会开心一点,笑得多一点。也会跟我耍点脾气开开玩笑。”

江添没有看她。

他总是不太擅长应对快哭的人,尤其是快哭的江鸥。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沉静片刻说:“没必要想那些。”

江鸥蓦地停了话头。

“你之前说过,有空想恢复工作。”江添说,“那样挺好的。”

江鸥有一会儿没说话,她本性好强,愣是被各种事情磨成了这样,从一个每天奔波的人变成了每天守着厨房和电视的人。

“工作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她终于开口,“我不想再看到我儿子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住到别的地方去。”

她说:“看了太多次了,我难受。”

客厅里又是一阵沉默,电视上的光影忽明忽暗,角色来来去去。

“这次不一样。”江添终于从默片上收回目光。

江鸥没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疑问道:“什么不一样?”

江添朝楼上某处扫了一眼,说:“不是一个人。”

这次有人跟我一起了。

*

盛望闷头睡到天光大亮,才循着闹钟声在被褥旮旯处摸到了手机。他稍作迟疑,最终还是戳开了微信。

惯来啰嗦的盛明阳一夜没说话,直到今早起床的点才发来一个“好”。

他说:“这次听你的。”

他们住宿申请递交得晚,学校反馈说高一正在军训,拉过来两车教官,目前暂住在男生宿舍,把空余的位置填满了。等这波军训结束宿舍空出来,晚申请的学生才能住进去。

于是两人在白马弄堂多住了一阵。

盛明阳忙完一部分事情,终于能回来歇几天。父子俩默契地揭过了那次深夜语音,各自祭出一半台阶,相处倒是和谐。

江鸥和江添也有了一些微妙变化,维持住了另一种平衡。

由于两个小的打定主意要住宿,江鸥便不用每日守在家里了。她再次提出自己可以帮忙,这回盛明阳退了一步,两人商量着排妥了时间。附中住宿生按月放假,他们只要保证那几天在家就行。

这样一来歉疚少了,反倒显得陪伴相处的时间多了不少。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似乎找到了最适合的模式,甚至在某个偶尔的瞬间,有了一丝其乐融融的味道。

这段时间盛望心情很好,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家里关系好转的缘故,更多是因为江添。

自从那天说要一起住校,他和江添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当然,江同学冻惯了,并不会把“我很高兴”四个字挂在脸上,嘴巴该毒的时候依然很毒,口是心非也毫无收敛。但他会在一些细节上透出几分纵容,并不显山露水,像是一种隐秘的亲近。

盛望不知道江添对丁老头、对当初那只叫“团长”的猫是不是也这样,好像有些差别。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很享受。

少年人一旦心情好了,眉梢唇角都会透出光来。

高天扬每天跟他混迹在一块,想不注意都难。他有一次跑完操勾着盛望开玩笑说:“就你最近这个状态,放在古代那得是四大喜事级别的。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盛哥你是哪样?”

盛望被问得一头雾水。

他跑了一脑门汗,正要去抢江添的冰水,闻言纳闷地说:“什么状态?哪个状态?你大早上的喝酒了?怎么还说胡话。”

高天扬这位二百五配合极了,当场甩着头发表演了一场撒酒疯。

那天盛望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别说他了,高天扬自己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夏末的暑气拉得很长,潮热炽闷,直到九月下旬一场秋雨落地,天气才倏然转了凉。

高一军训到了尾巴,一整个上午都占据着操场进行汇报表演,口号喊得震天响。高二高三的大课间跑操因此取消一天,许多学生啜着饮料在铁丝网外看热闹。

盛望去喜乐买水,返回的路上被高天扬和宋思锐他们逮住,愣是拽进了围观大军里。

他对表演没什么兴趣,扫了两眼吆喝了一声便闷头跟江添发起了微信。

江添:宿舍排下来了

贴纸:真假?你怎么知道?

江添:老何把钥匙给我了

贴纸:哪个房间?

江添:2栋601

贴纸:长什么样?

江添发来一张图片,拍的一个装钥匙的信封,信封上写着“2栋601”。

贴纸:……

贴纸:我是不知道这几个字长这样吗?

贴纸:我问宿舍什么样

江添:不知道

江添:你可以翘了下节物理去看一眼

贴纸:……

贴纸:我不要命了么翘物理

贴纸:钥匙都到手了,什么时候可以搬进去?

江添:今天晚自习

盛望连发了三个摇滚甩头表情包。

他在聊天的间隙抬了一下眼,刚巧对上宋思锐好奇的目光,不仅好奇,还带着一股八卦的意味。

盛望冲他挑了一下眉,又扫向操场,然后拇指飞快打字。

贴纸:我被高天扬和老宋绑架了,非逼着我看军训汇报表演

江添:什么表演

江添:黑人踢正步?

他难得开一次玩笑,盛望抓着手机笑了半天,正要回复,突然被人拱了一手肘。

“干嘛?”盛望抬起头,就见高天扬捂着头说:“晚了。”

下一秒,一只手从刁钻的角度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盛望的手机。盛望下意识反抗了一下,没成功,只摁到侧键锁了屏幕。

我靠。

徐大嘴!

政教处主任不知从哪儿冒的头,正拿着盛望的手机。

“胆子肥的很嘛!”徐大嘴冷笑一声,“大马路上就这么招摇,生怕我看不见是吧?”

人赃并获,找借口是没用的。

盛望摸着鼻尖讪笑了一下,准备低头认错。

谁知徐大嘴往人群外走了几步,冲他招手说:“你过来一下。”

盛望乖乖跟过去,一直走到林荫道对面某个没人的角落,徐大嘴才停下步子。

他两手背在身后,微仰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盛望,看得盛望有点毛。

“老师怎么了?”

“你是不是早恋了?”徐大嘴神情严肃。

盛望:“啊???”

徐大嘴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破绽。半晌过后,他又正了神色,缓和了语气说:“你们现在正处在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尝试的年纪,比较懵懂,你呢长相不用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来就比较容易受关注,有些女生呢本身胆子也比较大,又处于叛逆期,可能会表现出一些好感,这里面也不乏优秀的。”

盛望听得满头问号。

徐大嘴还在说:“……老师们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其实可以理解。但是——”

“不是老师您等等。”盛望拦住了他,有点哭笑不得,“谁给您告瞎状了么,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谈恋爱啊?”

徐大嘴眯着眼睛问:“你刚刚跟谁发信息呢?”

盛望下意识哽了一下:“没谁。”

徐大嘴表情更微妙了。

盛望这才道:“江添。”

“不可能,我抓的早恋多了去了。”徐大嘴信誓旦旦地说,“不要跟老师耍滑头。”

盛望愣了一下。

所以徐大嘴是看到他聊信息的状态,误以为他在早恋?

反应过来的那个瞬间,盛望觉得有点荒谬。但几秒过后他又回过味来,心里倏地一跳。就像走台阶不小心踩了个空,又像是被人在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你把手机解锁了我看看。”徐大嘴把手机伸到他面前。

盛望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快点啊,”徐大嘴催促。

盛望抬手摁了一下,屏幕紧跟着亮起来,微信聊天框还没切,顶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对方的名字。

“行吧,还真是江添。”徐大嘴松了一口气,“那是我错怪你了,但我刚刚说的话还是可以作为提醒的,学生始终要以学习为主。你很优秀,我希望你能顺利并且完满地过完高中最后两年,不要被别的事情干扰。”

他出发点是好的,语重心长讲了许多道理,然后带着手机离开了。

可盛望没动。

风从枝头林稍瞥扫下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高天扬从操场边小跑过来,拍了一下盛望的肩:“发什么呆呢盛哥,大嘴走了?”

“嗯?”盛望刚回神,似乎被他惊了一跳。不过很快又放松下来,说:“嗯,走了。”

“手机呢,被收啦?”高天扬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

“嗯。”

“大嘴简直全民公敌!”高天扬替他哀叹一声,心有余悸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聊微信?”

盛望愣了一下,没回反问:“怎么了?”

“大嘴看见聊天框没?你要是跟校外的人聊天就没什么,要是校内的,比如添哥什么的,那大嘴可能就要去收另一部手机了。”高天扬说。

盛望:“……”

他骂了句“靠”,转头就朝教室奔去。

三号路上往来学生不紧不慢,女生挽着胳膊有说有笑。盛望差点儿撞到人,侧身说了句“借过”,脚步却没停。

他拐进花坛去抄近道,校服外套被风掀得翻起一片,转眼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高天扬慢了一步,没叫住人。他冲操场那边大力挥了一下手喊道:“老宋!走了!”

然后拔腿便追。

高天扬作为体委在年级里赫赫有名,他高一的时候参加运动会,所有参报项目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第一,以一己之力带飞全班积分。

就这样,他追起盛望来都贼费劲。一直跑到明理楼底下才看见盛望转向二楼的衣角。

“真被大嘴看到啦?”高天扬一步三个台阶,紧跟过去,“谁啊?”

“江添。”盛望说。

“还真是?!那不行——”一条长路跑下来,高天扬都喘气:“我添哥、钱都自己挣,手机、可不能被收!”

*

教室里,江添又看了一眼微信界面。聊天内容停留在“黑人踢正步”,那之后盛望一直没动静,不知是看汇报表演入了神还是别的什么。

他摁熄屏幕,把手机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书包里,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闪进教室。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盛望直奔过来,一巴掌撑在他桌子上才刹住脚步,动作掀起的风带着体温和室外残存的暑气。

“大嘴来过没?”盛望两手撑桌子喘着气,鬓角渗出汗来。

“没来。”江添不解,“干嘛跑这么急?”

话音刚落,高天扬紧随其后冲过来说:“添哥,大嘴收你手机了?”

“没有。”江添瞬间明白了,看向盛望:“你的被收了?”

盛望点了点头,表情却松了一口气。

“跑死我了,比三千米还累。”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歪歪扭扭地低头缓着劲。脖颈的线条在呼吸中收紧,嘴唇却干得泛白。

江添从桌肚里抽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你从操场跑回来的?”

“嗯。”盛望也不客气,接过去就要喝。

他平时没少拿江添的水,男生之间没什么讲究,想起来了瓶口会注意隔空,想不起来直接灌也是常有的事。

“我闷头打着字呢,大嘴就突然冒出来了。”盛望说着便仰起下巴,嘴唇已经触到瓶口了,又忽然顿了一下。

他漆色的眸光从眼尾瞥下来,从江添脸上一扫而过又收敛回去。他有一瞬间的迟疑,迟疑着要不要抬一点瓶口。

“怎么了?”江添问道。

盛望倏然回神,摇头道:“没事。”

他手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改,爽快地就着瓶子喝了几大口。

归根结底,徐大嘴不过是为了吓唬学生随口一说,他也就是随便一听,没有什么深究的必要。就像操场边的那绺风一样,过去就过去了。

顶多……会在极偶尔的瞬间,浮光掠影似的冒一下头。

高天扬瘫倒在座位上,咕哝说:“居然放了添哥一马,大嘴转性了?”

说话间,预备铃声响起来,走廊里的人纷纷进了教室,盛望也坐到了椅子上。他正准备掏物理卷子,宋思锐踩着铃声冲进来,一进门就叫道:“大事不好!徐大嘴带着俩老师杀上来收手机了!”

“我也看到了!”另一个跟他前后脚的同学叫道:“上三楼了,已经收了一大堆,拿塑料袋装着。”

“我操?”全班整整齐齐爆了一句粗。

大家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往书包深处推推,第二反应就是想笑。

“真拿塑料袋装的?那得收了多少啊,太惨了吧?”

“第一次这么庆幸我们在顶楼。”

“顶楼好啊,来得及通风报信。”

“感谢楼下友军。咱们班除了老高好像还真没几个人被收过吧?”

“别,盛哥刚刚就贡献出去一个。”宋思锐说,“要不我们这么飞奔回来呢,大家把手机往里塞一塞啊,敌不动我不动,只要我们不心虚,就——”

话没说完,有一个同学从楼梯方向风风火火冲进来:“日了狗了!大嘴带了金属探测器!!!”

众人:“???”

收手机的老师多了去了,带金属探测仪的还踏马头一回见!

盛望惊呆了:“附中政教处这么骚的吗?”

刚刚还很淡定的a班人瞬间变成热锅蚂蚁,在座位上抓耳挠腮团团转。

“怎么办?”

“拿着手机溜!”

“溜哪去?上课铃都响了。”

“厕所,就说尿急!”

“全班一起上厕所?你当老师傻逼啊?”

“快!大嘴到b班了!”后门那个同学溜出去瞄了一眼又溜回来。

“快哪儿去啊快!”

盛望长了一张乖学生的脸,却最擅长在这种时刻急中生智。他从桌肚里一把抓出书包,敞着袋口对江添说:“手机扔进来。”

江添一愣;“干嘛?”

盛望朝窗户努了努嘴。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江添就明白了。他抬了一下手说:“等下。”

他两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卷了塞进盛望书包里,摁到最底,然后把手机扔了进去。

盛望拎着书包说:“还有谁带了,都扔进来,快!”

虽然没搞明白,但高天扬积极响应,二话不说就交出了手机,接着又有十二三个人溜过来,手忙脚乱地往盛望包里塞“赃物”。

“快!来了,上楼了!”后门边的学生又道。

还有一部分同学迟疑不定,盛望也没时间等了。他冲到教室里侧窗边,拉开窗户就把书包扔了出去。

大家惊呆了。

窗边的同学纷纷趴着看出去。明理楼的这一侧是大片大片的绿化带,用的全是软泥。就算有人从四楼跳下去,掉在软泥上也摔不出生命问题。

此刻盛望的书包就躺在软泥中的花丛里,被宽大的枝叶挡着。

大家这才明白他的办法,当即又拖出来一个书包,把剩余同学的手机也扔进去。

他们刚拉开窗送包下楼,徐大嘴就咳了一声,带着探测仪从后门踏进教室,全班正襟危坐,瞬间鸦雀无声。

“我跟你们说,a班是个重灾区。”大嘴说。

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老师,一人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起码装了三四十部战利品。

大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团塑料袋,抖开的时候朝江添这边看了一眼,说:“我们班有些同学啊,仗着自己成绩好就无法无天,我今天特地留了一个袋子没用,就留给你们呢!我估计你们一个班就能把它装满,来,我看看啊——”

他说着,带着探测仪开始在教室里走。

整个a班都静默着,装乖装得跟真的似的目送他走完了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然后脸越来越绿。

五组走完,徐大嘴颗粒无收。

他很认真地看了一眼探测仪,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他又尤其认真地在江添旁边转了三圈,还是没动静。

大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帮兔崽子玩儿了。

他气得伸着手指在a班指着一圈,最后落在江添和盛望之间,点了点说:“手机没带是鬼发的微信是吧?俩臭小子给我等着,下回再见我——”

“您干什么呢?”何进抱着一叠物理卷子姗姗来迟,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嘴的装扮,“挺隆重啊主任。”

这帮名牌教师出了名的不怕校领导,大嘴没好气地说:“我心绞痛!”

何进侧身让出后门,说:“那还是回去歇歇吧。”

主任脸更绿了。

他哗地收了袋子,带着俩老师气哼哼地走了。

刚走,何进把后门一关,扫视一眼全班说:“憋得累么?”

话音刚落,全班“噗”地一声,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手机怎么藏的?”何进又问。

“那可不能说。”宋思锐带头咕哝了一句,“就指着这办法活呢。”

何进翻了个白眼,说:“行,反正集体都干了坏事是吧?都给我站起来,这节课我不坐你们也别坐。”

李誉清了清嗓子,乖巧地说:“全体起立。”

全班哗地站直了说:“谢谢老师!”

何进没好气地说:“无法无天不要脸,说的就是你们,好好反省一下。”

全班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完又觉得声音过于滑稽,再次哄堂大笑。

盛望就在大笑声中回头冲江添扬了扬下巴说:“我聪明么?”

“聪得不行。”江添随口道。

盛望啧了一声,转回头去。

过了片刻,他把手背到身后,冲江添摊开手掌。

“干嘛?”江添微微前倾。

盛望朝后仰了一点,目视着讲台从唇缝里说:“好歹我保住了你的手机,谢礼呢,自觉点。”

他背在身后的爪子在那儿招得来劲,扇子似的,本意是想逗人玩儿。

谁知没招几下就被人捏住了手指。

江添的位置刚好背对着空调,算是全班温度最低的地方。他又一直呆在教室没出去过,所以指腹温度有点凉。

他捏得很轻,皮肤相碰的触觉便格外清晰。

盛望眼皮轻抬又半垂下去,动作小到仿佛只是眼睫颤了一下。

他感觉手心被塞了一样金属制的东西,接着,江添捏着他的手指撤了开来。

“谢礼没有,只有宿舍钥匙。”江添说。

“噢。”盛望收回手,把钥匙塞进裤子口袋,说:“行吧。”

何进在上面滔滔不绝讲着题,直到听见要做笔记的部分,盛望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着笔写起来。

*

物理课一结束,俩同学就飞奔下楼把扔出去的书包拎了上来,众人把手机分了,最终谁也没有损失,除了盛望。

他自己对于手机被收这件事没那么在意,江添和高天扬都比他上心。

高天扬一下课就缠着徐小嘴,江添更好,这人仗着自己成绩一骑绝尘不会被打,直接去办公室问老何“手机被收怎么拿回来”。

老何也干脆,说:“要么写检查,写到让徐主任满意。要么请家长去政教处拿。”

盛望心说基本要完,他最近气了大嘴好几次,让他满意估计不太可能。至于请家长……那就更不可能了。

盛明阳哪来那个国际时间?比起花几个小时接受谈话和教育,他可能更倾向于往盛望卡里转一笔钱,让他儿子重买一部手机。

盛望自己掂量了一下,准备趁着晚饭时间拽江添去西门看看。梧桐外地铁口附近有条商业街,开着很多手机牌子的门店。

他可以先买一个用着。

谁知刚出校门,他们就接到了小陈叔叔的电话,说他车已经到校门外了。他本以为来送住宿行李的只有小陈,结果车门一开,最先下来的居然是“没有那个国际时间”的盛明阳,江鸥紧随其后。

上一次盛明阳来学校找他是什么时候?盛望都快记不清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问道:“你们不是中午的航班飞深圳么?”

江鸥温声说:“你爸打了一上午电话,把事情都推到了明天早上,我们航班改签到了今天晚上11点半。”

盛明阳以前应酬多,总喝酒,有阵子身体不是特别好,所以很少熬夜,也不太会买这种时间点的航班。

盛望有点适应不过来,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盛明阳拉着行李箱,走过他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头:“我跟你江阿姨聊了几回,我俩最近都在反省。要不领导验收一下成果?”

盛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跟江添一起往学校里面走,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个家长后面。

他看着盛明阳的背影,半天后冲江添咕哝说:“多大年纪了还反省。”

江添给何进打了个电话,请了晚自习的假。一家子人带着行李往男生宿舍2幢走。一路下来回头率奇高。

众所周知,盛望和江添关系好,他俩走在一起并不稀奇。可再加上两个长辈,这个画面就很具有冲击性了。

朋友?亲戚?还是什么世交?

路过的只要是个人,眼里都冒着八卦的欲望。

盛明阳很久没进过学校了,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来自少年人的不加掩饰的关注,他进了宿舍院子,在舍管那做登记的时候忍不住问:“我看今天登记住宿的人也不少啊,路上拖行李的也不止一两个,怎么那么多小孩看咱们。”

盛望:“因为帅”

盛明阳:“……”

要不是他儿子,他就要问对方要不要脸了,但他同时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被这个话题打了个岔,他们登记的时候没细看,一度以为2栋601就住了江添和盛望两个人。结果一家子拎着行李上了6楼才发现,601的门是开着的,已经有人先于他们在里面收拾行李了。

“走错了?”盛望咕哝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就听见江添敲了敲门说:“没走错,这里贴着名字。”

盛望抬眼一看,果然,大门上贴了一张表格,标注了姓名和班级。

宿舍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601没住满,表格上只有四个人的名字。

另外两个一个叫史雨,b班的,一个叫邱文斌,11班的。

他们两个到得早,已经占了两个下铺。盛明阳客客气气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站在唯一全空的双层床前打量了一番,转头说:“小添个头高一点住下铺比较好,望仔你住上铺,怎么样?”

“我无所谓。”江添说。

盛望“噢”了一声,咕哝说:“我个子还长着呢,万一过一阵子就是我高呢?”

江添看了他一眼说:“算了,我锯腿比较快。”

“靠。”

盛望想就地帮他锯了。

江鸥抽了两张湿纸巾,在那里边擦柜子边笑,笑完问道:“你们行李怎么放?”

盛望下意识看向江添,然后回道:“我们自己弄,你俩赶紧回去吧,不是还赶飞机么。”

江鸥有点迟疑,盛明阳去阳台接了个电话,跟她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对盛望说:“刚跟你们徐主任说了几句,他说你手机在他那儿?我们一会儿去一趟政教处。”

“走吧走吧。”盛望挥着手说,“记得帮我要手机就行。”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不太好意思让家长久留,好像谁爸妈帮得多,谁就输了似的。所以大多家长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被推走。

盛明阳和江鸥在其中并不突兀,只是他们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让另外两个住宿的学生大跌眼镜。

盛明阳说:“那你们兄弟俩相互照应一点。”

他是无心一说。

那个叫史雨的男生往上铺堆书,听着差点儿从梯子上掉下来。

他跟邱文斌对视片刻,眼睛瞪得溜圆。

邱文斌用夸张的口型问:“他说他俩啥关系???”

兄弟???

附中宿舍面积大,史雨和邱文斌的床铺在同一边,盛望江添的床铺和一排衣柜在另一边,两者之间夹着一张足够六人用的长桌,活像从图书馆搬来的。

盛明阳、江鸥刚走,史雨就一骨碌从床铺上翻下来,趴在桌上问:“你俩居然是一家的啊?”

盛望点了一下头:“嗯。”

“真兄弟?”史雨好奇极了。

“你这个真是指那种真?”盛望说。

“亲生兄弟?”

“不是。”盛望摇头。

“我就说,你俩长得也不像。那就是表的堂的?”

“不是。”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见他并不在意,便说:“我俩都是单亲,这样懂么?”

既然住在一个宿舍,迟早要知道。再加上盛明阳和江鸥都来学校遛过一圈了,瞒也没什么必要。

盛望这么一解释,史雨立刻就明白了。

他还算会说话,终止了这个话题,说道:“我今天看到门口那张名单就觉得我这手气绝了,我b班的史雨,上上周体育活动咱们两个班还凑过一场篮球,记得么?”

“记得,我知道你。”

盛望虽然脸盲,但对面前这位新舍友真的有印象,因为他是整个篮球场最黑的人,路子又野,打起球来横冲直撞。盛望当时就问了高天扬这货是谁,并且记住了他的名字。

“你居然知道我?”史雨一脸诧异,“我在b班挺低调啊。”

“你在班上低不低调我不知道,反正球场上挺炸的,我打了半场,一共被你踩过六脚。”盛望抬起右腿拍了一下说:“都是这只,想不记住都难,你哪怕换一只踩踩呢?”

史雨:“……”

江添见识过盛望有多脸盲,刚刚听到他说记得史雨还有点意外,现在一听理由就偏开了脸。

盛望立马看向他:“你还笑?”

史雨紧跟着看过去,不知道盛望是多长了一双眼睛还是怎么,居然能从后脑勺看出江添笑?

“我第二天穿鞋右边紧了一圈。视觉上还行,但感觉像长了个猪脚。”盛望又说。

这下连史雨都能从后侧面看出江添在笑了,因为喉结动了两下。

“靠?你居然会笑啊?”史雨真心实意在惊讶。

江添闻言拧着眉转回头,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史雨讪讪闭上嘴,盛望却笑喷了。

他一直觉得逗江添变脸很好玩,不过其他人好像并不苟同。

趁着他笑,史雨立刻拱手道歉说:“对不住啊,踩你六脚。下次打球一定注意。”

盛望说:“没事,一个宿舍呢。我下了球场就能给你都踩回来。”

史雨哈哈笑起来。

宿舍里氛围顿时熟络不少,邱文斌这才找到插话机会,说:“那个,我叫邱文斌,11班的。”

相比史雨而言,他就木讷腼腆许多。刚刚听几个舍友说话,他也跟着在笑,却并不好意思开口。

他讷讷地说:“你们都是大神,应该不认识我。”

谁知江添居然开了口说:“见过。”

这次轮到盛望诧异了。

其实江添认识的人挺多的,他跟盛望完全相反,哪怕路边扫过一眼的人再次见到都能认出来,他只是不说。

对他而言,没熟到一定份上,认不认识都没区别。

像这种主动开口说“见过”的情况简直少之又少,盛望略带意外地看向江添。

“他跟丁修同考场。”江添微微低头解释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邱文斌涨红了脸。他刚想补一句“我成绩特别差”,就听见盛望茫然地问:“丁修?谁啊?”

江添:“……”

他无语片刻,又问盛望:“请问你还记得翟涛是谁么?”

这话就很有嘲讽意味了,盛望干笑两声,终于想起来上回英语听力被坑的事。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丁修是那个骗我去找菁姐的。”

江添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说:“想不起来我就建议你去医院看看了。”

“滚。”盛望说。

他转而又纳闷道:“丁修你知道正常,他同考场的你都知道?”

江添看着他,表情瘫得很微妙,卡在想说又不想说之间。

盛望又“哦哦”两声,表示想起来了:“你找徐主任调过监控。”

话一说完,他发现江添表情更微妙了,于是哄道:“不对不对,不是你找的,是徐主任主动找上你,吵着闹着非要给你看监控。”

江添:“……”

“你闭嘴吧。”他动了动嘴唇,扔出一句话。

盛望搭着他的肩笑了半天说:“好了我错了,这事揭过不提。所以你是监控里看到他的?”他指了指邱文斌。

“嗯,后来徐是不是找过你?”江添说。

“啊?”邱文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添在跟他说话,“对对对,徐主任有找过我,其实不止我,还有其他两个同学,问我们丁修什么时候出的考场,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确认了一下。”

虽然徐大嘴只是在后来的某次升旗仪式上简单通报了对翟涛、丁修和齐嘉豪的处分,没说具体事情。但年级里有不少人像邱文斌一样被叫去问过话。

流言七拼八凑,就能还原个大半。

盛望对邱文斌点了点头说:“谢了啊。”

邱文斌吓一跳:“谢什么?”

“大嘴不是找你们问过话么,要没你们确认,那事也定不了性,我就白被坑了。”盛望笑着说,“谢一下不是应该的么。”

这话其实有点夸大,毕竟那事能弄清楚关键在江添。监控及足够把事情钉死了,邱文斌他们顶多是辅助,没问他也会问别人。

但盛望这么一说,邱文斌莫名有种自己干了件好事的感觉。

他皮肤白又有点胖,局促的样子显得很敦厚:“没有没有,一个宿舍的嘛。”

大概就因为这句谢,他整理完自己的行李又去帮盛望和江添,忙得一头汗,还跑出去找管理员多要了两张住宿指南回来。

“这个是一个宿舍一张,贴在门后的。”邱文斌说,“我们搬得晚,那张指南好像弄丢了。”

盛望接过来。

指南上面写着宿舍维修、管理、服务中心各处电话,还画了指示图,标明了热水房和洗衣房。

他一看洗衣房,当即对邱文斌说:“你简直是活菩萨。”

“怎么了?”邱文斌被夸得很茫然。

盛望拎起一直放在角落的书包,给他展示了一下包底的泥:“就在找洗衣房呢。”

附中的宿舍服务还不错,洗衣房不仅有一排洗衣机可以扫码用,还有阿姨提供代洗服务。一些不太方便用洗衣机、手洗又麻烦的东西,都可以在阿姨那边登记。

盛望把书包送了过去。

*

宿舍里只剩江添一个人。史雨和邱文斌去打热水了,他正把最后一点书本码进柜子。当他理好那些东西抬起头,就发现盛望已经从洗衣房回来了。

他正扶着一扇衣柜门朝里张望。

“怎么了?”江添直起身问道。

“没事,随便看看。”盛望朝他看过来,心情似乎很好。

江添有些纳闷,抬脚走过去。

衣柜是他刚刚没关的那个,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底部是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行李箱。

长久以来,他的行李箱始终被填得满满当当,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码在里面,随时拿随时走。方便省事,几乎已经是一个不错的习惯了。

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习惯是因为什么而养成的了。

直到这一刻,箱子空空如也地摊开在眼前,他生出一种瞬时的陌生感,这才短暂地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真正落脚了。

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东西,竟然有人帮他注意到了。

“箱子不关上吗?”盛望嘀咕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弯腰把拿空的行李箱合起来,拉好拉链扣好锁,推进衣柜的角落里。然后再抬眼,就见盛望靠在柜门边,眉梢唇角藏着笑。

他眼睛很长却并不狭细,眼睫在末尾落下影子,灯光就间杂在影子里,像弯长的浅泊,又清又亮。

江添有一瞬的怔愣。

语文老师招财曾经在某堂作文课上读过一个同学的范文,她说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发着光的。他当时在算一道数学题,计算的间隙里只听到这么一句。

句子没头没尾,他听得漫不经心。却在很久之后的这一天忽然又想起来。

*

宿舍在某一刻变得很安静,盛望看见江添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走廊外已传来人声,史雨变声期粗哑的嗓音很好认。

“哎?让一让啊,热水贼满。”他跟史雨拎着水壶回来,盛望侧身让他们进门。再回头时,江添已经从衣柜里拿了一根数据线出来,走到桌边拍开电源给手机充电。

晚自习请了假,不用再去教室。

盛望摸了摸鼻尖,也从柜子里翻出两本书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邱文斌对着的那边已经码了一排书,盛望扫了一眼,七八个题集还有一堆不知什么科目的卷子,书边是一盏充电台灯。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不太好意思地冲盛望和江添笑了一下,这才坐下去。

“你居然看书?”史雨一脸诧异地看向江添。

江添摘下一只耳机,更诧异地回看他,蹙着眉尖问:“我不看书看什么?”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史雨说,“之前不是有传闻么,说a班几个变……不是,大神牛逼坏了,上课不听也照样满分。”

江添本来就不爱搭理人,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无聊,最后扔了一句:“那是挺变态的。”

说完他把耳机塞上,转着笔低头看起了题。

盛望在旁边笑了一会儿,冲史雨说:“你如果说的是语文课不听写数学,数学课不听写物理这种,那我们班挺多的。”

史雨说:“那a班比我想象的用功不少。我们班有不少真不听课的,其实包括我也是,上课时间太长就有点撑不住,会偷偷在桌肚里玩一下游戏什么的,成绩也马马虎虎能看。”

他要说马马虎虎能看,那就实在有点谦虚,毕竟b班是除a班外最好的。

当初初中升高中的时候,附中有一场提前招生,算是变相的保送考试,通过考试的学生不用参加中考,提前一个学期直接开始上高中的课。

就是这群人组成了ab两个班,a班是前45名,b班是后45名。

“啊。”盛望点了点头,冲他竖了个拇指开玩笑说:“牛逼。”

在三个看书的人面前,史雨有点格格不入,他百无聊赖地转了一会儿,拿着校卡进了卫生间说:“那我先洗澡啦,免得一会儿还得挤。”

附中的宿舍带淋浴,校卡往卡槽里一插就能出热水,自动扣费。

史雨平时都洗战斗澡,今天却不紧不慢起来,反正其他几个人暂时也不急。刚刚江添和盛望的话让他突然定了心,他一直觉得a班顶头的几个人是妖怪,随随便便学一学就让其他人望尘莫及,现在看来好像……也就这样。

他成绩一直还算不错,年级排名一直在60到70之间徘徊,和a班几个大起大落的人相比,他要稳得多。

而他甚至还没怎么用功发力。

盛望是转学来的,用用功都能一个月内从年级后位翻到前100,他起码起点比人高吧?如果他也稍微用点功呢?

史雨心想,别的不说,进a班应该绰绰有余吧。

*

盛望今天没怎么刷题,他现在每门成绩都跃进式地往上翻,错题越来越少,做题速度越来越快,用不着再熬到一两点了。

江添在旁边看竞赛题,属于锦上添花。

他也在锦上添花,他在练字。

他按照江添说的方法坚持了小半个月,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至少字已经从爬变成了直立行走。

最近没有什么要上交批改的作业,所以招财和菁姐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然肯定要夸他。

盛望琢磨着写完一页本子,一抬眼,就见邱文斌也在本子上大片大片地抄着什么。

他扫了一眼,问道:“你也在练字啊?”

邱文斌沉默片刻,说:“我在做错题集。”

盛望:“……对不起。”

江添这个王八蛋每天致力于看他笑话,塞着耳机头也没抬,还短促地笑了一声。

邱文斌大脸盘子通红地说:“错得多,所以抄起来也多。”

盛望连忙摆手:“不是,我没有说你什么的意思。”

他如果跟丁修一个考场,那就是年级倒数,整天跟江添这个第一面对面坐着,真的挺扎心的,盛望都忍不住替他郁闷。

他瞄了对面两眼,实在没忍住,问他:“你错题都这么抄么?把题目完整抄下来?”

邱文斌茫然抬头:“对啊,老师说要做错题集,这样比较清晰。”

“呃……”盛望正在斟酌怎么说比较。

可能斟酌的动静比较大,或者江添后脑勺长了眼睛。他没看下去,摘了耳机淡声问邱文斌:“你这么抄,当天的错题抄得完?”

盛望:“……”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邱文斌脸当场就变成了猪肝色。

盛望连忙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说,不是,其实我也想说,错题这么搞太费时间了。我刚来的时候错得不比你少,根本抄不完。”

邱文斌愣了一下:“那怎么抄?”

盛望哭笑不得:“不抄。”

“啊?”邱文斌更木了。

“我比较随意,也不太爱惜书本卷子,我都直接剪。”盛望说,“把错题剪下来,找个本子分门别类贴上,就是错题集了,”

盛望又指着江添说:“他是第一遍拿本子写,错题做标记,回头直接二刷标记的题目。看你了,反正最好别抄,抄题目的时间省下来够做很多事情了。”

邱文斌愣了片刻,醍醐灌顶。

“你这什么表情?”盛望看着他有点想笑。

邱文斌挠了挠头说:“感觉掉进山洞捡到武功秘籍了。”

少年期总容易莫名其妙热血沸腾,邱文斌现在就有点这种感觉,尽管他什么都没开始呢,但他感觉一扇神奇的大门正在徐徐打开。

他难得冲动了一下,问道:“如果,如果以后有难题,我能问你们么?我现在成绩太差了,爸妈都不想看到我,我想往上爬一点。”

江添想了想,问道:“你现在排名多少?”

“……”

邱文斌又成了猪肝。

盛望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对邱文斌毫无起伏地说:“我哥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请把他当哑巴。”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江添却好像没领悟。

他把盛望的手扒下去一点,眸光从眼尾瞥扫过来,挑起一边眉问:“你叫我什么?”

“什么我叫你什么?”盛望装傻充愣。他倒不是故意不想回答,只是对着别人说得很溜的“我哥”,对着江添就怎么都叫不出口。

大概还是出于男生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吧。盛望心想。

江添依然半挑着眼看向这边。

盛望想跟他对峙,却不到半秒就败下阵来。他从江添指间抽回右手说:“我叫你弟弟。”

老实孩子邱文斌在对面听得直笑,盛望像是终于占了上风的战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道:“行了不闹了,看书看书。”

他玩儿似的捏着右手指关节,低下头认真看起书来。

余光里,江添又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塞上耳机,水性笔在他手指间无声转着,偶尔会被抵停,在本子上落下沙沙的笔触声。

对面的邱文斌则愁眉苦脸地研究起了错题集,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把剪刀,对着纸页比划半天也没下得去手。

11班的班主任是个老古板,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让带手机进教室就不让带。邱文斌是个守规矩的学生,在班主任的紧逼之下养成了不玩手机的好习惯,这点优于年级里90%的学生,但又稍稍有点过犹不及。

他兀自折腾了好久,才想起来手机其实也是个工具。他尴尬地朝两个学霸瞄了一眼,发现那两人眼都没抬过,专注极了。于是匆忙翻出手机查了查高效率做错题集的方法,然后临时下了个扫描app,对着错题拍起照来。

这方法确实比抄来得省事,宿舍楼里就有自助打印机,他只要定期把错题打印出来订一下就行。

以往抄一整晚的错题,他今天只花五分钟就存了档。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提前完成任务的感觉了。这是他进附中以来第一次在学习上感觉到爽。

邱文斌想对提醒他的盛望说句谢谢,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瞄了对方几眼,刚要开口,却见这位大佬突然松开手指,抓起闲置半天的笔,在本子上写起字来。

邱文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对啊!大佬不是在练字么?那他刚才认认真真看了半天的是什么?字帖?

邱文斌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他怀疑大佬走神了,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说。

史雨从卫生间出来,他头发只比板寸稍长一点,毛巾呼噜两下就干了七八成。他掏着耳朵里的水,冲其他几人说:“我好了,你们谁去洗?”

盛望“唔”了一声,写完最后两个字才抬头问他:“附中几点熄灯?”

“11点20吧。”史雨说。

“噢,那不急。”盛望练完今天的份,收起本子,却又捞过了另一本书。

史雨在床边坐下,回了几条微信,又玩了一局小游戏。感觉头发全干了,这才站起身。他今晚被激了一下,久违地想试试用功的感觉。

可是白天发的卷子他都赶在晚自习前做完了,尽管语文是抄的,英语一半是抄的,他也不能掏出来全部重做一遍吧?

他得过且过太久了,除了这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史雨转了一圈,在江添身边停下拍了拍他问:“添哥。”

江添很轻地蹙了一下眉,然后摘掉一只耳机。他不喜欢思路被人打断的感觉,本就不热情的脸色愈发冷淡。

史雨有点讪讪的,但还是问道:“你这看的是什么呀?”

江添撩起书皮示意他自己看。

“哦这本啊。”史雨直起身说:“我们物理老师也推荐了,说你们班拿这个讲竞赛。好用么?好用我也买一本去。”

江添:“不怎么样。”

史雨:“……”

隔着桌子都能感觉到他要被冻死了。

盛望一边在心里说“我可真是个天使”,一边从做题的间隙里补充道:“那本确实不怎么样,老何只从里面挑了十几道题,做完讲完就该换了。”

“只做十几道这本书就没用啦?”史雨咋舌,“那你们还用哪些?”

“挺多的,但每本都只挑一部分。”盛望问:“你要做吗?书都在那边柜子里放着,你可以记一下名字。”

史雨又摆了摆手说:“我用不来那个功,我就问问。”

盛望笑笑。

他本想说a班的竞赛课是可以旁听的,b班最近陆陆续续有人搬凳子过来,你要真想搞竞赛也可以来。

但他看史雨的反应,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史雨原本一直站在江添旁边,聊了几句终于挪到了盛望后面。

“你这做的又是什么啊?英语?”史雨跟他说话就随意得多,大概是觉得他脾气好,成绩也没好到吓人的地步。

盛望:“对。”

他也有点不耐烦了。一边扫着题一边应付道:“菁姐说竞赛成绩快出了,我先看看。”

“竞赛?”史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哦你说之前那个英语竞赛啊?”

“嗯。”

“那个我们班贺诗也去了。”史雨说着晃了晃手机说:“我刚还跟她聊着呢,我说她怎么还怪紧张的。”

盛望的表情宛如失忆,他记得参加竞赛的除了齐嘉豪和李誉,还有俩别班女生,但谁是谁他并没有搞清楚过。

“赛都比完了你还看什么?”史雨更不解了。

盛望随口应道:“说不定有复赛。”

复赛?

纳闷间,史雨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贺诗回了他上一条逗乐的微信,兴致并不太高的样子。

史雨趁机问道:你们那个英语竞赛还有复赛?

这次贺诗回得比较快:有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史雨又瞄了一眼盛望做的那本题集,打字道:你要准备准备么?我看到一本还不错的竞赛书,送你?

贺诗:……

贺诗发了个表情包:[你他妈在逗我?]

史雨:谁他妈逗你了

史雨:真的,你要么?

贺诗:你要不去查查进复赛的条件?

史雨:懒得查,什么条件?

贺诗:全省前40

贺诗:你知道全省前40什么概念吗?

贺诗:就是你不能理解的概念

史雨:……

史雨没想到问个问题还能被嘲讽,哪怕这是他喜欢的女生,他也有点下不来台。

他重重地打字说:我就问问,不要拉倒

贺诗:你问得好扎心……

看她发了个哭脸,史雨又有点心软,回道:我没要扎你心,我看盛望在准备,就想给你也弄一套。

贺诗:盛望在准备复赛???

贺诗:……

贺诗:他跨省转来的,可能不太了解这制度吧。

她又发了几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史雨琢磨着问:前40真的很难?

贺诗:废话

贺诗:你没发现咱们学校的都默认没复赛么,你看见还有别人准备这个么?

史雨:没有

贺诗:咱们学校几年也出不了一个进40的,英语是一中的主场。

贺诗:早知道当初去一中了,附中擅长的数理我都不行

那之后她再说什么,史雨都回得心不在焉。

他看着消息,有点犹豫要不要提醒盛望一句,毕竟要是白准备了也挺难受的。

盛望当然不知道他在聊些什么,只听见手机在那嗡嗡嗡地震个不停,而史雨则像个黑皮大猴子一样抓耳挠腮。

“你是想说什么吗?”盛望忍不住了。

“啊。”史雨干笑一声,指着手机说:“没,我跟贺诗聊天来着,我想给她也买本竞赛书,她说她肯定进不了复赛,用不着。复赛很难进吗?”

史雨像一只长腿鹭鸶,开始伸脚试探。他比江添委婉一点,还知道营造语境。

盛望倒是坦然:“有点,菁姐说全省前40能进。”

史雨:“……你知道啊?”

盛望:“?”

“没事。”史雨指了指书说:“你继续。”

说完他飞快在微信里打字:盛望知道复赛什么条件

贺诗:啊?

史雨:他大概觉得自己能创造附中历史吧

史雨:自信

史雨:牛逼

史雨:拭目以待

贺诗:……

其实史雨不讨厌盛望,也不是针对盛望,只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坦率的性格。

他自己平日里不会太用功,碰到考试比赛都会谦虚一句:“我不行,我没怎么准备,就是来凑个分母。”

这样的人见多了同类,冷不丁看到一个说“我还可以”的人,就会觉得对方有点狂。大概是叛逆期的心思作祟吧,他想看狂人翻车。

当初他们也是这样看江添的,只不过江添太稳了,车一次没翻过,还把他们碾服了。他那几个日常开黑、喝酒、打球的哥们儿背地里都管江添叫挂逼。

万万没想到,老天又送来一个盛望。

按照概率,这个肯定要翻车了,史雨心想。

挂逼哪可能买一送一!

这场聊天过去后的第三天,英语竞赛成绩出来了。

杨菁穿着金边小黑裙走进教室,开门都带着风。她把要评讲的卷子往桌上一拍,单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扫视全班。

她绷着脸,下面的学生就开始紧张。

高天扬直挺挺地靠到后面,小声问盛望:“菁姐怎么一副送葬脸?竞赛砸了?”

盛望嘴唇近乎没动,哼哼说:“不知道,那群老师的嘴可紧了,至今没听到风声。”

高天扬:“那菁姐就没给你跟添哥放点话?你俩最有得奖的潜质吧?”

盛望想了想说:“放了。”

高天扬:“什么?”

盛望说:“我俩提前交卷了,她上次放话说让我们等着,成绩出来找我俩算账。”

高天扬:“……”

杨菁抿了一下嘴唇,本就板直的唇线甚至有点下拉。

就在a班氛围快变成固体的时候,这位女士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竞赛成绩出来了,我来说一下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同学们也不敢喘气。

杨菁伸出细长的食指说:“我这里一共拿到两张证书,一个二等奖,一个一等奖。”

大多数同学松了一口气,心说有奖就行,不然菁姐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高天扬更是直接垮下来,冲后面竖了根拇指说:“稳了,就看你俩谁是二等谁是一等了,其实也没差,有奖就开心。”

盛望挑了一下眉,手悄悄摸进书包。

上次盛明阳去了一趟政教处,不知道怎么接受的教育,反正徐大嘴第二天就把手机还回来了,并且警告说:不要让他逮住第二回 。

于是盛望老实多了——老老实实把所有消息通知改成了静音,屏幕会亮,但不会震动。还逼着江添也改了。

他戳进江添微信,飞速打字说:打赌么?

江添:赌什么?

贴纸:谁一等,谁二等。

江添:赌注

贴纸:我要撸串!

江添:好

贴纸:那你猜猜你几等?

江添:反正不是二等

贴纸:……

贴纸:巧了,我也觉得我不是二等

他正用表情包单方面跟江添打架呢,杨菁又开口了。

“先恭喜一下课代表。”杨菁说,“齐嘉豪这次发挥中规中矩,拿了二等奖。”

班上安静了一瞬,稀稀拉拉响起几声零星掌声,然后一小半人朝教室后排看过来,包括高天扬。

“啥情况?!”高天扬用夸张的口型问道,“你俩有一个没有吗???”

盛望压了压手指,示意他淡定一点。

高天扬一转回去,他就给江添发起了新微信:好了,现在可以猜是你药丸还是我药丸了。

江添:我不觉得我药丸。

盛望又开始发表情包单方面撩架。

稀稀拉拉的掌声停了,杨菁又说:“然后恭喜我们班长李誉同学,班长这次挺让我惊喜的,但我不觉得这叫超常发挥,你就是容易紧张,只要安排好时间放轻松,什么成绩都是应得的。看,这次就超过课代表了,你一等奖。”

李誉长得可爱,性格也好,班上同学都挺喜欢她的,要是平时,早该拍桌起哄了。今天却没有,包括李誉自己都没顾得上激动。

因为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看向了盛望和江添。

高天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是吧?你俩……”

盛望有点无辜,同时也觉得挺意外的。他自认为考得还不错,不然不会提前交卷。至于江添……他在考试上是有点傲,但绝不是乱来的人,他应该也考得不差。

就在这时,杨菁又发话了:“我刚刚说了,现在拿到的证书就两张,一个一等奖,一个二等奖。现在公布完了,但咱们班考试的有四个人啊,另外两个没有拿到证书的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

四十多双眼睛看向她,等她继续说。

杨菁喘了口大气,说:“因为他俩还要再参加下一轮考试。”

全班一阵懵圈,接着猛地反应过来,嗡嗡的议论声仿佛热水入滚油,轰地就炸了。

“对,全省前40名进集训,训完参加复赛,如果还能拿到名次,就是国家级的奖项。如果没有,那就定为省级一等奖。”杨菁点了点江添说:“你,全省11。”

她又点了点盛望说:“你,全省第5,你俩就差两分,中间那帮并列的小兔崽子全是一中的。但是没关系——”

杨菁终于绷不住了,她咧嘴笑起来,抬着下巴说:“提前招生的门槛券一人一张你们已经到手了。同一届出两个前40名,这还是咱们学校第一次,简直创造历史,所以荣誉墙也上定了!”

她提高音调,笑着问说:“咱们班牛逼吗?”

“牛——逼!!!”

整栋明理楼都能听到a班的鬼叫,b班更是感觉天花板要塌了。

其他各班被吓了一跳,然后纷纷从自己老师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紧接着整栋楼都沸了。

高天扬抓着盛望的肩膀咣咣摇,开心坏了。

盛望在头晕目眩中身残志坚地给后桌发了最后两条消息——

贴纸:打平

贴纸:所以撸两顿!

发完,他冲杨菁笑道:“菁姐,你还要找我跟江添算账吗?”

杨菁笑骂:“算个屁!得便宜卖乖!”

一下课,几乎全班人都围了过来。

“1、2、3——”宋思锐跟乐队指挥似的捏着手指一甩头,所有人拉长了调子起哄道:“请客!请客!请客!请客!”

“还他妈数拍子?”盛望喝着水差点呛死。

“是啊,整齐一点气势足。”宋思锐还在那儿按照节奏打手势,高天扬在旁边快笑疯了。

“他们一直这么二百五吗?”盛望回头问江添,“你以前拿奖也这样?”

江添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盛望问。

旁边俩男生笑着叫道:“看老高怕不怕死。老高要是不怕死地喊请客,我们就跟着喊请客。老高要是怕死,我们就喊喊添哥。”

“???”盛望瞪着他们:“那你们今天胆子这么肥?”

“这不是有你嘛!”

“靠,柿子挑软的捏啊?”盛望说。

宋思锐不管不顾开始喊号子:“盛哥——”

其他人约好了似的,跟着道:“英俊!”

宋思锐:“添哥——”

其他人:“潇洒!”

宋思锐:“盛哥——”

“牛气!”

“添哥——”

“挂逼!”

“……”

草,神经病!!!

走廊里楼下的人都上来围观了,盛望连忙抽了本书出来挡住脸:“请请请请请,别喊了。”

“我靠你真请啊?”高天扬笑断了气又诈尸过来,说:“没发现他们号子喊得特别熟练么?!常规流程了,喊这么多回就你理他们!”

“我认输,我要脸。”盛望笑着抬起手说:“这周周考结束,校门口当年烧烤店,我买单,我们去吃垮老板!”

一大群人跟着起哄,叫道:“吃垮林哥!吃垮曦哥!吃垮全店!”

“撑不死你们!”小辣椒还是谁笑着骂了一句。

盛望第一次碰到这么疯的同学,但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班了。不对,是喜欢这个班的大多数人。他说过自己心眼小、气性长,大度是不可能的,所以个别坑过他的人依然是傻逼。

其他人笑语不断闹作一团,全都挤在后排,唯独齐嘉豪一人坐在人群之外。

当初他说自己视力不好,跟班主任磨了很久才磨到个第一排的位置,最近整组挪位,他挪到了第五组,盛望他们在第一组。

他跟热闹隔了一个对角线,全教室最远的距离。

他记得自己从5班杀进a班的那天,教室里也这么闹,一大群半陌生半熟悉的同学也这么围着他,起哄让他请客。

在那之前,他只在走廊和操场上见过a班的人,没说过两句话,更谈不上相识,但他都叫得出名字,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他要超越的目标。

所以当初被起哄的时候,他心里半是自怯半是自傲、一边惶恐又一边得意。等他从情绪里挣扎出来想要答应的时候,人群已经哄闹完笑着散开了。

那天之后,齐嘉豪就变成了a班的老齐。

他发现这个班的人都有点自来熟,好像只要他们乐意,想跟谁当朋友都是一句话的事。

他有点羡慕,有时又嫉妒。嫉妒他们那股子天生自信的劲,凭什么呢?大概都是被捧着长大的吧。

不像他,有个一事无成又好夸夸其谈的爸,还有个自己没上成好学校就把重压全扔给他的妈。考到好成绩,他妈连水果都会切成块送到嘴边。考砸了,什么尖酸刻薄的嘲讽都能说出口。

家里远亲近亲都说他头顶有两个旋,聪明。但他自己知道,只有一个旋是真的,另一个是小学逃辅导课被抓,他妈气急了拿晾衣杆抽他,不小心留下的疤。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条长虫,侥幸混进了龙群里。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像个单枪匹马的屠龙骑士,等着天道酬勤。

他开始模仿a班的人,模仿他们自来熟,呼朋引伴,好像他本性多热情似的。其实有很多人他都不喜欢。

他不喜欢江添,随随便便就能拿满分,轻描淡写就能稳坐第一。他也不喜欢高天扬,明明成绩在a班吊车尾,却跟谁都能勾肩搭背。还有徐天舒,如果他爸不是附中政教处主任,就那平庸至极的胚子,哪能有今天的成绩?

……

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盛望。

明明是一个半路混进来的人,明明进来的成绩跟所有人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甚至都没有刻意表现过什么热情,这个班级就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连努力都不用,就有着跟a班其他人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的自信。

齐嘉豪自觉处处被人压一头,唯有英语例外。只有在杨菁的课上,他才是名副其实的a班人,他从不担心被点名,甚至希望被点名,他的卷子几乎可以当成标准答案,他的笔记会被其他人抢着抄,就连江添几乎都要让他一头。

偏偏杀出一个盛望,把他所有“几乎”变成“肯定”。

在a班,在英语这门课上,盛望就是标准答案,江添就是要让他一头。

这样的人,齐嘉豪怎么可能喜欢。

他闷头坐在位置上,把新拿的证书压平,小心翼翼地夹进大开本的练习册里,又把它放进书包,等着晚自习后让他爸妈高兴。自从上次丢了市三好,他妈至今没有过好脸色。

其他同学还在围着盛望和江添说话,如果没有那件事,被围的也会有他一份。

他有点后悔,又有点酸溜溜的委屈,心想着a班的友情不过如此。

人谁无过,他只是犯了一次错而已,从此热闹与他无关,欢呼与他无关,荣耀也与他无关。至于吗?

他还在a班,又好像已经被淘汰了。

……

*

江添在周五早上给赵曦打了个电话。他怕班上这群饿狼真把烧烤店的存活吃空,想事先让老板有个心理准备。

盛望反坐在椅子上,下巴尖抵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高天扬他们那群嗷嗷待哺的一边伸着耳朵一边对答案,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不是曦哥啊?”江添刚挂断,盛望就问道。

“不是。”江添把手机塞回书包说:“林哥接的电话,他们有事去北京了,曦哥手机这会儿他拿着。”

“北京?干嘛去了?”盛望好奇道。

“不知道,只说了有点事。”江添回忆了一番,手机那头并不安静,林北庭身处某个人声嘈杂的公共场所,还有电脑音在叫号,“应该在银行或者医院。”

盛望:“医院???”

江添说:“赵叔以前开过刀,偶尔会去医院检查一下,估计带他去北京了,昨天没在喜乐看到他。”

“什么病?”

“胃癌。”

盛望愣住。

他这才想起来,第一次看见赵老板时感觉他像一只大螳螂,眼珠微凸,确实有点过于瘦了。也许是有至亲去世的缘故,盛望对于生老病死这类事有点儿敏感。

江添话音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手术做了七八年了。”

盛望没反应过来:“七八年怎么了?”

“医生说手术后五年不复发,就没什么大问题,例行检查就可以。”江添说。

盛望又怔然片刻,想到赵老板除了长相哪哪都没有病人样,嬉笑怒骂比谁都有活力,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刚回神,就对上了江添的目光。可能是低垂着的缘故,显得有些温和。

“看我干什么?”盛望摸了摸后脖颈,坐直身体。

江添眉尖飞快蹙了一下又松开,神色恢复如常。他拿过水瓶喝了一口水,说:“你脸是景点么,买票才能看?”

盛望呵地冷笑一声,朝桌底一瞥,江添今天的篮球鞋是白的。于是他二话不说,给对方盖了个印。

江添:“……”

都是男生,知道糟践什么最心疼。

高天扬转头就把赵曦和林北庭不在的事广而告之,引来一片哀嚎。

a班竞赛课已经开了有一阵了,他俩都受邀来上过课。刚来的时候,有几个来a班旁听的傻子震惊道:“这不是校门外那个烧烤店的老板么?哪个吃错药的让烤串儿的教我们物理?”

当时何进正拿着本子从后门进来听课,绷着脸答到:“我请的。”

吓得那几个学生差点儿原路返回。

等到物理课代表把做好的ppt简介投出来,赵曦和林北庭漂亮至极的履历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帮傻子们一声“卧槽”便闭嘴惊艳了。

赵曦上了讲台还开玩笑,说:“何老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跟林子……哦不,林老师都在国外,还没走上烤串儿的歪路。你们别看她现在虎着脸,心里别提多后悔了。”

何进在后面笑骂道:“去你的。”

“看吧,这就带上情绪了。”赵曦道。

他说话的调门不高,但很清晰,话里带笑的模样有点儿痞气,又一派从容。他说:“放心,我跟林子只是来做个引子,告诉你们物理如果一直学下去会是什么样,本质是聊天,不会污染你们脑中构架的物理体系。”

林北庭比他肃正一些,但也在整节课的末尾开了个小玩笑。他指了指坐回教室后排的赵曦说:“另外澄清一点,学这些不一定会秃,只要别在英国。”

那之后,全年级都知道了,a班的竞赛课来了俩帅哥老师做指导,其中一个还是附中校友,四舍五入能叫一声学长。

别的班尚且如此,a班的人就更甚了,大家都很喜欢他俩。请客说是撸串,其实就是想找赵曦和林北庭吃饭,他俩都不在,这饭也吃得不尽兴。

林北庭说他们要国庆之后才回来,于是盛望这顿饭跟着延期。

天气转凉只在忽然之间,九月的尾巴,附中校运会先一步来了。

高天扬终于有了班委的气势,每节大课间都在教室里流窜,到处搞动员。

a班的同学对于运动会兴致缺缺,主要是那些项目太不是东西了。

“8x200混合接力是个什么玩意儿?”盛望问。

高天扬这个畜生仗着关系好,冒着生命危险强行给盛望和江添报了好几个项目,其中就有这个。

“男女生混合,4男4女,顺序随意,即考体力也考战术。”高天扬说得高深莫测。

考你爸爸。

盛望一脸绝望。

a班女生扒拉扒拉一共8个,这8个里面只有一个辣椒是能跑的,其他有一个算一个,800米统统跑吐过,还有仨不及格。这是要逼死谁?

盛望看向江添说:“我今晚从上铺跳下来把腿摔折还来得及么?”

江添说:“不如我打折来得快。”

盛望:“……”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校运会的意义并不在于竞逐青春展现活力,而是试卷山里少有的放松和喘息。这两天没有安排课程,相当于一场月假,全校学生都很激动,准备得异常卖力。相较而言,老师就淡定得多。

何进说,观众席的人数没有要求,大家想看可以去,不想看也可以留在教室自习。

a班的大佬们向来以课业为重!

……

傻子才留班自习。

何进去办公室拿了个胸牌再回来,教室里的人就全溜完了,一个没剩。

“这帮小兔崽子。”她笑骂了一句,跟其他班主任一起往操场走。虽说运动会本质图个放松,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真进了场,被热血沸腾的氛围一带动,这帮中青年的好胜心就都出来了。

老师们表面谦逊,嘴上说着“我们班不行”,心里却希望自己学生比谁都行。

何进跟着教师方阵入场,经过a班看台就是眼前一黑。

他们班山顶上拉了一条大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班级口号。人家都是什么勇往直前、青春热血、保二争一、攻坚克难,他们班的长这样——

高二a班,输赢看淡!人生苦短,比完就算!

一个方阵的老师都笑趴了。

何进掩着脸冲过来,就近逮住一个男生就问:“这口号谁出的主意?”

“高天扬啊。”男生毫不犹豫把兄弟给卖了。

那边高天扬正给参赛的发队服呢,听见自己名字,扭头就送了个露齿大笑:“老师!看,咱们还搞了统一服装!”

t恤是好t恤,两边的深蓝竖条还修饰得挺有版型。衣服前胸是个霸道的a,背后写着更霸道的:超a。

何进感觉自己捡到鬼了。

她刚要远离丢人,又被姗姗来迟的杨菁拉住了。这天的杨菁风格完全不同,她穿着一件修身小白t,下面是运动短裙,扎着高高的马尾,带了个白色棒球帽,竟然显出几分活泼来。a班同学看到她差点儿没认出来,接着一个个缓缓张大嘴,下巴就合不上去了。

“干嘛呢你们,模仿政教处老徐啊?”杨菁挑起眉嫌弃道:“丑死了,闭上。”

她近处的一群学生老老实实把嘴合上了。

“来来来,跟横幅合个影。”她招呼着生无可恋的何进,跨着长腿上到了山顶。

“太傻了,合了干嘛?”何进没好气地说。

“发朋友圈。”杨菁说,“炫炫我们这帮宝才学生。”

何进噗地笑了。

“卧槽这谁?”盛望刚刚在跟高天扬掰扯煞笔队服,一抬头就被杨菁吓一跳。

他懵懵的样子过于好笑,杨菁乐得不行。她低头一看,发现还有个人支着长腿坐在盛望旁边,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正弓着肩闷头刷手机。

“很猖狂嘛,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嚣张啊?”杨菁问。

盛望垂着的手指狂敲江添的肩:“醒醒,收手机了!”

江添抬眼瞥过他捣乱的手指,这才看向杨菁和何进说:“老师。”

a班同学都知道,只要不是上课用,只要不被大嘴抓,剩下几个老师谁看见手机都没事。江添本来就有点冷恹恹的,老师来了头发丝都没慌一下,打完招呼还又划了两下屏幕。

“谁惹他了?怎么满脸不高兴。”杨菁问。

“自闭呢。”盛望忍着笑,“被高天扬这队服雷的,打死不肯穿。”

江添塞着耳机装聋。

杨菁看他那样笑得打跌,然后举着手机跟何进拍了几张照就先走了。

盛望欣赏了一会儿江添冷漠的后脑勺,突然想逗一逗人。

他原本也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甚至想打高天扬一顿,但看到江添这样又忍不住改了主意——

他冲高天扬招了招手,说:“来,给我两件。”

高天扬喜出望外:“怎么?终于发现我审美的艺术性了?”

“屁的艺术性。”盛望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那你怎么突然变卦了?”

“皮痒。”

我可真是皮痒欠打啊,盛望心里这么说,手上却拎着衣服去江添面前晃。

江添抬起头,摘下耳机问:“干嘛?”

盛望说:“我突然觉得这衣服还行。”

江添一脸“你审美是不是死绝了”的表情看着他。

“你再仔细看看。”盛望说。

江添冷笑一声,并不想看。

“运动会嘛,热血为主。”盛望努力绷住嘴角,显得很诚恳:“中二一点傻一点也正常,好歹老高费了一番心思。”

“所以?”江添瘫着脸蹦出两个字。

盛望开始在找打边缘探头探脑:“所以我有一点想穿。”

“……”

江添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个来回,道:“那你穿。”

见他又要塞回耳机,盛望一把抓住他手腕,说:“我一个人穿多丢人。”

江添一脸“我他妈就知道”的模样,麻木道:“我不穿。”

“眼一闭腿一蹬,往身上一套就完了。”盛望说。

“不。”

“就一天。”

“不。”

“哥。”

“……”

江添也感觉自己捡到鬼了。

几分钟后,a班众目睽睽之下,盛望推着江添的肩大步下了大台阶。他在后面忍着笑,还背手冲高天扬比了个“ok”。至于江添……他已经快冻成冰雕了,浑身每个细胞都是大写的拒绝。

大家难得看他吃瘪,登时吹口哨的、鬼叫的、瞎起哄的闹成一片。

盛望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笑道:“不准叫,别给我捣乱,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骗下来的,一会儿气得坐屋顶上去你们哄?”

江添脚步一刹,拧眉看向他。

盛望立刻道:“我错了,我不说话了。”

原本大家是等着看热闹的,结果真等他俩换好衣服回来一看……卧槽好帅?

高天扬像个上蹿下跳的大猴子,指着这俩活招牌说:“看!是不是!我怎么说的!是不是效果就很炸!又狂又野又帅气,谁他妈敢再说我审美死了?!谁!”

“没谁了!”宋思锐一个箭步冲上去,从高天扬手里抽了一件衣服就跑。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之前宁死不从的同学们集体倒戈,队服被一抢而空,甚至还有个别不用比赛的浑水摸鱼试图骗一件,被高天扬当场捉拿:“靠,滚蛋!你再拿我就得luo体上阵了!”

捣乱的男生立刻狂笑着缩回手说:“那算了算了,辣眼睛。”

事实证明,高天扬的审美真的还可以。衣服看上去中二,穿起来效果卓群。a班运动员集体往检录处一站,离得近的几个高一班级全都炸了,女生凑着头议论纷纷,每个班一本的运动员花名册快被她们翻烂了,都在找盛望和江添会参加哪些项目,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几声“高天扬”。

高天扬被别班戏称为a班一霸,因为这牲口跑完1500就能转场去3000米继续拿第一,到终点后气都不喘两声就开始呼朋唤友上球场,体力简直不是人。

附中运动会是积分制,高二12个班,每个项目前六名有分拿。一二三名分别积15、10、5分,四五六名则是3、2、1分递减。

“老高去年三个15,愣是把我们班带到了第6。”宋思锐说。

“第6很牛逼吗?”盛望不太清楚别班实力。

宋思锐一句话就解释明白了:“这么说吧,咱们班如果没有老高,去年总分大概一共15,排名全年级倒数第一。”

盛望:“……”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江添,神情有点难以置信。

江添本来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但看到盛望怀疑的目光,他忍不住补了一句:“别看我,去年不在。”

“啊对。”高天扬说,“他那阵子刚好出去参加集训了,不在学校。”

盛望“哦”了一声:“我就说嘛,你看上去也不像拿不到分的样子。”

“我们班去年接力第几?”盛望,“我好有个底。”

高天扬干笑一声说:“去年垫了个底。”

“但是今年!我们保六争三好吗?大家给点力!”宋思锐叫道。

下午2点30,8x200混合接力正式开始点名。临上场前,各个班的接力顺序都还在不断变动。别的班都在相互套话,企图知道对手的排兵布阵,唯独a班例外。围着他们的女生全是来喊帅的,没有一个卧底,赤luoluo是一种实力上的藐视。

“不管了,我们就这么来吧!”高天扬说:“我首棒,尽可能大地拉开差距,然后是老宋、小鲤鱼、你俩尽力就行,盛哥你排中间,想办法把这俩落下的部分补一点起来,小辣椒算能跑,第五棒,接着就是巧娜和戴小欢,呃……你们别有负担,不吐就是胜利,然后添哥最后一棒,能冲第几冲第几吧。”

很快,人员就位。操场一圈400米,两棒一轮。盛望和江添的接棒点刚好在一起,没轮到他俩之前,他们都在跑道边站着。

盛望手搭凉棚,眯着眼朝起点看过去。

初秋的太阳不像盛夏那般刺眼,又高又远,空气里是足球场清新的草皮味。他看见高天扬在起点弯下腰,老师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举起了发令枪。

枪响的瞬间,身边的江添突然开口说:“打赌么?”

他难得主动,盛望有点意外:“咱俩这次一队啊你忘了?”

江添说:“所以赌一下。”

盛望问:“赌什么?”

“赌能不能第一。”

“赌注?”

江添轻蹙着眉想了一会儿,说:“没想好。”

盛望啧一声,说:“那还怎么赌。”

高天扬在远处一路飞奔,疾驰如风,盛望看着他把其他11个班的运动员甩在身后,然后把棒子递给了宋思锐。a班的加油声越过草场传来,喊得热血沸腾。

高天扬甩着汗往这边走来,盛望冲他挥了挥手。

就在他以为打赌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江添忽然从远处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说:“要不再叫一声哥?”

阳光流淌到草尖上,青葱欲滴,盛望被晃得眯起眼,热意从额前耳后泛上来。

他怀疑是高天扬带过来的热风,拎着领口扇了两下才对江添说:“这怎么当赌注,赌来赌去都是我吃亏。”

江添挑了下眉,未置可否。安静了一会儿才半是无奈半纳闷地说:“你坑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亏?”

“那当然不一样。”盛望笑起来,又觉得热意没那么浓了,凉风扫过,还是一派秋高气爽。

他理直气壮道:“你都说是坑你了。”

“什么坑?”高天扬从负责后勤的同学那边拿了瓶水,边走边灌。

“没什么,说你这个惊天巨坑呢。”盛望指了指江添身上的衣服,随口答道。

三人目光又聚焦到了操场上。

在上赛场之前,盛望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宋思锐的身高和腿就知道他跑不了多快,但他没想到居然可以这么慢……

“你最好告诉我老宋是在留力,后面有冲刺。”盛望指着逐渐被别班反超的人说。

高天扬干笑一声:“跑200米还用留力?”

说话间,8班一个女生超过了宋思锐,他迈着小短腿挣扎了一下,无济于事。

“起跑就是最快速度了。”高天扬损起宋思锐向来不客气:“最后50米你会发现他腿抡得特别快,看过仓鼠球没?就那个效果。视觉上是冲刺了,但实际没有,非常梦幻。”

果然,宋思锐如他所说抡到了交接点,当他把棒子给李誉的时候,高天扬的优势已经被败完了。从遥遥领先到倒数第五,只要200米。

“稳住,别崩。想想咱们班口号。”高天扬指着显眼的大红横幅说:“输赢看淡,比完就算。壮哉我大a班。”

盛望:“……”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上来丢这个人?”盛望认真地问江添。

江添不咸不淡地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敬伟大的友情。”高天扬举了举维他水瓶。

他们三个心态还行,接棒的李誉却彻底崩了。她本来就不擅长这个,只因身为班长被拉来凑数,这数凑完,倒数第五飞速变成倒数第一。

这边裁判举了一下旗,负责跑第四棒的同学上了跑道,盛望就是其中之一。他之前热过身,这会儿原地小跳了几下,便做了准备动作在接棒点上等。

一个又一个同学冲过来,其他班的人纷纷接棒,李誉还有十多米。

菁姐常说她心态不稳,容易紧张容易焦虑,这一点在肾上腺素飙升的体育场上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模糊的视野里,盛望在接棒点已经小跑起来,是一道干净又张扬的剪影。

她把接力棒递出去的那一刻,听见盛望说:“唉,别哭。”

下一秒,男生便像离弦箭一般出去了。

飞扬的少年最动人心,奔跑的时候像是穿过了光阴。不过那一瞬间,没人会想这些矫情的东西,只有最直接的反应——整个a班都沸起来了,冲着跑道声嘶力竭。

紧接着他们便发现,叫起来的不只是a班人,其他班比他们还疯。

“我操——你们他妈买挂了吧!!!”b班体委没参加接力,在座位上冲着a班喊。

“有本事你也买!”一个女生毫不客气地喊了回去。

盛望超过了8班、6班、3班、9班……

每超过一个人,看台就是一阵喧嚣冲顶,哪个班都在叫。

然后是12班、7班、2班、b班。

b班跑前几棒的人都没离开操场,站在草坪上实时跟进,其中就有和盛望江添同宿舍的史雨。

英语竞赛成绩出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尴尬的状态里,尽管盛望并不知道他等着看笑话的心态,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脸被打肿了,羞于见人。

可能是因为贺诗夸了盛望好几天,也可能只是男生的胜负欲作祟。史雨突然进入了“竞争状态”,把盛望列为比较对象,开始了单方面悄咪咪的争强好胜——

盛望做了一礼拜竞赛题,物理化学周考只比他高10分,不过如此。

盛望古诗文都认真背了,平时的作业也是自己做的,周考语文也才126,不过如此。

盛望英语……英语大概是天赋。

人嘛,总会有那么一两样天赋。盛望点在英语上,他点在体育上了。

史雨一直觉得自己在肢体上天赋过人,速度、爆发力、弹跳都很好,随随便便就比别人厉害。他始终认为天生差距是追不上的,是命,这也是他抄作业、玩游戏、不复习时常念叨的理由。

但这一瞬间,他念叨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被动摇了。

他眼睁睁看着盛望连超十二人,离第二名越来越近,俨然是整个操场上最恣意耀眼的存在,忽然就觉得自己所谓的天赋也没那么突出了。

“草,太骚了吧!”b班几个人都忍不住感叹道,还有一个勾了史雨脖子说:“你他妈也是绝了,你舍友这么牛你知道么?”

史雨干笑一声,终于没再想“不过如此”,答道:“你说呢。”

盛望跑到接棒点的时候,跟第二名并肩,离第一名只差两步。

他把接力棒递给辣椒的时候都没能刹住冲势,又往前跑了七八米才堪堪停下,带起的风扑了辣椒一脸。

下一刻,辣椒满脸通红地冲了出去。

中间两棒大多是男生,a班同学本以为优势又要被败下去了,万万没想到女生疯起来简直一切皆有可能!

“妈耶……”b班体委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a班愣了一瞬又沸腾起来,好像他们嗓门大了能给辣椒挂档似的。

“辣椒今天起正式更名为风火轮!”有男生叫道,其他人想了想还挺形象,跟着便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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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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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共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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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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